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闻香识命 854、灰猫老了

854、灰猫老了

    第二天,皇孙从城中的行馆又来院里。灰猫从竹匾走到廊下,用了比昨天多一点的工夫。


    小栗先发现。


    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枝,原本正要在泥地上画第二十二次比赛的场地。灰猫慢慢走过他面前,前脚抬起来,落下去,再抬起来,再落下去。


    小栗的竹枝停在地上。


    “牠走得慢了。”他说。


    少年正坐在廊边,手里捏着一颗白子。他看了看灰猫,又看了看小栗。


    “牠昨天也走得慢。”


    “昨天没有今天慢。”


    “你怎么知道?”


    小栗想了想,低头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又在旁边画第二条。


    “昨天牠从这里走到那里,走了三步。”他说,“今天走了五步。”


    少年看看两条线:“你昨天没有画。”


    “我在心里画了。”


    “那不算记录。”


    “算我自己的记录。”


    “那我也可以说我在心里赢了。”


    小栗抬头:“你不能什么都用心里算。”


    少年把白子放进掌心:“那你也不能什么都用竹枝画。”


    “我没有什么都画。”


    他想了想,指向他手里的白子。


    “你连棋子都拿出来了。”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把白子收进袖子。


    “我只是怕它掉下去。”


    “它在你手里,怎么会掉下去?”


    “因为它可能掉下去。”


    “那你把手握紧。”


    少年握紧了袖袋里那枚白子,圆形隔着布鼓出来。


    小栗看着那只拳头,点头:“你防得很周全。”


    少年没接话。


    灰猫已经走到廊柱边,停下来,低头闻了闻柱脚。它没有趴下,也没有继续走,只把尾巴挪了挪,找了一处不晒眼睛、又能晒到背的地方。


    小栗的手还握着竹枝。


    “牠是不是累了?”


    少年说:“牠可能只是不想走。”


    “你昨天说牠不想走,今天也说牠不想走。”


    “牠每天都可以不想走。”


    “那牠每天都不走,还算走得慢吗?”


    少年被他问住了。


    廊下另一头,念儿端着茶盏停了停。她看了一眼灰猫,又看向小栗手里那根竹枝。


    “先不要替牠比赛。”念儿说。


    小栗把竹枝放到地上:“我没有要牠比赛。”


    “你刚才画场地。”


    “那是为了记录牠今天走几步。”


    念儿看着泥地上那两条线,没说话。


    小栗也低头看了一眼,补充道:“而且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严格来说,不算场地。”


    翠微走过廊下,手里抱着一捆干净的布。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那几条线。


    “那算什么?”


    小栗答得很快:“算还没画完的记录。”


    翠微点点头,将布放到桌上。


    “那我先不替你准备比赛的奖品。”


    小栗立刻说:“也不用准备。”


    翠微转身走了。


    等她走远,小栗才小声补了一句:“但如果有奖品,也可以留着。”


    少年问:“奖品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留?”


    “不知道的奖品,比知道的有意思。”


    “那如果是翠微姐姐做的帐本呢?”


    小栗想了一下:“那就没有意思了。”


    翠微在门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听见了。”


    小栗立刻把竹枝捡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到一旁。


    “我是在称赞帐本很有分量。”


    翠微两手空着往前走:“帐本不重。”


    “它的内容很有分量。”


    “那我记下来。”


    小栗一口气差点没接上。


    少年低头笑了。


    灰猫抬了一下耳朵,眼睛却没睁开。


    她站在廊柱旁,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听见了五步、三步、两种帐本重量,以及一个尚未决定内容的奖品。”


    “你只听见声音,没有看见牠走路。”


    “是。主人,本宝没有眼睛。”小馥说,“本宝也不能知道小栗到底在想什么。”


    “你怎么听出来的?”


    “本宝听见他问牠是不是累了。可是只凭这一句,还不能知道他心里有多在意。”


    她没有回答,只走到灰猫停着的廊柱旁。


    日光才从檐角落进院子,照在灰猫的背上。灰毛一层一层地贴着身子,脊背的线条比前些日子更清楚。猫的呼吸很平稳,前爪收在胸口下方,爪尖没有伸出来。


    她蹲下来,没有伸手摸牠,只把掌心停在旁边。


    灰猫睁开一只眼,瞥了她一下,又合上。


    她闻见近旁竹匾昨日晒过留下的干燥气味,也闻见猫毛里那点淡淡的灰尘。她喉咙先紧了一下,肩膀却慢慢松下来。那气味像冬日里收进柜子的旧棉被,带着一点日头留下的暖,让人想起拆开被角时,屋里那个没人说话的午后;她再往旁边嗅了一息,才分出香房里飘来的檀香。


    檀香的气味很淡,像有人在远处把一段木头放回原位。


    她没有把手放到灰猫身上。


    “姐姐。”念儿走近了一些,“牠是不是老了?”


    “看起来是慢下来了。”她说,“但我们不知道牠几岁,也不知道它自己怎么想。先别催牠,水留在容易走到的地方,也请熟悉照料猫的人来看看。”


    念儿看着灰猫:“那要怎么知道呢?”


    “有些事,可以先照看得见的样子记下来。”她说,“今天走了几步,在哪里停,平常喜欢待在哪里。没有看见的事,就先不要替牠说。”


    小栗一听,立刻把竹枝捡回来。


    “那我可以记牠今天走五步吗?”


    “可以。只记今天。”


    小栗点点头,在泥地旁边写了五道短痕。写完,他又看了看昨天那条想像中的线。


    他把今日为昨天补画的那条线抹掉了。


    少年问:“那昨天的三步也不算了吗?”


    “昨天没有画下来。”小栗说,“只凭印象,不能拿来跟今天这五道一起算。”


    少年看着那几道痕:“那我们今天还比不比?”


    “不比。”


    “为什么?”


    小栗把竹枝放在膝上:“今天不是比赛。”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刚刚才替自己下了一道命令。


    灰猫的耳朵动了动。


    少年把那颗白子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到地上。小栗看他一眼。


    “你又拿出来了。”


    “我想放在这里。”


    “这里是灰猫的路。”


    少年把白子挪到廊柱外。


    “现在呢?”


    “那是牠可能走的路。”


    少年又把白子挪远一点。


    “现在呢?”


    小栗看了看灰猫,又看了看白子:“现在那是你自己找的地方。”


    少年把白子收回手心,没有再问。


    她回到廊下,取出一只薄木匣。匣子不大,里面放着几张厚纸牌。每张牌上的图都不复杂,有一扇半开的门、一座桥、一盏灯、一只空碗,还有一株歪歪的小树。这是念儿先前取用的那五张,没有临时添改图样。


    这些牌不是拿来替人猜将来的。


    她把牌放到桌上,先对小栗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挑一张,说说看见它时想到什么。不用挑最好的,也不用挑最像答案的。”


    小栗瞧着那几张牌:“如果我什么也没想到呢?”


    “那就不用说。”


    少年探过身来:“牌会问问题吗?”


    “不会。”她说,“牌只是牌。是你挑的,也是你说看见了什么。”


    她将牌分开,排成一列。


    “要不要试试?”


    小栗看了一眼灰猫,坐到桌边。他没有马上选,先看了看那盏灯,再看那株树,最后伸手抽出画着半开木门的那张。


    “我看见门里面很暗。”他说。


    她没有追问,只点点头。


    “还有呢?”


    “门外有光。灰猫如果走过去,就可以晒到太阳。”


    “你希望牠走过去?”


    小栗的手指停在纸牌边缘。


    “我希望牠想走的时候,路上没有东西挡着。”


    他说完,把牌放平。


    少年挑了那张画着桥的牌。


    “你看见什么?”她问。


    “桥下面有水。”他说。


    “你想到什么?”


    “猫不一定要过桥。”


    小栗看着他。


    少年把牌转了一点:“它可以留在这一边。”


    “你想让牠留下来?”


    “我没有说我想不想。”他说,“我只看见桥,不代表我知道牠要去哪里。”


    她看着他手边的牌,没有替他解释。


    小馥说:“主人,本宝确认。两位选的都是固定牌面,两位说出的内容也不同。本宝没有收到任何预测信息。”


    “你现在是在称赞他们,还是在确认流程?”


    “两者皆有。比例尚待本宝整理。”


    小栗听不见小馥,只把桥牌推回桌子中央。


    “那灰猫要挑哪一张?”


    她摇头:“今天不用替牠挑。这些牌是给想说话的人用的,不是拿来让别人猜牠心里在想什么。”


    “那灰猫不会说话。”


    “牠会用牠的方式走、停、躲开,或者留下来。”她说,“我们能做的是留意,不是替它作答。”


    小栗低头看着那张门牌。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一直陪着牠,牠就不会走慢。”


    “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没有。”小栗说,“我只是希望我陪着牠的时候,不要一直催它快一点。”


    少年把桥牌摆正:“那我也不跟它比了。”


    小栗看着他:“你本来就不能跟牠比。”


    “我知道。”


    她抬起眼。


    少年立刻补充:“不是说我比牠走得快。我是说,牠走路和我走路不是同一种比法。”


    小栗沉默片刻,像是在判断这句话能不能算他又想赖掉。


    最后他说:“这次算你说得通。”


    “那我赢了吗?”


    “没有。”


    “那算什么?”


    小栗把门牌收回匣子里:“算你说得通。”


    少年点点头:“可以。”


    她让两个人把牌都放回去,才对小栗说:“还有一件事。若要看牠现在的状态,可以按日子记,不要拿今天的一步去推整个夏天。”


    小栗问:“日子要怎么记?”


    她拿过桌边的纸,在上面写下“今日”“明日”“节气”。又在另一边写了“已知的生辰”与“不知道的生辰”。


    “历法可以帮我们把时间排整齐。”她说,“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生辰,也知道今天是哪一天,便能照规则往前往后数。节气也能提醒我们,天气正往哪个时候走。但灰猫没有告诉我们生辰,我们就不能因为它走慢,硬猜牠有几岁。”


    念儿看着那张纸:“所以不知道的地方,就留空?”


    “对。留空不是漏掉,是不拿猜的去补。”


    小栗把五道短痕抄到纸上,在旁边写“今日”。他写得很慢,五道痕也照着泥地上的顺序画好。


    “明天如果牠走七步呢?”他问。


    “就记七步。”


    “如果牠走两步呢?”


    “就记两步。”


    “如果牠不走呢?”


    “就写没有走,不要替牠补一个原因。”


    小栗又问:“如果牠走到一半,回头看我呢?”


    “就把你看见的写下来。”


    “如果我觉得牠在叫我?”


    “你可以写你觉得。”她说,“但把‘我觉得’也写进去。”


    小栗咬着笔尖,想了一会儿,在纸上添了几个字:我觉得牠在看我。


    少年凑过去看:“牠也看了我。”


    小栗立刻用手把那一行挡住:“今天没有人比赛。”


    “我只是补充。”


    “不准补充。”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记录。”


    “那我也要一张我的记录。”


    “你可以自己写。”


    少年找念儿要了一张纸,端端正正地写下:“灰猫停在廊柱边。”


    小栗瞥过去:“你没写它走了几步。”


    “因为我没数。”


    “我数了。”


    “所以那是你的记录。”


    小栗看着他的纸,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点点头。


    这回,他没有把他那张也收过来。


    念儿从旁边拿起两张纸,看了一遍。


    “这一张是小栗记的,那一张是皇孙记的。”念儿说,“各自看到的和心里觉得的,都分开写了。”


    “我没说我的是真的。”少年说,“我只是写我看见的。”


    念儿把纸放回桌上:“那就都留下。”


    她看着念儿,忽然想到这院子里的人各有各的性子。


    小栗总想把事情分出胜负,记录起来,就像替每一段日子立个名字。少年不急着争,却会守住自己亲眼看见的那一点。念儿做事细,常怕漏掉什么。翠微不多说,手上做的事比谁都稳。馥兰管帐,若听见“可能”两字,往往要先问这笔算不算支出。


    性格不是一句话能装下的东西。


    一个人可以爱争,也能在想明白时停手。也可以不爱说话,却把每个人的杯子都放在伸手就拿得到的地方。若只抓住其中一面,就像只闻到一种香,便说整间屋子只有那个味道。


    念儿将两张纸各移到一边,出声说:“这两张先分开放,免得混成同一份。你们自己收好。”


    “主人,”小馥在她心里说,“本宝听见掌院说要分开放,没有把两人的记录合成一张。”


    “那很好。”


    翠微在一旁说:“馥兰要记的,应当是用了几张纸,不是把你们心里的感觉都收进帐里。”


    小馥接道:“这句本宝也听见了。”


    桌旁的馥兰果然抬起头。


    “记录要用纸吗?”馥兰问。


    念儿说:“只用两张。”


    馥兰看着那两张纸,神情很认真:“两张也是用度。”


    小栗抱住自己的记录:“那我不记了。”


    馥兰一顿:“我没有说不能记。”


    “你刚才像要把它记进帐里。”


    “纸是我管的。”馥兰说,“你若要用,我得知道用了多少。”


    小栗把纸抱得更紧:“那你写一笔,记我用一张,殿下用一张。”


    馥兰回答:“记的是院里的纸张用度,不是你们欠钱。”


    小栗松了口气。


    馥兰又说:“我记在院里。”


    小栗的手又紧了。


    少年转头看他:“你还是欠了。”


    “我没有欠,只是纸去了院里。”


    “纸有没有欠,不看它去哪里。”


    小栗皱起鼻子:“你不要突然很懂帐。”


    馥兰看着那张纸,平静地说:“我没有要收你钱。只是要知道帐上的东西去了哪里。”


    “那我记在纸上。”小栗说,“纸去了灰猫这里。”


    “灰猫不识字。”


    “那就记在我这里。”


    馥兰点头:“也可以。”


    小馥说:“主人,馥兰的说法与小栗的说法,目前没有冲突。纸在院里,小栗也记在心里。”


    “你又开始替帐本找位置了。”


    “本宝只是在整理。”


    灰猫在廊柱旁翻了个身。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它的前爪慢慢伸出,指头在竹匾边沿碰了一下,收回去,又把下巴重新放到爪子上。它没有走向小栗,也没有往牌子旁边靠。


    小栗站起来,走到竹匾外,停在不会挡住路的地方。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他问。


    灰猫没有回答。


    小栗往旁边挪了一点,坐到廊柱下。


    少年也走过去,没有坐得太近。他把手里的白子放在自己膝上,暂时没有再动它。


    “我也坐这里。”他说。


    “你坐你的。”小栗说。


    “我就是坐我的。”


    “不要坐到牠的路。”


    少年往旁边挪了半步:“这里呢?”


    小栗看了一眼:“可以。”


    “你不是牠,怎么替它说可以?”


    小栗怔了一下,接着把自己也往旁边挪了半步。


    “我是在让出地方。”他说,“不是替它回答。”


    少年点头,这一次没有再问。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把原本中间那一小段空地留了下来。


    她蹲下来,视线落在灰猫身上。


    “你想摸牠吗?”她问小栗。


    小栗手指动了一下,又放回膝上。


    “想。”


    “那你要不要?”


    小栗看着灰猫闭起的眼睛,半晌才说:“等它自己靠过来。如果它不靠过来,我就坐在这里。”


    “好。”


    小栗低头看自己的记录,拿起随手带来的笔,在空白处补上一句:我今天没有摸牠。


    写完,他把笔放下。


    “我想加一句。”


    “可以。”


    “我今天坐在牠旁边。”


    他重新拿起笔,写下第二句。


    少年也拿起自己的纸,在下面加了几个字。他写得不快,字比小栗的大。


    小栗看过来:“你写什么?”


    “我坐在小栗旁边。”


    “你本来就坐在旁边。”


    “所以我把看见的写下来。”


    小栗张了张嘴,像是要说这不一样。他又低头看自己的纸,最后没有改动。


    灰猫的呼吸轻轻起伏。


    院子里的炭火发出一声细响,香房的门半掩着,熟木与灰烬的气息从里面飘出来。她没有再去辨它是哪一炉留下的,只让那点气味在鼻尖停了一会儿。


    日光沿着廊柱慢慢移动。


    灰猫没有再起身。小栗也没有催。


    少年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纸,像是怕那几个字不小心走掉。馥兰把空白的纸张收回匣里,念儿端起茶盏,翠微将已收好牌的木盒盖妥。


    没有人替灰猫选路。


    她看了看小栗的记录,又看了看少年写下的那一行。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这句话在她心里停住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灰猫眼前并没有一张牌,也没有谁能替它拿起笔。


    到了午后,灰猫终于从廊柱边站起来。


    它的后腿先撑住身子,停了一下,前腿才往前挪。它走过小栗面前,走过少年放下白子的地方,绕开门边那一小捆竹篾,到了竹匾里侧。


    小栗没有数步子。


    少年也没有数。


    灰猫在竹匾边趴下,尾巴搭住一片被风吹来的栀子叶。


    小栗低头,在记录的最后添了一句:它自己换了地方。


    他把纸折好,没有写胜负。


    阳光再往前移,照着灰猫背上的灰毛,也照着它没有走过的那段廊下。那里空着,却没有人急着替它填满。


同类推荐: 我拿的剧本不对劲、 副本Boss只想吃瓜[无限]、 超越者养废了是什么体验、 文豪基建手册、 念能力是异世界召唤、 [风声同人] 风声玉梦、 饵、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