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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他在护着什么

    午后,知香院的门才开了一刻,门外就有人先把脾气送了进来。


    “都让开些!站在门口做什么?我又不是来借你们的院子!”


    说话的是一位穿褐色襦裙的妇人,约莫四十上下,发髻梳得紧,袖口沾着些细碎的草屑。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用布盖得严实。她走得快,布角在篮沿上颠了几下,却始终没掉。


    门边的小栗退了一步。


    阿乙也跟着退了一步。


    两个孩子退得很整齐,像是早就练过。


    妇人看见他们的动作,眉头一皱:“我还没骂你们,躲什么?”


    小栗立刻站回原地。


    “我只是想让您骂得方便些。”他说。


    阿乙一把捂住他的嘴。


    妇人瞪了他们一眼,提着篮子往里走。她没坐,先把篮子放在自己脚边,手掌压住布面,抬眼就问:“你们这里不是能看人吗?那就看看我。我是不是天生就讨人嫌?”


    念儿正从廊下过来,听见这句,脚步慢了一点。


    馥灵也停下了。


    她没急着答。


    “夫人怎么称呼?”她问。


    “姓孙。”妇人说,“旁人都叫我孙娘子。叫什么都行,反正没一个好听的。”


    “孙娘子,您今天想说的,是旁人觉得您讨人嫌,还是您也开始这样想了?”


    孙娘子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像是要把这个问题也骂回去。


    “这有分别?”


    “有。”馥灵说,“旁人说的,您可以先不接。您自己怎么想,才是今天要听的。”


    孙娘子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手掌仍压在竹篮上。


    那动作太紧,篮子里的布微微陷下去。馥灵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掀。


    翠微端了茶来,将茶盏放在桌上。孙娘子看着那盏茶,没有坐下。


    “我不喝。”她说。


    “茶里没放什么。”翠微说。


    “我没说你放了什么。”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茶盏往旁边挪了两寸。


    “是,孙娘子。”


    孙娘子又看她一眼:“你这丫头,说话怎么跟木头似的?”


    “木头不会顶嘴。”翠微说。


    “那你学得很像。”


    “多谢。”


    小馥在馥灵心里说:“主人,依目前声音数据,孙娘子不喜欢木头。”


    “你不必替木头道歉。”


    “本宝没有道歉。本宝是在替木头松一口气。”


    馥灵差点笑出声,忍住了。


    孙娘子终于坐下,却把竹篮仍放在脚旁,膝盖朝着篮子,像是有人随时会来抢。她的手指带着一股淡淡的气味,馥灵没有凑近,只是等她自己放松些。


    郑君珩从里间出来时,孙娘子正说到“我不过就是不爱别人乱碰我的东西”。


    他没有听见那句话。


    他仍在前一日闻香之后听不清旁人的声音,走路时脚步放得慢,视线常停在人的嘴上。馥灵看见他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孙娘子脚边的篮子。


    她走到他旁边,将方才的话记在小纸板上,给他看过。


    郑君珩点头,没有开口,从袖中取出小纸板与炭笔,写了一行字,递给馥灵。


    “可否闻她袖口?”


    馥灵把纸板放到桌上,让孙娘子看见。


    “殿下想问,能不能闻闻您的袖口。若您不愿意,不必答应。”


    孙娘子立刻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藏。


    “你们这里看人,还要闻人?”


    “他闻香时,气味会在他那里变成声音。”馥灵说,“不是闻您的心事,也不是替您下判断。他只会说自己闻到什么。”


    “气味变成声音?”孙娘子盯着郑君珩,“那他现在听见我骂人没有?”


    馥灵看了看郑君珩的耳朵,又看了看她的口形。


    “他现在听不清真的声音。”


    “那倒省事。”孙娘子说,“骂完了也不用听人还嘴。”


    馥灵把孙娘子这句话也抄给他。他看过,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馥灵。


    “她很会挑时候说话。”


    馥灵看着那行字,眉眼弯了一下。


    “殿下说,您很会挑时候说话。”


    孙娘子一哼:“他听不见,倒也不耽误他看人。”


    “他没有替您说话。”馥灵说,“只是把自己收到的东西写下来。”


    “那就闻吧。”孙娘子说,“闻错了,我可不认。”


    “好。”


    馥灵没有碰她的袖子,只请她把手腕伸到桌上。孙娘子犹豫片刻,将手放下,仍用另一只手抓着袖口。


    馥灵俯身时,先是喉咙微微一紧,鼻腔里浮起一层干燥的暖意,像冬日里把手伸到灶边烤,指节暖了,袖口还带着外头的冷风。接着才辨出一点辛、一点木头似的干香,最底下有潮湿草叶的气息。那味道不浓,贴着衣料,像是被藏了一路。


    是艾草。


    郑君珩只近前闻了一次便退开,没有追听旧声。外头的话仍听不清,艾草当下的香气却带来一段很轻的声音。他低头写字,写得慢,笔尖在纸上停了几次。


    “有一声很低的沙响,后面压着一点苦。”


    馥灵把他的话说给孙娘子听。


    孙娘子神情没变,手指却把袖口抓得更紧了。


    “是艾草。”她说,“我篮子里也有。”


    “您愿意说说篮子里是什么吗?”馥灵问。


    “不愿意。”


    “好。”


    孙娘子看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快。


    馥灵把篮子旁边的空处留着,没再追问。


    郑君珩又写了一句,递过来。


    “她的手一直挡着篮口。”


    馥灵读完,没有直接说出来,只问孙娘子:“您来之前,有人告诉您今天一定要把篮子打开吗?”


    “没人叫我来。”孙娘子说,“我自己来的。”


    “那篮子也由您自己决定要不要开。”


    “你们这里说话都这么绕吗?”


    “我怕一句话说直了,听起来像替您做主。”


    “你们若替我做主,我就不必来了。”


    “那您是来找什么?”


    孙娘子皱着眉,像在找一个不太好开口的答案。她把手从袖口挪到膝上,没去碰茶,也没碰篮子。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太难相处。”她说,“家里人说我什么都要管。邻居说我一句话能噎死人。今天早上,隔壁那个小媳妇不过把我门边的花盆移了一下,我就把她说哭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下来。


    没有人笑。


    小馥也安静了一息,才在馥灵心里说:“主人,这一句可以先不分析。她正在说自己不喜欢的结果。”


    馥灵轻轻点头。


    “您不喜欢她哭?”


    “我又没想让她哭。”孙娘子说,“花盆放在那里有原因。她一挪,底下的枝就折了。我说她,她就哭。我不说,枝就折。怎么到头来,倒像是我错了?”


    “您当时说了什么?”


    “我叫她手别那么快,眼睛长着不是拿来挂在脸上的。”


    念儿在旁边把嘴抿紧,努力不让表情动。


    小栗也想笑,被阿乙踩了一下鞋尖,整个人往旁边一缩。


    孙娘子瞧见了,眉毛一挑:“你们这院子里的人,倒是会忍笑。”


    “我们也会忍别的。”翠微说。


    “譬如?”


    “忍住不把小栗送去扫后院。”


    小栗低头看鞋尖。


    “我今天还没做错事。”


    “你刚才想笑。”翠微说。


    “那也不算做错事。”


    “你想得太快了。”


    馥灵朝他们看了一眼。小栗立刻站直,像一根被人扶正的竹竿。


    孙娘子嘴角似乎松了一点,又很快压回去。


    馥灵从桌上取出几张图牌,放在孙娘子面前。牌面上的图案都很简单:半开的门、歪桥、缺口碗、看不清里头的篮子、斜树与旁边的盆、空椅子。没有字,也没有预先说好的意思。


    “这几张牌没有答案。”馥灵说,“您只挑一张,说它让您想到什么。旁人不能替您解释。”


    “挑错了呢?”


    “没有错。”


    “你们连这个也不肯替我决定?”


    “不替您挑,才算这副牌有用。”


    孙娘子扫了一眼,伸手拿起“门”。


    她拇指压着门板图样,停了一会儿。


    “这门若关上,人就进不来。”她说。


    馥灵没接话。


    孙娘子又道:“可也不是谁都不能进。敲门就行。”


    她把牌放回桌面,手指仍按在图上。


    “我家后院有一道门,门闩是我自己装的。以前家里人进出都不敲,喊一声就推门。后来又多了几个孩子,跑进来就踩花,踩完还说是玩。我把门闩上,他们说我心窄。”


    “您那时候有说过,进门要先敲门吗?”馥灵问。


    “说过。”


    “他们听了吗?”


    “有些听,有些不听。”


    “那您后来怎么做?”


    “把门关起来。”


    孙娘子回答得很快。说完,她又像是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快,往篮子那边看了一眼。


    “我也不是不让人进。”她说,“就要先问一声。里头有什么,我自己会收拾。”


    馥灵看着桌上的门牌。


    “那您要保护的,可能不是门。”


    孙娘子抬头:“你又要替我说了?”


    “不是。”馥灵说,“我说的是一个可能。是不是,只有您能说。”


    郑君珩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门可以开合,不等于里面没有东西要护着。”


    馥灵念给孙娘子听。


    孙娘子看了他一眼:“你倒说得像个看门的。”


    馥灵将“像个看门的”写给他,他笔尖停了一下。他在纸上写:“今日暂不应门。”


    馥灵读出来。


    “殿下说,今日暂不应门。”


    孙娘子哼了一声:“这句不错。”


    小馥在馥灵心里说:“主人,殿下的幽默方式近来很省字。”


    “他是听不见,不是没话说。”


    “本宝没有说他没话说。本宝只是听见,您替他念这几行字时,声音比方才柔一些。”


    馥灵没回小馥。


    她拿起一支炭笔,在木板上画出一条简单的线,左边写去岁春,向右依次排过四季,末端另添今春,中间留出几个空格。她把木板转向孙娘子。


    “若您愿意,可以照着节气或日子,把事情的先后排一排。不用记得精确的某一天,只要知道先后。”


    孙娘子没有立刻看木板。


    “你们连人说话都要排日子?”


    “不是算日子会发生什么。”馥灵说,“是把已经发生的事放回原来的顺序。这样比较看得清楚,哪一步先,哪一步后。”


    孙娘子沉默片刻,才伸出一根手指,在木板上点了一下。


    “去岁秋分前后,花盆是我亲手摆的。”


    馥灵在木板上秋分所在的位置做了记号,又在旁边注明去岁。


    “后来呢?”


    “霜降后,孩子多了。家里做生意忙,他们在后院跑,我说了几次。”


    馥灵又做了一个记号。


    “再后来?”


    “入冬前,我把门闩装上。家里人说我不像个好相处的长辈。”


    “今天早上,花盆被移了。”


    “嗯。”


    “您先看见花盆,再说了那句话,对吗?”


    “是。”


    “您是先觉得生气,还是先看见枝折了?”


    孙娘子皱眉,想了想。


    “先看见枝折了。”


    “那生气是后来的?”


    “大概。”


    她说得不肯定,馥灵没有替她补上答案。


    “我在这几格上,只能记下您说的先后。”馥灵说,“不能从日子里替您找一个注定的原因。”


    “你们做这些,倒不大像外头说的那样。”


    “外头怎么说?”


    “说这里看人看得透,一坐下,心里的事都藏不住。”


    “那是他们说得太满了。”馥灵说,“鼻子闻得到的是气味,牌上的图是您自己挑的,日子是您自己说的。我们不能拿这些代替您讲话。”


    孙娘子朝篮子看了一眼。


    “那你闻得出我篮子里有什么吗?”


    “我闻不清。”馥灵说,“布盖着,也隔了一段距离。殿下刚才闻的是您的袖口,不是篮子。”


    “你倒实在。”


    “不实在,容易把别人的篮子说成自己的。”


    “你们院里的人,说话有时候也挺惹人嫌。”


    “孙娘子说得对。”馥灵说。


    翠微拿起茶盏,默默把它往孙娘子近处移了一寸。


    孙娘子看见了,没有喝,只说:“你别以为移近一点,我就会喝。”


    翠微把茶盏又移回原处。


    “是,孙娘子。”


    念儿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孙娘子转头看她:“你笑什么?”


    “我在想,若茶盏会走路,方才已经来回走两趟了。”


    “那它也比有些人懂得看脸色。”


    “这倒是。”念儿说。


    馥灵取过另一张图牌,仍放回那几张牌的中间,没有指定孙娘子要再挑。孙娘子自己看了一会儿,伸手取了“树”。


    “我不喜欢别人说我脾气坏。”她说,“可我也不喜欢有人把我的东西拿去挪来挪去,还叫我别生气。”


    “这两件事,能不能同时是真的?”


    孙娘子没回答。


    “您可以不喜欢别人说您脾气坏,也可以不喜欢别人没有先问,就动您的东西。”馥灵说,“两件事不必互相抵掉。”


    “那我可以怎么说?”孙娘子问。


    “下一步怎么走,您自己选。我可以陪您把几种说法摆出来,但不能替您选哪一种。”


    “你先说几种。”


    “您可以照旧把门关上。也可以把门闩留下,另外告诉家里人,进门前先敲门。或者先挑一个人说,不必一次对所有人说。也可以今天什么都不做。”


    孙娘子盯着树牌。


    “若我说了,他们还是不听呢?”


    “那时您再决定要怎么做。今天不必先替他们回答。”


    她的手指摩挲着牌边,摩挲得很慢。


    馥灵将孙娘子方才说的枝折、后院门闩与时序要点,另记在纸上给君珩看。他读完,低头写字,推到她面前。


    “枝折了,先看枝。门关了,也不一定是赶人。”


    孙娘子看完,把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殿下说话还算公道。”


    郑君珩看她望向自己,还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他现在听不清。”馥灵说。


    “我知道。”孙娘子说,“我又没指望他听见。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夸了他。”


    郑君珩看向馥灵,似乎在问她刚才说了什么。


    馥灵将那句夸赞写给他看。


    他低头写了两字:“多谢。”


    孙娘子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像是在确认笔迹,才放回桌上。


    她的手又落回竹篮上。这次掌心没压得那么用力。


    “里头是几枝晒干的艾草。”她说,“我放在后院门边。孩子们说味道不好闻,我让他们别碰。他们偏要拿来编什么小玩意儿。”


    “那些艾草是您自己晒的?”馥灵问。


    “嗯。晒的时候没人管,等我收起来,又人人都有意见。”


    她说得不高兴,却没有先前那样像要把话刺出去。


    “我不是不让孩子玩。”她又说,“他们先问一声,我就会拿一把给他们。篮子里那几枝,底下还有些籽,我想留着。”


    “您想留着它们。”


    “是。”


    孙娘子望着木板上的时序,又望着那张门牌。


    “这么说,我护着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大事小事,不是我们替您分的。”馥灵说,“若它值得您留心,那便是您在意的事。”


    “你们说得倒轻巧。”孙娘子说,“家里人不一定这么想。”


    “他们可能不明白,也可能要再听一次。可您要不要说,怎么说,都由您决定。”


    孙娘子没有立刻答。


    她把竹篮挪到膝上,解开布带,又停住了。


    屋里的人都没催她。


    一只小蚂蚁沿着木板边缘爬过,越过写着“霜降”的那一格,钻进木纹里。念儿手里还拿着半盏茶,没有放下。翠微站在桌旁,手指搭着茶壶柄。郑君珩垂着眼,炭笔尖停在纸上。


    那一瞬,像整个屋子都在等孙娘子的手。


    孙娘子自己解开了布带。


    她掀开布,里面是十来枝扎好的艾草,干燥的叶片颜色发灰,篮底还铺着一块旧布。她没有把篮子推给任何人,只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最上头那枝叶尖碰了碰。


    “这些我带回去,放回原处。”她说,“花盆也不挪。若有人想搬,先问我。”


    “您打算怎么跟他们说?”馥灵问。


    “我回去再想。”


    “好。”


    “我若想好,又怕一开口就骂人呢?”


    “您可以先写下来,也可以先找一个比较听得进去的人说。或者等到不急着说的时候再说。”


    “你还是没替我挑。”


    “这一步得由您挑。”


    孙娘子站起来,把篮子提回手上。她看了看桌上的图牌,又将“树”在指间转了一下。


    “这张我拿得走吗?”


    “这副牌要留在院里。我另画一张,您带回去。”


    馥灵取了纸,照牌上的斜树与盆描下图,交给她。孙娘子把原牌放回桌上,将画纸折好塞进袖袋,没有说谢,也没有道别。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翠微一眼。


    “那盏茶,我不喝。”


    翠微点头:“是,孙娘子。”


    “你也不必一副我亏待了茶的样子。”


    “茶没有表情。”


    “你有。”


    翠微面不改色:“我替茶记下了。”


    孙娘子走出院门。


    小栗等她走远,才小声说:“翠微姐姐,茶要记什么?”


    “记住它今天没被喝。”


    “那它会不会觉得委屈?”


    “茶不会。”


    小栗想了想:“那我替它委屈。”


    翠微把茶盏端起来,递到他面前。


    “替它喝完。”


    小栗的脸一下皱成一团,院里终于响起一阵笑声。


    馥灵望向院门外。孙娘子的背影走得很快,竹篮在她手里轻轻晃着,那块布重新盖好了,却没有再绑得那么紧。


    她转头看郑君珩。他看着她的嘴,仍听不清屋里的笑声。她没把每一声笑都说给他听,只将桌上的纸板推到他手边。


    他看完她写下的那行字,抬眼看她。


    “门与树。”


    他在纸上写。


    “她选的。”


    馥灵点头。


    窗外的风掠过院墙,干艾草的气味已经散了。树牌还留在桌上,边角有一小块被孙娘子的指腹磨得发亮。


    香是花保护自己的方式,人看不懂的习惯往往也是。


    只是有些门,要等里面的人亲手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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