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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2、第二个房间

    隔了一日,她们在知香院后院另借一间旧屋,试第二个房间。昨日那间嗅香小屋仍留着,三只陶盏已各自收妥,并没有搬来这里。


    说是房间,其实还只是旧屋。屋顶先前修过,瓦已稳稳压好;墙角还堆着两捆竹篾,窗边留着几片木屑。翠微先将竹篾移到储物处、扫净窗边,留出桌椅和走道。


    念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草图。


    “姐姐,这回是牌的房间。”


    “嗯。”


    “要放几张牌?”


    “先做一套,不要太多。”


    馥兰坐在桌边,手指按着帐簿,听到这里,抬起眼来。


    “太少,选择不够;太多,纸费就多。”


    “所以先做一套。”她说。


    “一套是几张?”


    “我还没决定。”


    馥兰看着她,神情很平静。


    “那我就先不记帐。”


    “好。”


    馥兰在帐簿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待定”,又在下面画了一道线,像是替这个数目准备好了一张椅子,请它坐下来等。


    翠微站在门边,手里抱着一摞裁好的厚纸。


    “这些纸要裁成一样大吗?”念儿问。


    “要。”她说,“每张大小一样,背面也一样。”


    “图呢?”


    “就先画六张。”她想过片刻,定下这一次试用的数目,“另外新做,不去改动已经收好的那几套。”


    念儿把早上议过的草图摊开。这次六张另成一套,纸上画了几个简单的东西:一扇半掩的门,一座桥,一段往上走的阶梯,一只空碗,一株刚冒芽的苗,还有一条路在远处分岔。


    小栗从旁边探出头来。


    “为什么没有簸箕?”


    “牌上不画簸箕。”她说。


    “簸箕很容易让人想到事情。”


    “这回先用眼前这六张。簸箕若要另画,得另外议,不能临时换给某个人。”


    小栗想了一下,觉得这话有道理,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他往草图上看了几眼,悄悄把身子缩回去。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刚才听到一下吞口水的声音。”


    “你听得出他在看哪张图吗?”


    “不能。那一下声音,也不能证明他看了什么。”


    她忍住笑,回头看了看小栗。


    小栗抱着一只空碗从门外经过,步子走得很快,像是怕有人问他碗里原本该装什么。


    ***


    她把六张草图在桌面排开。


    “这些不是答案,也不是预兆。”她说,“画面不会替谁决定什么,更不会告诉人将来一定怎样。牌只是几个固定的选项,当事人自己挑一张,再自己说看见了什么。”


    念儿把这几句一笔一笔记在纸上。


    “要先让对方挑,还是先说这些牌不是答案?”


    “先说清楚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再让对方挑。”


    馥兰问:“那每个人都看同一套?”


    “对。牌不因为来的人不同,就偷偷换画。”


    “画一扇门时,门后能不能画东西?”


    “画定之前可以商量,画定后就不临时添。这张先留半掩的门,门内不画人和物。”


    “如果有人问门是开还是关呢?”念儿问。


    “先让他说看见什么。这张确实画了一条门缝;若他想到完全打开或关上的门,就把那一部分记作他的联想,不把原图改了。”


    “如果他说看不清?”


    “那就说看不清。”


    她把其中一张草图转向念儿。


    “不必替人补上没看见的东西。”


    念儿点点头,写下来。


    小栗又探出头。


    “如果有人看见门里有一桌点心呢?”


    “先问那是纸上真的画着,还是他想到的。这张没有画点心,若是想起来的,就听他说想起什么。”


    “能不能问他吃不吃?”


    “可以。”


    小栗立刻正色道:“我觉得这套牌很有用。”


    “你还没把六张都看完。”


    “我已经看见它的方向了。”


    “那你看见的是你的方向,不是牌的。”


    小栗认真想了想。“那我想吃点心的方向,应该也算是我的。”


    小栗把空碗递给翠微。翠微面无表情地将它放到桌角。


    “你若要吃点心,先去问厨房。”


    小栗低头看碗。


    “碗说了吗?”


    “碗没说。”


    “那我再问一次。”


    “你可以去问会回答的人。”


    小栗又从桌角取回碗,抱着出去了。


    门外很快传来他的声音:“师傅,今日有点心吗?”


    有人回他:“有。”


    小栗又问:“是给我吃的吗?”


    那边停了一下,才说:“不是。”


    他抱着空碗回来,神情很像刚从牌上看见了自己的命运。


    “这一套牌,”他说,“还是不能替我决定点心。”


    “不能。”她说。


    “那我先去练画图。”


    他把碗交给翠微,转身走了。


    翠微低头看着碗,又看了看他远去的背影。


    “至少他现在知道,碗里没有答案。”


    “碗里有什么,还是要看它装了什么。”她说。


    翠微把碗拿去厨房,走得四平八稳,放妥后又回到屋里。


    ***


    她们试了几种画法。


    念儿说门画得太小,像屋子不想让人进去;馥兰说门若画得太大,纸就要多用两张;翠微看了半晌,说门画成门的大小最省事。


    “一扇门画成门的大小,”馥兰说,“那画面里就剩不下别的东西了。”


    “那就少画别的东西。”翠微说。


    念儿低头看草图,叹了一口气。


    “翠微姐姐,你说得好像门已经画好了。”


    “厚纸上的门还没描。”


    “所以我才叹气。”


    她笑了一下,拿起一张纸,在纸角画了几条短线,示意门框与门扇的方向。


    “我们不是要把画画得漂亮。画得清楚就好。每张牌上只留一个主要画面,不写牌义,也不写一句提醒人的话。”


    “那要不要编号?”馥兰问。


    “可以在正面角落记小小的一至六,方便收齐,不写成牌义或标题;背面不留各自不同的记号。”


    “若不写字,旁人怎么知道这张是桥?”


    “先听他怎么说,分清纸上画面和他的联想。纸上仍是原来那幅图,不因为说法不同就换掉。”


    “若他说这是两条木头放在水上?”


    “那就先听他说他见到的线条,再问他想到什么。”


    念儿在草图旁边写:“先看,再说。”


    她停了停,又加上:“不急着解释。”


    “这句放在墙上吗?”念儿问。


    “可以放在我们自己看得到的地方。”


    “为什么不放给来的人看?”


    “人进来时,不该先看见一面墙在告诉他要怎么做。”


    馥兰看着草图。


    “那房间里至少要有桌、椅子、牌,还有一个收牌的盒子。”


    “也要有一张空椅子。”她说。


    “上回嗅的房间也要空位。”念儿说,“这回还要吗?”


    “要。有人只想把牌看完,坐一坐,不想谈,也可以。”


    “那牌可以不抽吗?”


    “可以。”


    “抽了可以不说吗?”


    “可以。”


    “说了一半想停呢?”


    “也可以停。”


    馥兰看向她:“这样有好几个可以。”


    “人不是进了屋子,就得交出全部心思。”


    她说得很平常,念儿却把这句也记了下来。


    ***


    当天下午,这套新牌的清稿还没画完,念儿便把一个小茶盏放到桌上。


    “姐姐,我想试试。”


    “你要试牌?”


    “我想知道坐在这里会不会紧张。”


    念儿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


    她看了看桌面,没有急着拿牌。


    “这是一次试坐。”她说,“你可以只挑一张,也可以不挑。想停就停。你不必讲出不想讲的事。”


    念儿点头。


    六张图都还是草稿,线条有深有浅。她把六张正面朝上排开,让念儿都看过,再推近一些。


    念儿挑了一张。


    她没有问是哪一张,只说:“你看见什么?”


    念儿低头看着纸。


    “一条桥。”


    “你看到桥上有什么?”


    “没有人。”


    “你看这张时,身体有什么感觉?”


    念儿的手指轻轻抵着纸边。


    “肩膀有点往前。”


    “像是想做什么,还是想避开什么?”


    “像是要赶快过去。”


    “你想到什么?”


    念儿抬起头,停了一下。


    “我想到刚开院时,门口有人来问事。那时我总怕自己说错,就想快一点把话说完,快一点让人走。”


    “这是你看到桥以后想到的,还是你原本就记得的?”


    “原本就记得。看见桥,才又想起来。”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念儿看着那张牌,没有马上答。


    她没有替念儿接话,也没有说桥代表什么。那只是纸上一条桥,线条不直,桥面甚至画得有些窄。念儿看见它,想到的是自己的事。


    过了一会儿,念儿说:“我想练习慢一点说话。不要为了让人快点离开,就把每个空隙都填满。”


    “你打算怎么练?”


    “有人问事时,先听完。再回答。若我不懂,就说我需要想一想。”


    她点头。


    “这是你的想法。”


    念儿将牌转正,自己看了看正面角落的小记号。


    “我以为牌上会有个意思。”她说。


    “你刚才看见了自己的意思。”


    “那牌本身有意思吗?”


    “牌有画面。你怎么看、想到什么,是你的部分。”


    念儿看着那座桥。


    “所以它不会告诉我,我一定能说好?”


    “不会。”


    “也不会说我应该怎么做?”


    “不会。”


    “那这张牌有点不负责任。”


    “牌本来就没有负责替人做决定。”


    念儿忍不住笑了。


    “这句要不要写在牌盒上?”


    “可以写在我们心里,盒子留着放牌。”


    她把桥的草稿收回,连同另五张单图草稿放进小盒子里。念儿站起来,神色比方才松了一些。


    “我想去把讲堂门口那段告示重新写一遍。慢慢写,不赶。”


    “可以。”


    “姐姐,你不问我打算写什么吗?”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不用说。”


    念儿点点头,抱着屋子配置的总草图和几张告示纸出门。走到门口,她又回头问:“若我写得太慢,纸会不会等得不耐烦?”


    馥兰说:“纸不会催你。”


    “那我就不催自己了。”


    她走出去,脚步果然慢了些。


    小馥说:“主人,掌院方才语速比进屋前慢了。”


    “你还记着她说了几句?”


    “本宝记得您耳朵听到的内容,也记得她停顿的地方。”


    “你替她记录了什么?”


    “本宝记录:念儿选了桥,说自己看到一条没人的桥。她想到过去的事,提出自己的下一步。本宝没有替她加上桥梁的意思。”


    她在心里回:“记得很好。”


    “本宝本来就很会记录。”


    “你也很会在被称赞之前先称赞自己。”


    “主人,这是本宝的性格面向。”


    她差点把桌上的纸碰歪。


    ***


    屋外的日头慢慢往西斜。


    一阵风从后院穿过来,带着旧木头的气味。她喉咙先松了一点,胸口也跟着缓下来;那股气味让她想起雨后推开旧木门的时候,里头有干燥木屑,也有刚落下去的光。她又想起昨日闻过的檀香,但这间屋里此刻并没有点香。


    小馥说:“主人,您刚才在想什么?”


    她在心里将木气、昨日檀香和木门的联想说给小馥听,才答:“我在想,房间里要不要留一盏香。”


    “您刚才描述了木气,也想起昨日的檀香。木门与光是您的联想,不是这种气味的固定说法。”


    “我知道。”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用了那句常说的话,便没有再多说。


    小馥安静了一会儿。


    “主人,若放香,牌会不会让人注意到气味?”


    “可能会。有人也许喜欢,有人也许不想闻。”


    “那要不要放?”


    她看向开着的窗子。


    “先不放。房间要让人能专心看牌,也要让不想闻香的人自在。”


    “嗅的房间与牌的房间,规矩不同。”


    “每间房都要让人能选。”


    她打消了点香的念头,这间屋里先不添香。


    ***


    念儿早先已将六张草稿描到厚纸上,搁好晾墨,再去写告示。翠微这时抱着那六张画清楚的牌走进来。


    牌面上是六幅简单的图。门、桥、阶梯、空碗、嫩芽、分岔的路。每张画得大小相近,背面则用同样的淡色涂过,乍看完全分不出来。


    她先把牌放在桌上。


    “掌院画的。”


    “画得很好。”她说。


    念儿从门外探头回来,脸上有一点墨痕。


    “我还想看看背色要不要补。”


    “已经可以看了。”


    “那我刚才写告示,写到一半,墨滴在手上。我是不是该先去洗手?”


    翠微看了看念儿手上的墨。


    “是。”


    念儿低头看看自己。


    “我本来想问姐姐。”


    “你已经看见墨了。”翠微说。


    “所以不用牌。”


    “对。”


    念儿转身要出去,翠微顺手又从桌上拿起那一叠牌,跟在她后面。


    “翠微姐姐,牌先留在桌上。”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


    “是。”


    她把牌放回桌面,走出一步,又停下来。


    “掌院,牌已经留在桌上。”


    念儿回头:“我知道。”


    “我只是告诉你它没有跟着我走。”


    “翠微姐姐,你刚才拿着它走进来。”


    “现在没有。”


    “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谁也没有笑。她却忍不住笑出声。


    “主人。”小馥说,“翠微已将牌放下,没有为牌赋予任何额外含义。”


    “她只是怕念儿以为牌又被带走了。”


    “本宝听到的是一段关于牌所在位置的清楚说明。”


    “你也可以把它记进去。”


    “已记录。”


    馥兰把帐簿往前推了推。


    “现在有六张牌,一个盒子,两张椅子,一张桌子。牌背要不要再涂一遍?”


    “先逐张比过,确认背面没有能认出图案的差异;有就调整。今天试看仍把正面全部排开,让人自己选。”


    馥兰在帐簿上的“待定”旁边写了个小小的“先试”。


    “这样就能记帐了。”


    “还是没写数目。”


    “我记的是事情,不是数目。”


    她看着馥兰:“你今日让帐簿很自由。”


    “帐簿没有提出要求。”


    桌上的牌安安静静地排着。窗外,念儿在廊下写字,笔尖偶尔停下来;翠微站在旁边,不催她,只把被风吹起的纸角按住。


    那一刻,屋里的人都没有伸手去翻牌。


    她们只是坐着,听风从门边经过,看光慢慢移到桌沿。


    牌上的门没有替谁打开,桥也没有替谁走完。


    “明日有人来,”念儿在门外问,“要先从哪一张开始?”


    “让来的人自己挑。”


    “若他一张也不挑呢?”


    “那就让他坐一会儿。”


    念儿把笔放回砚边。


    有些选择,并不急着从牌上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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