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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6、月光下的决定

    隔日入夜,月亮从知香院的屋脊后头升起来。


    念儿桌上摆着一叠平日练习用的图卡,与香房私匣里那三张牌分开。


    牌面朝下,背纹一模一样,都是细细的水波纹。她把它们排成两列,排完又重新挪了一次,像是每张牌的位置都关系到一件大事。


    小栗蹲在桌边,两手托腮。


    “掌院,这些牌要排到什么时候?”


    “排好了。”


    “可是你又挪了。”


    “刚才那张歪了。”


    小栗盯着那叠牌看了一会儿,努力辨认牌背上的水波。


    “我看不出来哪张歪了。”


    “你只盯着水波纹,没看它和桌沿齐不齐。”


    “那我把它们翻过来不就好了?”


    念儿伸手把最靠近他的那张牌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不行。”


    小栗叹了口气。


    “牌还没翻,已经这么难伺候了。”


    坐在窗边的翠微低头把桌上的空茶盏收走,留下掌院才添的那盏温茶,面无表情地说:“它们只是纸片。难伺候的是掌院。”


    念儿抬起头。


    翠微端着茶盏走了。


    小栗的嘴角抖了一下,没敢笑出声。


    她在隔壁屋里听着,手边是那只安息香的小盒。她没有打开,只把掌心放在盒盖上。


    她知道念儿在准备什么。


    也知道自己今天不该走出去。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自己又站起来,刚才也朝门口走过一回,连手边的小香盒也被自己转来转去。小馥才说:“主人,照您刚才说的,已经又起身了。”


    “我只是坐得腿麻。”


    “您每次起身,都是朝门口。”


    “门口的地比较适合站。”


    “本宝记下了。门口的地,今日第二次获得您的青睐。”


    她把手从盒盖上拿开。


    “你少记一些没用的事。”


    “本宝的记录一向十分有用。比如,您又告诉本宝自己朝着门口了。”


    她没有回答。


    隔壁房里,念儿把窗推开一条缝。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落在牌背上,像一层薄薄的水。少夫人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两手搭在膝上,衣袖收得很整齐。


    她没有带婆家的嬷嬷进来。


    只带了一个年长的女使,女使坐在屋角,没有靠近桌子。


    念儿先问:“少夫人,屋里要不要再添一盏灯?”


    少夫人摇了摇头。


    她的嗓子没有发出声音。


    念儿点点头,没有替她回答,也没有转头向女使询问。她只把桌上的灯芯拨亮了一点,让火光停在桌面,不刺着少夫人的眼睛。


    “这里有一些图,”念儿说,“一会儿请你自己挑一张。挑你想看的,不必挑好看的。”


    少夫人的手指在膝上缩了一下。


    念儿把牌放到她面前。


    “每张图都没有答案。你看见什么,就说什么。若不想说,也可以只指给我看。”


    她说得很慢,让每一句都留了空隙。


    少夫人垂着眼睛,没有碰牌。


    念儿坐在她对面,两手放在桌沿外,不去推牌,也不去替她翻开。


    屋外,有学徒从廊下走过,脚步忽然急了几下,接着传来一声低低的“哎哟”。


    “怎么了?”念儿问。


    廊外有人压低声音说:“小栗把自己的鞋带踩住了。”


    小栗说:“鞋带自己跑到我脚底下的。”


    阿乙说:“鞋带不会走路。”


    “那它为什么在我脚底下?”


    “因为你把脚放在它上面。”


    “这是你的猜测。”


    “那你把脚抬起来看看。”


    一阵窸窣声后,小栗小声说:“它真的在我脚底下。”


    翠微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两个人都去洗手。”


    “我没有摸地。”小栗说。


    “你摸过鞋。”


    “鞋也没有摸地。”


    廊下安静了一瞬。


    “去洗手。”翠微说。


    脚步声远了。


    少夫人低着头,肩膀细微地动了一下。


    念儿没有趁着这一点笑意催她,也没有拿笑话来掩住安静。她只是把手收回来,让桌面留得更空一些。


    少夫人终于伸手。


    她没有急着翻牌,先用指尖碰了碰第一张,又碰了第二张。手指移得很慢,像是在一排门前走过,还没决定停在哪一扇前面。


    念儿看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隔壁屋里,她也没动。


    “主人,”小馥说,“您的呼吸变浅了。”


    “我没有。”


    “您刚才吸气比吐气快。”


    “这也要记?”


    “若主人不喜欢,本宝可以不记录。”


    她把目光从门板上移开,落在安息香的小盒上。


    “不必。”


    小馥安静了一会儿。


    “本宝只能接到您的呼吸,不能替念儿相比。只是您自己刚才说,手一直没有闲下来。”


    她忍不住在心里说:“我没有紧张。”


    “您刚才还说,香盒在手边被自己转来转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


    香盒上的木纹果然已经转了个方向。


    “它放歪了。”


    “本宝明白。”


    “你又不明白。”


    “本宝明白主人不想承认。”


    “你今日很会说话。”


    “多谢主人夸奖。”


    她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嘴。


    隔壁的手指停了下来。


    少夫人挑起一张牌。


    念儿没有看她的脸,只看着她手里的牌。


    “可以翻开吗?”念儿问。


    少夫人点头。


    念儿仍没有伸手。


    少夫人把牌翻过来。


    牌面是一扇窗。


    窗扇紧闭,窗闩横在中间,外头没有画人,屋里也没有画人。只有窗纸上的一点月色,白白地贴着,像一小片没有落下来的雪。


    少夫人盯着那扇窗。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念儿问:“你看见了什么?”


    少夫人的指尖压着牌角。


    她没有立刻回答。


    念儿等着。


    桌上的灯芯烧出一声极轻的噼啪。窗缝里吹进一点风,灯焰向旁边歪了歪,又慢慢站直。


    少夫人抬起眼睛,看着牌上的窗。


    “关着的窗。”她说。


    声音很轻。


    像一根细线,从多年没开的箱底里被慢慢抽出来,带着一点干涩,一点颤抖。她说完,唇边微微张着,像是自己也没料到那句话会发出声音。


    念儿没有露出惊讶。


    她只问:“那扇窗为什么关着?”


    少夫人低头看着图。


    她的手指从牌角挪到窗闩上方,没有按下去。


    “怕外面的人听见。”


    念儿轻声问:“你想让谁听见?”


    少夫人抬头,先看了念儿一眼,随即将视线移到屋角的女使身上。


    女使立刻低下头,像是要把自己缩进衣袖里。


    念儿没有替她把话接下去。


    她只是安静地等。


    少夫人的唇动了动。


    这次她停得更久。喉咙里有一点粗哑的摩擦声,像夜里的风掠过干燥的竹叶。


    她再开口时,声音依旧轻,却清楚了些。


    “我不想去庵里。”


    屋里没有人动。


    念儿的指尖停在桌边。


    少夫人像是怕那句话落地后会被人捡走,接着又说:“我想回娘家住几日。我想亲口跟母亲说。”


    女使抬起头,眼里有些惊慌。


    “少夫人……”


    少夫人转向她。


    “你先别替我答应,也别替我回绝。”她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我自己回去说。”


    念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妥。


    她把那张牌轻轻放平,让它留在少夫人手边。


    “你想回去的时候,愿意让谁陪你?”


    少夫人看向屋角的女使。


    “她。”


    女使一怔,眼眶红了。


    “少夫人,我一定陪着你。”


    少夫人摇头。


    “我还没说完。”


    女使立刻闭上嘴。


    念儿点头:“你慢慢说。”


    少夫人把手放在膝头,吸了一口气。


    她的嗓音很生,字与字之间有停顿。每一句都像从一扇不常开的门后,挪出一小步。


    “我不会今晚就走。我想先写信给母亲,问她家里是否方便。等她回信,我再回去。”


    她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那张牌。


    “不是要躲起来。我只是想去她面前,把话说完。”


    念儿说:“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没有替少夫人写信,也没有说自己会替她送信。她把笔架往旁边挪出一个位置,再把一张空纸推到桌子中央。


    “你要现在写吗?”


    少夫人看着纸,又看着牌上的窗。


    她的手落在纸边,没有立刻拿笔。


    “我想先歇一会儿。”


    “好。”念儿说,“纸在这里。”


    少夫人闭上眼睛,肩头慢慢落了下来。


    她没有再说话。


    念儿也没有催她。


    过了片刻,念儿端起桌上的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她把茶盏放回原处,叫翠微拿一盏温些的来。


    翠微进屋时,视线落在牌上,停了半息。


    “少夫人选的?”


    念儿说:“是。”


    翠微把茶放在少夫人手边,低头看了看牌上的窗。


    “这扇窗关得很牢。”


    少夫人点头。


    翠微又说:“不过桌上没有锁。”


    念儿看了她一眼。


    翠微面色平静,仿佛自己只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少夫人低头看向牌,又看向桌上那张空纸。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最后只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啊。”她说。


    那声音比刚才还轻,却仍然是她自己的。


    女使在旁边抹了抹眼角。念儿没有去碰她,也没有把纸往少夫人面前推近,只把灯盏转了个方向,让光落在纸上。


    少夫人伸手,拿起了笔。


    她没有写很多,只写了几行。每写一行,便停一停,像是在听自己心里的声音。念儿没有探头看,翠微也把目光移开,站到门边守着。


    纸上没有写“中邪”,也没有写婆家说过的那些话。


    只写她想回娘家,想见母亲,想亲口把事情说清楚。


    写完后,少夫人把纸折起来,没有交给念儿。


    她自己收进袖中。


    “我明日再请人送信。”她说。


    念儿问:“你要自己交给谁?”


    “明早交给女使,请她先送到母亲手中。”少夫人看了屋角一眼,“等母亲回信,再商量回去的日子。不是今晚就走。”


    女使忙点头。


    少夫人望着念儿,停了一下,像是还有话要说。


    念儿没有替她补上。


    最后,少夫人说:“谢谢你没有替我说。”


    念儿的脸颊微微红了。


    “我刚才差点替你把话说完。”


    “可是你没有。”


    “嗯。”


    念儿低头看着桌面。那一叠牌还排在她面前,翻开的那张与其他牌隔着一点距离。


    “我也差点把它收起来,怕你看见之后不喜欢。”


    少夫人看着牌上的窗。


    “我看见了。”


    她把牌拿起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又放回桌上。


    “窗关着,也还是窗。”


    念儿抬起眼睛。


    少夫人没有再解释。


    她将折好的信放好,起身向念儿道别。女使扶住她的手臂,她没有推开,也没有把身子完全交给对方,只是扶着那只手,自己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念儿送她到廊下。


    月光落在两人的袖口,将衣料照得发白。院里的学徒早被翠微赶去洗手,远处只剩几声水声,和一个人很小声地抱怨,说自己洗得太干净,手都快不认得自己了。


    “小栗又在说什么?”念儿问。


    翠微说:“他嫌水太勤快。”


    少夫人微微笑了一下。


    她没有带走牌。


    念儿也没有叫住她。


    待她走远,念儿才回到桌前,把其余牌一张张收好。她收得很慢,先看一眼,再放回盒中。那张画着闭窗的牌留在桌面上,月色落在牌角,像一道细窄的白线。


    她走到知香院的另一侧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转来敲她的门。


    她只是在月光底下站了片刻,然后自己往回走。


    她把念儿方才停在廊下又走回去的情形传给小馥。小馥在她心里说:“念儿方才没有来找您。”


    “我看见了。”


    “本宝也听见她走远了。”


    她没有再问念儿明日会不会来。


    她推开窗,夜风从外面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轻轻一晃。安息香的小盒仍在原处,她没有打开。


    隔壁房里,念儿把其余图卡的牌盒收进柜中,却没有立刻阖上柜门。她站了一会儿,确认盒子放稳,才将门轻轻带上。那张闭窗图卡仍留在桌角,没有随盒入柜。


    月光落过屋檐,落过窗纸,也落在那张没有被带走的牌上。


    窗上的月色,没有替谁把窗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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