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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4、她三十二岁

    春日那场双人练习过后,知香院又走过了夏与秋。承平三十二年入冬,到了帐册记着她生辰的这一天。


    天亮以前,赵馥灵先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


    是有一股甜味,从门缝底下慢慢钻进来,钻到她鼻子里,又沿着喉咙往下滑。她的喉头先松了一点,肩膀也跟着放下来,像冬天里捧住一碗刚蒸好的热水,手指还没碰到碗,心里已经先暖了。里头有面粉的甜,有一点果皮的清香,还有花香,像午后在院子里剥开一只小小的糖果,指尖还沾着花瓣的气味。


    桂花。


    赵馥灵睁开眼,盯着帐顶。


    “翠微做了桂花寿桃?”她小声说。


    “主人,本宝只能分析您闻到的气味。”小馥在她心里说,“这股甜香可能来自桂花、蒸面食,也可能来自有人在门外悄悄吃点心。”


    “你这个最后一项,听起来像有根据。”


    “本宝听见门外有人咬东西。”


    门外有一阵细微的咀嚼声。


    赵馥灵掀开被子,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廊下,小栗正蹲在一只竹篮旁边,两手捧着一块碎碎的东西,嘴里嚼得很安静,眼睛却睁得很大。看见她出来,小栗立刻站起来,把手背到身后。


    “你在吃什么?”


    “我没有吃。”小栗答得很快。


    赵馥灵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嘴。


    “那你嘴边的桂花是自己走上去的?”


    小栗抬手摸了一下嘴角,摸出一片金黄的桂花,十分诚恳地看着她:“它大概是想看看我。”


    翠微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大蒸笼。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先落在小栗嘴边,再落在篮子里。


    “蒸笼里少了一个。”


    小栗立即说:“我没吃寿桃。”


    “我说的是桂花糕。”


    “那我吃了。”


    “承认得很快。”


    “因为寿桃还在,小栗知道自己今天要吃几顿饭。”


    翠微点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份合理的供词。


    赵馥灵看着那只蒸笼。里头摆着一排白白胖胖的寿桃,桃尖上抹着淡淡的红,圆鼓鼓的,个个像刚从枝头摘下来,却又带着一股“请勿触碰”的严肃气质。


    “这是给谁的?”她问。


    翠微说:“给今日过生辰的人。”


    “今日谁过生辰?”


    翠微看了她一眼:“王妃,今日是您的生辰。”


    小栗也跟着看她,嘴里最后一口桂花糕忘了嚼。


    赵馥灵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她原本在另一个世界里有自己的生日。到了大晟以后,日子换了,身份换了,连每天睁眼看见的屋梁都换了好几回。她不常提起那个日子,像是把它收在心里一个不常开的抽屉里。


    可抽屉里的东西没有消失。


    “今天是我的生辰?”她问。


    “是。”翠微说,“馥兰在帐册上记过。念儿也记了。院里的人都记着。”


    小栗嘴里的桂花糕终于嚼完了。他咽下去,眨眨眼:“所以小栗今天偷吃的,是姐姐的桂花糕?”


    “不是偷吃。”翠微说,“是提前吃。”


    “提前吃要先问。”


    “我下次先问。”


    “你下次可以先问,”翠微说,“再等回答。”


    小栗神情凝重地点头,仿佛翠微方才不是说了一句话,而是替他在人生的路口立了一块碑。


    赵馥灵忍不住笑了。


    小栗看她笑了,以为自己这关已经过去,赶紧伸手去摸蒸笼里的寿桃。翠微把蒸笼往旁边一转,动作平稳得像一扇恰好关上的门。


    小栗的手停在半空。


    “翠微姐姐,我只是想看它熟了没有。”


    “它已经熟了。”


    “我只是想再确认一次。”


    “你可以用眼睛确认。”


    “我怕看错。”


    “你可以多看一眼。”


    “不可以用手吗?”


    “不可以。”


    小栗收回手,转向赵馥灵:“姐姐,翠微姐姐今日对寿桃的保护,像在守一座库房。”


    “你猜对了。”翠微说,“库房里的东西,没有你的手印。”


    ***


    天完全亮时,念儿来了。


    她抱着一叠纸,纸上有她亲手写的字。她把纸放到桌上,又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清了清嗓子。


    “姐姐,今日是你的生辰。”念儿说,“院里备了寿桃,桂花糕,还有一小坛新酿的甜酒。大家想替你过一过。”


    赵馥灵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热茶。


    “你们怎么知道我喜欢过生辰?”


    念儿看了看她:“姐姐以前说过,生辰不是要多热闹才算。有人记得,也可以。”


    “我说过?”


    “说过。”


    “我有时候说完就忘了。”


    “念儿替姐姐记着。”


    念儿说这句话时很平常,没有刻意把声音放轻。赵馥灵的手在茶盏边停了一会儿。


    她没有用玩笑遮过去,只把茶喝了一口。


    茶还有些烫,舌尖微微一麻。那股暖意慢慢落下去,停在胸口,像有人把一张薄薄的毯子放在那里,不重,也不催她做什么。


    “谢谢你。”她说。


    念儿笑了笑:“姐姐不用谢。大家都想做。”


    “大家做了什么?”


    念儿望向院子里。


    有学徒正在搬桌子,有人把花枝插进瓶里,有人提着一小壶酒从厨房出来。翠微站在蒸笼旁,手里握着一把竹匙,目光冷静地监督每一个靠近的人。小栗站在最远处,双手背在身后,眼睛却始终跟着寿桃走。


    “看起来大家都很忙。”赵馥灵说。


    念儿点点头:“尤其是小栗。”


    小栗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转过头:“我很忙。我在看寿桃有没有少。”


    翠微说:“你不必看。”


    “我怕少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


    “那我还是看着吧。”


    翠微没有再劝。


    赵馥灵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像自己曾经在另一个地方过生日。也有人替她记得,也有人把小小的心意放在桌上,只是那时的日子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远得像一张旧照片。


    小馥说:“主人,您刚才的呼吸变慢了。”


    “你连这个也听得出来?”


    “本宝听得到您的呼吸。”


    “那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


    “本宝不替您判断心情。您可以自己说。”


    赵馥灵抬起眼,看着满院子的人。


    “我觉得,”她停了一下,“被记得的感觉,跟我原来想的不太一样。”


    小馥没有接话。


    它没有替她把那句话补完,也没有把一个模糊的感受说成什么确定的答案。


    这一点,她很喜欢。


    ***


    众人等寿桃回蒸保温的时候,赵馥灵拿出了牌卡。


    念儿看见牌盒,立刻把手里的纸往怀里一抱:“姐姐,今日也要上课吗?”


    “不是上课。”赵馥灵说,“只是我想趁今天看看自己。”


    小栗立刻跑过来:“看自己要照镜子吗?”


    “不是那种看。”


    “那要闭上眼睛吗?”


    “也不是。”


    “那为什么不直接问自己?”


    “可以问。”赵馥灵说,“牌卡只是把几个固定的选项放在面前,让我自己挑。不是牌替我说话,也不是它知道我没说出口的事。”


    她把牌盒打开,将几张图面朝上放在桌上。


    有一扇半开的门,有一条通往树下的小路,有一张空椅子,还有一只放在窗边的碗。


    “若你也想挑,可以说你看到什么;我今日先替自己挑。”她对念儿说。


    念儿看了看桌面,没有立刻伸手。


    “只能挑一张吗?”


    “今天是我替自己挑。若是你要用,也可以有几张固定选项,再由你选。”


    “那我今日不挑。”念儿说,“我只想看姐姐挑。”


    “好。”


    赵馥灵低头看着那几张牌。


    她没有问牌哪一张代表好,哪一张代表坏,也没有要它替自己预言将来。她只是看着那些图,让自己留意第一眼停在哪里。


    她的手指落在那扇半开的门上。


    “我看见一扇门。”她说,“没有完全关上,也没有完全打开。”


    “你想到什么?”念儿问。


    “想到我常常觉得自己应该快一点。”赵馥灵说,“好像只要再往前走几步,事情就会清楚。可有时候我只是想站在门边,先看一会儿。”


    “那姐姐今日想往前走吗?”


    “不知道。”


    “不知道也可以。”


    赵馥灵笑了:“你这句倒像是回答我的话。”


    “我刚才看姐姐的牌,想到的就是这个。”


    赵馥灵将那张牌放回桌面,没有替它加上更多意思。


    “那就先记下来。”她说。


    她又拿了一张空白纸,在上头写了承平三十二年今日的日子,再把自己的生辰记在旁边。她生在承平改元前一年冬,如今过了这个生辰,正好三十二岁。节气和历法可以把一个日子放进时间里,知道它前后接着什么,离什么近,离什么远。可日子本身不能替一个人决定要往哪里走。


    念儿看着纸上的字:“这样也能看出什么吗?”


    “能看出时间的顺序。”赵馥灵说,“譬如这一天前面是什么,后面会接什么。生辰、节气、历法,都能让我们知道自己站在一年里哪个地方。”


    “那能看出姐姐接下来会做什么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日子不会替我选。”


    念儿点点头,像是把这句话也记住了。


    赵馥灵把笔放下,又在纸角写了两个词。


    “还有性格面向。”她说,“我有时候先走一步,有时候会回头看,有时候想快一点,有时候想多等一会儿。这些都可能是我,不必挑一个最像我的,然后把别的都丢掉。”


    小栗在旁边听了一会儿,问:“那我有时候先吃桂花糕,有时候等翠微姐姐看见才承认,这也是我的性格面向吗?”


    翠微说:“是你的嘴巴面向。”


    小栗点点头:“这个面向很明显。”


    念儿忍了一下,还是笑了。


    赵馥灵将纸折整齐,仍放在桌角,对念儿说:“看懂自己,最后还是自己来选。你可以用鼻子闻到什么,用牌卡看看你第一眼选了哪个,再把事情放回时间里看,也想一想自己的性格。这些都只是帮忙整理,不是替人下决定。”


    她停了一下,朝念儿笑道:“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念儿轻轻点头。


    “那我今日选择,把寿桃端上桌。”


    “这不是本来就要做的事吗?”


    “是。”念儿说,“但我今日想自己选一次。”


    小栗也举起手:“我选择站远一点看寿桃。”


    翠微问:“你自己选的?”


    “是。”


    “那你可以站得再远一点。”


    小栗往后退了两步。


    “再远一点。”


    小栗又退了两步,直到退进廊柱后面,只剩半张脸露在外头。


    “现在呢?”他问。


    “现在你看不见寿桃了。”赵馥灵说。


    “可是翠微姐姐看得见我。”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我看见了。”


    小栗把半张脸也缩回柱子后面。


    ***


    寿桃重新出笼时,院子里的香气一下子浓了起来。


    赵馥灵先觉得鼻尖微微发热,接着喉咙里那点干意散开,像小时候坐在窗边,看母亲把蒸笼掀开,白雾里一只只圆胖的点心露出来。甜味很软,花香很轻,最底下有一点果皮似的清气。


    她先闻到了蒸面粉和桂花,随后才想到寿桃。


    “有一点点甜橙皮。”她说。


    翠微看了看寿桃,又看向旁边的桂花糕:“我只放了桂花。”


    “那可能是我想到的。”


    “也可能是小栗刚才手上沾了甜橙皮。”


    小栗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我手上没有。”


    翠微看向他。


    小栗把手往身后藏。


    赵馥灵笑出声:“你今天的手,比你的嘴还忙。”


    翠微把蒸笼放到桌上,寿桃一只一只排得整整齐齐。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念儿问:“怎么了?”


    “没有少。”


    小栗说:“我也看见了。”


    “你不是看不见吗?”赵馥灵问。


    “我刚刚从柱子旁边看见的。”


    “那你看见几只?”


    小栗张开嘴,数字还没出口,翠微已经把蒸笼盖上了。


    “不用数。”翠微说,“知道没有少就行。”


    “我可以帮忙数。”


    “你不必帮忙。”


    “我可以数别的。”


    “也不必。”


    小栗把手背到身后,老实地站好。他站了一会儿,又往蒸笼挪了一小步。


    翠微头也不回:“退回去。”


    小栗立刻退了两步。


    赵馥灵心想,翠微虽然没有把小栗拴在柱子上,效果却很接近。


    院里的人陆续坐下。寿桃放在桌子中央,旁边是桂花糕和一壶甜酒。没有谁急着说祝词,念儿先给她倒了一杯茶,馥兰把记好的生辰纸放到一边,阿乙和小栗为了哪个寿桃尖得比较像真的桃子,争论了半晌。


    “左边那只比较像。”阿乙说。


    “右边比较像。”小栗说。


    “你连形状都看不清楚,怎么知道?”


    “我闻出来的。”


    “桃子有什么好闻的?”


    “我闻出哪个比较接近我。”


    “你跟寿桃有什么关系?”


    小栗认真想了一下:“我们都是圆的。”


    翠微把一个寿桃放到桌上:“你不是圆的。”


    小栗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一眼寿桃:“今日不是,明日也许会。”


    “明日也不会。”


    “翠微姐姐,你不要替我决定。”


    “那你自己选择少吃一点。”


    小栗立刻坐直了:“我想重新考虑一下。”


    大家都笑了。


    笑声里,赵馥灵忽然觉得自己三十二岁了。


    这个数字落在她心里,不像一扇门,也不像一道刻度。它只是被她记起来,放在今日这张纸上。她曾经以为,到了某一个年纪,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知道每一步该往哪里去。


    现在她发现,自己仍然会犹豫,仍然会改口,仍然会走出几步后才想起忘了问路。


    她也仍然能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停不下来。


    这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郑君珩从外头回来时,众人已经坐定了。他进门先看见桌上的寿桃,又看见赵馥灵面前那张写着生辰的纸。


    “今日愿意说说你的生辰了?”他问。


    “是。”


    “春天那回问你时,你没有说。”


    “那回你问起我的生辰,我说当天不想说。”


    “那今日呢?”


    “今日说了。”


    他看了她一眼:“你把想说的话留到生辰这天再说。”


    “我觉得很合情合理。”


    “也很难猜。”


    “你不用猜。”


    郑君珩坐到她旁边。他没有先拿寿桃,而是看了一会儿桌上的牌卡。


    “今日你挑了哪一张?”


    “半开的门。”


    “你想到什么?”


    “想到我可以先站在门边。”


    “那你今日要站在门边吗?”


    “我今日想坐在这里吃寿桃。”


    “这个选择很好。”


    “你也要吃吗?”


    “要。”


    “那你自己选。”


    “我选左边那只。”


    小栗立刻抬头:“左边那只比较像真的桃子。”


    “你不是说右边比较像吗?”阿乙问。


    小栗想都没想:“那是刚才的我。现在的我已经改变了。”


    郑君珩看向他:“你变得很快。”


    “小栗一直在长大。”小栗说。


    翠微把左边那只寿桃放到郑君珩面前。


    又把另一只放到赵馥灵面前。


    小栗低头看着剩下的寿桃,没有动手。他望了翠微一眼,像在等一个允许。


    翠微说:“你可以吃一只。”


    “真的?”


    “可以。”


    “我选哪一只都可以吗?”


    “都可以。”


    “那我想要尖一点的。”


    他伸手拿起一只,捧在手里,没有立刻咬。


    “你刚才不是很想吃吗?”赵馥灵问。


    “我想等姐姐先吃。”


    “为什么?”


    小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寿桃:“因为今日是姐姐的生辰。我的桂花糕已经先吃过了。”


    他说得很认真。


    赵馥灵笑着咬了一口。


    寿桃的外皮柔软,里头的馅带着淡淡的甜。她咬下去时,桂花香又浮上来一点,像有人把细小的花瓣放在热气上,香味没有往外跑,只停在桌边。


    “好吃吗?”小栗问。


    “好吃。”


    “那我可以吃了?”


    “可以。”


    小栗把寿桃放到嘴边,忽然停下来:“翠微姐姐,今天的寿桃没有被猫吃掉。”


    院里安静了一瞬。


    翠微看了看桌上完整的寿桃,又看了看小栗:“因为猫不在这里。”


    “我只是提醒大家,这一次守住了。”


    “你今天守了什么?”


    “我守住了没有偷吃寿桃。”


    “你现在正拿着一只。”


    “这是姐姐准我吃的。”


    翠微没有反驳。


    小栗很满意,低头咬了一口。


    赵馥灵也看着桌上的寿桃。白白胖胖的桃子排在桌中央;分到各人碟里的也都完好,没有被谁碰坏。它们看起来像是要留住什么,又像只是在等人伸手。


    她把那张半开的门牌翻过来,放到纸旁边。


    今日的生辰、节气、牌卡,还有她自己说出口的性格,并没有替她安排下一步。它们只在桌上各自待着,像几样安静的东西,让她可以看一眼,再把手伸向自己想拿的那一样。


    窗外的风穿过已落叶的梧桐枝,桌上的纸角轻轻翘起。


    一只寿桃留在最边上,没有被碰过。


    院里的人笑声渐渐低下去,蒸笼里的热气也散了。赵馥灵把那只桃子往桌子中央挪了一点,却没有再替它取名字。


    有些日子,光是被记得,就已经有了自己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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