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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4、第一格

    天刚亮,桌上的纸角便翘了起来。


    她伸手按住。


    那张纸的册名底下仍旧空白。


    第三册在她的意识里,书名已经立好,第一格却没添半个字。桌上这张纸是她昨夜留下的草样,纸面平平,墨也干了,只有最上头写着“知香院第三册”几个字。


    她盯着纸看了一会儿。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自己又望着草样发起呆来,册名底下仍没有添字。


    小馥说:“主人,您是想等纸先开口吗?”


    “你是在提醒我,纸上还是没有字?”


    “本宝只是接您的话,下面还没有内容。”


    “你记得倒勤快。”


    “本宝职责所在。”


    她把手指从纸角挪开。纸角又翘了起来。


    “它好像不服气。”


    “纸没有意见。”小馥说,“本宝确认过。”


    “你怎么确认?”


    “它没有发言。”


    “你们一个个都很有规矩。”


    “谢谢主人。”


    “这不是夸你。”


    “本宝也不介意。”


    她笑了一声,起身去推开纸窗。清晨的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湿气。昨夜落过一点雨,地砖还没干,栀子枝上挂着几滴水,摇摇欲坠。


    喉咙先松了一点。


    那股湿凉像厨房里才洗过的青菜,还带着水珠,贴着掌心的凉意。她再吸一口,才分出枝叶的青气、泥土的湿气,还有昨夜炭火留下的一丝淡淡烟味。


    她心里把它们一层层拆开。最清楚的是栀子枝的青气,雨水沾过嫩枝后带起的味道,没有花香,只有一点湿润的生气。


    小馥问:“主人,还在看那张纸吗?”


    “我在闻院子。”


    “您没有说闻到纸。”


    “纸有墨味。”


    “您的鼻子闻到的是墨。”


    “所以纸也不是完全空的。”


    “那是册名用的墨,下面仍可以空着。”


    “不要记进第三册。”


    “未交付书宝的内容,不会自行写进第三册。”


    “好险。”


    她回到桌前,把那张纸端端正正摆好。纸旁边放着笔,笔架在砚台旁,像两个安静等候差事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念儿探进头来,怀里抱着一卷书册。


    “姐姐,你起来了。”


    “起来了。”


    念儿进屋,把书册放在桌边。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第一格还空着。”


    “是。”


    “要写今天吗?”


    “还没想好。”


    念儿点点头,把书册转了个方向,对齐桌沿。


    “我方才在院子里看见阿乙,他说想来问姐姐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想知道自己要不要把名字写进第三册。”


    念儿停了停,又补上一句:“我没有替他答应。”


    “做得好。”


    念儿的肩膀稍稍放松,像是刚把一只装满水的盆稳稳放回地上。


    “那我让他进来?”


    “让他自己来。”


    念儿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那张纸一眼。


    “姐姐,若是他最后不写,这一格就仍是空的?”


    “是。”


    “那也算有结果吗?”


    “算他自己选好了。”


    念儿思索片刻,点点头。她出门时,门帘晃了一下,落回原处。


    小馥说:“主人,念儿已经知道答案。”


    “她只是知道我们不替阿乙决定。”


    “这也是一种答案。”


    “你今天的话很多。”


    “本宝的话量正常。”


    她心想,本宝若有嘴,想必也能把一张空白纸说到脸红。


    ***


    阿乙来得很快。


    他站在桌前,先向她行了礼,才看见那张纸。


    “王妃,这就是第三册第一格吗?”


    “这是草样。第三册的第一格还在我心里。”


    阿乙眨了眨眼。


    “那我现在站在一张草样前,向一本在心里的册子行礼?”


    “你也可以只坐下。”


    阿乙立刻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上,神情像是来领一张要紧的差事。


    翠微端着茶进来,见屋里两个人都在看桌上的纸,便把茶放下,也看了一眼。


    册名底下仍旧空白。


    翠微没有问,默默拿走了桌上的笔。


    阿乙抬头:“翠微姐姐,笔怎么收走了?”


    “先放一旁。”翠微说。


    “为什么?”


    “怕它先替你决定。”


    阿乙看着她手里的笔。


    “笔会自己写字吗?”


    “不会。”


    “那它怎么替我决定?”


    “有人拿它写了,才会。”


    翠微说完,把笔放到离桌沿更远的地方,又端起茶壶,像是完成了一项防范周全的要事。


    阿乙看看笔,又看看翠微。


    “翠微姐姐,我只是来问一问。”


    “所以先不必握笔。”


    “有道理。”


    翠微面无表情地点头:“我也这么想。”


    她退到门边。茶香淡淡,热气从杯口升起来,绕了一圈,散在光里。


    “你想问什么?”她说。


    阿乙摸了摸袖口。


    “我不知道要不要把名字写在第三册第一格。”


    “你希望第一格写什么?”


    “不知道。”


    “那你怕的是什么?”


    阿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名字写进去,好像以后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要算在里头。可不写,又像我没有来过。”


    她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有学徒提着木桶经过,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撞着木桶边,发出咚的一声。接着是几个孩子的脚步,匆匆忙忙跑过,又被人喊停。


    屋里安静下来。


    她把桌上的纸挪到一旁,没有让它正对着阿乙。


    “我们不写名字,先看看你刚才说的两件事。”她说,“你愿意吗?”


    阿乙点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牌卡。牌面上的字句都是固定的,不多,也不会自己变出新意思。她将牌一张张排开,留出足够的空间。


    “这里有三个选项。”她说,“写名字,写事情,先不写。你自己挑一张,再告诉我你看到什么。”


    阿乙看着牌卡。


    他伸手,先碰了碰“写事情”,又缩回来。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最后拿起“先不写”。


    “我看到的是先不写。”阿乙说。


    她没有替他解释。


    “你为什么选这张?”


    “因为我现在还不知道,名字写进去之后,会不会让我觉得被人看着。”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但我也不想把自己的话都留下。只写一件事情,好像比较容易。”


    “那你看到‘写事情’时,心里怎么想?”


    “觉得那张牌看起来不那么重。”


    “你选了先不写,心里又怎么想?”


    “比较松一点。”阿乙说,“像是门还开着。”


    “你自己看见了两种感觉。”


    “嗯。”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牌卡呈现的是固定选项,阿乙选了其中一项,并说出自己的感受。”


    “你不用替我重述。”


    “本宝确认流程没有偏差。”


    她差点笑出声,忍住了。


    阿乙还在看那张牌,像是怕自己才刚放下,牌面就会改字。


    阿乙把手里的“先不写”交还,她才将三张字牌收在手边,没有再翻出别的选项。


    “接下来,我们可以看时间。”她说,“不是看哪一天会发生什么,只是把已经走过的日子照顺序排一排。你愿意说自己的生辰吗?不想说也可以停在这里。”


    阿乙点头,把自己的生辰说了出来。


    她取出历页与一张小纸,记下阿乙所说的年月日,再照当年的历法核对节气。这些只是已知的时间位置。生辰在何日,当时是哪个节气,今日又在哪一段时令,都能依照历法排列;不能由此替人决定要不要留下名字。


    “你第一次觉得‘留下名字’会让你不自在,是今天吗?”她问。


    “不是。”阿乙想了想,“上回听念儿说,册子可以写也可以不写时,我就想过。”


    “那时你怎么想?”


    “我觉得不写比较好。可是今天看见第三册真的有了,我又想问一问。”


    “所以前一次和今天,想法有些不同。”


    “是。”


    “你觉得这个不同,对你来说是什么?”


    阿乙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指从牌卡旁边移开,放到膝上。


    “可能是因为以前还没有这本第三册。”他说,“今天有了,才知道自己会在意。”


    她点头,把小纸上的时间顺序写清楚,没有替它添上任何预言。


    “时间排好了。”她说,“它只能告诉我们,先有前一次的想法,后有今天的想法。为什么变了,还是你说的才算。”


    阿乙看着那张小纸,神情放松了一点。


    “那还能看看别的吗?”


    “你想看哪一面?”


    “我是不是一向这样,先不确定,却又忍不住来问。”


    “你可以自己描述。”她说,“例如做事时是先想一想再动手,还是先做了再回头看;在人多时和独处时,感觉会不会不同。这不是给你贴一个固定的名字,只是看看你有哪些面向。”


    阿乙想了一会儿。


    “我做事通常先看清楚再动手。人多的时候,我会等别人先说。可要是有人一直没注意到事情快做不完,我又会先去做。”


    “所以你不是每次都等,也不是每次都抢在前面。”


    “是。”


    “这些都由你自己说。”


    “那我算是很矛盾吗?”


    “人不只一面,不必急着把自己塞进一个词里。”


    阿乙低头笑了一下。


    “那我先不写,好像也不是因为不在乎。”


    “你自己怎么看?”


    “我是在乎,所以才怕写得太多。”


    翠微端起茶壶,替阿乙添了半杯茶。


    “你刚才说完这句,茶还是热的。”翠微说。


    阿乙抬头看她。


    翠微放下茶壶,脸上毫无波动。


    “我只是提醒你趁热喝。”


    阿乙捧起茶杯,小心喝了一口。


    “翠微姐姐,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叫我别想太多。”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我可以继续想?”


    “可以。”


    “想多久?”


    “茶凉以前。”


    “茶凉以后呢?”


    “换一杯。”


    阿乙忍不住笑了。她也跟着笑了一声。


    翠微走回门边,像是刚才什么也没说过。


    ***


    茶的热气散了些,阿乙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想了一圈。”他说,“今日先不写名字,也不写事情。”


    “那你希望第三册替你记下什么?”


    阿乙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回答。


    “今天我来问过。”他说,“但我不想写在里面。”


    她点头。


    “可以。”


    “那这件事算不算有记下来?”


    “我在这里听见了,但不会放进第三册。你可以决定要不要留下别的东西。”


    阿乙望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没有暗中把答案改成别的意思。


    “那第一格还是空的?”


    “是。”


    “我来了,也问了,最后还是空的?”


    “是。”


    阿乙忽然笑了。


    “那第三册的第一格,倒是很能装事情。”


    “它什么也没装。”


    “正因为什么也没装,才装得下我今天问的这些。”


    她没有替这句话下注解,只把桌上的小纸折起来,交还给阿乙,再把历页收回原处。


    “生辰那张也还给你。”她说,“那是你说给我听的,不是第三册的内容。”


    阿乙接过纸,收进袖中。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我知道。”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并不像是把门关上。


    他站起身,向她行礼。


    “那我先不写。”


    “好。”


    阿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那张草样。


    “王妃,若我改日想写,还能来吗?”


    “可以。”


    “若改日还不想写呢?”


    “也可以。”


    阿乙点了点头,出门去了。


    ***


    翠微走到桌前,把阿乙喝过的茶杯收走。


    “第三册第一格,仍旧空着。”她说。


    “是。”


    “要不要把草样收起来?”


    “先放着。”


    翠微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笔架。她伸手将笔拿起来,放进抽屉,抽屉关得严严实实。


    她说:“现在连笔也不在桌上了。”


    “它不会自己写。”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收起来?”


    “它太靠近空白纸。”


    她忍住笑:“翠微,你不必看守一张纸。”


    “我不是看守纸。”


    翠微看着桌面。


    “我是看守笔。”


    小馥说:“主人,翠微已为笔安排看守。”


    “看守谁?”


    “笔。”


    她笑出了声。


    翠微的手掌在已关妥的抽屉面上停了一下,神情仍旧平静。


    “若笔逃出来,我会知道。”


    “笔没有脚。”


    “那正好,省得追。”


    她拿起茶盏,走到门口,像是要去忙下一件事。走了两步,又回头。


    “姐姐,若第三册第一格一直空着呢?”


    “那就一直空着。”


    “纸会不会觉得没有人要它?”


    “纸没有意见。”


    “这句我听过了。”


    “你也可以替纸问一问小馥。”


    翠微朝空气看了一眼。


    “小馥,你觉得纸怎么想?”


    小馥立刻在她心里回答:“本宝无法听见纸的想法。”


    她把这句出声转述。翠微才点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出门。


    小馥说:“主人,翠微似乎接受了本宝的答复。”


    “她只是接受了你没有听见。”


    “本宝听见的内容,与您相同。”


    “所以你也没有替纸决定。”


    “本宝没有这项权限。”


    她坐回桌前。


    桌上的草样只有册名,下面没有姓名、日期,也没有一件事。她没有拿出笔,甚至没有再去看抽屉里那支笔。


    念儿从院外走过,对正在扫地的小栗说了什么。小栗停下扫帚,认真听完,随即把刚扫到一堆的落叶分成两堆。


    念儿问:“你分成两堆做什么?”


    小栗说:“一堆是落叶,一堆是看起来像落叶、但可能还没想好要不要走的叶子。”


    念儿沉默了一下。


    “那你怎么分?”


    “先不写名字。”


    念儿看了看地上那两堆叶子,没有纠正。


    “扫干净就好。”


    小栗赶紧把两堆合在一起,扫进簸箕。


    她隔着门听见,嘴角又翘了一下。


    院子里的声音来来去去。水桶落在地上,扫帚划过石板,念儿提醒学徒把工具归位。没有谁走进屋里,也没有谁再问第三册第一格该写什么。


    她伸手把那张纸往桌子中央挪了挪。


    纸角仍然翘着。


    她在心里嘀咕:“纸角又起来了。”


    小馥问:“要不要压平?”


    “让它起来吧,不用压。”


    纸角被风托起一点,又轻轻落下。


    她没有在第三册的第一格写字。


    可是今日来过的人,已经各自带走了自己的话。


    空着的那一格,没有替谁作证,也没有替谁作主。


    她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空白并不是一个位置。


    它只是还没有轮到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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