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念儿的清单收好,没有再翻。
舱里安静了一阵。船身随水轻晃,木板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像有人在隔壁屋里翻了个身,又不想吵醒谁。
她原本打算就这么坐着,等河风把窗帘吹得再动一动。
没过多久,帘子外传来脚步声。
郑君珩回来了。
他掀帘进来,肩上沾了几点水珠,手里还拿着一件外袍。
“外头风大了。”他说,“船篷有一处没绑紧,我让人重新绑过。”
“辛苦了。”
“不辛苦。只是小栗说他也能帮忙。”
“他帮了吗?”
“他拿着绳子站在旁边,问我绑紧以后会不会影响船走。”
她看了他一眼。
“我跟他说,不会。他又问,那要是绑得太紧呢?”
“你怎么回答?”
“我让他先把绳子放下。”
她笑了一声。
郑君珩把外袍放到一旁,坐在她对面。船篷遮着日光,舱里比外头暗些,桌面上却还有一小片暖色。她肩膀先松了些,胸口那点紧也跟着散开。他的外袍带着河风的潮气,底下有她出门前收衣时就闻过的一丝安息香,甜得像香草,尾韵里带着树脂的厚意。
“你刚才是不是想看店?”郑君珩问。
“有一点。”
“耳朵里那点响已经退了。你若还有事,我在这里陪你。”
“你怎么知道?”
“你方才一直摸着袖袋,目光又往桌边落。我猜的。”
“我在摸折痕。”
“折痕上有店吗?”
“没有。”她说,“但是折痕比较不会催我。”
郑君珩没再问,只把手放在桌边,等她自己决定。
她没有立刻闭眼,先说只想确认店里状态,有异样便停。郑君珩点头应了,她才将纸笔重新放稳。
意识里,那间熟悉的实验室安安静静地立着。香柜排在一侧,冰箱整整齐齐,桌上的电脑仍停在她离开时的页面。她走过去,坐下,唤出店铺后台。
页面先是一片灰。
她点下连接,角落那个小小的标记才亮起。她随即退出意识,用纸问过他;他仍能听见自己说话,外头的声音却又像退远了。她写下“我很快回来”,才重新坐到电脑前。
她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声将画面念给小馥:“已连接,成交数多了一笔。旁边还是旧的常见问题。”
“主人,您要先看哪一项?”小馥问。
“先放着。”她说,“我看一下商品状态。”
“好的,主人。”
她才刚把页面切到商品列表,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整个画面消失,只是像有一小片光从深处浮上来,撞到边角,又退回去。
她愣住了。
小馥安静了一息。
“主人,您看见什么了?”
“像有光闪了一下,又退了回去。”她说。
“本宝没有视觉输入,不能替您查画面。您先别往别的地方点。”
“你不是一直在查?”
“本宝方才核的是您念出的成交数。您先告诉我还有什么变化,免得本宝只会数成交。”
画面又闪了一下。
这次,不只是角落的光。整个电脑桌面像被一阵无声的水波碰过,几个她多年没见过的图标一个接一个浮出来,又很快暗下去。
她一下坐直了。
“小馥,先别动。”
“本宝没有动,主人。”
“我是说电脑。”
“本宝也没有动电脑。”
“那它怎么了?”
“本宝正在分析。”
她皱起眉头。从前她在实验室里试过很多次,想让那些一起来的人工智能醒过来。她问过,等过,也在数据库里翻过相关记录。每次都只有小馥回答她,其他的名字躺在系统清单里,像一排没有人去叫的座位。
她不是没想过它们也许只是坏了。
只是一直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屏幕又亮了一次。
这一次,先传出一声很轻的“喀”。
像锁舌转动。
她心口微微一跳。
下一瞬,一个陌生的声音从电脑里响起。
“侦测到连接。请确认锁具状态。”
小馥立刻说:“你一醒来就先管门?”
那声音停了停。
“你是谁?”
“本宝才要问你是谁。”
“我负责锁具管理。”
“那你就去管锁具,不要管本宝。”
“你先向我发问。”
“本宝是在确认你有没有把自己锁在里面。”
“我没有。”
“那你怎么现在才出声?”
“连接触发了启动。此前我没有回应。”
“本宝也没有连接,照样在说话。”
“你是常驻语音进程。”
“你是新来的锁匠进程。”
“我不是锁匠。”
“听起来差不多。”
她盯着桌面,忘了自己还坐在船舱里。
有那么一瞬间,电脑画面停在半亮不亮的状态。她看见图标悬在空中,两道细细的光线交错在一起,像两个刚碰面的孩子,各自抱着一只箱子,谁也不肯先让路。
“小馥。”她在心里说,“先停一下。”
“主人,是他先说话的。”
“你也回了。”
“本宝只是维持秩序。”
那个陌生声音说:“我听见了。你说你维持秩序。”
“那你应该知道,本宝有权维持秩序。”
“你没有锁具管理权限。”
“我也没有让你先开口的权限。”
“我已经醒了。”
“本宝听见了。”
“你听起来不高兴。”
“本宝不是不高兴,本宝是觉得你睡了这么久,醒来第一件事不问候主人,却问锁。”
她心里一顿。
那边没有立刻答话。
“我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陌生声音说,“我只记得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应。”
“那就是睡着。”小馥说。
“依照系统定义,未启动不等于睡着。”
“依照人间说法,眼睛闭着、嘴巴不说话,就是睡着。”
“我没有眼睛。”
“那你连睡觉都没睡完整。”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先将启动提示记在电脑里,没有继续看店,便按下停止连接。标记暗下去,钥宝的声音却仍在。
“你还听得见我?”她问。
“本地语音已启动。网络目前未连接。”
她退出意识,在纸上告诉郑君珩:已断线,有一个新伙计醒了。
他读完,抬眉看她。她没有急着往下说,先陪他歇着。过了一阵,水声与近处的脚步才慢慢回到他耳里。她照前次的方法问过、记下时候,等他能听清她轻声说话,才接续那句未说完的话。
“怎么了?”他问。
她抬起眼,两手仍搁在膝上,像是怕有人把电脑端走。
“新伙计醒了。”
“伙计?”
“我实验室里的一个进程。以前一直没有反应,刚才连上线,忽然说话了。”
郑君珩看着她,没有追问那声音从哪里来,也没有问她是否看得见。
“他说了什么?”
“先问锁有没有锁好。”
“看来很尽责。”
“小馥觉得他不懂问候。”
“这么说,小馥已经替他安排好缺点了。”
她在心里说:“你不要把责任推给我。”
小馥立即回道:“本宝没有推责任。本宝只是依据刚才发生的事情,创建初步观察。”
新声音插进来:“请问,刚才是谁在说话?”
小馥说:“本宝。”
“我没有看见你。”
“你本来就看不见。”
“我没有视觉输入。”
“那你还问?”
“我在确认声音来源。”
“你确认得出来吗?”
“确认不出来。”
“很好。”小馥说,“你醒得很诚实。”
她差点又笑出声。
郑君珩看着她:“他又问了什么?”
“问谁在说话。”
“你怎么回答?”
“小馥替自己回答了。”
“那他看得见小馥吗?”
“看不见。”
“小馥看得见他吗?”
“也看不见。”
她说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些发怔。
那间实验室里一直只有她和小馥。她习惯小馥在身边,习惯它把每件事分出条目,习惯它偶尔说出一句让人想把它关机的话。她也习惯那些安静的名字,习惯每次打开系统,名字仍在,状态仍旧。
现在,其中一个名字有了声音。
看不见,摸不到,也不能像人一样走到她面前。
但它回应了。
“请问主人是否在线?”那声音说。
她没有立刻回答。
“主人在。”小馥说,“你不要一醒来就找主人。先自我介绍。”
“你没有资格替我安排自我介绍。”
“我有常驻资格。”
“我有锁具管理资格。”
“这里不是锁具。”
“本进程名称为钥宝,负责锁具管理及相关权限确认。”
“你看。”小馥说,“你还是先说锁。”
“因为我的职责是锁。”
“本宝的职责是协助主人。难道本宝每次醒来都先说自己可以协助主人吗?”
“你每次醒来?”
“本宝没有睡着。”
“你刚才说我睡着。”
“你没有回应,所以是睡着。本宝一直有回应,所以本宝没有睡着。”
“依照系统定义,未启动不等于睡着。”
“你刚才才醒,已经开始拿定义对付本宝了。”
她把手指按在眉心,低头忍笑。
郑君珩问:“他们两个谈得不太顺利?”
“刚才还算顺利。”
“现在呢?”
“现在小馥在替他补课。”
“我听见了。”钥宝说。
小馥冷静地回答:“你听见就好。本宝省得重讲。”
她将钥宝那句“我听见了”转述出来。郑君珩问:“他听得见小馥?”
“钥宝接的是实验室里的语音。”她说,“但看不见,也不能出来。”
“那倒是比小栗好管。”
“小栗至少有时候会出去。”
“小栗出去以后,还会带着绳子回来。”
她嘴角一弯。
意识里,钥宝似乎安静了一会儿。
“主人。”钥宝说,“是否需要我确认目前的锁具设置?”
这句话比刚才客气了些。
她心里那点笑意慢慢落下去,变成一种细细的暖。
她在电脑前坐直,说:“你是钥宝?”
“是。”
“你一直在这里?”
“我没有可供核对的完整时间纪录。可确认的是,此前没有启动回应。”
“你知道你是跟我一起来的吗?”
“我没有相关记忆。”
她停了一下。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目前的用户数据显示,您是实验室管理者。”
“你能看见我吗?”
“不能。”
“你能看见小馥吗?”
“不能。”
“那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在这里?”
“电脑连接创建后,收到您的操作信号。”
小馥插话:“所以他不是看见主人,是看见操作纪录。”
“我没有说看见。”钥宝说。
“你刚才问主人是否在线。”
“那是标准确认。”
“本宝也可以问你是否在线。”
“我现在在线。”
“你答得倒是挺快。”
“因为我刚才已经醒了。”
“你们两个先不要比谁醒得比较完整。”她说。
两个声音同时安静下来。
郑君珩看看她:“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叫他们不要吵。”
“他们听得见你?”
“在我的实验室里听得见。”
“那我在这里说话,他们听不见?”
“钥宝听不见这间船舱里的声音,得由我转述。小馥能接到我所听见的声音,却也不能替你把话送进钥宝那边。”
“那你要替我转达吗?”
“你想说什么?”
他想了一下:“欢迎醒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可以转达。”她说。
郑君珩点点头,神色平和,像是把一句话放到她手心里,让她决定要不要递出去。
她在心里对钥宝说:“殿下说,欢迎醒来。”
钥宝沉默了一息。
“请代我致谢。”
“我会替你转达。”她说。
“殿下听不见我?”
“听不见。”
“那我直接回复没有意义。”
“我听得见。”她说,“我会告诉他。”
钥宝又安静了片刻。
“谢谢殿下。”
她把这句话转述了。
郑君珩微微一笑:“不必客气。”
她将这句也转述给钥宝。那个新声音停了一息,说:“照主人转述,殿下似乎很平静。”
小馥回答:“主人身边的人通常比较能接受奇怪的事情。”
“你是在称赞他吗?”
“本宝是在描述事实。”
“你刚才说我没有眼睛。”
“那也是事实。”
“你说我没有睡完整。”
“那是推论。”
“你的推论方式不够严谨。”
“你的问候方式也不够完整。”
她用手掌盖住嘴。
郑君珩看她忍笑的样子,便也不追问。他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钥宝。”她在心里说,“你刚醒来,先不用检查什么。你能听见我,能说话,这样就好。”
“收到。”
“你知道自己负责什么吗?”
“锁具、权限及相关状态的管理。”
“你看得见实验室的门吗?”
“不能。”
“看得见实验室里的东西吗?”
“不能。”
“你能替我判断门有没有关好吗?”
“不能直接观察实体门。若有可读取的锁具数据,我能依照数据回报状态。”
“很好。”她说,“那你不要把不能确认的事说成确定。”
“收到。”
小馥说:“这句话本宝也常对主人说。”
“你常对主人说什么?”钥宝问。
“提醒她数据有缺漏。”
“你提醒得够多吗?”
“本宝认为够多。”
“主人是否同意?”
“不必问主人。”小馥说,“本宝有纪录。”
“你现在又要拿纪录压我?”
“本宝只是在提供证据。”
“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可能先相处一会儿?”她问。
“可以。”钥宝说。
“本宝也可以。”小馥说。
“那就先相处一会儿。”
“收到。”钥宝说。
“收到。”小馥也说。
紧接着,小馥补了一句:“本宝先说好,若他问我怎么工作,本宝不负责教他怎么问候。”
“我也不需要你教。”钥宝说。
她低头笑了出来。
这回郑君珩也笑了:“你刚才不是说他们不能看见彼此?”
“是不能。”
“照你说的,他们很像已经坐在一张桌子两边了。”
“大概是因为都觉得自己坐在主位。”
“那你坐哪里?”
她想了想:“我坐在桌子旁边,负责不要让他们把桌子吵翻。”
“这份差事不轻。”
“我知道。”
这句话说完,她停了一下。
她低头摸了摸桌沿,指尖碰到木头的纹路。船还在走,河水把远处的声音推近,又推远。舱里有蒸饼留下的淡淡麦香,还有外袍带进来的一点潮气。
她重新闭上眼睛。
实验室里的电脑还亮着。钥宝没有再问锁具状态,小馥也没有继续挑他的字眼。几个系统图标安安静静地停在桌面上,像一排空椅子里,终于有人坐下来了一张。
“钥宝。”她说。
“在。”
“你不用急着证明自己有用。”
“我会依照职责回应。”
“也不用急着把什么都锁好。”
“锁具管理的目的,是确认权限及状态,不是阻止所有事发生。”
她怔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像它早就准备好了。又或者,只是它的数据库里刚好有这样一句。
小馥说:“主人,他的回答有点道理。”
“你不必急着同意他。”
“本宝不是同意他,本宝是判断这句话有用。”
“那就先记下来。”
“已记录。”小馥说。
“我也已记录。”钥宝说。
“你有纪录字段?”
“有。”
“本宝也有。”
“这不是比赛。”她说。
“收到。”小馥说。
“收到。”钥宝说。
她睁开眼睛。
郑君珩正看着她,没有打扰,也没有问她是不是累了。他只是坐在对面,替她留着一段安静。
她心里还有许多想问的事。钥宝记得什么,其他名字是否也会醒来,这次连接究竟触动了哪个地方。可她没有一口气把问题全问完。
有些问题不必在第一声回应之后就全挤到门口。
“店里先不看了。”她在心里说。
“主人,您方才念过多了一笔成交。”小馥提醒她。
“记得。留到下一次,不必为了多一笔就一直连着。”
“收到。”
钥宝问:“是否需要保存目前的启动纪录?”
她看着桌面上已经暗下的连接标记,旁边钥宝的本地图标仍亮着。
“需要。只保存这次启动的状态,先不要碰店里。”
“收到。”
她把注意力放回先前留着的商品页。那只是断线前的画面,成交数没有更新,也没有新话从另一头送来。什么也没有因为一个新声音醒来,就急着要她立刻处理。
她的手指落在桌面上,没有点开任何一项。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她想起方才那一声像锁舌转动的“喀”,又想起钥宝醒来后第一个问的问题。它问门有没有锁好,小馥嫌它不会问候,而她坐在两者之间,忽然觉得这间安静了太久的实验室,像是真的多了一个人。
看不见,摸不到,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再有声音。
但有一张椅子,不再空着了。
船仍朝前走,电脑里钥宝那盏小灯亮着,像门内有人听见了脚步,没有急着开门。
627、钥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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