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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灰猫走了

    秋分过后第三日,知香院的灰猫没有来吃早饭。


    平常它总比人醒得早。


    天还没亮,院里便会先响起一声不高不低的“喵”,像是它在替众人点名。哪个学徒起得慢了,它便在窗下再叫一声;翠微若端着食盆走得太慢,它就把尾巴一甩,站在路正中,等她绕过去。


    那声音不急,也不凶,听起来像一位年纪很大、耐心不多的掌院。


    今日却没有。


    赵馥灵醒来时,院里只有风穿过竹帘的声音。她披衣下床,走到门边,先看见台阶上那只空食碗。


    碗旁有一小片灰色的毛,贴着湿润的石面。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


    毛很轻,风一吹便贴到了她的指尖。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院中没有听见猫叫。”


    “你知道牠去哪里了吗?”


    “本宝看不见。只听见您刚才开门,还听见厨房里有碗落在桌上的声音;是不是翠微,得等她出声才能知道。”


    “那你也不知道牠是不是在别处睡着了?”


    “是。主人,没有听见,不能当作不在。”


    赵馥灵收回手,把那片毛放在石阶边。


    她没有叫人立刻去找。


    灰猫年纪大了。这些日子它走路慢,跳上窗台时要先抬头衡量一下,再把两只前爪搭上去,后腿跟着一蹬。每次成功,它都装作自己原本就只是要在窗台旁站一会儿。


    有一回,小栗看见它在墙根歇了半天,问它是不是忘了怎么回屋。


    灰猫当时睁开一只眼,尾巴尖在地上动了一下。


    小栗便把这一下当成回答,跑来告诉赵馥灵:“姐姐,牠说牠没有忘,只是屋子太远了。”


    赵馥灵问:“牠真的这么说?”


    小栗想了一下:“没有,是我替牠说的。”


    那时大家都笑了。


    现在想起来,她心口却像被一根细线轻轻勒住。


    厨房门开了,翠微端着托盘出来,上头一壶温水,另有一小碟鱼肉。她看见阶上的毛,脚步停了一瞬。


    “王妃,今日不见灰猫。”


    “嗯。”


    “早饭还要放在老地方吗?”


    “放吧。也许牠只是去别处了。”


    翠微拾起台阶上那只食碗,倒入些温水,与小碟一同放到墙根下。


    赵馥灵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牠总挑鱼肉里最好的那一口?”


    “是。”


    “那牠不在,这一口不就没人挑了?”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那便由鱼肉自己保管。”


    “鱼肉会保管吗?”


    “不会。牠若回来,仍然可以挑。”


    她说完,端着水壶与托盘往厨房走,神情平静得像只是把一件寻常事办妥了。


    赵馥灵看着那碗水,没有再说话。


    ***


    小栗和阿乙是在早课后发现灰猫不在的。


    小栗先去香房找,阿乙去讲堂后面看,念儿则让几个学徒沿着院墙内侧找一圈,别惊动院外的人家。


    “要不要喊牠?”小栗问。


    “轻一点。”念儿说,“牠年纪大了,不要让牠受惊。”


    小栗立刻把两只手圈在嘴边,压低声音喊:“灰猫大人,请问您今日有空吗?”


    阿乙在旁边提醒:“你是找牠,不是约牠喝茶。”


    “我很有礼貌。”


    “牠平常不理你。”


    “那是牠不懂得欣赏我的礼貌。”


    翠微从他们身边经过,手里拿着一只空木盆。她听见了,停下来。


    “灰猫不喜欢被追着喊。”


    小栗放下手,认真点头:“我知道。那我站着喊。”


    “也不必。”


    小栗便闭上嘴,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他站得太端正,倒像是灰猫失踪之后,院里临时多了一尊小门神。


    赵馥灵沿着后廊往院中走。她没有听见猫的脚步,没有听见墙头传来熟悉的爪声,也没有在它常躲的柴棚边看见身影。鼻子闻到干柴与草,分不出牠是不是刚待过这里。


    灰猫爱躲在暖和的地方。冬天时,它最常在香房外的长凳底下;春天会去晒太阳;夏天则把自己摊在阴影里,像一块不肯收起来的旧抹布。


    到了秋天,它又回到长凳下。


    长凳靠着香房的墙,木头被日头晒得发暖。若炉里正好燃过檀香,凳脚附近会留着一点淡淡的木香。灰猫常把头埋在前爪间,只露一截尾巴在外头。有人走近,它不一定睁眼,尾巴却会先动一下,表示它已经知道了,只是不打算理会。


    赵馥灵站在长凳旁,弯腰看了一眼。


    底下没有猫。


    只有一粒干枯的叶子,被风推到墙角。


    她蹲下去,把叶子拾起来,放在掌心。叶片脆得一碰便裂,像一小片晒干的纸。


    “主人,您现在听见了念儿在后院叫阿乙,也听见小栗在假装不叫。”小馥说,“没有其他声音。”


    “假装不叫也算声音?”


    “本宝听见他吸气又吐气,说准备喊是猜的,不能算已经喊了。”


    赵馥灵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连这个也记。”


    “本宝只分析您听见的内容。”


    她把叶片放回墙角,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里摆着香材的竹匾,午后才会搬到日头下。几个学徒把柴棚、石井旁的矮墙、废弃的竹筐都看过了。小栗站在最后一只竹筐前,低头往里看,没有伸手。


    “怎么了?”赵馥灵问。


    “里面有一团灰色的。”小栗说,“我怕是牠,又怕不是。”


    阿乙从旁边探头:“你看清楚没有?”


    “没看清楚,所以才怕。”


    阿乙看了一眼,笑道:“那是一团旧布。”


    小栗往后退了半步,旧布也没有动。


    “它今日很像灰猫。”小栗说。


    “灰猫今日也可能很像旧布。”翠微经过时说。


    小栗想了一下,点点头:“那我们不能只看颜色。”


    “是。”


    他们把竹筐搬开,里头只有一团盖着灰的破布,没有猫。


    小栗伸手替那团布拍了拍灰,然后又把它放回原处。


    阿乙问:“你还替它拍灰做什么?”


    “它刚才被我们看错了,心里一定不好受。”


    阿乙笑出了声:“一团布没有心。”


    “你又不是那团布,怎么知道?”


    翠微拿起木盆,转身便走。


    “院里若开始安慰布,今日的事便做不完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平,几个孩子却都笑了。


    赵馥灵站在一旁,也笑了一下。笑声很快散了,后院又安静下来。


    她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擦碰声。


    不是在竹筐里。


    是在后院东侧的旧木柜旁。


    她走过去,其他人跟在后面。木柜底下留着一道窄缝,平常堆着一只空竹篮,篮子上还落着细灰。风过时,篮沿轻轻擦着柜脚,正是方才的声响。


    “别一起挤过去。”念儿说,“让牠有路可以出来。”


    众人停住脚步。


    赵馥灵蹲下身,把竹篮慢慢挪开。


    木柜后头的阴影里,灰猫缩成一团。


    牠的头靠着前爪,身子伏在干燥的草垫上,灰色的毛里有几根白得发亮。牠闭着眼,鼻尖旁边沾了一小片草屑。


    赵馥灵没有伸手碰牠。


    她先叫了一声:“灰猫。”


    牠没有动。


    小栗往前挪了一步,被翠微伸手拦住。


    翠微没有用力,只将手掌放在小栗肩前,像替他把那一步停在原处。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赵馥灵又叫了一声。


    灰猫仍旧没有动。


    她看见牠的身子靠着草垫,没有起伏。牠平常睡着时,胡须会微微颤动;这一次,胡须也安安静静。


    她的喉咙先紧了一下。


    那股紧意很小,却一直往下沉,像吞进了一口太烫的茶,舌头还没觉得疼,胸口已先知道不能再往下咽。紧接着,鼻腔里浮起干草的气息,混着老木头被日头晒暖后留下的味道,像冬天收在柜子里的旧棉被。干草与旧木的味道让她想起香房的檀香。可这个角落没有香炉,她不愿把想起的味道当成牠留下的什么消息。


    她伸手,将草垫上翘起的草茎往旁边理平。指尖碰到灰猫的毛,牠不再像过去那样,把尾巴尖甩开,也没有因她的手指靠近而睁眼。


    小栗捂住嘴。


    阿乙低下头。


    念儿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握着自己的袖口。


    赵馥灵没有说“牠只是睡着了”。


    也没有说“牠还会回来”。


    她只是把手收回来,替牠留出那一小片安静。


    ***


    院里年纪最大的香材婆婆正好从外头回来。


    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底有几片干叶。她走进后院,看见众人都在木柜前停着,便放慢脚步。


    “灰猫在里头?”婆婆问。


    念儿点头。


    婆婆把篮子放到地上,往前走了几步。她轻声叫牠,俯身查看了很久,又请赵馥灵一道确认;那小小的身子始终没有呼吸,也不再回应。


    “牠走了。”婆婆终于说。她的肩膀微微垮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


    “我还以为牠又躲去晒太阳了。”婆婆说。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责怪谁,也没有问谁为什么没看好牠。


    她只是看着那团灰色的毛,伸出手,停在半空中。手指颤了一下,又慢慢放回膝上。


    她的眼泪落下来时,她没有擦。


    一滴掉在手背上,一滴掉在袖口边。


    她没有哭出声。脸上的皱纹也没有因此变得陌生,只像被一场看不见的雨濡湿了。


    赵馥灵站在她身边,没有劝她不要难过。


    婆婆看了灰猫一会儿,才说:“牠在院里待了这么些年,谁都以为牠只是路过。”


    她停了一下。


    “到今日才知道,是我们一直把牠当成家里的东西。”


    没有人接话。


    婆婆伸手,把灰猫耳边那根草轻轻拿掉。她的手停在那里,指腹没有碰到猫,只隔着一点空气。


    小栗的眼圈红了。他把两只手握成拳,又松开,像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在哪里。


    “灰猫会不会知道我们找过牠?”小栗小声问。


    赵馥灵看着他。


    “我们不知道牠能不能知道。”


    小栗低下头。


    赵馥灵接着说:“但我们确实找过了,也确实记得牠。”


    小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阿乙把那只竹篮往旁边挪,替婆婆空出更多位置。念儿去拿一块干净的布,拿到半途,又停下来看赵馥灵。


    赵馥灵点头。


    念儿便把布放在小凳旁。


    婆婆接过布,先放在自己膝上,没有急着动灰猫。她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把布摊开。


    整个后院静得只剩下风声。


    那一刻,婆婆的手指停在布上,几道细褶还没有抚平。她刚取下的草屑留在凳角,竹匾旁的叶子仍被风吹着。赵馥灵把这一瞬记在心里,没有把它当成时间真的停住。


    赵馥灵没有移开眼。


    她记住那个停格的画面,不是因为它美,也不是因为它像画。


    是因为那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该说什么,却有好几双手,默默地把空出来的位置留给了另一个人。


    ***


    等婆婆愿意起身后,念儿与她商量妥当,用干净的布轻轻裹好灰猫。众人在后院树下选了一处地方,将牠安放入土。没有人催婆婆先走,大家等她把最后一角布理好,才慢慢填回松土。


    午后,知香院照常做事。


    炭要添,香材要收,帐册要核对,学生们的功课仍然放在案头。每样事情都没有因灰猫离开而停下,只是做得比平常慢一些。


    翠微收走早晨的鱼肉,将小碟与水碗洗净。鱼碟收回厨房,洗好的碗暂放托盘上,准备再送去墙根。


    小栗跟在她身后问:“明日还放吗?”


    “放。”


    “牠不在,也放吗?”


    “放。”


    “那鱼肉呢?”


    翠微看他一眼:“鱼肉会坏。”


    小栗把嘴抿起来,像是正替鱼肉的去留作最后一次考量。


    “那我明日拿一小块给后院的鸟。”


    “你知道后院那种鸟吃什么吗?”


    “我不知道。”


    “那先向养过的人问清楚,今天别拿这些喂。”


    小栗点头,认真得像要去查一份大事。他转身便跑,跑到门边又回头问:“翠微姐姐,鸟听得懂我问牠吗?”


    翠微端着洗好的碗:“你可以先问。”


    “牠不回答呢?”


    “那就是你还不知道。不能只照自己的意思喂。”


    小栗想了一会儿,觉得这规矩很有道理,跑远了。


    翠微把洗好的碗仍放在托盘上,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赵馥灵说:“你方才是不是故意把鸟也算进去了?”


    “我只是提醒小栗,不能替别人回答。”


    “鸟也算别人?”


    “不是别人。”翠微想了一下,“但也不该由小栗替牠决定。”


    赵馥灵笑了。


    翠微看着她:“王妃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说得很对。”


    “那便好。”


    翠微拿起托盘上的碗,又问:“明日还要再放一碗水吗?”


    “要。”


    “鱼肉呢?”


    赵馥灵想了想:“先不放了。”


    翠微点头,没有追问。


    傍晚,念儿把后院整理干净。她没有把木柜下方塞回竹篮,只将草垫收好,留出一小片空地。


    “姐姐,这里还要留着吗?”念儿问。


    “你觉得呢?”


    念儿看着那片空地:“我想留几日。不是等牠回来,只是想让它先空着。”


    “好。”


    念儿的手指在木柜边缘停了一下。


    “我以前总觉得,院子里的东西都会一直在。门、香炉、那棵树,还有灰猫。”


    赵馥灵没有替她把话说完。


    念儿低下头:“其实我知道它们都会变,只是平日不去想。”


    “现在呢?”


    “现在有一点难过。”


    “那就让自己难过一会儿。”


    念儿抬起眼,眼眶也是红的。


    “姐姐,你也难过吗?”


    “嗯。”


    “你看起来很平静。”


    赵馥灵摸了摸自己的袖口,发现袖口被她反复捏出一道折痕。


    “我是在努力把袖口捏平。”


    念儿看着那道皱褶,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原来姐姐也会做这种事。”


    “会。”


    “那我刚才一直把手藏在袖子里,是不是也算?”


    “算。”


    “我们今日都很会整理袖口。”


    “是。”赵馥灵说,“只是整理不平。”


    念儿又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没有把难过赶走,只是在难过旁边留出一点地方。


    ***


    日落前,院子里的学徒把最后一篮香材搬进库房。


    木门合上时,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干草气息。炭火刚熄,灰烬里还剩一点暖意。赵馥灵站在香房外,鼻尖发酸,肩膀却在某一刻慢慢松了下来。


    那气味像一件晒过太阳的旧衣,洗过许多次,颜色淡了,却还留着熟悉的温度。那点淡淡的木香,让她想起牠从前爱趴的香房长凳。


    她没有再添香。


    今天不需要再用一种新的味道,替旧的味道收尾。


    灰猫留下的食碗洗好了,由翠微送回墙边。木柜下那一小片空地还在,没有人把它填满。


    婆婆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她已经不再流泪,只是眼睛微微发红。翠微经过时把一条薄毯放在她身旁,婆婆说了声谢谢。


    翠微点头,走开了。


    小栗从门外跑回来,手里捧着一片叶子。


    “我找到这个了。”他说。


    阿乙看了一眼:“叶子到处都是。”


    “这片是灰色的。”


    那是一片枯叶,背面沾着薄薄一层灰,颜色恰好和灰猫的毛相近。


    小栗把叶子放在墙根,离食碗不远。


    “牠会不会以为这是牠的尾巴?”阿乙问。


    “尾巴不会掉下来。”小栗说。


    他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阿乙没有再开玩笑,只把手放在他肩上。


    小栗站了一会儿,没有把叶子拿走。


    天色暗下来时,院门旁的灯亮了。灰猫平常会在这个时候从屋檐下走过,尾巴拖在身后,慢得像它正在等全院的人先回房。


    今日没有那道影子。


    赵馥灵坐在廊下,听见远处运河边有人说话,听见院里收门闩的声音,听见风从竹叶间穿过。


    她没有听见猫叫。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今日院中没有灰猫的声音。”


    “嗯。”


    “本宝要把牠记在今日的纪录里吗?”


    赵馥灵沉默了一下。


    “记牠今日没有来吃早饭。”


    “还有呢?”


    “记牠以前每天都先叫我们起床。”


    “本宝记下了。”


    她看着墙根那只洗干净的碗。


    空碗没有发出声音。


    夜风轻轻吹过来,枯叶在石面上动了一下,又停住。那一小片灰色贴着地面,像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


    院子里的人各自回房。


    留在墙根的碗,仍旧朝着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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