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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4、皇孙的决定

    夜色落下来时,灰猫的坟前已经点了两盏灯。


    一盏放在石碑旁,一盏放在琴匣边。灯罩是竹篾编的,外头糊了薄绢,风一吹,灯火便像要缩进去躲一躲,过一会儿又探出头来。


    皇孙坐在坟前,膝上摆着那包猫食。


    翠微看了好几眼,终于说:“殿下,猫食不必陪着听琴。”


    皇孙把纸包往膝上拢了拢:“它放在地上,容易受潮。”


    “放在琴匣旁边也容易受潮。”


    “那放在哪里好?”


    翠微指了指自己的手。


    皇孙看着她:“你要替它拿着?”


    “若殿下愿意。”


    “那你会不会饿了吃掉?”


    翠微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殿下放心。奴婢今日已经吃过晚饭。”


    皇孙想了一下,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道理,便把猫食交给她。


    赵馥灵站在石碑另一侧,手里捧着一只小香炉。炭火已经暗了,炉里只有一缕白烟,细细地往上走。


    她的喉咙先微微一紧,肩上的力气跟着松了一点。那味道像冬日里收好的木匣,重新打开时,里头还留着一点暖意,混着淡淡的甜,像有谁把香草搁在炉边烘过;她认出那是安息香。


    矮琴桌已从廊下移到坟前较平的干地。周先生把自己的旧琴收回匣中;太傅午后带来皇孙那把琴,皇孙方才已从布包中取出,放在桌上请先生试。此刻周先生坐在琴后,手指搭在弦上,没有拨。


    皇孙昨日到了院中,说要照前回书信往来谈好的安排学香,心里还希望能留满一年。陪他南下的太傅今日带来后续送到的一封长信,信上没有责备,只把长安的课业、新一轮经义课和皇孙身分所系的责任,写得一样一样清楚。


    太傅本人也在。


    他站在几步外,背后跟着两名随从,衣袍上沾了夜露,手里抱着一只书箱。书箱装得很满,盖子被里头的书页顶起来一角。


    翠微看了一眼书箱,又看了一眼皇孙膝上原本的位置。


    “幸好猫食交给我了。”她说。


    太傅低头看她:“姑娘说什么?”


    翠微答得平稳:“我说,书箱很沉。”


    “是有些沉。”太傅说。


    “若殿下抱着它,便抱不了猫食。”


    太傅停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两件事还能放在一起比较。


    皇孙替他解释:“翠微怕猫食掉到地上。”


    “我明白。”太傅说。


    翠微低头摸了摸纸包,像是在确认它还没有自行逃走。


    太傅走到灯下,朝赵馥灵与郑君珩行礼,又向皇孙行了一礼。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提高声音。


    “殿下,明日启程,车马都已备妥。”他说,“臣知道殿下想学香,也知道前回信里谈过来院的安排。只是眼下该读的经书不少,陛下也盼着殿下回去。若殿下愿意,学香之事可以留到日后,先回长安把眼前的课业做好。”


    皇孙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他指节上留着今日碰琴弦磨出的淡红。他把手放到琴面上,指腹从一处徽位慢慢移过去,最后停在自己刚才试过的地方。


    “太傅觉得我学香,是把课业丢下了吗?”他问。


    “臣不是这个意思。”太傅说,“经书有经书的次序,学香也有学香的时候。殿下年纪尚小,若能先把根基读稳,往后再学别的,也不迟。”


    皇孙抬起头:“若往后一直有别的事呢?”


    太傅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叫声。风从树梢上掠过,两盏灯的火苗一同向旁边偏去。


    郑君珩站在赵馥灵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胸前。他没有看皇孙,只望着那两盏灯,神情安静。


    赵馥灵没有替皇孙回答。


    她把香炉放到石碑前,往后退了一步。


    皇孙看了看太傅,又看向坟前那块小小的石碑。灰猫不在了,坟上只有土、几片被风带来的叶子。那包昨夜已收回、今夜又带来的猫食,仍托在翠微手里。


    他来的第一日,便把大半行李放下,先到这里来。


    他已把信里写过想做的事,一件一件开始做了。


    如今太傅要他回去,他没有说不,也没有说好。


    赵馥灵从袖中取出三张另绘的练习纸图,放在琴旁。私匣里四张真牌仍另收着,没有拿来混用。卡片上的图案各不相同,都是固定的画面,没有文字,也没有谁替谁写好的答案。


    她没有把卡片递到皇孙手里,只将它们摊开,留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


    “你不用现在回答太傅。”她说,“先看看这些图。哪一张最像你此刻想去的地方,就挑哪一张,再说说你看见了什么。”


    太傅望着卡片,眉间微微一动,仍没有出声。


    皇孙看着那几幅图。


    一幅是门前的长路,路旁有行人牵马。


    一幅是窗前的书案,桌上摞著书。


    还有一幅,画着山野里一条窄径,远处天色将明,路尽头有一颗小小的星。


    皇孙伸出手,在三张卡片上方停了停。


    他的手先往书案那张移,停了一会儿,又移向长路。最后,他把那张画着星的卡片拿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看见一条路。”


    太傅问:“通往长安吗?”


    皇孙摇头:“不是那条路。路很窄,两边有草,走起来大概会沾上露水。”


    翠微问:“殿下是怕鞋子湿吗?”


    “我是在说路。”


    “是,殿下。”


    翠微把手里的猫食放得更稳了一些,神情像是已经把那条路上的露水也一并收好了。


    皇孙低头看着卡片:“路的尽头有一颗星。我想走过去看看。”


    太傅沉默片刻,问:“那殿下打算走多久?”


    “一年。”


    皇孙说得很清楚。


    “我想在知香院留下学一年香。每日照常读书,不叫课业荒废。学香的事,我想自己学,学到什么样,也由我自己慢慢看。”


    他顿了顿,手指仍压着卡片的一角。


    “一年以后,我再回长安。”


    太傅望着他:“殿下已经想好了?”


    皇孙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坟前的小石碑,再看一眼琴上的弦。周先生从头到尾没有替他说应该留下,也没有说应该离开。他只是把手收回膝上,将琴面留给皇孙。


    皇孙把选中的星路纸图放在石碑前,另外两张仍在琴桌旁,然后起身,向太傅行礼。


    “我想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没有躲开太傅的目光。


    “我要留下来学一年香。”


    一瞬间,灯火像是停住了。


    风没有停,树叶仍在轻轻响。可是她眼前的画面却像被谁托在掌心,周围一切都慢了下来。


    郑君珩胸前的衣料下,亮起一点光。


    那点光没有气味,也没有声音,却从衣襟间透出来,细得像夜空里忽然漏出的一丝银线。它掠过石碑,落在皇孙面前的卡片上。


    光没有刺眼,只是一层一层地聚起来。


    那张卡片原本画着的窄路与星辰,像被夜色重新描了一遍。纸面上的星忽然明亮,接着,一道光从卡片边缘升起,在半空中折成一张新的牌。


    牌面上,星辰悬在深蓝的夜空里,光落向地面,像替一条尚未走完的路照亮了第一步。


    牌上浮现牌名:


    a17星辰希望。


    皇孙睁大眼睛。


    翠微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猫食,又看了看浮在半空的牌。


    她想了一会儿,说:“这回不是猫食在发光。”


    没有人接话。


    大概是因为这句话实在无从反驳。


    周先生原本朝向琴弦的脸,忽然转向夜空。


    他的眼睛仍旧没有焦点。平日里,他听风、听弦、听人说话,却看不见灯火,也看不见石碑上的字。


    此刻,他抬起了头。


    “那里……”周先生说。


    皇孙顺着他的方向望去。


    云隙里只露出一颗星。


    它在云隙之间亮着,不算大,却清楚得像一粒落在黑绢上的银屑。四周的云缓缓移动,那颗星在薄云后一闪,又现出来。


    周先生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失明多年的眼睛,在此刻忽然有了焦点,望着同一个方向,望着那一颗星。


    只一眼。


    星光映在他的眼底,像一滴水落进沉静的井里。那一刻,所有人都没有动。太傅手里的书箱仍歪着一角,翠微握着猫食,皇孙站在牌前,赵馥灵的手停在半空,郑君珩胸前的光仍未散尽。


    风也像是忘了要吹。


    周先生眨了一下眼。


    眼前重新暗下来。


    他没有慌张,只是仍望着那个方向,像是在把刚才看见的景象,仔细收进心里。


    “我看见了。”他说。


    皇孙走到他身旁:“周先生,看见什么?”


    “一颗星。”


    周先生停了一下,脸上有一点笑意。


    “只看见一颗。”


    皇孙仰头望着天,像要替他把那颗星记下来。


    “是哪一颗?”


    “我不知道。”周先生说,“天上想必还有许多,方才那一颗,正好在我眼前。”


    “它还在吗?”


    “在不在,我看不见了。”


    周先生说得平静。手指轻轻摸过琴弦,像是确认它们仍在原来的位置。


    “不过,我看见过。”


    太傅放下书箱,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问周先生是否看得清,也没有追问那一瞬间是怎么回事,只看着皇孙放在石碑前的卡片。


    半空中的牌光渐渐淡下去。


    那张牌落在地上,没有摔出声音,轻轻贴着草叶,像一片比夜色更深的叶子。


    皇孙弯腰拾起来。


    牌面上的星仍然亮着。


    他转向太傅:“我留下来,太傅可以陪我把每日的读书时辰排好。明日开始,我先读经,再去香房。”


    太傅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殿下若如此安排,臣会把书箱留下。”


    翠微立刻看向书箱。


    “留下书箱,还是留下太傅?”


    太傅怔了一下。


    皇孙说:“太傅也留下。”


    翠微点头:“那书箱便不用送回长安了。”


    她把猫食往怀里收了收,像是替这件事也留好了位置。


    太傅蹲下身,整理已放在灯旁的书箱。他把顶起来的箱盖按回去,箱盖立刻又被里头的书顶开。


    他按了第二次。


    书箱再度鼓起来。


    皇孙说:“太傅,里头是不是还放了别的东西?”


    太傅看着那只不肯合上的箱子:“都是书。”


    “书也会自己长高吗?”


    “不是书长高,是装得太满。”


    翠微说:“这倒和人的心事有些像。”


    她说完,低头看着纸包,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赵馥灵没有笑出声,只把石碑前原来那张星路纸图旁的草叶拨开,拾起纸图,与琴桌旁另两张收回袖中。新凝出的a17仍在皇孙掌上。


    石碑前的灯火慢慢恢复了摇动,夜风重新从林间穿过。


    皇孙把牌捧在手里,没有再问那颗星会不会一直亮着。


    他只是对周先生说:“明日还可以练琴吗?”


    周先生的手指落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琴音浮起来,绕过坟前的土,绕过灯影,最后在夜里慢慢散开。


    “可以。”周先生说,“明日你自己挑一处徽位。”


    “我今天挑的地方,还记得。”


    “那便从你记得的地方开始。”


    皇孙点头,仍把新牌拢在掌中。


    太傅重新抱起书箱,这回没有再打算把它带回长安,只等琴声停后送进院里。


    翠微抱着猫食,站在坟前想了想,最后把纸包放在石碑旁一块干燥的石面上。


    “灰猫若不吃,明日还能拿回去。”她说。


    皇孙看着那包猫食:“它不会吃了。”


    “我知道。”翠微说,“所以明日再拿回去。”


    她说得十分认真,仿佛那是一件已经安排妥当的大事。


    夜空里,云又遮住了那颗星。


    皇孙没有追着去找。


    他站在坟前,手心还留着牌面微暖的触感,身后是未合上的书箱,前方是灯火照不远的路。


    星光有时只照亮一眼。


    人要走的路,却还得自己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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