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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3、那孩子的鼻子

    晨光落进知香院时,孩子已经坐在廊下了。


    她手里那块米糕已吃去一角,又慢慢吃到只剩半块。布包放在脚边,带子没有再缠在腕上,只是叠得整整齐齐,像她还没想好要把它放在哪里。


    念儿替她原来那只水碗添了些温水,又拿一只干净小碟,让她先将剩下的米糕搁好。


    “先喝水,嘴里有米糕,闻东西时容易混在一起。”


    孩子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念儿。


    “水有味道吗?”


    “有。”念儿说,“有时候是井水的味道,有时候是木桶的味道,有时候是你刚才吃了米糕,所以你嘴里还有米糕的味道。”


    孩子想了一会儿,低头喝水。


    念儿回头看赵馥灵,像是想问自己说得对不对,又忍住了。


    赵馥灵朝她点了一下头。


    这一点头很轻,念儿却像领到了一张新的讲义,立刻挺直了背。


    “姐姐,若她愿意,我想陪她试着辨一辨气味。”


    孩子捧着碗,手指停在碗沿。


    念儿放慢声音:“不是考试。闻得到就说闻得到,说不出来也没关系。”


    孩子看了看她,轻轻点头。念儿仍说,想停随时便停。


    她把碗放回身旁小桌,目光落在廊外那一排花枝上。


    枝头的花仍然只开了一朵。白瓣在晨风里微微晃,像谁把一小片云安在了枝上,忘了收回去。


    赵馥灵站在廊下,吸了一口气。


    喉咙先是紧了一下,像刚推开一间晒过棉被的屋子,阳光的暖气还留在布面里;接着那股气味才慢慢散开,带着一点嫩绿,一点清甜,像春天把新洗过的手伸到窗外。那是栀子的花香。


    她没有说出香名。


    孩子的鼻翼动了一下。


    念儿看见了,没有催她。


    孩子又动了一下。


    赵馥灵想起方才在院门外,她站在那朵花前,像是听见了别人没听见的事情。那时只看见她朝花望了很久,并不知道她究竟闻到了什么。


    现在,可以先听她愿意怎么说。


    只是鼻子先到了,话还在路上。


    她在心里说,孩子看向花时,鼻翼刚才又动了。小馥回道:“主人,就近处听到的范围,孩子这口气比方才清楚一些。”


    “你听得出她呼吸?”


    “本宝听得见她的呼吸声。刚才她喝水,吞咽声也有变化。”


    “那你别把每一口气都记成一件大事。”


    “本宝没有记录每一口气。”


    “你刚才说比方才清楚。”


    “这是观察,不是记录。”


    “听起来像记录。”


    “主人说得是,本宝只留您愿意提供的内容,不替孩子另列呼吸纪录。”


    赵馥灵没有在心里和它争下去。小馥很擅长把一句话拆成三句,再证明三句都没错。


    念儿向翠微招手。


    翠微先搬稳一张矮桌,再端来几只小瓷碟。每一只都干干净净,碟里分别搁着一小片陈皮、一片干荷叶、一撮晒过的薄荷叶,还有一小段桂枝。


    孩子看见瓷碟,肩膀立刻收紧。


    念儿的手停在桌沿,没有再往前推。


    “你不想闻,可以不闻。”她说。


    孩子看着那几只小碟,没有回答。


    翠微把桌子放稳,面无表情地退到一旁。


    “掌院,这些东西要排成一排,还是要留出逃跑的路?”


    念儿愣了一下。


    阿乙正在廊外收扫帚,听见这句,肩膀一抖。小栗蹲在他旁边,立刻抬手捂住嘴。


    念儿脸上微红,仍然认真回答:“留出路就好。”


    翠微往桌子旁挪了半步,让出一条比桌子还宽的空处。


    “已经留了。”


    孩子望着那条路,嘴角又动了一下。


    她没有笑出声,手指却不再紧扣自己的衣角。


    念儿坐到她旁边,没有坐得太近。她把瓷碟往桌子中央放,自己先拿起一片陈皮。


    “我先闻给你看。”


    她没有把陈皮送到孩子鼻子底下,只放在自己鼻前,轻轻吸了一口。


    “我闻到干干的,还有一点甜。”念儿说,“你可以试试,也可以只看着。”


    孩子伸手,把那片陈皮拿过去。


    她没有马上闻。


    陈皮在她掌心里转了一下,粗糙的皮面擦过她的指尖。她低头看了半晌,才把手举到鼻前。


    她只吸了一下,立刻停住。


    念儿问:“太浓了吗?”


    孩子摇头。


    “那是你不喜欢,还是不知道怎么说?”


    孩子看着她,嘴唇抿了一下。


    赵馥灵没有替她回答。


    孩子把陈皮放回碟子里,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念儿看着那个圈,等了一会儿。


    “像圆的?”她问。


    孩子摇头。


    她又用指尖画了一遍。这回圈旁边添了两道短短的线,像一轮被云遮住的太阳。


    念儿看了看陈皮,又看孩子。


    “像是太阳晒过?”


    孩子的手停住。


    她点了一下头。


    “干干的,像晒过的东西。”念儿说,“你不一定要说出它叫什么。你能指出它让你想到什么,就已经说了一部分。”


    孩子将手收回,陈皮仍在刚才那只碟里。


    赵馥灵心里松了一点。


    有些气味进到鼻子里,先碰到的不是名字,而是一段生活。晒衣裳的竹竿、烧热的灶、雨后的泥、夏夜里的草。人各有各的日子,鼻子记得的东西,也不一定整整齐齐排在词语后面。


    赵馥灵将孩子画圈、加两线与点头回应的经过主动心述给小馥。


    “主人,”小馥说,“照您转述,她方才对陈皮的气味有反应。”


    “是,还不能说她已能分辨这几样。”


    “本宝调整说法。她对陈皮气味有反应。”


    “这样比较好。”


    “但本宝尚不能确认她是否曾在烈日下晒过陈皮。”


    “不用确认这个。”


    “收到。”


    念儿先把干荷叶拿起来。


    她只是轻轻闻了闻,便放下。


    “这个像河边的风。”她说,“也像秋天把一片叶子放在掌心。”


    孩子看着干荷叶,没有立刻伸手。


    “不用学我。”念儿补了一句,“我说的是我自己想到的,不一定也是你的。”


    孩子抬眼看她。


    念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抓了抓衣袖。


    “姐姐说过,气味会让人想起各自的事情。”


    “我说过。”


    “那我讲自己的,就不算替她做主。”


    “不算。”


    念儿点头,像在心里把这句记下来。


    孩子伸手碰了碰干荷叶的边缘,手指停在那道卷起来的叶脉上。她没有拿起来,只将脸靠近了一些。


    她吸气时,鼻尖几乎没有动。


    再吸一口,她忽然抬头,转向院门的方向。


    门外有脚步声。


    小栗提着一只木桶走过院子,桶里装着刚从井边打来的水。桶底滴了一路,泥地上留着一串深色的点。


    孩子看向那串水痕,又看向桌上的干荷叶。


    念儿问:“你闻到什么了?”


    孩子张开嘴。


    她的眼睛往桌面一扫,像在找一个可以放进嘴里的字。找了片刻,没有找到。


    她抬手,先指了指干荷叶,再指向门外。


    “叶子。”她说。


    声音很轻。


    念儿没有露出惊喜的神情,只是把那片干荷叶转了个方向。


    “叶子?”


    孩子点头,又摇头。


    “不是这片叶子?”


    孩子盯着门外湿掉的泥地。她伸出手,往下指了指。


    “湿的。”


    念儿看了一眼木桶,又看了一眼她。


    “你闻到水桶里的水了?”


    孩子皱了皱鼻子,似乎不太确定。她的指尖停在半空,然后慢慢移回桌上,点了点干荷叶。


    “像,”她说,“像湿的叶子。”


    念儿没有立刻接话。


    赵馥灵也没有。


    这是一个普通的联想。干荷叶的清气,让孩子想起湿叶子,也许是早晨的水,也许是别的日子。她没有说门外藏着什么,只说眼前的干叶让她想到湿叶。


    她能闻出来,却还不会把所有感觉收进一个准确的名字。


    这没有什么奇怪。


    念儿轻轻说:“你可以先这样说。像湿的叶子。”


    孩子望着她,像是不确定这样算不算答案。


    念儿又说:“不是每个人都要把味道说成一个很漂亮的名字。有人说甜,有人说冷,有人说像一扇门刚打开。只要是你闻到的,就可以先用你的话。”


    孩子垂下眼睛,将先前碰到碟边的干荷叶轻轻推回中央。


    翠微看着木桶在院子另一头停下,提醒道:“小栗,水桶滴了一路。”


    小栗回头看地上,脸立刻垮下来。他先把木桶放稳,再去取干布。


    “我一路都在想看不见的石头,没有注意看得见的水。”


    阿乙说:“看得见的水比较滑,你先注意它。”


    小栗低头看着那串水痕,慎重地绕了半圈,像水是忽然从地底冒出来的考题。


    孩子看着他绕路,嘴角又松开一点。


    念儿拿起那撮薄荷叶。


    “这个,我闻起来有一点清凉。”她说,“也有点像冬天刚推开门,外头的风一下子钻进来。”


    她说完,把薄荷放在自己面前,没有交给孩子。


    “你想闻吗?”


    孩子点头。


    念儿把碟子放到桌子中央。


    孩子先看了看薄荷,又看了看念儿。她把手伸过去,拿起一小片,没有揉,也没有把它折碎,只放在掌心里。


    她闻了一下。


    肩膀往上缩了缩,喉咙跟着动了一下,像冷风正好钻进衣领;接着那股清凉才散开,像冬日里刚洗过的井水碰到手背,清清的,醒着的。那是薄荷的气味。


    孩子闭起眼睛,只再停留片刻。


    她睁开眼,将薄荷往前推了一寸。


    “冷。”


    念儿笑了。


    “冷,这个很好。”


    孩子的眉毛微微皱起,像还有一个字在后头,却没能跟上来。


    她把薄荷放下,伸手拿起桂枝。


    才靠近鼻子,她就停住了。


    念儿问:“不舒服吗?”


    孩子摇头,手却没有再往前。


    赵馥灵立刻说:“可以放下。”


    孩子看了她一眼,将桂枝放回碟子。


    “不想闻,就不必闻。”赵馥灵说,“鼻子也是你的。你不需要为了证明自己闻得到,什么都闻一遍。”


    念儿跟着点头:“对。今日只到这里也可以。”


    孩子的手指落在桌面上,碰了碰那片桂枝。


    “我不怕。”她说。


    她停了一下,又补上:“只是……重。”


    念儿看着那段桂枝,没有拿回来。


    “气味太重?”


    孩子点头。


    “那就放远一点。”


    翠微立刻把装着桂枝的碟子往桌角移。


    她移得非常端正,碟子离孩子远了,离念儿却近了。


    念儿问:“翠微,你放到我这边了。”


    翠微看了看桌面,面无表情地把碟子再往外挪。


    “现在离掌院也远了。”


    “那你呢?”


    “我站着。”


    “你站着也闻得到。”


    翠微又往后退了一步。


    阿乙在院子里小声说:“翠微姐姐现在离桂枝最远。”


    小栗说:“那她是不是也最安全?”


    翠微回头看他们。


    两个人立刻拿来干布与工具,一左一右,先把青砖上的水痕收干,又将泥地边的积水理开。等路不滑了,才重新拿起扫帚。


    她把翠微挪碟后自己退开、两个学徒去收水的事在心里说了。小馥才道:“主人,照您描述,这一小碟竟让大家换了一轮位置。”


    “你不要替院子排座次。”


    “本宝只是描述。”


    “你描述得像要画一张图。”


    “若有需要,本宝可以依您刚才的描述整理位置。”


    “不需要。”


    念儿把桂枝留在远处,刷新其余几只碟子。陈皮、荷叶、薄荷,三样都没有被孩子推开。她没有要求孩子依序再闻一次,只问:“你想再看一看,还是想去看院里那朵花?”


    孩子看了看桌上的碟子,又看向东墙。


    她没有马上选。


    念儿等着。


    这回,连翠微也没有在旁边补充任何安排。


    孩子站起来时,先把米糕留在自己的小碟上。她走到那朵栀子前,仰头看了看花。晨光正好从屋檐斜落下来,一半在花瓣上,一半停在她的额头。


    风穿过枝叶。


    她的头发被吹起一小缕,贴在鬓边。念儿站在几步之外,手里已没有瓷碟;翠微守着桌子,像守着一场暂时休兵的气味;小栗和阿乙各自握着扫帚,扫帚尖停在地上,没有谁敢先动。


    那一瞬间,院子里所有人都不说话。


    孩子慢慢把脸靠近花,没有碰到花瓣。


    她吸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又吸了一口。


    “这个,”她说。


    念儿走近半步:“你想说什么?”


    孩子看着花,嘴唇动了动。


    “白的。”


    念儿没有替她接下去。


    孩子又说:“甜的。”


    “白的、甜的,这是你自己的说法。”赵馥灵说,“哪一点是眼前看见,哪一点是闻时想到,可以慢慢分。”


    孩子回头看她。


    赵馥灵点点头。


    她没有告诉孩子这朵花叫什么。不是因为名字不重要,而是因为先前那几样气味已经给她看见,孩子每次停住时,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她的手指会画出日光,会指向湿叶,会在气味太重时把碟子放回去。只是她还没有一条从鼻子通到嘴边的顺路。


    路也不是别人替她铺好,她便得照着走。


    孩子看了一眼花,又看了看廊下放着小碟的桌子。


    “还要闻吗?”念儿问。


    孩子摇头。


    “要回去坐一会儿吗?”


    孩子点头。


    念儿没有把她拉回桌前。她们走回廊下,孩子坐下来,将自己的小碟拉近些,米糕仍放在碟里。


    她把刚才几样试闻与孩子说的字句在心里简单转述。


    小馥说:“主人,照您说的,孩子对三样试闻各有回应,桂枝则选择放远。这不是已能辨认香名的成绩。”


    “她不是来交差的。”


    “本宝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算?”


    “本宝只是把您刚才转述的项目整理了一遍。”


    “我问的不是成绩。”


    “本宝没有给她打分。”


    “你刚才说三种。”


    “那是数量,不是分数。”


    赵馥灵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馥没有眼睛,却很擅长把自己说得像一个拿着竹笔的帐房。


    念儿把四只试闻用的瓷碟收起来,没有问孩子要不要明日再试。她只是说:“今天到这里。明日若你还想闻,我们再拿出来。若不想,也可以做别的事。”


    孩子拿起小碟里的米糕,问:“别的事是什么?”


    “扫地、看书、看花,或者坐着。”念儿说,“坐着也算一件事。”


    阿乙从院子那头探过头来:“我也会坐着。只是掌院通常把我坐着算成偷懒。”


    念儿说:“因为你坐着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糖。”


    阿乙早已把扫帚靠好,正伸手摸衣袋。听见这句,便把手收到背后。


    小栗盯着他:“你真的有糖?”


    “没有。”


    “你刚才藏手了。”


    “我藏手,是因为你盯着我。”


    “那你为什么怕我盯着?”


    “因为你鼻子很灵。”


    小栗当场伸直脖子,先看孩子,再看自己的鼻子,像忽然担心自己也会被安排一场辨味。


    孩子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她没有说话。


    赵馥灵没有急着给她的鼻子挂上一个特别的名目,也没有替她安排这份敏锐以后要做什么。她还太小,许多气味对她来说没有名字,许多记忆也不必急着讲清楚。


    念儿把水碗端回来,放在孩子手边。


    “你可以喝水,也可以不喝。”


    孩子低头看着水面。


    “水,没有名字。”


    “有名字。”念儿说,“只是你现在不必说。”


    孩子用指尖碰了碰碗沿。


    “那花呢?”


    念儿看向东墙。


    “花也有名字。”


    “我不说,花还是花吗?”


    “还是。”


    孩子点点头,低头咬了一小口米糕。


    那口米糕被她咬得很小,像她把今天能说的话也一起含在嘴里,留着慢慢尝。


    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回没有人提水,只有风卷着一点潮湿的泥气,从门缝里钻进来。


    孩子抬起头。


    她的鼻翼动了一下。


    念儿没有问她闻到了什么。


    翠微也没有把桌上的瓷碟搬回来。


    那朵栀子仍在枝头轻轻摇晃,像一个知道自己有名字,却不急着开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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