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闻香识命 992、坟前的星

992、坟前的星

    夜色落下来时,知香院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皇孙白日里走了许多路,晚饭也吃得比旁人安静。可到了该歇息的时候,他仍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一点一点的灯火。


    翠微替他把床铺好,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还不歇息吗?”


    “我想去看看灰猫。”


    翠微停下手里的被角。


    “现在?”


    “现在。”


    “夜里的坟不会自己长腿跑走。”


    皇孙怔了一下,认真地说:“我不是怕它跑走。”


    翠微看着他,没有笑。


    “是。是奴婢问得不妥。”


    她把被角摊平,又道:“那奴婢陪殿下去。”


    皇孙站起来,取了白日放在桌上的那一小包猫食。


    翠微看着那包东西。


    “殿下白日已在坟前放过,也亲手收回来了。”


    “我知道。”皇孙说,“可是我想带着去。”


    “那便带着。”


    她伸手要替他拿。皇孙把手往回收了一点。


    “我自己拿。”


    “是。”


    翠微转头对门外的学徒说:“拿灯来。”


    小栗立刻探进半张脸:“拿几盏?”


    “一盏。”


    “那要是风把灯吹灭了呢?”


    翠微看他一眼。


    “你再拿一盏。”


    小栗的半张脸缩回去,片刻后又探了回来。


    “那要是风把两盏都吹灭了呢?”


    “你就回来拿第三盏。”


    小栗看了看屋外的夜色,像是在心里估算风的胆量。


    “我觉得风不会那么不讲理。”


    “风没有答应过你。”


    小栗只好去拿灯了。


    赵馥灵从廊下走来,听见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陪你们去。”她对皇孙说。


    皇孙点头,仍把那包猫食牢牢握在手里。


    “姐姐,灰猫会喜欢吗?”


    “它喜不喜欢,我们不知道。”她说,“不过你已把心意放在那里过了。”


    皇孙低头看着那包猫食,没有立刻答话。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若按今日行李簿上的分类,这包猫食现在算是由殿下携带、送给灰猫,尚未完成交付。”


    “你还惦记着帐簿?”


    “本宝只是留意到,它今日已经被问过两次归属。”


    “你最好不要再替馥兰想出第三种分类。”


    “本宝不会。第三种分类恐怕会叫作‘灰猫的行李’。”


    她差点笑出声,只好抬手整理衣袖,假装是在拉平袖口。


    夜里的院子比白日安静许多。


    白天被人声填满的地方,到了这时候便空了出来。廊下的灯罩在风里晃,光落在青砖上,一明一暗。墙角有几片白日扫漏的花瓣,贴着地面,像是不肯离开院子,又不肯再站起来。


    灰猫的坟在后院一角,旁边一株老树伸出枝子,枝叶被夜风吹得轻轻相碰。


    皇孙一路走得很慢。


    那包猫食在他手里,纸角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殿下,手可以松些。”翠微说。


    皇孙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把纸包攥得紧紧的。


    “我怕它掉了。”


    “掉在地上,奴婢会捡。”


    “我想自己放下。”


    翠微没有再劝。


    赵馥灵走在他另一侧,没有催他。她知道一个孩子有时候不是走不快,是心里有件事还没准备好放下。


    快到坟前时,小栗捧着灯追了上来。


    他跑得急,灯火在灯罩里晃成一小团,照得他整张脸忽明忽暗。


    “我来了。”


    翠微看着他手里的灯。


    “你不是要把灯送来?”


    “是。”


    “你为何还跟着?”


    “我怕灯看不见路。”


    小栗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大对,低头瞧了一眼灯。


    “灯不是已经点着了吗?”


    “是啊。”


    “那你怕什么?”


    “我怕灯一个人走夜路。”


    翠微面无表情地接过灯。


    “它不用走路。”


    “我知道。”小栗说,“我就是怕它孤单。”


    皇孙听了,嘴角弯起一点。


    “那你陪它回去吧。”


    小栗立即摇头。


    “殿下,我也想看看灰猫的坟。”


    “你怕不怕?”


    “不怕。”小栗说,“我只是怕灯怕。”


    翠微把灯举高,照了照前面的路。


    “现在灯有我陪了。”


    小栗看着她。


    “翠微姐姐,你说话真有道理。”


    “你回去洗手。”


    “我手很干净。”


    “你方才摸过门框。”


    小栗低头看自己的手,想起方才摸过的门框。


    他想了想,老实承认:“那我回去洗手。”


    他往回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


    “殿下,若灰猫不吃猫食,你不要伤心。”


    皇孙看看他。


    “为什么?”


    “因为它不在这里吃。”


    小栗说完,便一溜烟跑回去了。


    夜色重新安静下来。


    皇孙走到坟前,蹲下身,把纸包放在土旁。


    他没有打开,只把它摆正,又用指尖把纸角抚平。


    “灰猫,我又来了。”他说。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一个正在睡觉的人。


    赵馥灵没有接话。


    她蹲在一旁,看着那小小的纸包。它比白日里放下时靠近坟土一些,端端正正地摆着。少年做这件事时,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替一位重要的客人布置席位。


    就在这时,树下传来一声木头轻碰地面的声响。


    笃。


    停了一会儿,又是一下。


    笃。


    翠微立刻把灯转了过去。


    树影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身边放着一只琴匣,手里握着一根杖。夜色把他的脸藏得很深,只有鬓角一片白,映着灯光。


    皇孙站起来,翠微往前一步,挡在他身前。


    “哪位?”


    那人没有起身,只把手里的杖放在膝旁。


    “不必怕,我坐着。”


    翠微的神色没有松动。


    “你坐着,我们也要知道你是谁。”


    老人笑了一声。


    “这话很有道理。”


    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偏头。


    “老朽姓周,年轻时在宫里弹琴,后来眼睛看不见了,便在扬州住下。近来几晚都曾由守门人领我到树下坐,今日仍领我到这里,说等掌院回话。”


    皇孙看着那只琴匣。


    “你近来常来?”


    “是。”


    “为什么?”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风从院墙那边吹进来,树叶动了一下。灯火也跟着偏斜,光线落到坟土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老人把脸转向坟的方向。


    “这里闻起来,像有一颗星。”


    没有人说话。


    皇孙低头看了看坟,又抬头看老人。


    “星星有味道吗?”


    “我不知道星星原来是什么味道。”老人说,“我没看见过。”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怨,也没有拿话逗人。


    “那你怎么知道像一颗星?”


    “我不知道。”老人答得坦然,“只是每次来,都觉得这里有一点东西,安安静静地亮着。不是灯,也不是火。我的鼻子说,像一颗星。”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没有听到异常声响。老人呼吸平稳,说话时没有喘促。”


    她心里回道:“你不用替他验身。”


    “本宝只是在整理已听见的声音。”


    “那就整理得远一点。”


    老人仍坐在树下,手指搭着膝头,仿佛方才那句话说出口,便已经说完了。


    赵馥灵走近一些。


    她先觉得喉咙微微一紧,像在夜深时推开一间久未开门的屋子,先吸进一口带着木头气息的凉意;接着肩膀慢慢松下来,那味道又像一只旧琴匣被人轻轻打开,里面有岁月留下的干燥,还有一点温暖的甜。再往里辨,才是檀香。


    那气味很淡,没有急着靠近谁,只在老人的衣袖和琴匣边上留了一线。


    她没有把那香说出来,只问:“周先生怎么知道这里有坟?”


    “守门人领路时告诉我的。”老人说,“土里的潮气我闻得到,却不能光凭它知道这是谁的坟。”


    皇孙问:“你是来看灰猫的吗?”


    “我看不见它。”


    “那你来做什么?”


    老人摸了摸琴匣,指腹在木头边缘轻轻走了一圈。


    “坐着。”


    “只坐着?”


    “只坐着。”


    皇孙似乎不太明白。


    “那你为什么要每天坐?”


    老人沉默片刻。


    “有些地方,坐着就够了。”


    这回答不像是要孩子懂,反倒像是老人讲给自己听。


    赵馥灵看向那只琴匣。


    琴匣有些旧,木色沉沉的,扣口在灯下泛着一点细光。匣旁放着一只包袱,收得很整齐,并没有散出任何东西。


    “周先生,”她说,“今日领你进院,门房可说了能在这里坐多久?”


    “他说先在这里等。”


    “院里今日有客,留坐还要让掌院知道。”


    “我敲门,他们便会问。问了,我就答。”老人笑了一下,“今日那个孩子问我是不是来找猫的。我说想在那一处坐坐。他便领我来,说会去告诉掌院。”


    翠微看着他。


    “门房问你找什么,你也这么答?”


    “我说想找一处能坐的地方,再请他通报。”


    “所以门房领你来这里候着?”


    “他说,先在树下石凳坐着,别坐在门槛上挡路。”


    翠微点头。


    “这倒像他会说的话。”


    皇孙蹲到坟旁,转过身来看着老人。


    “周先生,你怕黑吗?”


    “不怕。”


    “因为你看不见?”


    “也许是。”


    皇孙想了一下。


    “我看得见,可是夜里也有很多地方看不见。”


    老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头微微转向他。


    “那殿下看见了什么?”


    皇孙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那包猫食,又看向坟前的一小片土。


    “我看见,牠已经被安放在这里了。”


    说完,他低下头。


    周先生没有追问。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赵馥灵站在一旁,望着这幅画面。


    皇孙蹲在坟前,手指还搭在那张纸包上。周先生坐在树下,将身旁的琴匣挪到膝前,白发沾着一点淡黄的灯光。翠微站在灯旁,手腕稳得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风把树叶吹得微微抬起,坟上的土却没有动。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停在自己的位置上。


    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问下一步。


    像是夜色把整座院子都收进掌心,暂时不让任何声音越过这道边界。


    皇孙重新站起身,朝老人行了一礼。


    “我叫郑珩。”


    老人也朝他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皇孙一愣:“你方才便知道我是殿下?”


    老人笑道:“方才姑娘们叫过殿下,老朽听见了。至于名字,得等你自己告诉我。”


    “那你知道我来自哪里吗?”


    “不知道。”


    皇孙笑了。


    “这一次你答得很快。”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


    小馥说:“主人,这位老人没有看见皇孙的衣着,也没有问身分。他是从声音认出对方的。”


    赵馥灵在心里说:“嗯。”


    “主人,您又回答本宝了。”


    “上回是什么?”


    “您刚才说要本宝整理得远一点。”


    “那不算回答。”


    “本宝会另开一栏。”


    她忍住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皇孙把那包猫食往坟旁推近了一点。


    “我明天还会来。”


    周先生说:“那便明日见。”


    皇孙转头问:“你明天也会来吗?”


    “会。”


    “每晚都来?”


    “若没有别的事,便每晚都来。”


    “你说这里像有一颗星。”


    “是。”


    皇孙又看向那处坟土。


    “那颗星会不会不喜欢我们说话?”


    老人微微一笑。


    “若它不喜欢,老朽明日便少说一些。”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琴匣。


    “周先生若每晚都来,这把琴也每晚都带着?”


    “是。”


    “夜露重,琴会受潮。”


    老人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件事。


    翠微把手里的灯往琴匣那边照了照。


    “院里有一处廊下,避风,也不漏雨。你若坐在坟前,琴匣可以放那里。”


    周先生摸了摸琴匣。


    “那就多谢姑娘。”


    “我明日问掌院。”


    “好。”


    翠微看向赵馥灵。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道:“明日再看天气。”


    翠微点头,仿佛这件事已经记进她心里的簿子。


    皇孙看着她,忽然说:“翠微姑娘,你很会替人安排。”


    翠微说:“我只是怕琴受潮。”


    “那你替我安排猫食,也是怕它受潮吗?”


    “殿下的猫食没有受潮。”


    “可你让馥兰记帐了。”


    翠微想了想。


    “帐簿也怕受潮,所以也得收好。”


    皇孙笑起来。


    连周先生也跟着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没有惊动院里的人。只有树叶又动了一下,像一个听见了却不打算插话的旁人。


    翠微将灯交给赵馥灵。她提起灯,让皇孙走在自己身旁。


    “该回去了。”


    皇孙没有立刻走。


    他回头看着坟前那包猫食。


    “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没有说灰猫会回答,也没有期待它回答。


    说完,他把纸包重新托回干布上,亲手收起,才转过身。


    周先生还留在树下,手指沿着琴匣的边缘慢慢移动。翠微走出几步,回头问他:“周先生,要不要有人送你到门口?”


    “不必。我认得路。”


    “你看不见路。”


    “我记得路。”


    翠微停了一下。


    “那你走慢些。”


    “好。”


    翠微回到赵馥灵身边,接回灯,照着两人脚下的路。皇孙跟在她们旁边,手里托着纸包,这回没有再攥紧纸角。


    回房后,他把纸包放回桌上,再把手洗干净,没有再说话。


    赵馥灵替他把窗掩上一半,留了一道窄缝,让夜风不至于全被关在外面。


    “睡吧。”她说。


    “周先生明晚真的还会来吗?”


    “他说是。”


    “你觉得呢?”


    “明晚便知道。”


    皇孙点点头,躺进被中。


    她替他放下床帐,转身走到门边时,听见他又轻声问:“姐姐,星星会闻见人吗?”


    她回头看他。


    “或许吧。”


    “那它闻见我们了吗?”


    “今晚的风很大,”她说,“也许它先闻见了树叶。”


    皇孙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门外的风从树梢掠过,带来一点湿土的气息。隔着几重院墙,她仿佛仍能看见那处坟前的灯影,和坐在树下的老人。


    周先生说那里有一颗星。


    可那一夜,天上的星一颗也没有落下来。


同类推荐: 我拿的剧本不对劲、 副本Boss只想吃瓜[无限]、 超越者养废了是什么体验、 文豪基建手册、 念能力是异世界召唤、 [风声同人] 风声玉梦、 饵、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