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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3、念儿的第一个难题

    收完秋日香材的翌日,知香院来了一位不肯坐下的人。


    她站在讲堂门口,两只手交握着,指节被捏得发白。肩上搭着一块蓝布,布角有些潮,带着染缸里洗不干净的青气。她身后的小学徒抱着一只木匣,匣子盖得紧紧的,像里头关着一只会咬人的猫。


    念儿从案后起身。


    “客人请进来坐。”


    那女子看了看椅子,没有坐。


    “我坐下,怕就不想走了。”


    念儿一顿。


    “那可以先不坐。”


    女子这才进门,走了两步,又停住。小学徒抱着木匣跟在她后面,差点撞上她的背,连忙把脚收回去,木匣里传出一声轻响。


    念儿往木匣看了一眼。


    “里面是什么?”


    “布样。”女子说,“不是猫。”


    “我没有说是猫。”


    “我看你看了一眼。”


    “我只是怕里头是会咬人的东西。”


    小学徒低头看匣子,认真补充:“若是猫,牠不会咬木匣。”


    女子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小学徒想了想。


    “我没见过猫咬木匣。”


    “这句话倒是有根据。”翠微端着茶进来,面无表情地把茶放在桌上,“若牠咬了,记得告诉我。”


    小学徒把木匣抱得更紧了些。


    赵馥灵坐在一旁,没有急着开口。念儿是知香院的掌院,院里的事一向能分清先后,学徒谁漏了炭、谁把纸裁歪,她都能看出来。眼前这件事,她显然还没找着放在哪一格。


    女子看着念儿,终于说:“我姓苏,叫苏青萝。我来问一件事。”


    念儿拿起笔,准备记录。


    “你说。”


    “我要不要离开扬州,去湖州接一家织坊?”


    笔尖停在纸上。


    苏青萝把肩上的蓝布放到桌上,布面折得整整齐齐。


    “那家织坊是我舅家的。舅母写信来,说她年纪大了,想把坊里的事交给我。位置、工钱都说好了。若我去,明年开春就得动身。”


    “那你想去吗?”念儿问。


    苏青萝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去。”


    她停了一下,又说:“可是我不想走。”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这是一个答案包含相反选项的情况。”


    “你先别替她归类。”她在心里回了一句。


    “本宝只是说明现况。”


    苏青萝看了看桌上的茶,没有碰。


    “我在家里做染布,手艺不差。我知道怎么看布料,也知道染缸什么时候该停。可家里这间小作坊,凡事都要问我父亲。不是他不肯放手,他只是觉得,事情照旧做最稳当。”


    她说得很平,手指却一直在布角上来回捻。


    “我不讨厌家里。弟弟妹妹也不会少我一口饭。只是我若一直在这里,往后大概还是替人染布,照父亲说的法子做。去湖州,我可以自己管一间织坊,也能试试不同的布。”


    她把布角放开,又重新捏住。


    “可舅母没有明说,要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她只是缺一个可靠的人。我不晓得她看中的是我,还是看中我肯做事。”


    念儿低头看着纸,写下几个字。


    “所以你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想去,还是不想去。”


    “不是。”苏青萝说,“我想知道哪一个才是对的。”


    讲堂里静了一下。


    窗外有风,吹得竹帘轻轻碰在窗框上。小学徒抱着木匣,悄悄把一只脚往门口挪。翠微看见了,转过头。


    “匣子要去哪里?”


    “我想把布样放到外面,怕打扰她们说话。”


    “布样不会打扰人。”


    小学徒低头望着木匣。


    “牠现在很安静。”


    “那就让牠继续安静。”


    小学徒只好把脚挪回来,站得笔直。


    念儿把笔放下,抬起眼睛。


    “青萝姐,我能替你看看几件事,但不能替你选。”


    苏青萝望着她。


    “你能看什么?”


    念儿似乎早有准备,又似乎只是把能想到的话一件件拿出来。


    “我可以听你说,也可以让你闻几种气味,看看你对它们的反应。我们有一套牌卡,选项固定,由你自己挑。也能照生辰、节气和历法,把你能动身的日子排一排。再有就是谈谈你做事的习惯。”


    “这些能告诉我哪一个是对的吗?”


    念儿张了张嘴。


    她没有接话。


    苏青萝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你也答不上来。”


    念儿的耳朵慢慢红了。


    “对。我答不上来。”


    苏青萝看着她,反倒像松了一口气。


    “那就先看看。我已经问过两个人,一个说女子不该走远,一个说有机会就该走。两个人都很肯定。我听完以后,比没问更糊涂。”


    “那我们先不问别人怎么说。”念儿说,“你自己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她起身,去取香匣。


    ***


    赵馥灵也跟着走到香房门边,翠微陪苏青萝过来;抱布匣的小学徒跟在门外。


    念儿另取本次要用的三个封好小香盒,盒中各盛少量香材,不点火;没有搬动嗅香房原来那三只陶盏。每盒底有小号,材料对照纸收在香匣里,盒外则系不同颜色的绳。她没有替苏青萝挑,只请她自己选一只。


    “你可以打开闻一闻。也可以不喜欢。这不是考试,没有哪一只选了就代表什么。”


    苏青萝望着三只香盒,选了中间那只。


    她打开盒盖,吸了一口气。


    苏青萝先抬手碰了碰喉咙,肩膀也跟着松了一点。


    “喉咙没刚才那么紧。”她低声说,“这味道让我想到清早晒布的院子,布上还有潮气,旁边是擦过的旧织机。甜甜的,有点像香草。”


    念儿没有立即报出材料名,只等她再说。


    苏青萝没有说话。


    念儿等了一会儿,才问:“你看到什么?”


    “我不是在看。”


    “我是说,你想到什么?”


    苏青萝把盒子稍稍放远。


    “我想到染好的布,一排排挂着,风一吹,都是蓝的。”


    “你喜欢那个画面吗?”


    “喜欢。”


    “那你是不是想去湖州?”


    苏青萝看向念儿。


    念儿也愣住了。


    苏青萝先把盒盖盖好,放回桌上。赵馥灵这才开口。


    “想到布,不等于选择湖州。她做染布,平常就会看见布。”


    念儿低头看了一眼香盒,像是要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


    “是我问得急了。”


    苏青萝说:“我听了觉得舒服,不代表我该走。也可能只是我喜欢这个味道。”


    “对。”赵馥灵说,“香气能让人注意到自己此刻的反应,不能替人决定那个反应代表什么。”


    念儿问她要不要核对材料,苏青萝点头。念儿翻看盒底小号,对着另纸告诉她:“这盒是安息香。”


    小馥说:“主人,这句可以记在知香院墙上。”


    “不用,墙上已经有院规了。”


    “若墙上还有空位呢?”


    “那也先留着。”


    念儿另取一套事先写好的七张文字牌,放在桌上。这套与前堂五字牌、各房图牌分开收着;每张的选项都已写好,没有空白牌,今日也不临时添字。


    念儿把牌卡推到苏青萝面前。


    “你自己选。没有标准答案。选完以后,我会请你说说为什么选它。”


    苏青萝看着卡面,一张张翻过去。


    里头有“想学新本事”、“想自己作主”、“不想辜负别人”、“害怕失去熟悉的生活”、“想先留下”、“想先离开”,也有“还不知道”。


    她在“想自己作主”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却拿起“不想辜负别人”。


    “为什么选这张?”念儿问。


    “舅母信任我,父亲也没拦我。若我走了,家里的事少个人做。”


    “那你选这张,是因为你不想辜负谁,还是因为你认为自己应该不辜负谁?”


    苏青萝把牌放在桌面上,指尖压着一个角。


    “这有差别吗?”


    念儿没有回答。


    赵馥灵看向念儿,想知道掌院会怎么接这个问题。念儿却只望着那张牌,像是它忽然变成一道题,而题目底下没有留答题的位置。


    小学徒在门边探出半张脸。


    “若选‘还不知道’,是不是就不用选了?”


    苏青萝看了他一眼。


    “我倒希望可以。”


    小学徒点点头,仿佛替她找到了一条捷径。


    翠微从他身后伸手,把他探出来的半张脸推回门外。


    “你不是来替人选牌的。”


    “我只是在问。”


    “问完了,回去看布样。”


    “布样没有字。”


    “那就看没有字的布样。”


    门外安静了片刻,接着传来小学徒对木匣说话的声音:“你别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青萝终于笑了出来。


    她看着那张卡,笑意散去后,眉心仍然没有松开。


    “我常替别人选布色。”她说,“我知道哪一种颜色耐看,哪一种染出来容易不匀。可轮到我自己,我只想找个人告诉我,选错了也不要紧。”


    念儿问:“你怕选错,还是怕选了以后,不能再改?”


    苏青萝没有回答。


    念儿伸手想把牌卡收回来,碰到边沿又停住,七张牌仍留在桌上。


    “你可以先不答。”


    “我不是不想答。”苏青萝说,“是两个都怕。”


    她把那张“不想辜负别人”的牌翻过来,卡背空白,什么也没有。


    念儿的手放在牌边,没有把它拿走。


    ***


    念儿将三个香盒收回香匣,留在香房;再将七张牌叠好带回讲堂。馥兰正整理帐册。念儿问苏青萝最晚何时要回信,苏青萝也提到自己的生辰在夏末。


    舅母的信要她在入冬前给答复,但动身是明年开春,两件事不在同一段日子。


    “今天先排回信的期限,再另列明春预计动身的时段。”念儿说,“生辰另有它的记法,不能拿来替你保证哪天走就一定好。船期与家里要交代多少事,也都还要问清楚。”


    苏青萝点头。


    念儿拿出历册,把入冬前的回信期限标在一栏,明春预计动身的时段列在另一栏。路程、船期与收拾作坊所需天数,暂写“待问”,没有把未查的日子当成已定航程。她把纸转向苏青萝,另在自己的工作草纸上记下这几项日期问题。


    “这里是回信前还剩的日子,这一栏才是明春。早走晚走、舅母能等到何时,都要分别问,不能只看历册便算定了。”


    苏青萝看着纸。


    “日子排好了,好像事情就变得很实在。”


    “是实在了。”念儿说。


    “我以为看历法会有个特别合适的日子。”


    “历法可以告诉你日期、节气和日子的先后,不能替你说哪一天比较勇敢。”


    苏青萝看向她。


    “你说话倒像是有答案了。”


    念儿低下头。


    “我只知道这一项不能替你回答。”


    赵馥灵看着念儿,忽然有些明白这道难题卡在哪里。念儿把能拿出来的工具一样样摆好,却没办法把它们变成一个答案。她心里大约正盼着有一根线,能从香盒绕到牌卡,再绕到历册,最后把“去”或“不去”绑成一个结。


    可人的选择不是帐册。漏了一笔,可以补;多记一两张纸,也能改。日子却不会因为写在纸上,就替谁做出决定。


    她想起自己的旧日子,想起那个写着“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的首页。


    她以前总以为,只要把路看清楚,人就会知道往哪里走。后来才明白,有时候人看清了,仍然会站在原地。那不是看不懂,而是心里还有不肯丢下的东西。


    “青萝姐,”念儿问,“你做事时,通常是先想清楚所有可能,再开始,还是一边做一边调整?”


    苏青萝想了想。


    “做染布时,我先试小样。若颜色不对,就改。若一开始便拿整匹布来试,我父亲会先把我骂一顿。”


    “你怕他骂你吗?”


    “不是怕。”苏青萝说,“是他骂得久,我懒得听。”


    翠微正端起茶壶,听见这句,停了一下。


    “这也是一种考量。”


    “我父亲若听见你这样说,会觉得你在替他说好话。”苏青萝说。


    “我没有说好话。”翠微把壶放回桌上,“我只是记下来,他骂得久。”


    苏青萝又笑了。


    念儿也笑了一下,随后才问:“那你平常碰到不确定的事,会去试一小步吗?”


    “有时会。”


    “这次有没有一小步可以试?”


    苏青萝望着她。


    “我能写信问舅母,问清楚到了织坊以后,究竟哪些事情由我作主。”


    “这是你想到的?”


    “是。”


    “那你愿意去问吗?”


    “愿意。”


    念儿点点头,像是终于摸到了一条能写进纸上的路。


    她却没有再往下问。


    “问了以后,你也可能还是不知道。”


    “那就再想。”


    “也可能想完还是选不出来。”


    “那就到回信前再选。”


    苏青萝把桌上的历纸拿起来,仔细折好,收入袖中。那张“不想辜负别人”的牌,她没有带走。念儿也没有把它当成她心里唯一的答案。


    她站起来,把蓝布重新搭上肩。


    “我原以为来这里,会有人告诉我该去哪里。”


    念儿的手放在桌边。


    “我还没有告诉你。”


    “你没告诉我,反而让我松了口气。”


    念儿怔了一下。


    苏青萝说:“以前每个人都很快告诉我该怎么做。今天你没有,至少我能听见自己在说什么。”


    她朝念儿行了一礼。


    “我会写信问舅母,也会和父亲谈谈。等我有了回信,再想下一步。”


    念儿回了一礼。


    “好。”


    苏青萝往门外走,抱着木匣的小学徒跟了上去。到了门槛,那孩子忽然回头。


    “掌院,我回去可以告诉布样,我们今天没有替苏娘子作决定吗?”


    “可以。”念儿说。


    “牠会不会不知道这是好事?”


    “布样不知道也没关系。”


    小学徒低头想了一会儿,抱着匣子走了。


    翠微把门口让开,面无表情地说:“请慢走。布样若咬人,记得把匣子放下。”


    门外传来苏青萝的笑声。


    ***


    送走客人后,念儿在讲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到案前。


    香盒已留在香房,七张牌还叠在讲堂桌上。她将历册放回架上,桌上留下自己的工作草纸;给苏青萝的那张历纸,已由她带走。


    她站在纸前看了一阵。


    “姐姐。”念儿说,“我是不是把事情弄复杂了?”


    “你问了她想去什么,问了她为什么选那张牌,也把日子排清楚了。”


    “可她还是没有决定。”


    “她今天来的时候,也没有决定。”


    念儿拿起最上面那张牌,翻过来,看着空白的牌背。


    “我知道不能替她选。我只是以为,能把她自己没看见的地方找出来,她就会知道要怎么走。”


    她没有替念儿把话接完。


    念儿抬起头,语气里有一点不甘心。


    “我也没有给她答案。”


    “她没有把答案交给你。”


    念儿安静下来。


    院子里,学徒搬动木架,发出一声闷响。馥兰在另一头合上帐册,笔尖刮过纸页,留下短短一声。后院的风把竹帘吹起,又放下。


    桌上那张工作草纸被风掀起一角。


    念儿伸手按住,没有重新写字。


    “明天我想把今天的事再想一遍。”她说。


    “可以。”


    “我还是想知道,怎样才算帮上忙。”


    她看着念儿。


    “你今天有没有替她走那一步?”


    “没有。”


    “那她有没有自己说出一件想做的事?”


    念儿望向门口,苏青萝离开的方向已经空了。


    “她说要写信问舅母。”


    “那一步是她自己挑的。”


    念儿没有再问。她把牌卡叠整齐,放进匣子里。最上面那张仍是“还不知道”,四个字端端正正,像是专门留给今日的。


    小馥说:“主人,掌院今天没有替人决定。”


    “嗯。”


    “也没有让布样替苏娘子选牌。”


    她瞥了一眼门外。


    “那孩子倒是很想替布样问话。”


    “本宝认为,布样的选择权也应受到尊重。”


    念儿正好听不见小馥,只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姐姐,你笑什么?”


    “我在想,布样大概也有自己的难题。”


    “什么难题?”


    “是挂在外头,还是留在匣子里。”


    念儿看着收好的牌卡匣,过了一会儿,才笑出声。


    暮色落进院里。她把今日的纸笔收好,仍没有在任何一张纸上写下苏青萝应该去哪里。


    桌面空了出来,门外的风也还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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