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赵馥灵从帐房门前经过,见馥兰的信仍压在镇纸下。
“还没决定?”她问。
馥兰摇头,却没有把信收起来。赵馥灵也不催,回自己的香房去了。窗边那把椅子空着,像昨日那句“等你方便时”,仍替人留着位置。
她正想把桌上的空香盏收走,抬眼看见郑君珩站在院门边。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头稍稍偏着,像在听一个离得很远的人说话。
廊下几个学徒正在整理香材,念儿在讲堂里教人辨认干花,翠微捧着茶壶走过。她听见的只有这些寻常动静,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停在那里。
“殿下?”她问。
他朝她看来,过了片刻才回答:“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他又侧了侧头。
“弦声。细细一声叮,又短又尖,像指甲碰了琴弦。”
她望向院中,没有看见琴,也没有听见弦响。
“我没听见琴。”她说。
“我也不是听见琴。”他走进来,“我是闻到了。”
他停在桌旁,视线落在香盏上。
“里头留着一点昨日的香气。”他说,“我闻见它的时候,声音就来了。”
她把香盏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没有再闻。
“是一声?”
“起初是。”他说,“后来便一直是同一声。”
他将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木头轻轻一响,笃。
“像有人坐在一旁,只会拨这一个音。”他说,“起初我还在等它变调。等得久了,便分不清是它一直在响,还是我的耳朵只剩下这一声。”
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院门外今日风大。
她却看见他把手指按在桌面,按得比平日用力一些。
“现在呢?”她问。
“还在。”
她试着嗅了嗅香盏旁的空气。
一股淡淡的暖意先碰到鼻腔,她的喉咙不自觉松了一点,接着才闻见木头似的干香,像冬日里一扇晒过太阳的旧柜门,打开时浮出一点温温的木气。
檀香。
她将香盏挪到更远的地方。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刚才吸气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是在闻。”
“本宝只说刚才听到的动静。”
“你今日很擅长陈述。”
“本宝不想擅长。只是主人今日容易把陈述听成评论。”
她在心里哼了一声。
郑君珩在桌边坐下,仍微微侧着头。
“有时候同一股香气,会变成同一个声音。”他说,“起初很清楚,后来就像被盖住。不是消失,是听得麻了。”
“你听同一声,也会累?”
“会。”
他说完,又敲了一下桌面。
笃。她听得见这声木响。
“你听见了?”她问。
他摇头。
“那是我的手碰桌子。”
“所以你知道自己敲了,却没有听见声音?”
“知道。”
他抬眼看她,语气没有抱怨。
“闻香太久以后,真的声音会离我远一些。不是所有时候都一样。有时只像隔了一层门,有时便要等一阵子才回来。”
她没有立刻接话。
桌上的香盏散着微弱的余气,窗外的风穿过院子,把晒在竹架上的香草吹得轻轻相碰。照他所说,那一点弦声像还挂在他耳边,没有地方可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也常把一件事闻到最后,直到鼻子不再回应,还以为是香气变淡了。
“先别再守着这盏香。”她想起先前医者留下的叮嘱,“若更听不清、耳鸣或头痛加重,就停下来,让人再请医者。不能只当它是闻香的老毛病。”
他点头,表示此刻她的话还能辨清。
她取出纸笔:“我想记一小段。若你愿意,只短短试两三回,看看换一个气味时,你听到的声音有没有不同。累了就不试。”
“可以。”
“你不必勉强。如果觉得不舒服,就停。”
他点头。
她取来几张干净的闻香纸,另外从有标签的小匣抽出一张先前薰过檀香的试纸,分开放在桌上。没有往香盏里加香,也没有把任何东西抹到他身上。
“先短短闻一下这张,不必深吸。”她指着檀香试纸说。
闻香纸上留着一点檀香的气息。
郑君珩低下头,停了一会儿。
“还是那一声。”他说。
“高还是低?”
“偏高。”
“近还是远?”
“近。”
她在纸上记下两个字,没有替他解释。
他把纸放回桌上。
“离开纸后呢?”
“还是同一声。”
“我想确认一下。”她说,“你听到的,是从香气里出来的声音,不是院子里真的有人弹弦?”
“是。”
“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有。”
“至少这一句还能辨清。听力怎么变,我们仍要分开记。”
“记上了。也不必替我的耳朵点名。”
“我只是想确认,免得等一下把翠微的茶壶也当成琴。”
翠微正好进门,将茶壶放在桌上。
她看了看桌上的闻香纸,又看了看郑君珩。
“王爷要听琴,院里没有琴。”她说,“只有茶壶。”
“翠微。”赵馥灵说,“请你把窗开大一点,再把香盏移远些。”
“是。”
翠微伸手拿起香盏,转身走出屋子。
她脚步平稳,神情如常,像端出去的不是一只香盏,而是一件刚被判了离席的东西。
赵馥灵忍不住问:“你要把香盏拿去哪里?”
“窗外。”翠微说,“既然要移远,自然不能只放在桌角。”
她走到廊下,停住脚步。
“还要移远吗?”
“放在那里就好。”
翠微低头看看手上的香盏,又回头望着敞开的窗。
“那我现在是把香盏移远了,还是把屋子移远了?”
“先把香盏放下。”
“是。”
翠微将香盏放在廊下的矮几上,转身进屋,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小馥说:“主人,翠微运行得很完整。”
“你不要夸她。”
“本宝没有夸她。本宝是在说,她把香盏送到了窗外。”
“你说得好像她把整间屋子搬走了。”
“本宝没有看见屋子。是主人刚才说屋子。”
她一时无话可说。
“王妃。”郑君珩问,“接下来呢?”
“接下来换另一张纸。”
她从香匣里取出一张沾了安息香气息的闻香纸,并没有立刻递给他。
那股气味先在鼻腔里铺开一层柔软的甜,她的肩膀不知不觉松下来,像寒天里捧住一碗刚离灶的甜汤,热气先碰到鼻尖,甜味慢一步才跟上。
安息香。
她将闻香纸放到他面前。
郑君珩闻了一下。
他本来侧着的头慢慢转正了。
“怎么了?”她问。
“声音变了。”
“变成什么?”
“不尖了。”他停了一下,“像一根弦被人按住,没让它继续响。”
“它停了吗?”
“没有全停。”他说,“原来那一声还在,只是旁边多了另一个声音。”
“两个声音一起?”
“像原本只有一个人说话,忽然旁边又来了另一个人。”他皱了皱眉,“两个都不算吵,可我终于能听出不是同一个人。”
她在纸上写下:旧声仍在,另有新声。
他看着她落笔。
“你要把这些都记下来?”
“要。不然我回头会把自己的想法,错当成你说过的话。”
他笑了一下。
“你对纸很客气。”
“我对人的记忆不太客气。”
“这句话倒很诚实。”
她瞥了他一眼。
“我在另一个地方学过,人反复遇到同一种气味,感觉到的浓淡可能会变,闻起来不如起初明显。这种变化叫嗅觉适应,不等于气味一定消失了。”
“嗅觉适应?”
“是。”
她将那张闻香纸放远,没有立刻把它丢掉。
“不是每个人的感受都一样,也不能拿这个替你下结论。你的气味会变成声音,这是你自己的经验。我能做的,是把你说的话记下来,再把能分清的部分分开。”
他低头看那几张纸。
“我闻到香气,听见声音。你闻到香气,闻见香气。”
“差不多。”
“那你怎么知道我说的声音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我不能替你听见。”她说,“但你从前辨出的话,我们有过核对。眼下这一声仍由你描述,我再记它何时出现、怎样改变,不能凭我猜。”
她从案上拿出一叠小卡片。
念儿替她裁的纸片,大小一样,字也一样大。每张上头只有一个固定选项:尖、钝、近、远、连、断。
郑君珩看着卡片,眉梢微扬。
“这也是香院的东西?”
“是我拿来让人挑的。”
“挑什么?”
“挑哪个字最接近你此刻的感觉。卡片不会替你回答,也不会告诉我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挑,自己说。”
“若我都不想挑呢?”
“那就不挑。”
他伸手拿起“断”字那张,看了一眼,又放回桌面。最后拿起“连”。
“这张。”
“为什么?”
“因为那声音虽然淡了,还接着。”
她把卡片放到一旁。
“这是你自己的描述。”
“你不打算告诉我,‘连’代表什么?”
“它代表你选了‘连’。”
“如此说来,卡片先生今日很闲。”
“卡片先生没有来上工。”
小馥说:“主人,这是一次工时极短的卡片先生。”
她差点笑出声。
“你笑什么?”郑君珩问。
“我在心里听见一个人,把一叠纸片叫作卡片先生。”
“谁?”
“小馥。”她说,“它在替卡片先生算工时。”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她把纸笔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们把时间也照顺序排一下。最早是哪一次?”
他想了想。
“昨夜。”
“昨夜先闻到什么?”
“屋里留下来的香气。起初是一个清楚的音。”
“之后呢?”
“我去睡了。半夜醒来时,它又来了一次。”
“那时还是同一声?”
“是。”
“今晨呢?”
“没听见。”
她把这几句按着时序写下来,又在旁边记了今日的日期。
“昨夜、半夜、今晨、现在。”她念了一遍,“这样排,只是记录先后,不是拿日期替声音找意思。”
“你怕我以为日期能替我说话?”
“我怕自己不小心把前后次序,说成了原因。”
他看着她写下的字。
“你做事时常想得很多。”
“这大概是我最稳定的缺点。”
“我以为你会说是优点。”
“把缺点说成优点,是另一种记帐方式。”
他低笑一声。
她在纸上再添一行:“这时闻香已久,原声反复,另有新香时,声音不同。”
“你平常闻香时,是会一直留意细节的人吗?”她问。
“是。”
“闻见之后,也会想分辨它从哪里来,像什么,后面还有没有别的声音?”
“多半如此。”
“那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有时候会把注意力放在同一件事上,放到旁边的声音都不太进得来?”
他想了片刻。
“有。”他说,“我会想把一个声音听完整,即使它没有别的变化。”
她没在纸上添注解。
“这是你自己的习惯,不代表你每次都这样。”她说,“也不代表香气替你决定了什么。”
“你怕自己说多了?”
“我以前常急着把话接下去,像只要解释得够快,人就会立刻找到答案。现在想想,答案被我抢走了,对方还得自己追上来。”
“那你现在会停下来?”
“努力。”
“努力得如何?”
“偶尔成功。”
“刚才你停得不错。”
她看了他一眼。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替卡片先生补工钱?”
“两者都有。”
她把卡片收拢,排得整整齐齐。
“还要不要试另一张?”
“可以。”
她将先前沾过檀香的纸拿远,换了一张没有沾过香的干净纸,让屋里的风走了一阵。不是要把所有香气都赶走,只是让两种气味不要挤在同一处。
她没有让郑君珩立刻再闻。
“先歇一下。”她说。
“等多久?”
“等你觉得可以。不是我数到几下,你就必须闻。”
“那我自己决定?”
“对。”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催。
窗外传来学徒搬木架的声音,接着是念儿提醒人别把干花倒在地上的声音。茶壶旁的水气散了,杯沿只剩一点温度。
那一刻,屋里静得像一幅刚晾干的画。
桌上几张闻香纸一字排开,卡片压在角落,窗缝里的光停在他的手背上。他垂着眼,指尖离那张纸很近,却没有立刻碰上去。
停格似的,连屋外那句“小栗,不要把花放进嘴里”都像被画框留在了门外。
小栗隔着门喊:“我只是闻一下!”
念儿说:“你的鼻子可以闻,嘴巴不用参加。”
郑君珩睁开眼。
“知香院的学徒,似乎也很需要卡片。”
“他们需要的是一张写着‘不入口’的牌子。”
“那你替他们准备了吗?”
“还没有。”
“那就先别把卡片先生派去休息。”
她笑了,起身去门边看了一眼。
小栗手里抓着一朵干花,正努力向念儿证明自己的嘴只是路过。念儿面无表情地把花从他手上拿走,放进香材盒,又把他的两只手都拍干净。
她回到桌边时,郑君珩已经把那张干净的闻香纸拿起来了。
“准备好了?”她问。
“准备好了。”
这是今日最后一回。她把干净纸收到一旁,取出另一张只留着淡淡安息香气息的试纸,没有凑到他鼻前,只放在他能自己靠近的位置。
他闻了闻。
“怎么样?”
“有声音。”
“跟刚才一样吗?”
“不一样。”
“你想怎么形容?”
他看着桌上的纸,没有急着挑卡片。
“像房门开了一条缝。”他说,“里面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楚内容。”
她低头,把这句照原样记下。
“原来那一声呢?”
“还在,只是不再占满整个地方。”
“你要挑一张卡吗?”
他看了看几张纸,挑了“远”。
“新来的声音近,原先那个声音远。”
“‘远’记原先那一声?”
“是。”
她把两张卡并排放好。
“你自己分得很清楚。”
“因为你没有先替我说。”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对你来说也许不是。对我来说,倒省得我再花力气把自己的话抢回来。”
她把卡片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今天到这里就好。”
“你不想再试试看?”
“可以改天。你刚才说,闻久了,真的声音会离得远。换香只让你听见另一种变化,不代表原先的疲累就消失了。我不想把‘有变化’当作‘已经好了’。”
他看着她。
“你说得很小心。”
“我以前做事常常先闻到一件事,就以为自己已经看见全部了。现在才发现,鼻子也会偷懒。”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闻起来变淡,不必说成鼻子偷懒。也不能拿普通的嗅觉适应,解释殿下的失听。”
“我知道。”
她话一出口,停了一下。
小馥说:“主人今日已经用了这句话。”
“你连这个也记?”
“本宝负责纪录。”
“那就记上去,我刚才说得太快。”
“已记。”
郑君珩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你听得见外头吗?”她问。
“听得见。”
院子里的脚步、念儿的声音、远处一声狗叫,都慢慢回到他耳边。他站了一会儿,像在把每一种声音分开。
她没有问那感觉是不是完全恢复,也没有替他下结论。
“殿下,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她说,“要歇着,要出去走走,或是改天再试,都由你决定。”
他望向院子。
“我先出去听听,学徒能不能把干花吃完。”
“那大概不用听太久。”
“为什么?”
“念儿已经把花盒收起来了。小栗接下来会辩称自己只是闻得太近。”
“你认为他会这么说?”
“我不必认为。”她说,“他已经在门外说了。”
果然,门外传来小栗的声音。
“我真的只是闻得太近!”
郑君珩笑着走出去。
她留在桌边,把那几张闻香纸分开放好。檀香仍有一点木头似的余气,安息香则甜得柔和。她没有把它们混在一起,也没有急着让哪一种盖过哪一种。
风从窗缝进来,带走了一点香气,却没有带走桌上的两张卡片。
有些声音淡下去时,才听得见旁边还有谁在。
618、嗅觉会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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