她拿了一罐。


    罐子冰得手心发麻，那种冰她十年没摸过了。大晟的冬天也冷，井水也冰，可是那是天地给的冷，有湿气，有泥土，有一点点活的东西在里面。这一种冷不一样。干的，硬的，整整齐齐，像有人用尺量过。


    她用指甲扣住拉环。


    手指居然记得。


    啪。


    那一声很轻，可是在这间安静的实验室里，响得像过年放的第一串鞭炮。


    一股气从罐口冲出来，冲进鼻子里。先是鼻梁一酸，酸得眼睛跟着眨了一下，像被人轻轻弹了一下额头；接着是一股甜，甜得很直接，一点都不客气，像小时候巷口杂货店的玻璃罐打开时，飘出来的那股焦糖和香草；最底下，是一点点她说不上名字的辛香，像肉桂，又像柑橘皮，藏得很深。


    可乐。


    她喝了一口。


    舌头先是被刺了一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一百根很小的针，同时在舌面上轻轻点。然后是甜，然后是冰，冰一路滑下喉咙，滑到胸口，在那里炸开一小团凉。


    她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说：“我刚刚连气都忘了喘，心跳得好快。”


    “主人，”小馥轻声答，“您第一次在大晟闻到桂花，也这样跟本宝说过。”


    她睁开眼睛，笑了。


    “你还记得？”


    “您说过的，本宝都留着。”


    ＊＊＊


    她靠在工作台边，一口一口喝。


    喝到一半，她举起罐子，对着灯看了看。红色的罐身，白色的字，罐口冒着一点点白气。


    “小馥，你知道为什么汽水是刺的吗？”


    “本宝查到了。”小馥说，“有一篇研究说，管‘酸’的味觉细胞，也会回应二氧化碳。细胞表面有一种酵素，能帮二氧化碳和水反应，产生酸的信号。不过那种刺，还有口腔其他感觉一起出力，不只是舌头尝酸。”


    “酸？可是它是甜的。”


    “甜跟刺，可以一起来。”小馥说，“本宝不能把您这一口的感觉，全算在某一种细胞头上。”它顿了一下，“而且，刚才说的那篇研究，是在老鼠身上做的。”


    她看着手上的罐子。


    “所以，”她说，“我现在喝的这口，是老鼠帮我证明过的过瘾。”


    “本宝建议您不要这样想，”小馥说，“会影响口感。”


    ＊＊＊


    一罐喝完了。


    她把空罐子放在工作台上，站在冰箱前面犹豫了一下。


    那一排红色的罐子，还整整齐齐地立着。少了一罐的位置，空着一个小小的缺口。她先关上门，过了一会儿，又伸手拉开，拿了第二罐，随手把门带上。


    啪。


    这一次她喝得慢一点，一边喝，一边在实验室里走。摸摸那排玻璃柜，玻璃是冰的，里面的瓶子她一瓶一瓶认：快乐鼠尾草、岩玫瑰、晚香玉原精、她以前舍不得用的那一小瓶玫瑰原精。都在。都比香柜里的满。


    她打开柜子，拿出那一小瓶玫瑰，拔开盖子。


    肩膀先松了。


    像一整天绷着的背，终于靠到一张软椅上。接着是蜜，是一点点柠檬皮，是花瓣晒过太阳以后那股暖暖的粉，最底下压着一点点像蜂蜡的厚。


    玫瑰。


    她把盖子盖回去，放回原位。手指在瓶子上停了一下，没有再拿。


    这些，用了就没了。她十年来的习惯，一下子改不过来。


    “主人。”小馥说，“本宝要提醒您一件事。”


    “说。”


    “您手上这罐，是第二罐。”


    “我知道。”她在心里嘀咕，“这罐也快空了。我还想再拿。”


    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罐子放到工作台上，手都快伸出去了。


    “本宝记录，两罐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再拿，就是第三罐。”小馥说，“本宝认为，一个在大晟活了十年、十年没喝过可乐的人，第一天就喝三罐，明天早上会在讲堂上打嗝。”


    她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


    念儿站在讲台上，学徒们排成一排，她坐在最后面，打了一个响亮的、带着焦糖味的嗝。


    翠微会转过头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说：“王妃，这是什么香？”


    她把手收回来。


    “好。”她说，“两罐。”


    “本宝记录。”


    ＊＊＊


    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又折回冰箱前，把门拉开。她想把那些红罐子再看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那一排红色的罐子，整整齐齐。


    刚刚她拿走两罐，那里应该有两个缺口。


    没有缺口。


    一罐一罐，排得满满的，跟她第一次打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数了一遍。数完，再数一遍。


    她把那个数目在心里念给小馥。


    一样多。


    “小馥。”


    “本宝也听见您在数了。”小馥说，“两次都是同一个数。”


    “我拿走了两罐。”


    “是。您刚才说了，两罐，都喝掉了。空罐还在吗？”


    她转头看工作台。两个空罐子并排站着，罐口还湿着，有一点点焦糖的甜味。


    她再转回来看冰箱。


    满的。


    “主人。”小馥的声音很慢，像在一个字一个字对数据库。“本宝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一种冰箱，会自己把东西补回去。”


    她没有说话。


    她伸手，又拿了一罐，握在手里，没有打开。


    然后她关上冰箱，数到十，再打开。


    那一罐的位置，满的。


    她低头看手上那一罐。冰的，重的，真的。


    再抬头看冰箱。也是满的。


    她站在冰箱前面，抱着一罐可乐，忽然笑出声来，笑得蹲了下去。


    “主人？”


    “香柜十年。”她说，笑得喘不过气，“我十年来，每用一瓶，都要心疼一次。用到后来，连数都不敢数。”


    “是。”


    “结果它在后面，”她说，“有一台冰箱，拿了还会补回来。”


    小馥安静了一下。


    “主人，本宝有一个问题。”


    “问。”


    “既然它会补回去，”小馥说，“那刚刚本宝坚持的‘两罐’，是不是可以撤回？”


    ＊＊＊


    她最后还是没有喝第三罐。


    她把冰箱门关好，握着那罐可乐，像从前握着香柜里的小瓶一样，慢慢把注意力收回床上。


    睁眼时，手里还是沉沉的。她真把它带出来了。


    她把罐子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罐子在大晟的灯下，红得有点突兀，像一个走错朝代的客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跟谁打招呼。


    她看了它一会儿，拿了一块帕子，把它盖起来。


    盖好以后，帕子底下慢慢渗出一点水珠。冰的东西遇到暖的屋子，会出汗。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冰箱的冷，可乐的甜，玫瑰的暖，全部还在鼻子里，一层一层，像一首很长的曲子刚弹完，屋子里还留着余音。


    她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冰箱门上那张便利贴，那只歪歪扭扭的猫，旁边那行字。


    “老师，牛奶过期了喔！”


    她刚刚一会儿开门、一会儿关门，还数了三遍罐子。


    可是她没有看见牛奶。


    一瓶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