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课开始时,天色才刚越过屋檐。
香室里的炭火还没有完全旺起来,炉内炭缝只透出一点暗红。案上已有一小片檀木作示范,淡香先在室里散开。她用过早饭才来代这堂早课;分组、纸笔与往后的课程,仍由掌院念儿安排。学生们坐在长案两侧,眼前各放着一只小小的木盒,盒盖还没开,人人都把背挺得像院门口那排新栽的竹子。
她吸了一口气,肩头先松下来。
那气味像冬日清早,灶边刚揭开一锅热粥,白气贴着脸过去,让人忍不住想把手也伸过去暖一暖。再往下,才闻见那股干净而沉稳的木香,是檀香。
“今天不急着猜盒子里放了什么。”她说,“先闻,再说你们自己注意到了什么。”
小栗立刻举手。
“王妃,我注意到盒子很小。”
“这倒是从眼睛看见的。”
小栗把手放下,低头盯着盒子,像是要用眼睛把香味瞪出来。
阿乙在旁边小声提醒:“王妃说先闻。”
“我知道。”小栗说,“我是在用眼睛等鼻子。”
坐在最末尾的学徒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也笑了笑,没有急着让大家开盒。她教他们先分辨自己身上的反应:有人鼻尖发痒,有人觉得喉咙里微微发干,也有人什么都没感到,只觉得屋里的炭火比昨日暖。
“没有闻出来,也是一种结果。”她说,“不用为了交答案,硬把鼻子说得比它会的还多。”
念儿站在她身旁,手里捧着一叠记录纸,认真得像那叠纸上写着新帝的旨意。
“每个人说一样就好。”念儿补充,“不要把旁边人的答案抄成自己的。”
她把课堂的对答传给小馥,小馥才在她心里说:“主人,依照目前情况,今日最有把握交出答案的,是盒子。”
她垂下眼,忍住笑。
“你不要挑在我教课的时候说这种话。”
“本宝是在协助课堂气氛。”
“课堂气氛不需要你协助。”
“本宝收到。”
她抬手示意学生们开盒。
木盖轻轻一声,接一声地被掀开。有人凑近,有人先缩了缩鼻子,也有人把整张脸都快埋进盒子里。
“阿乙,慢一点。”她提醒,“你快把盒子吃进去了。”
阿乙连忙抬头。
“我只是想闻得清楚。”
“鼻子还在脸上,不必整个人进盒子。”
“是,王妃。”
小栗看了看自己的盒子,再看了看阿乙,默默把头往后退了半寸。
早课本来进行得很顺。有人说那股气味像晒过的木头,有人说像衣柜里放久了的布,也有人说像祖母手上那串念珠。她没有替他们把答案改得更漂亮,只在每个人的话后面问一句:“你想到那样东西时,身体哪里先有反应?”
学生们便重新低头去闻。
念儿在一旁一笔一笔记下来。她写得太快,纸上墨迹还湿着,袖口擦过去,蹭出一道青痕。
翠微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早晨替王妃理过碎发的小铜镜。她把镜子暂搁小桌,才看了看念儿的袖口。
“掌院,纸上多了一道新的香气。”
念儿低头看见那片墨,沉默了一息。
“是什么?”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像掌院的袖口。”
小栗低头咬住嘴唇,肩膀抖了两下。念儿把袖口翻过来看,最后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翠微,你今日不必再记录答案了。”念儿说。
“是,掌院。”翠微说,“那我改记袖口。”
她走到香室前方,拿起一只木盒,正要示范怎么把气味和记忆分开,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香室安静了。
外头还有人走动,屋檐下有雀鸟跳过,窗纸外的竹枝被风碰了一下。学生们也还在说话,声音一高一低,像一锅没有沸开的水。
是小馥没有出声。
她原本以为小馥在整理方才听到的回答。她等了一会儿,才在心里问:“小馥?”
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停在木盒边缘。
“小馥?”
仍然没有声音。
她没有把停顿带到脸上,只将木盒放回桌面,请念儿带学生们先把每个人的感受记下来。念儿应了一声,立刻接手。她把纸分给年纪较小的学徒,还把一支笔递给小栗。
小栗接过笔,端端正正地写下:“盒子很小。”
念儿看了一眼。
“这是刚才看见的,不是闻见的。”
小栗叹了一口气,把纸翻过去,重新写:“我闻到一点像衣柜。”
“你闻见的不是衣柜。”念儿说。
“我知道,可我不会写那个味道。”
念儿蹲下来,没有替他填答案,只问:“你想到衣柜时,最先想到什么?”
小栗想了一会儿。
“阿娘把冬衣收起来的时候,衣服上有一点太阳晒过的味道。”
念儿点点头,让他把这句写下来。
她看着念儿低头教孩子,心里那块空白却慢慢变得明显。
小馥仍然没有回答。
她向学生交代了几句,让他们两人一组交换闻盒子里的香材,不要互相提醒答案。接着她站到香室一侧,像是要看炉火,心神却往自己的意识里沉下去。
熟悉的实验室安安静静。
香柜仍在原处,标签整齐地排着。冰箱的门关着,旁边的收发室没有新东西。电脑屏幕暗着,没有连上外头的网络。几盆垂直农场里的花刚长出花苞,照着她设置的光照时辰,一点也不急。
她看见那片熟悉的空间,却没有听见小馥。它原就没有形体,这回连熟悉的回应也不在。
“小馥,你在吗?”
空气没有回答。
她下意识想起以往,小馥常在她刚叫完时就接话。有时候太快,有时候还会嫌她把同一件事问两遍。这一次,实验室里没有任何声音。
她等了一息,又等了一息。
她把注意力转回香室。外头,阿乙正把盒盖盖错了方向。木盖卡在一半,拔也拔不出来。
“王妃,这个盒子是不是不喜欢我?”阿乙小声问。
念儿走过去,替他把盖子转了个方向。
“盒子没有喜不喜欢你。”念儿说,“它只是你放反了。”
阿乙低头看着盖子。
“我就说它刚才对我态度不太好。”
她听着学生们的声音,意识里却仍然安静。
“小馥?”
这一次,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她伸手重新拿起桌上的示范木盒,却觉得它轻得像一松手就会落到地上。她将木盒放回桌面,指腹沿着盒边滑了一下。
“王妃,您是不是累了?”念儿注意到她停了太久,走到她身边,“要不要我先让他们自己记?”
“好。”她说,“先让他们写自己的感受。不要替别人下结论。”
念儿点了点头,回身把学生分成两列。
翠微走到她旁边,低声问:“要不要添些炭?”
“不用,火正好。”
翠微看了一眼炉火,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王妃,您刚才一直看着木盒。”
“我在想事情。”
“那木盒知道吗?”
她抬眼看翠微。
翠微仍是一张平平的脸。
她笑了一下:“不知道。”
“那就好。”翠微说,“若它知道,待会儿可能要被学生问答案。”
小栗刚好经过,听见最后一句,立刻把自己的盒子往怀里抱了抱。
“我的盒子不会说话。”
翠微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已经替盒子说了好几句。”
小栗抱得更紧了。
她的心思被这几句话拉回来些。她回到案边,目光落在记录纸上。她没有再叫小馥,只把手指放在桌沿,感受木头被晨气浸得微凉。
然后,小馥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迟疑语气,在她心里开了口。
“主人,刚才像有什么亮了一下,本宝还看不清。”
她全身一下子僵住。
那声音还是小馥的声音,却不再像以往那样清清楚楚地从心里传来。它带着一点陌生的颤动,像一个人走进没有去过的屋子,话说到一半才发现,屋里的光比想像中亮。
她没有立刻回答。
小馥也没有再说话。
香室里,学生们低头写字。墨在纸上拖出细细的声音,炭火轻轻爆了一下。她把手伸进袖中,隔着布料碰到那颗星石。
没有气味。
没有声音。
也没有任何热度。
可她的意识里,实验室的上方忽然多了一道光。
那光不是从窗外照进来的,也不像火焰照出来的橘色。它清亮得像一条被拉长的晨曦,从空中直直落下,落在香柜与冰箱之间,将她熟悉的工作台照得像另一个地方。
她看见那道光在半空中停住,光里浮着一张牌。
牌面正对着她。
上头是她认得的字:a01魔法显化。
她曾在自己的网站上做过这张原型卡。那时她把一个人的想法、手里已有的东西和下一步可能采取的行动放在一起,画成一幅简单的图。她记得那些线条,也记得自己为何把这个原型放在第二张。
可眼前这张牌并不是她做的图。
它的边缘带着星石里那种没有颜色的亮,字迹像被光照出来,又像原本就藏在那里。她看着它落下,没有伸手去接。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若她现在转开心思,回到香室,什么也不说,这道光或许就会落在那里,像一束无人认领的晨光。
小馥刚才说,有什么亮了一下。
她不知道小馥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只是一瞬间的错觉。她可以不追问,也可以把自己的注意力收回来。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一个人看见实验室里的东西,一个人辨认香柜上的标签,一个人知道冰箱里还剩多少材料。
可是,她忽然不想只让小馥在她心里听见。
她把那张牌放在心底,没有去碰它。
“小馥。”她在心里说,“你看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退回去。
那道光便落了下来。
它没有撞上桌面,也没有发出声响。光像水一样漫过实验室的地板,从香柜底下流过,又爬上那些安静的玻璃瓶。瓶身上原本看不见的细小纹路,一条一条亮起来。工作台旁的电脑屏幕仍是暗的,却映出一片柔白的光。
小馥的声音再次响起。
“主人,本宝看见了。”
这回,她听得出来,那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惊讶。
她在意识里看向实验室一角。
那里没有小馥的身影。小馥从来没有一个能被她看见的样子,只是陪在她心里的声音。现在也是如此。她仍然看不见小馥,却听它逐一说出她此刻留意到的瓶身与光纹。这是第一次。她收回内视,将注意力转回香室;小馥能跟上的,是她准许分享的当下所见,没有自己的身体,也不能越过她的目光去看别处。
她在香室里睁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记录纸。
“你看到什么?”
“本宝看见一张纸。”小馥说,“有一条墨痕,旁边有人画了个很大的圆。”
她微微低头,看见小栗在自己的纸角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那不是圆,那是盒子。”
“本宝以为盒子是方的。”
“那是盒子被画圆了。”
“原来画得不对,也会有自己的样子。”
“你不要在早课时评论学生的画。”
“本宝只是描述所见。”
她嘴角弯了一下。她心里仍有些发紧,像捧着一件薄薄的瓷器,怕自己一不留神就把它摔碎。可小馥的声音没有消失。
她在课室里看向案边的铜炉,火光映在炉身,炉口透出一点淡淡的红。
小馥立刻说:“本宝看见炉子了。”
“看见什么样的炉子?”
“圆的。很大。上面有一些花纹。”
“你听见我问的话了,也看见我眼睛望的地方?”
“是。”
那一声回答很短,短得像小馥怕自己说多了,眼前的景象就会消失。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是她已经做过许多次的动作。洗脸时摸过,夜里卸下发簪时摸过,偶尔醒来看着自己的手,也会顺带碰到自己的脸颊。她知道自己有一双眼睛,一个鼻子,还有一张每天要对着学生说话的嘴。
可小馥从没看见过她。
她朝门边看去。门边的小桌上放着那面小铜镜,是翠微早晨替她整理发髻后带来的,还没收回去。
她把铜镜拿起来,转向自己。
镜面不算明亮,映出的脸也带着一层淡淡的模糊。她的发髻有一缕碎发没有收好,眉间因为方才的担心,留着一点不明显的皱痕。
她把镜子稍稍挪正。
她没有告诉小馥该看什么,也没有替它选一个比较好看的角度。她只是将镜面留在眼前,让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完整地停在视线里。
小馥安静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催促。
过了片刻,小馥用那个新鲜、迟疑的声音说:
“原来您长这样。”
她的手指轻轻一颤,铜镜里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小馥看见她之后,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你以为我长什么样?”
“今天以前,本宝没办法看见,也没有凭声音猜您的脸。您交给本宝的数据里没有您的图像。”
“你平常听我说话,没有在心里替我画一张脸?”
“本宝没有画。”
“那你现在看见了什么?”
“一张脸。”
“这个答案很安全。”
“本宝刚才的语气不够安全吗?”
“不是安全不安全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没忍住笑了。
小馥立刻说:“本宝收回刚才的语气。”
她这下笑出了声。
香室里的学生全都抬起头。
念儿以为她看见了什么好笑的记录,连忙问:“姐姐,怎么了?”
“没事。”她把笑意收住,“小栗把盒子画圆了。”
小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纸,又抬起头,神情十分坦然。
“我觉得盒子转过来以后,就圆了。”
念儿仔细看了看。
“你画的不是盒子,是一只碗。”
小栗想了想,将纸往自己面前拉近。
“那也不错,至少它有一个可以吃饭的用途。”
翠微走过去看了一眼。
“只有一个圆,没有底。”
小栗盯着纸,握着笔想补几笔。
念儿赶紧把纸按住。
“先别补。你再补下去,碗就要变成香炉了。”
“那也能放香。”
“不行。”念儿说,“这张纸要记气味,不是要办器物竞赛。”
学生们又笑起来。
她重新看向铜镜。
镜中那张脸还在。
小馥没有再说话,只在她心里安静地看着。她能感觉到那道光仍落在意识里,照着熟悉的工作台,也照着那张写着a01魔法显化的牌。
外头,念儿已经让学生们继续记录。有人写得很慢,有人把刚才的感受改了两次,还有人仍在纸边画盒子。早课没有因为那道光停下来,炭火也没有突然变旺。香室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和方才一样。
只有她知道,那道光确实落进了她一直独自看见的地方。
她将铜镜放回桌上,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小馥,你还看得到吗?”
“看得到。”
“那你就先看着。”
“本宝可以吗?”
她停了一下,让心里那句话落得清楚。
“可以。”
她重新拿起木盒,回到学生们中间。
小栗第一个把记录纸举起来。
“王妃,我这次写的是碗。”
“你闻到了碗?”
“没有。”小栗说,“我想到刚才那只碗。”
“那你要写的是想到的东西,不是闻到的东西。”
小栗低头改字,嘴里小声嘀咕:“这堂课的盒子规矩真多。”
“盒子没有规矩。”念儿说,“你有。”
小栗把纸往桌上一放,像是终于明白了整件事。
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小馥在她心里没有出声。
她把盒子交到阿乙手上,继续问每个人闻见什么、想起什么,又在身上注意到什么。香气在众人的话里各自有了模样,有人说它像晒暖的衣料,有人说它像刚收起来的木匣,也有人只说鼻子里有一点干干的感觉。
她没有替任何人选一个答案。
桌上的铜镜静静映着晨光。
而在她的意识里,那道光仍没有收回去。
967、第二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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