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知香院的门上多了一张红纸。
红纸贴得有些歪。
左边高,右边低,像是半夜里有人贴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没做,便急着跑走了。
赵馥灵站在门内看了一会儿。
“这是谁贴的?”
“我贴的。”小栗从廊下探出头来,“念儿姐姐说新年要贴得端正,我照着门框贴的。”
念儿手里拿着一卷红纸,停在他身后。
“我说的是沿着门框贴。”念儿说,“不是拿门框当成一条会往上斜的路。”
小栗转头看看红纸,又看看门框。
“可是门框本来就是斜的吗?”
念儿闭了一下眼睛。
“门框是直的。”
“那可能是我昨晚睡得斜。”
翠微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浆糊罐。她看了看门上的红纸,又看了看小栗。
“要撕下来重贴吗?”
“不用。”念儿说,“留着吧。”
小栗立刻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翠微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至少能让人看出来,知香院的新年是从左边往上走的。”
小栗的笑容停在脸上。
赵馥灵忍了一下,还是笑了。
“那今年大家都往左边走,”她说,“先别撞门。”
院子里的人都笑起来。
笑声落进清晨的空气里,远处的船也正好鸣了一声。扬州新年的第一个早上,河水照旧往前,院门上的红纸则努力向上。
她吸了一口气。
胸口里那点夜里留下的紧,慢慢松开了。鼻端先碰到一股温热的甜,像冬日里有人把一只手炉塞到你掌心,外面冷,手心却暖得很实在。再往后,是米香、糖香,还有一点点蒸笼里留下的水气。
厨房送来了年糕,翠微朝念儿说:“这一笼蒸得刚好。”
“主人,”小馥在她心里说,“本宝听到厨房有人说,年糕蒸得刚好。”
“你怎么知道?”
“翠微说的。”
“刚才那一句?”
“她刚才对念儿说了。”
“你听得到她说话,听不到她心情,对吧?”
“本宝只能分析您听见的声音和闻到的气味。”小馥说,“目前听到的是翠微说年糕蒸得刚好,至于蒸得如何还得等主人自己吃。小栗倒说了,可能是自己昨晚睡得斜。”
浆糊罐底碰上桌面,响了一声。
“那你分析一下,翠微现在的心情。”
“本宝没有心情数据。”小馥停了一下,“刚才那声罐底碰桌较响,却不能只凭这声响替她定心情。”
赵馥灵看过去。
翠微的手还在浆糊罐边,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怎么了,王妃?”
“没事。”她说,“我只是觉得年糕应该趁热吃。”
翠微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小馥说:“主人,您把问题转开了。”
“新年第一天,问题也应该休息。”
“本宝没有休息功能。”
“那你可以假装。”
“本宝会试着假装。”小馥说,“但本宝不保证像。”
***
年食摆上桌时,知香院已经有了过节的样子。
廊下挂着昨夜那盏长了耳朵的灯。灯穗的红线被小栗重新绑过,依旧像一只缩小的耳朵,只是这回两边都长了,远看像灯在仔细听人说话。
“这灯今日还听吗?”小栗问。
念儿把一碟年糕放到桌上。
“灯没有耳朵。”
“可是它的耳朵挂在那里。”
“那是灯穗。”
“那它听了也不记得吗?”
“它不会记得。”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在它面前说很多次,说到它记得?”
念儿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你可以说很多次。”她说,“但记得的人是你自己。”
小栗把这句话含在嘴里,慢慢嚼了一会儿,仿佛它也是一块年糕。
“那我今天要记得吃两块。”
“这个你通常不会忘。”
“所以我很可靠。”
阿乙正把汤碗摆开,听到这里,抬头看他:“那你可靠地吃完两块以后,能不能可靠地把碗放回去?”
小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个要看碗放在哪里。”
翠微把一只空碗递到他手中。
“现在放在你手上。”
小栗看着碗,神情严肃,像是接到了一件关系知香院存亡的差事。
他把碗放回桌上。
碗底碰出一声轻响,没有翻,也没有洒。
翠微看了他一眼。
“可靠。”
小栗挺起胸膛。
“我今年已经可靠一次了。”
“那就记住这一次。”念儿说。
众人落座时,郑君珩才从廊外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束得整齐,手里拿着一叠红纸。看起来像是已经替新年准备好了一句漂亮的话,只差找个人念给他听。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王爷的脚步比平常慢。”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本宝只听到脚步慢,没有听到原因。”
“你今天很谨慎。”
“新年第一天,本宝不随便猜。”
郑君珩走到桌边,把红纸交给念儿。
“这是给孩子们的。”
“王爷写了什么?”小栗立刻问。
“新年平安。”
小栗低头看那张红纸。
“这四个字有多大?”
“不大。”郑君珩说。
“那我可以拿一张吗?”
“你不是已经有一张了?”
“门上那张是大家的。我想要一张自己的,贴在床边。”
念儿看向门外那张仍旧有些斜的红纸。
“你那张若贴在床边,记得贴正。”
“我会把床转过来。”
“床不用转。”
小栗想了想,像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另一处。
桌上的热气缓缓往上走。郑君珩在她身旁坐下,没有去碰香炉,也没有侧过头寻找某一缕气味。他先听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声音。
孩子说话,碗筷相碰,厨房里有人喊年糕不够,外头的船声隔着一道院墙,远远地传进来。
她没有问他听见了什么。
他也没有特意说。
念儿把第一碟年糕推到桌中央,大家便开始吃饭。翠微依然先替每个人的碗添了汤,等轮到自己时,念儿把汤勺接了过去。
“翠微姐姐坐下吃。”念儿说。
“我坐了。”
“你坐在哪里?”
“刚才坐过。”
“你刚才是在桌边站着。”
“我站得很稳。”
念儿把一张椅子拉开。
“这次坐下。”
翠微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还冒着热气的汤锅。
“谁添汤?”
“我添。”
“你自己也要吃饭。”
“那我吃一口再添。”
“一口之后呢?”
念儿停住了。
翠微把汤勺放进她手里。
“掌院,今日是新年,不是添汤比赛。”
念儿被说得无话可接,只好坐了下来。
翠微也坐下了。
小栗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举起筷子。
“翠微姐姐坐下了,念儿姐姐也坐下了。是不是今天大家都要坐下?”
“不用。”翠微说。
“那我可以站着吃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你坐着吃,碗比较不容易被你拿去别处。”
小栗将碗抱近自己。
“我今年不会把碗拿去别处。”
阿乙问:“你去年拿去哪里了?”
小栗沉默了一下。
“我不记得。”
“那碗记得吗?”
“碗又没有耳朵。”
廊下那盏灯的红穗微微晃了一下。
小栗看了看灯。
“它有耳朵。”
***
饭后,念儿收拾桌面,馥兰把帐匣挪到离茶水远一些的地方。孩子们在院中追着一只纸球跑,追得十分认真,仿佛那不是纸球,而是今年新年所有的好运。
赵馥灵坐在廊下,把几张牌放到桌上。
牌面上是固定的图案。有一扇门,有一盏灯,有一条路,有一棵树,也有一只空碗。每一张都只是图案,没有藏起来的答案。
她将牌面朝上,让念儿、馥兰和几个学徒自己挑。
阿乙看着桌上的牌,第一个开口:“这是在问我们今年会遇到什么吗?”
“不是。”她说,“没有哪张牌能替你说今年会发生什么。”
“那要做什么?”
“挑一张你现在最想看的。然后说你看见了什么。”
阿乙指着那条路。
“我看见路上有两个脚印。”
“你觉得那两个脚印代表什么?”
“有人走过去,也有人正在走过去。”
“是你自己看到的意思。”她说,“不是牌替你决定。”
小栗挤到桌边。
“那如果我挑空碗,是不是今年可以吃很多?”
“你挑了空碗,现在想到吃很多,这是你自己的意思。”她说,“碗不会替你保证年糕还有多少。”
小栗的手停在半空。
“那我还是挑灯。”
“你看见了什么?”
小栗盯着灯牌,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人在里面说话,灯在旁边亮着。”
“你觉得那像什么?”
“像我们昨晚吃饭。”
他说完便把牌放回桌面,没有再问灯会不会记得。
郑君珩最后才伸手。
他的手指在几张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挑了那张灯。
“你看见什么?”她问。
“灯照着桌子。”他说,“桌上有人把牌翻过来,也有人把牌留着。”
“你想到什么?”
“有些事情可以先不翻。”
他看了一眼那张牌。
“不是因为怕看见,是因为现在还没有要看的理由。”
她没有替他补上别的意思。
牌上的灯只是灯。它不回答,也不催人。
小栗凑过来,悄悄问:“王爷挑了灯,是不是今年会有很多灯?”
“不是。”她说。
“那他为什么挑灯?”
“因为他想看灯。”
小栗点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既简单又很难反驳的答案。
“那我刚才差点挑的碗,”他问,“是不是代表我真的很想吃?”
“这个不用牌也看得出来。”
“那牌是不是没有帮忙?”
“牌让你停下来说了一遍。”她说,“有时候,人要先听见自己说什么,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小栗低头看着那只空碗的图案。
“我想吃年糕。”
“你已经说过了。”
“我再听一次。”
念儿在旁边忍笑,翠微则面无表情地端来一盘剩下的年糕,放到他面前。
“现在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就吃。”
小栗拿起一块年糕,郑重地咬了一口,像是终于把自己的想法落实在了嘴里。
她把牌收拢,暂放桌中央,没有替任何人另添解释。
“嗅觉也是一样。”她对念儿说,“我能辨认我闻到的味道,能说哪一段比较清、哪一段比较甜。你喜不喜欢,还是你自己说。”
念儿点头:“像昨日那炉香?”
“像。生辰、节气、历法可以把日子排出先后,不能替人说下一步。性格也只能让人看见自己常用的方式,不是把人钉在一个位置上。”
馥兰摸了摸桌面上的牌。
“那如果我一时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呢?”
“可以不知道。”赵馥灵说,“不知道不等于答错。”
郑君珩看着桌上那些牌。
“所以这些东西做的,不是替人决定。”
“对。”
“只是让人把看见的、闻到的、记得的和自己的习惯摆在面前。”
“对。”
“再由自己挑下一步。”
“对。”
他没有追问。
她也没有急着把他的沉默当成要她补上答案。
***
午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些。
孩子们吃饱了,跑累了,有人坐在廊下看新年红纸,有人在廊下原桌边,把主人留下的这组共用牌叠齐。小栗取出那只空碗的牌放在一旁,手里拿着另一块年糕,正在努力证明自己没有被一张牌决定。
郑君珩坐在院中,听风从廊下过去。
赵馥灵在香房里从陈皮料盒取出一片,放上小香炉的隔火片。她没有添别的东西,只让炉里炭火的热气慢慢把它带暖。
喉咙先有一点发紧,接着肩膀松下来。那股清里带苦的气味,像冬日里把旧衣箱打开,里头还留着晒过的阳光,也留着前一季没说完的话。那是她方才取出的陈皮受暖后散出的味道。
她没有把这股气味说成好,也没有说成不好。
她只记下它到了鼻端时,身体先有了什么反应,又把这点感受念给小馥听。
小馥说:“主人,您闻到了陈皮。”
“嗯。”
“本宝还听到院子里有人问,牌上的树能不能拿来当柴烧。”
“谁问的?”
“本宝没有看见,但听见念儿叫阿乙的名字,再接那句话。念儿回答,牌上的树只是画出来的。”
“那阿乙怎么说?”
“阿乙说,画得很像真的树。”
“他是不是又想偷懒?”
“本宝不能只凭这几句知道他的动机。”小馥说,“但本宝听见念儿让他去搬真正的柴了。”
她笑了一下,把陈皮收好。
“新年第一天,工作也没有休息。”
“知香院没有放假吗?”
“有。”
“那为什么还要搬柴?”
“放假和不用烧火是两回事。”
“本宝认为,这句话可以记入知香院的新年规矩。”
“你不要什么都记。”
“本宝只记值得记的。”
“那你把小栗可靠地放过一次碗,也记进去了吗?”
“已经记了。”
“那还是算了。”
她走出香房时,郑君珩仍坐在原处。
他没有侧头去寻香,只看着院子里晃动的灯穗。那条红线被风推开,又落回原处,像一个人想问话,问到一半又改了主意。
她在他身边的廊桌旁坐下。他手边留着方才那张灯牌,其余共用牌已由学徒理齐;小栗另留了碗牌看。
“新年想要什么?”他问。
她看向门上那张歪红纸。
“我想让它不要掉下来。”
“这算新年愿望?”
“算很实际的愿望。”
“你也可以再想一个。”
“那我想少做一点替别人把答案说完的事。”
他转头看她。
她停了一下,又说:“也包括替自己。”
“你现在不是已经说出来了吗?”
“说出来和做到,中间隔着一张桌子那么远。”
“桌子可以搬开。”
“也可能搬的时候撞到脚。”
他笑了。
“那你可以先选今天要不要搬。”
她看着院里的孩子。
“今天不搬。”
“好。”
“你呢?”
郑君珩没有马上回答。
院外有船经过,水声被墙挡住,只剩一点低低的回响。他听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在有人说话的时候,先听他把话说完。”
“这听起来不难。”
“你觉得呢?”
“我觉得听完以后再回答,比先猜他要说什么难。”
他点头。
“那我从今日开始试。”
“你可以试。”她说,“哪天做不到,也可以重新选。”
他没有说那是一个承诺,也没有说一定会做到。
他只是把桌上的那张灯牌翻过来,让牌背朝上。那张牌仍旧在他手边,没有被藏起来,也没有被拿走。
午后的光落在廊下。
有孩子跑过去,脚步急,忽然想起王妃早晨说过先别撞门,便在门前硬生生收住,双手扶住门框。
小栗扶着那张歪斜的红纸,回头喊:“我没有撞门!”
翠微从屋里回答:“门也没有撞你。”
小栗仔细想了一下,点头:“今日大家都很可靠。”
风从门外吹进来,红纸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掉。
院子里的灯穗还挂着,远处的河水照常向前。年初的日子排在历上,接下来的路却仍留着空白。
而空白的地方,没有人急着替它写字。
816、新年
同类推荐:
我拿的剧本不对劲、
副本Boss只想吃瓜[无限]、
超越者养废了是什么体验、
文豪基建手册、
念能力是异世界召唤、
[风声同人] 风声玉梦、
饵、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