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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6、南下

    天还没亮,知香院的门还没开,赵馥灵已经在收拾行李。


    这趟往南,是去几处供香的铺子核看冬料,办妥便循运河返院。她把院务留给念儿,只带上必要的衣物与记录;星石则仍由郑君珩贴身收着。


    桌上摆着两只箱笼,一只装衣物,一只装路上要用的东西,核看冬料的帐册压在最上面。旁边还有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匣子。


    郑君珩站在桌边,手指搭着衣襟,没去碰那只匣子。


    “星石在你身上?”她问。


    “在。”


    “没有放进箱子?”


    “没有。”


    她看了看那只小匣子:“那我收了个空匣子。”


    “或许路上能装别的。”


    “例如?”


    郑君珩想了一下:“一包糕饼。”


    “糕饼放这么小的匣子里,到了地方,大概只剩一包碎末。”


    翠微抱着一叠衣裳从门外进来,面无表情地问:“碎末也要放匣子吗?”


    “不必。”赵馥灵说,“碎末另有去处。”


    翠微点头:“懂了,留给王爷吃。”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


    翠微把衣裳放到床边,神色平静得像刚才说的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


    她一面收拾,一面在心里对小馥念了衣物、记录纸和干粮。小馥接道:“主人,本宝记下了,还有您刚才说的空匣子,以及殿下提过的糕饼碎末。”


    “空匣子不必记。”


    “本宝认为,空匣子的用途尚未确定,值得观察。”


    “你跟翠微相处久了,连空东西都要登记。”


    “本宝没有看见翠微。”小馥说,“本宝只是听见她说话。”


    赵馥灵低头把匣子收进箱笼。


    她如今已经习惯了。小馥不知道眼前摆着什么,除非她自己看见,再说给它听;它能分析她闻到的气味,能记下她听见的话,也能从数据库里翻出旧知识,却不能替她打开一扇门,更不能替她看路。


    有时候她觉得这样挺好。


    一个人能看见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再多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日子怕是要被提醒得没有空隙。


    ***


    念儿在院门口等他们。


    她手里捧着台帐,第十六笔的抄页夹在里头,墨迹已干。她将夹好的抄页交给赵馥灵,原台帐仍抱在自己怀里,又转向郑君珩。


    “王爷,昨天记下的顺序,我重新抄了一份。原来那份留在院里。”


    “好。”郑君珩说。


    念儿没有问他今天还听不听,也没有问星石会不会再传来新的字。她只把抄本交出去,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下。


    “姐姐,路上若有新的话,也照原样记吗?”


    “若他想记,就记。”赵馥灵说,“没听见的地方,不要补。”


    “我记得。”


    念儿抬眼看了看郑君珩。


    他安静了一会儿,说:“有新的,我会说。”


    “好。”念儿说,“没有,也可以记没有。”


    赵馥灵把手里的抄页递给郑君珩,外头另包了一层纸。


    郑君珩接过抄页,收进行囊。


    赵馥灵注意到念儿的手还停在半空。她伸手握了一下,念儿很快把手收回去,故意去替翠微整理绳结。


    “姐姐,箱笼这样绑,路上不会散吧?”


    翠微垂眼看着绳结:“若散了,我会重新绑。”


    “那如果整只箱笼都掉进水里呢?”


    “我会先找长篙和绳子。”


    念儿瞪大眼:“你会游水?”


    “不会。”


    “那你怎么捞?”


    “所以我不下水。先把人站稳,再捞箱子;捞不着,也不能把人赔进去。”


    念儿愣住。


    翠微把绳结拉紧,语气依旧平稳:“掌院问得很周全,翠微答得也很周全。”


    赵馥灵忍笑:“下次你们可以先假设箱笼不落水。”


    念儿点头,认真记住了。


    “那我重新问。若箱笼没有落水,绳结也没有散,还要不要绑这么紧?”


    翠微看了看被她拉得结结实实的箱笼:“要。它现在已经不信任我们了。”


    念儿终于笑出声。


    ***


    上路时,天色刚亮。


    他们没有带太多人。出门时,知香院里的学徒和孩子都来送,几个孩子手里各拿一只纸包,说是给他们路上吃。


    赵馥灵打开一包,里头是两块点心,一块完整,一块缺了半边。


    她抬头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孩子。


    那孩子把手藏到背后,眼睛看向别处。


    “这块缺口是怎么回事?”她问。


    “路上碰的。”孩子说。


    “路上哪里?”


    “回院子的路上。”


    “你回院子之前,先从点心上碰了一口?”


    孩子想了一下,点头:“是。”


    旁边另一个孩子小声补充:“他说怕点心不新鲜。”


    “所以你替我们试吃?”赵馥灵问。


    “嗯。”


    郑君珩看着那块缺了一口的点心:“他很负责。”


    “王爷,不能什么都夸。”赵馥灵说。


    “那要夸什么?”


    “夸他试吃完,还记得包起来。”


    那孩子立刻把剩下的半块拿回去:“那我再替你们试一次。”


    翠微伸手把纸包拿走:“不用。路上的责任,交给路上。”


    孩子们笑成一团。


    念儿站在门边,没有笑得太大声,只把手里的台帐抱紧了一些。等车马启程,她才朝他们挥手。


    车轮滚过院门外的石板,知香院的屋瓦慢慢退到身后。


    赵馥灵掀起车帘,看见念儿还站在原地。她身后那几个孩子高高低低地挨在一起,有一个手里举着一张纸,像是要追上来,又被同伴拉住。


    停格一般,那一小群人凝在晨光里。


    接着车身一晃,院门转过墙角,再也看不见了。


    她放下车帘。


    “主人。”小馥说,“刚才听见念儿叮咛路上小心,您还没回她。”


    “我点头了。你看不见。”


    “本宝收到。不能把没听见回话当成没有回应。”


    “知道就好。”


    话一出口,她就停住了。


    她想起自己又在提醒小馥看不见。


    她在心里对小馥说:“你不必提醒。”


    “本宝没有提醒。您是自己说的。”


    “你这样很像翠微。”


    “本宝不确定这是不是称赞。”


    “先当作是。”


    ***


    出城后,路面时而平,时而颠。车轮碾过凹处,箱笼便在车厢里轻轻撞一下。翠微坐在车厢另一侧,将行李固定了又固定,像是打算用两条绳子把整辆车一并绑在地上。


    郑君珩坐在车窗旁,手搭在膝上。


    一路上,赵馥灵没有问他听见了什么。


    前一日下午,他听香时,寻常的声音一度像隔着厚布传来;虽在约定时限前停下,仍没有立刻全然恢复。到清晨时,他说好了一些,却仍要侧着头,才能分清近处的话和远处的车轮声。


    她不知道这样的状况还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星石何时会再传来碎句。眼下她能做的,只有把他说的话照实记下,不替他把空白填满。


    郑君珩把抄页取出,她又添了几张空纸,夹进一册薄簿,作为随行台帐,放在两人中间。


    “要不要把今天的情形也记一笔?”她问。


    “记什么?”


    “你现在听见什么,什么听不清楚。只记你自己能确认的。”


    “这算台帐吗?”


    “算时间顺序。什么时候开始,后来怎么变,都是可以记的。不是结论。”


    郑君珩抬手揉了揉耳侧。


    “可以先写,清晨时仍有些声音听不清。”


    “你愿意记吗?”


    “愿意。”


    她拿出几张另备的记事字卡,放在膝上,没有动原先那组固定图卡。


    卡面只写了几个固定选项:照原样记,另加一栏,不记这件事。


    “这是做什么?”他问。


    “给你选。”她把卡片转向他,“若你觉得台帐应该怎么记,可以选一个,再说你看到什么。这些字是固定的,不会因为你选了,就多出别的意思。”


    郑君珩看了一眼,伸手点了“照原样记”。


    “我看到的是照原样记。”他说。


    “好。”赵馥灵说,“为什么选这个?”


    “因为我不想替现在的感觉加上结果。”


    她点头,把他的话写进台帐。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只听见您与殿下确认要怎么记,还不知道卡片上另写了哪些字。”


    “只记他说出的,不用每样都列齐。”


    “本宝只是整理。”


    “那就整理,不要像给人交作业。”


    郑君珩看她神情微动,问:“怎么了?”


    “小馥想把每样都列清楚,我叫它别像查功课。”


    “那它可以替我们添一项吗?”


    “不行。”她说,“它只能说话,也只能根据我听见的内容整理。它看不到你选了哪张卡,也不能替你决定。”


    “那它至少比念儿少一项麻烦。”


    “念儿会亲手写字。”


    “这倒是。”


    “而且念儿不会把糕饼碎末列入正式纪录。”


    小馥说:“本宝可以不记糕饼碎末。”


    “很好。”


    “但本宝仍认为它很值得观察。”


    ***


    午前,他们在路边歇了一回。


    车马停下,翠微先下车查看四周,再转身替赵馥灵掀帘。郑君珩自己下来时,脚步慢了一点,落地后站在原地,像是在等身旁的声音排好次序。


    赵馥灵没有扶他,只问:“地面稳吗?”


    “稳。”


    “要坐一下吗?”


    “先站一会儿。”


    “好。”


    她没有催。


    停格的光落在车檐下,灰尘悬在光里,不上不下。翠微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握着水囊,念儿给的纸包被放在车辕旁。远处有人牵着驴走过,驴的耳朵一左一右地转,像替所有人轮流听声音。


    翠微看了一眼郑君珩,又看了看驴。


    “那头驴听得比我们忙。”她说。


    郑君珩转头:“你说什么?”


    翠微立刻提高声音:“我说,驴很忙!”


    “它为什么忙?”


    “两只耳朵轮流办差。”


    赵馥灵忍不住笑:“翠微,你不要把每件事都说得像官署。”


    “若不这么说,驴听了也不会明白。”


    “驴未必需要明白。”


    “那牠现在最轻松。”


    郑君珩也笑了,笑完后,抬手在耳边停了一会儿。


    赵馥灵问:“声音有变吗?”


    “没有变得更多,也没有少。”


    “那就记这一句。”


    “你不问我是不是好了?”


    “你刚才已经说了现在的情形。要不要把它称作什么,得等你自己决定。”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在车旁的小凳坐下,从小包里取出一小块香材,放在掌心,没有点火。车门敞着,近处木头、车轴上的油、人的衣物,混着一路风尘的气味。


    她嗅到那一点熟悉的气息时,喉咙先微微一紧,肩头却慢慢松了下来。那感觉像回家前,先在巷口闻见隔壁人家煮好的饭,还没看见门,心里已经认出路。沉稳的木质气息里带着一丝柔和的甜,她辨出那是檀香。


    “檀香?”郑君珩问。


    “是。”


    “它在你这里是什么?”


    “一段安静的路。”她说,“不一定通往哪里,只是让人知道自己还能慢慢走。”


    “那你呢?”他问,“你闻到它,会想到什么?”


    “我想到一个人坐在屋里,什么也不用赶。最好桌上没有帐册,也没有等着我收拾的行李。”


    翠微从车门旁说:“王妃,帐册在行李最上面。”


    “你就不能让我多坐一会儿?”


    “可以。”翠微说,“帐册也可以陪您坐。”


    她面无表情地把帐册从行李里取出来,放在赵馥灵旁边。


    郑君珩笑出声。


    赵馥灵看着那本帐册:“看来檀香不能替我赶走帐册。”


    “香只是一种气味。”她在心里对小馥说,“不替任何东西做决定。”


    “是,主人。帐册也不会因此自动消失。”


    “你可以不用补最后这句。”


    “本宝认为补上比较完整。”


    ***


    休息后,赵馥灵刷新行李,把小匣子取出来检查了一次。


    它仍旧是空的。


    郑君珩坐在车外的矮石上,手掌压在衣襟上。星石隔着衣料,没有气味,也没有声音传来。


    “你一直按着那里。”她说。


    “只是在确认它还在。”


    “你知道它在身上。”


    “知道。”他说,“可有时候,还是想确认一次。”


    她没有问他这个习惯代表什么。人的手会去摸一个知道存在的东西,有时候只为了让手也知道。她能闻见衣料、风尘和檀香,却闻不出那颗石头。它在鼻子里没有任何位置,像一句没有被说出口的话。


    “现在要不要把手拿开?”她问。


    郑君珩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想。”


    “那就先不拿。”


    他把手留在原处。


    “如果之后你想让它离开身上,或继续带着,都由你选。”她说,“我不会替你判断它该放在哪里。”


    “那你会陪我一起带回院里吗?”


    “会。”


    “即使它没有新话?”


    “没有新话,就记没有新话。”


    他笑了一下:“你们都很喜欢这句。”


    “因为空白很容易被别人拿去填。”


    “那若我想填呢?”


    “你可以说那是你的想法,再选要不要记下来。只是不能把想法写成石头说的话。”


    “这一点,你倒是很坚持。”


    “不然念儿昨晚的抄页就白费心了。”


    ***


    日头往西时,他们换了车,改走水路。


    船不算大,船舱却足够放下行李。小匣子另提在手边,船夫搬上木箱,翠微站在旁边逐件点数,点完又回头数了一遍。


    “两只箱笼,一只匣子,一包干粮,两个水囊。”她说。


    “匣子还是空的。”郑君珩说。


    翠微看着那个匣子:“现在不空了。”


    “里头装了什么?”


    “希望它有用的希望。”


    郑君珩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很轻。”


    “希望本来就不重。”翠微说。


    “那它比糕饼碎末更适合装进去。”


    “碎末已经交给王爷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块缺了半边的点心,递给他。


    郑君珩接过来,正要说什么,船身忽然微微一晃。他的脚步跟着停住,手指捏紧了点心。


    赵馥灵侧身看他:“晕吗?”


    “只是船动了。”


    “要先坐下,还是等船稳了再走?”


    “等一会儿。”


    “好。”


    没有人催他。


    船夫在船头忙着解绳,翠微把箱笼固定在靠里的位置,念儿包的干粮放在容易取到的地方。赵馥灵坐下来,将台帐摊在膝头。


    “今天要记船开的时辰吗?”她问。


    郑君珩沉默片刻。


    “记。”


    “你听见什么?”


    “绳子解开的声音,木头碰到岸边,还有船夫在说话。”


    “哪一样最清楚?”


    “木头碰岸边。”


    “那就按顺序记。别把没听清的船夫说话补进去。”


    “好。”


    她写下来,留了一小段空白。


    郑君珩看着那段空白,没有要求填满。


    船离开岸边时,水声先贴着船身滑过去。接着,岸上的人影慢慢往后退,屋脊被树梢遮住,最后只剩一线模糊的灰色。


    赵馥灵没有再掀开小匣子。


    ***


    夜色落下来,船上点起灯。


    他们简单吃了些东西。那包点心最终还是进了郑君珩手里,翠微说是“王爷负责吃完”,他便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是在替知香院的孩子完成一项重要差事。


    赵馥灵问他:“味道如何?”


    “甜。”


    “还有呢?”


    “有一点干。”


    “那你吃完了吗?”


    “还没。”


    翠微把水囊放到他手边:“干就先喝些水,免得点心太想留在王爷嘴里。”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回话,只把剩下的点心吃了。


    船舱里安静下来。


    赵馥灵把今日的记录念给他听。她念得很慢,念到“声音没有变得更多,也没有少”时,停了一下。


    “有哪里要改吗?”她问。


    “没有。”


    “那这一笔就照这样留着。”


    “好。”


    他把手从衣襟上移开,放在膝头。


    星石仍在他身上。


    它没有气味,也没有新的字句。


    她将今日记录与抄页包好,放在小匣子旁。那只空匣子随着船身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点木头相碰的声音。


    小馥说:“主人,那只空匣子的用途,您还没告诉本宝。”


    “它有用途。”


    “请问是什么?”


    “装着一个还没决定的用途。”


    小馥安静了一瞬。


    “本宝需要时间理解。”


    “不必急。”


    岸上传来一声呼喊。郑君珩转过头,侧耳听了一下。


    “听清楚了吗?”她问。


    “听见有人说话。”他说,“没有听清楚内容。”


    “要不要记?”


    “记。”


    她在今日记录上写下那句话,没有替岸上的人补上名字,也没有猜他说了什么。


    船向南行。


    星石安静地藏在衣襟里,空匣子安静地躺在行李旁,而那一页纸上,仍有一小块地方没有写字。


    有些东西要带回去,有些空白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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