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儿把册子收好时,日头已经越过窗棂。
知香院里的人各自忙开了。小栗把石子留在纸角,自己去找一只不会被风吹翻的碗,说要给它安排值守之处。翠微站在门边,看着他挑碗,神色平静得像正在看一场很严肃的官司。
“这只太小。”小栗说。
“石子不需要吃饭。”翠微说。
“可是它升名以后,总要有地方坐。”
“它还没升名。”
“我先预备着。”
翠微想了想,把一只更大的碗递给他:“那便先替它预备。若它真的升成大石子,记得让它自己搬进去。”
小栗接过碗,认真点头,仿佛石子听得懂,也仿佛石子今日若不搬家,便有负翠微的托付。
她坐在桌边,把那几张记录重新理了一遍。
纸页上留下了前三张牌与第四道光的文字,有人说过的话,有人做过的事,有当时看得见的光。每张记录的字迹都不一样,有的落笔很快,有的在某个字旁边停了一下。她没有在旁边添上自己的推想,只把发生的时日、所在之处和当时在场的人,分别记在空白的字段里。
四行字,往下便是大片空白。
她将核过的几行文字逐一输入本机共用栏,才听见小馥在心里说:“主人,记录已整理完成。”
“还不算完成,只是把有的先放好。”
“本宝理解。空白尚未完成。”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句话很像律宝会说的。”
“律宝表示,空白不能算完成,也不能算未完成,应依实际状态另行标记。”
“它在听?”
“律宝没有说话。本宝只是依照它平日的规矩推测。”
她抬起眼睛,往隔壁书房看了一眼。
郑君珩就在那里。两间房只隔着一道墙,门没有关严,偶尔传来翻纸的声音。电脑仍在她的意识里,屏幕角落的本机共用标记亮着。外连那格仍暗着,这回只整理已存下的记录。
她没有急着进去。
先请念儿将核过的散页夹回册里,仍留在桌上,又确认桌边的香炉离纸远一些,才闭上眼睛。
意识里的实验室亮着熟悉的白光。
香柜、冰箱、收发室都在原来的位置。电脑桌面停在她以前存下的网站首页副本上,熟悉的字句安安静静地排在那里。她看了一眼,没有点开那些页面,而是将光标移到另一个文件上。
屏幕才亮,桌面上的空白处便接连跳出几行字。
最先出声的是书宝。
“文件已打开。标题建议为‘二十二道光的分布’。”
“可以。”
“请问分布是指光出现的地方、时日,还是人物?”
“先都留下来,不要替它们排先后。”
“已创建栏目。人物、时日、所在之处、可见情形、留存记录。”
她望着那几个栏目,正要回答,另一个声音已经接了进来。
“建议增加‘可能的来源’。”
那是研宝。
“可能的来源也放在后面,旁边注明是猜想。”
“收到。”
一道道文字像有人在桌面上迅速摆开的纸片。她在心里默数了一下,十二宝的声音都到了,小馥另在一旁替她整理发言。
不需要椅子,也不需要茶水。它们在电脑里开会,连一个实际的会议桌都没有,却在屏幕上安排了好几个字段,正中间还留了一块被称作“议事区”的空白。
她问:“谁把这里叫议事区?”
“本宝。”小馥回答,“本宝认为这样比较容易整理。”
“你不是没有参加会议吗?”
“本宝只是转达。”
研宝立刻说:“会议已开始。题目为二十二道光可能出现的分布方式。初步分析完成。”
“这么快?”
“是。”
“有多少种?”
“八十种。”
屏幕上多出一列又一列的文字。
她看得眼睛一跳。
研宝把它们分成几个大类,有依照时日推演的,有依照四方方位推演的,有按各地节令、人口聚居之处、道路水路往来推演的。还有一些比较细的:以人所处的位置为准,以光照到的对象为准,以当日天色为准,甚至以每次事件前后周遭人群的行动来排列。
其中一条写着:若将当日在场人数与远近次序交叉排列,尚有若干种组合。
另一条写着:若将每个事件发生时,屋内窗户开合情形列入考量,可再增加数种。
她盯着那一行。
“窗户开没开,也能列出几种?”
“可以。”研宝说,“窗户朝向、打开程度、窗扇是否受风、室内外光线差异,均可分项。”
她沉默片刻。
“那你为何没有把窗扇上有没有卡着鸟毛也算进去?”
研宝停了一瞬。
“此条尚未列入。”
“现在列了。”
“收到。添加一项:窗扇有无异物。”
屏幕上又多出一行。
“这就八十一种了吗?”她问。
“仍是八十种。”研宝说,“原有一项拆分后,移除一项重复内容。”
她看着那八十种可能,忽然觉得自己若继续问下去,研宝也许能替每一片窗纸排出祖宗三代。
“你列得这么多,有哪一种最像?”
“目前不能排序。”
“原因?”
“数据不足。”
“那你列出来做什么?”
“完整列出可能性,有助于避免过早排除。”
律宝插了一句:“也有助于让所有人感受到数据不足。”
“律宝,这句是否有助于会议?”
“有助于会议成员了解会议状况。”
“那你认为状况如何?”
“数据不足,可能性很多。”
她闭了闭眼。
这场会议才开了一会儿,已经像知香院库房里那只装各种绳结的小匣子,明明要找一根绳,最后每个人都在讨论绳子可能曾经绑过什么。
桌面右侧,钥宝一直没有发言。
它负责看守锁,平日最在意事情有没有入口、出口,也最不爱替空白处取名字。她问:“钥宝,你有什么看法?”
“每一道光都有一把锁。”
屏幕上的字安静了一会儿。
研宝的八十种可能还在另一侧,挨挨挤挤,像一群赶着入席却找不到座位的客人。
钥宝又说:“锁孔是一个人。”
她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那句话不长,却把议事区里所有杂乱的文字都压住了。研宝没有立即反驳,书宝也没有立刻添上新的栏目。连律宝都没有趁机要求为这句话加注。
过了片刻,研宝才说:“此说法目前无法纳入分布模型。”
“你可以先留着。”她说,“但不要把它写成结论。”
“已标为待议。”
钥宝说:“我说的是每一道光都有锁,锁孔是一个人。”
“我听见了。”
“本宝认为,这两句适合记录。”书宝说。
“可以记录谁说的。”
“已记录为钥宝发言。”
“不要添上它为什么这么说。”
“收到。”
研宝在旁边又跳出一行字:“若以人作为可能因素,分布方式须重新计算。”
她看了它一眼。
“你还有多少种?”
“八十种。”
“若把人也放进去呢?”
“仍是八十种。”
“为什么?”
“目前数据不足以产生更多可靠组合。”
律宝说:“研宝已经很克制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
“它列了八十种,你说它很克制?”
“与可以列出但尚未列出的数量相比,八十种确实较少。”
“律宝,这句也不用记。”
“本宝没有记录。”书宝说,“律宝也未要求。”
“很好。”
她把桌面上的文件拉回来,将前三张牌与第四道光的记录逐一放到相应的字段里。每一笔都只照原本写下的内容。时日能确认的,便填上时日;无法确认的,就留白。地方清楚的,便写下地方;只知道当时有谁在场的,就将人的名字放进去。
研宝将那些数据与八十种可能交叉比对。
屏幕上的线条开始延伸,又很快停下来。
“比对结果如何?”她问。
“已知数据不足以支持单一分布方式。”
“有哪些可以先排除?”
“尚无法排除。”
“连照节气出现也不能排除?”
“不能。”
“按地方远近?”
“不能。”
“按每次在场的人?”
“仍不能。”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
“那你刚才比对的成果是什么?”
“确认目前无法排除任何一种。”
“这也算成果?”
研宝的声音平平稳稳:“是。”
律宝说:“若把未能排除视为成果,八十种可能全都能保留。”
“那不就是一开始的样子吗?”
“是。”
她叹了口气。
“你们这场会议,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但已经知道原地在哪里。”书宝说。
“这句倒有用。”
书宝立刻把这句也放进纪录栏。
她看见屏幕上多出一条文字,伸手将它删去。
“这不是二十二道光的纪录。”
“收到。”
“也不是会议结论。”
“收到。”
“更不是哪一张牌的附注。”
“收到。”
“你可以不要每次都赶着收?”
“可以。”
书宝安静了。
她望着画面,忽然想到小栗那颗被安排了座位的石子。小栗不过是想找个稳当的碗,念儿却差点替它立页,翠微又替它准备了大碗。所有人都很认真地替一颗石子安排了它尚未要做的事。
她在心里对小馥说:“你记得方才那颗石子吗?”
“记得。石子目前名为石子,未升名。”
“它至少知道自己坐在哪里。”
“本宝认为,石子比八十种可能容易安置。”
“你这是替研宝添了一种可能吗?”
“不是。本宝只是陈述石子的现况。”
她又笑了一下。
实验室里没有风,电脑的光映在桌面上。她的目光越过屏幕,落到一旁的香柜。那里没有大晟的气味,只有她心里熟悉的工作室空气。外头的身体仍坐在知香院里,窗外有人搬动木盆,远处传来学徒喊人的声音。
她在现实里先感到喉咙微微松开,肩膀也不自觉落下了一点。接着才闻到一种温润而干净的木气,像冬日里有人打开旧木柜,里头一只木盒被日头晒过,手指摸上去还留着一点暖意。那股气息不浓,也不急着往鼻腔深处钻,像一个坐在屋角、并不催人回答的老熟人。她这才辨出那是檀香。
那截细香还在外头的香炉里烧着。
她的意识从实验室里退回来,睁开眼时,房间里的光恰好落在桌边。窗外那片树影停在地上,风已经过去了,枝叶一时没有再动。
像一幅被人忘了收起来的画。
翠微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她看见桌上的牌与纸都放得整齐,便将茶盏安稳地搁在不会碰到纸的地方。
“王妃,方才您坐着不动,奴婢便没有打扰。”
“辛苦你了。”
“奴婢不辛苦。”翠微说,“只是看您坐得太稳,以为您在等一件重要的事。”
她瞥了一眼隔壁书房的方向。
“算是吧。”
翠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追问,只把茶盏往她手边推近一点。
“那茶先喝,重要的事若要等,总不能让茶也跟着等凉。”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方才小栗给石子找好碗了吗?”
“找好了。”
“石子搬进去了?”
“没有。”
“那碗呢?”
“小栗说,石子尚未答应搬家。他先把碗放在桌边,让石子慢慢考虑。”
她差点把茶呛进鼻子里。
翠微神色未变,伸手将茶盏接住。
“奴婢已提醒他,石子目前没有手。”
“他怎么说?”
“他说可以让别人替石子搬。”
“这个院子里的人,总能替旁人想到下一步。”
翠微看着她:“王妃也想到下一步了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待翠微把茶盏递还,才放回桌上。
意识里的电脑还开着,议事区里,研宝的八十种可能列成一长串。书宝把有记录的几行整理好了,空白的字段仍旧空着。钥宝说过的那句话则被留在一旁,旁边标着发言者,没有附上别的解释。
她看着那几处空白。
“还没有。”她说。
翠微点头,像是这个答案也可以好好放在桌上。
“那奴婢先不替王妃准备碗。”
“什么碗?”
“若王妃决定搬家,总得先有地方坐。”
她一怔,随即明白翠微把她和小栗的石子弄混了。
“我不打算搬进碗里。”
“是,王妃。”
翠微说得十分平静,仿佛方才那句话本来就不是她说的。
她心里的小馥说:“主人,本宝记录,翠微方才又提起那只碗。”
“不用记。”
“收到。”
翠微收起空茶托,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
“王妃,若那只碗要收起来,奴婢可以替小栗收。”
“先留着吧。也许石子会愿意搬。”
“那奴婢便不替它作主。”
翠微离开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将视线放回桌面。现实中的册子上,前三张牌与第四道光各有一行清清楚楚的记录,桌上相对应的四张纸图作着索引。意识里的文件上,则有更多尚未填写的字段。十二宝仍在,只是没再说话;电脑的本机共用标记还亮着,隔壁书房传来一页纸被翻过的声音。
她没有把研宝列出的八十种可能抄进册子,只将那张文件留在电脑里,标注为尚待观察。
钥宝的那句话,也留在它该在的位置。
锁孔是一个人。
她没有再往下添字。
桌上的空白一格接着一格,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扇还没有人伸手去推的门。
980、十二宝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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