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第二封信还在匣子里。
赵馥灵醒来后,先看见了匣子的盖子。它没有上锁,边角也没有挪动。她昨夜把它放在桌上,今早它仍在原处,像一件老实得不太像话的东西。
她坐起身,喉咙里有些干,肩膀却慢慢松了下来。屋里有一点温热的甜香,像冬日里放在灶边的蜂蜜,隔着碗壁暖了半夜,甜味便不那么尖,也不急着往人鼻子里钻。那是安息香。
她披衣起身,走到桌前。
昨夜纸上那个“现在拆开”的选项,与她挑出的半开门图样,还留在她心里。它没有变成命令,也没替她把信拆开。匣子里的信同样没有变成答案。无名信封角落还有那枚私印,封口完好,这些便是她眼下能确定的事。
翠微送来早膳,将一碗粥放到桌上,目光落在匣子上。
“王妃,这匣子昨夜没上锁。”
“嗯。”
“我今日要不要替您锁上?”
赵馥灵看着她:“你觉得呢?”
翠微想了想,面无表情地答:“若要锁,需先找钥匙。若不锁,匣子目前也没有自行逃走的迹象。”
“那就先不锁。”
“是。”
翠微放下粥,又看了匣子一眼,仿佛担心它听见了,会趁人不注意翻墙出去。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提醒您,匣子没有腿。”
“这个我看得出来。”
“本宝只是补充,匣子也没有翅膀。”
赵馥灵拿起汤匙:“你今天很担心它逃走?”
“本宝不担心。本宝只是在替匣子澄清。”
***
郑君珩在早膳后过来了。
他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没有提信,也没有问她昨夜睡得如何,只说外头风大,驿站廊边的树枝晃了一夜。
赵馥灵看着他,忽然想起意识里那间实验室的电脑。
它不是每日都能连上网。她试过,郑君珩不在附近时,电脑里那些页面便像隔着一道关得严严实实的门。郑君珩在旁边时,门才会开。
这件事她还没有弄清楚。
“殿下,你能不能在这里多坐一会儿?”
郑君珩放下茶盏:“可以。你要做什么?”
“查一点数据。”
他先问:“要连网吗?”
“先看旧数据,要查外头的页面时再短连。可你耳朵才恢复,我想先问你愿不愿意。”
他想了片刻,才点头:“先查一小段,要停就写给你。”
她将纸笔放到他手边,约好听觉若再不适便立即停。他把茶盏往桌子里面挪了挪,免得碰倒。
“要我替你找书吗?”
“不用。”
“那我坐着。”
“好。”
他又把茶盏挪远了一点。
赵馥灵看着那盏茶:“殿下,你已经把茶挪到桌子最里面了。”
“我知道。”他说,“我在努力不打扰你。”
“你的努力很有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那盏茶,终于停手。
赵馥灵闭上眼,在心里走进实验室。
香柜整齐地立在一旁。冰箱与收发室安安静静,室内垂直农场里的灯光仍按时亮着,花一朵一朵地长,没有因为她一夜未睡好,就忽然加快开放。
她走到电脑前。
屏幕亮着,本机留存的首页仍是她过去做的网站“馥灵之钥”。页面上那句品牌文字没有改过: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字很清楚,落在白底上,熟悉得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声音。
她点开数据搜索的页面。
页面转了一圈,没有出现任何结果。
她等了一会儿,又点了一次。
还是没有。
“小馥,现在能连上吗?”
“主人,本宝听见您连着按键,却不知道画面停在哪里。”
“我问的是能不能连上。”
“本宝看不见电脑画面。请您先核对状态,不要单靠提示音认定连上。”
赵馥灵先看过尚未连网的标记,退出意识。郑君珩仍能听见窗外鸟叫,她将刚才只开了本机页面的事说清楚,再问一次要不要短连。
他点头,把笔拿好。她才重新闭上眼,照约定打开连接。
这一次,搜索页面终于开了。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没有立刻敲下去。
这几日她虽已用过搜索与购物页,再看见这个空白搜索栏,心里仍有一瞬恍惚。不是纸上的字,不是抄录的典籍,也不是旁人念给她听的消息,而是她曾经以为平常到不值得留意的搜索栏。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大晟”。
结果页面很快出现。
没有符合的数据。
她换了几种问法,试着找朝代、地名、年号。页面里仍然只有一些不相干的字。没有大晟的疆域,没有大晟的皇帝。搜索出的“扬州”属于原先世界,不能直接当作她此刻身处的大晟。
赵馥灵靠在椅背上,心里那一口气不知不觉收紧了。
她原以为,至少能从电脑里找到一点线索。哪怕只是一张旧地图,一段与这里相似的记载,也好。可搜索结果空得干净,像有人把一整座屋子的书都搬走了,只留下几道书架的印子。
她把试过的字词与屏幕显示,一项项念给小馥听。
小馥说:“主人,照您刚读出的结果,这几次没有找到大晟的相关数据。”
“不是搜索词不对?”
“本宝不能排除搜索词或收录范围的限制。目前只能记下您试过的几种问法都没有相关结果。”
她看着页面上的空白,没有再敲字。
在这里,她叫赵馥灵,是赵王妃,也有知香院要照应。她有家人,有日常,有一张摆在桌上的信。可在那个数据库里,她现在所站的整座天地,像一笔没有被记录过的地方。
“主人,这些数据的范围止于您原先世界的2030年。”小馥说,“它不能查到此处后来发生的事,也不能查到未曾收录的内容。”
“如果这个地方不在数据里呢?”
“那么搜索不到,就是搜索不到。”
小馥的声音没有带安慰,也没有替空白补上一个好听的解释。
赵馥灵望着搜索页。她没有把它说成命运,也没有把它说成谁故意藏起来的秘密。能确定的只有电脑连上了,页面能查到旧数据,却没有大晟的数据。
她记下结果,主动结束这一小段连接。退出意识时,郑君珩正低头看纸,没对她的问话立刻作答。她将“已停”写给他,等了片刻,他才说又听清近处的扫帚声。
这回她没再连外,余下只看电脑里原先存着的文件。
她退回搜索页,改查过去整理过的文件夹。里头有她以前下载的香料、植物与香学文章,也有她做网站时存下的内容。电脑没有将每一篇文章都摊在她面前,但能找到的,确实还在。
她点开一页关于香气记录的方法。
字句密密排着。年份、作者、分类、来源。她一行行看过去,心里仍有一点不合时宜的失落。
“小馥,这些数据有没有变?”
“本宝只听见您翻页与操作,无法看见电脑画面。若您读给本宝听,本宝可以协助整理您提供的内容。”
“也就是说,你不能替我看。”
“是。”
“也不能替我判断哪一页值得看。”
“本宝可以依照您说出的文字搜索,也可以整理您提供的信息。但本宝不能看见您没有描述的内容。”
“你倒是很清楚自己不能做什么。”
“这是本宝的职责之一。”
“管文件夹权限的,该问钥宝吧?”
“是,主人。本宝能依您提供的文字协助整理,锁与权限由钥宝管。”
赵馥灵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要是把工作交错,书还没翻,门先吵起来。”
“主人,本宝没有门把,也不抢钥匙。”
这句话一本正经,正经得让她不太好意思笑太久。
她点开文件夹。
屏幕上方浮出一道提示,问她是否允许打开。她按下确认后,钥宝熟悉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响起。
“权限核对完成。”
声音清脆,像锁舌退开时,金属碰了一下门框。
赵馥灵停住。
“钥宝,这个文件夹也归你管?”
小馥说:“刚才确实不是本宝,主人。”
钥宝答:“入口权限已核对。里面的文字,仍请主人自行查看。”
她想起船舱里那次初醒,还有收发室开门时清脆的应答。如今声音没有换,只是换了一道要核权限的入口。
“你醒来以后,不连网也能管这里的门?”
“能。先前已核过的本机权限,不用每次都重新连外。”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件夹。桌面上没有多出一个人影,旁边也没有任何东西。声音只在意识里响起,像有个看不见的值守人员,站在一道看不见的门边,又替她核过一道门。
“你能看见我吗?”
“不能。”
“能看见这间实验室吗?”
“不能。”
“那你怎么知道我开了文件夹?”
“本宝听见您的操作指令,也收到系统回传的权限信息。”
“所以你知道我按了哪里,但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是。”
“你也不知道我现在站在哪里。”
“是。”
“很好。”赵馥灵说,“这样你在院子里找人的时候,应该不会把花盆当成我。”
钥宝停了一息。
“本宝不会在院子里找人。”
“那就放心了。”
“本宝只负责锁。”
“我记得了。”
小馥说:“主人,钥宝醒了这几日,工作范围仍然很明确。”
钥宝说:“本宝负责管理权限。”
“本宝知道,”小馥说,“所以没有把你的钥匙拿去管花盆。”
“本宝没有交出钥匙。”
“本宝也没有花盆。”
赵馥灵揉了揉眉心:“你们两个先别在门口吵架。”
“本宝没有吵架。”小馥说。
“本宝也没有。”钥宝说。
两个声音一前一后,规矩得像在同一张桌上签了名。
她坐回电脑前,翻看文件夹里能打开的内容。大半是她过去做的笔记,有些则是她存下来的文章。这些内容能帮她查到从前世界的知识,也能帮她找回一些被忙碌挤到角落的数据。
她搜索一个香材名称,结果仍然在。再搜索一段从前记过的气味笔记,也找得到。数据库不是一扇无所不知的门。它只通往它原先存在过的地方。
她把刚才查“大晟”的结果记下来,没有多添一句猜测。
“钥宝,能不能查大晟的锁?”
“本宝能协助您打开已有权限的数据。您方才说查不到大晟相关数据,请保留那次查找的范围。”
“那古代的锁呢?”
“若您提供搜索范围与关键字,本宝可以打开能找到的数据。”
她照着从前熟悉的方式,输入与锁具相关的词。页面列出一些与她原本世界有关的内容,并没有大晟的材料。
“能查到的,都是旧世界留下的知识。”她说。
“照主人刚才说出的范围,是的。”钥宝说。
“查不到大晟的事。”
“是。”
“也不代表大晟没有自己的锁。”
“此项推论正确。搜索不到数据,不能证明事物不存在。”
赵馥灵抬起头:“你管锁,说话倒像个查证官。”
“本宝只是在确认主人提供的范围。”
“那你要不要顺便替我确认,桌上的匣子会不会自己打开?”
“本宝无法查看您实验室以外的对象。”
“它很安全。”她说。
小馥说:“主人,匣子没有腿,也没有翅膀。”
钥宝补了一句:“若要确认匣子是否上锁,请由主人亲自查看。”
赵馥灵睁开眼。
桌上的匣子好端端地放着。
她甚至不必起身,就看得见它没有动。
***
郑君珩仍坐在窗边。
他听见她的呼吸停了一下,抬眼看她:“查到数据了?”
“查到一些从前世界的数据。”
“你要找的东西呢?”
“查不到。”
他没有问是哪一类,也没有逼她说出更多。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回桌上。
“你坐了这么久,茶还是没喝完。”她说。
“我本来想安静地坐着。”
“你已经把茶移到桌角,又移回桌子里面,还替它检查了三次。”
“我以为自己只动了两次。”
“那就恭喜你,还有一次没有记进去。”
他低头看着茶盏:“我下次不动它。”
“下次你可以干脆离它远一点。”
“那样会不会显得我不关心茶?”
“茶大概不会在意。”
郑君珩想了想,点头:“那我下次不关心茶。”
“不用把话说得像要断绝往来。”
他笑了一下。
钥宝的声音他仍听不见,正如船上那一回。她把方才查过的几个词与查不到大晟的结果告诉他,却没急着替那些空白找原因;他坐在这里,也不是来替她把话说完。
回到实验室后,钥宝的声音仍在。
“主人是否需要本宝关闭已打开的文件夹?”
“先不用。”
“是否需要将搜索纪录收起?”
“也不用。”
“是否需要保留刚才的搜索结果?”
“保留。”
“已记录。”
她看着桌面一侧那个小小的指示标记,没有把它当成什么异象。短连时搜索页能用,停线后本机文件夹仍能开,钥宝也仍会应答。这些事情看得见,也可以一件一件说清楚。
她再看了一眼首页那句话。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以前做这句话时,想的是人如何从一团乱线里找出自己的位置。嗅到的气味,是她鼻子能分辨的部分;牌卡上的选项固定,由人自己挑,自己说看见什么;生辰、节气与历法,只能依规则排出时间次序;性格面向,是一个人能留意到的习惯与反应。
这些东西能协助人看见自己,不能替人声明答案。
电脑能查到的旧知识,也不能替她填满眼前的空白。
她想到昨夜没有拆开的信。
她能看见信封,也能记下它交到手上、沿途带着的先后;能承认自己想知道内容,也能承认自己还不想拆。至于接下来要不要开匣,要不要叫郑君珩坐在旁边,还是先把信留在原处,那是她自己的事。
她没有拿搜索页去猜信里写了什么。
也没有让任何一个声音替她选。
“小馥,记一下今天查到的范围。”
“本宝记录:可搜索到原先世界的既有知识。搜索不到大晟相关数据。”
“再加上,搜索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已补充。”
“钥宝,你只记权限和锁就好。”
“是。”
“不要替我替信上锁。”
“本宝无法操作您身边的匣子。”
“那更好。”
“若主人需要打开实验室内的数据,本宝可以协助。”
“知道了。”
她从意识里退出来。
屋内的光已经亮了,早膳的碗放在一旁。窗外有人扫过院子,扫帚擦着地面,声音规律得让人心安。
郑君珩还坐在窗边。
“查完了?”他问。
“查完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呢?”
“没有数据。”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向桌上的匣子。
“先不把空白当成答案。”
郑君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再问。他起身时,终于没有去挪那盏茶。
赵馥灵把茶端起来,发现茶水已经凉透。
“殿下,你坐着不动,茶倒是很有自己的主意。”
郑君珩看了一眼茶盏,神情平静:“它可能觉得,今天不适合让我替它安排。”
翠微从门外经过,听见这句,脚步一顿。
她走进来,把茶盏端走,仍旧面无表情。
“王爷,茶不需要人替它安排。它只需要重新煮。”
郑君珩看着空下来的桌面:“那就重新煮。”
翠微转身出去。
小馥说:“主人,今日院中所有对象都很有主见。”
“除了茶盏,还有谁?”
“匣子暂时没有逃走。”
她望着那只匣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封信仍在里头。
数据库里找不到大晟,也没有一条搜索结果能替她决定何时拆信。匣子没有上锁,钥宝也管不到这里。
她知道下一步还是要由自己来选。
只是有些门,能不能打开,与里面有没有答案,原来是两件事。
637、钥宝查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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