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回到知香院时,日头已经越过屋脊。
那包香灰放在翠微手上,布袋边缘沾着周家院里的泥。翠微一路都拿得很稳,像捧着一碗尚未决定要不要喝的汤。
赵馥灵刚跨进门,念儿就从廊下迎上来。
“姐姐,门外有人找你。”
“谁?”
“他说他姓颜。”念儿看了看院门,又看了看赵馥灵,“还说他不必进来,你出来就好。”
翠微把香灰袋递给旁边的学徒,面无表情地问:“那他现在是站在门外,还是已经走了?”
“站在门外。”
“那他说不必进来,是怕我们院门不够宽吗?”
念儿一愣。
“不是。”赵馥灵说。
“我知道。”念儿小声说,“他大概只是习惯了不进别人的地方。”
她没有再问。
院门外站着一个灰衣老人。
颜知微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衣,袖口收得很窄,衣襟上没有装饰。木簪束着灰白的发,脸比赵馥灵记忆里更瘦,眼神却没有躲。
陪行的差役先把牒文交给郑君珩。颜知微此次是奉牒暂解南下核旧案,原来流放北境、终身不得回扬州的判决没有撤;暂留何处、能到哪里,仍照牒文受管束。今日往知香院与城北周家的请求已获准,差役须一路随行。他不是得赦回乡,也没有带回昔日的知微堂。
郑君珩核过牒文,交还差役,仍站在院门旁。颜知微身后,是一条刚被日头晒干的巷子。巷边有人晾着布,蓝布和白布被风翻起来,一下一下,像两面不太勤快的旗。
颜知微看见她,先开口。
“我听说城北有个孩子,睡了七日。”
赵馥灵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
“周家先前请人打听过我。”颜知微说,“消息绕到暂住的官舍,又经人转述。到我耳里时,已经说得像是孩子醒来了三回,又昏回去四回。”
他停了一下。
“我只敢信有人在等。其余的,得自己来问。”
赵馥灵看着他。
“你来了。”
“我来了。”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拿来意替旧事开脱,也没有擅自跨进门。
赵馥灵侧身让开。
“进来坐一会儿,再一起去周家。”
颜知微没有立刻动。
他望着院门的门槛,手指收在袖里。
翠微等得很有耐心。
等到颜知微仍然没有动,翠微便把脚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整条路。
“门槛不会咬人。”翠微说。
颜知微看翠微一眼。
“你试过?”
“我每天进出。”翠微说,“到今天还好好的。”
“那我相信你。”
他在差役陪同下跨过门槛。
走进院子时,颜知微的脚步很稳,手却在衣袖里轻轻蜷了一下。赵馥灵看见了,没有说破。
念儿赶忙招呼人搬来一张凳子。凳脚刚落地,便歪了一下。
颜知微坐下前,低头看了看。
“你们院里的凳子,也喜欢自己选位置?”
念儿脸一红,蹲下去扶凳脚。
“这张是前两日修过的,可能还没习惯。”
“凳子也有习惯?”颜知微问。
“没有。”念儿说,“是我还没修好。”
念儿把凳脚垫稳,颜知微才坐下。
赵馥灵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时,肩头先松了一点,像一个人把藏在胸口的话放下来,终于不用一直用力托着。那气味干净而淡,像晒过的衣裳收进木箱,底下还留着一点山间潮土的凉意;再往近处,才有灰衣上沾着的草木气息,是晒干的艾草。
她坐到颜知微对面,替他倒了半碗温水。
颜知微捧着碗,没有喝。
“北境的日子如何?”赵馥灵问。
“照军中管束做事。”颜知微低头看着水光,“不是我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今日怎么想到来?”
“听见城北出了事,便向管束的人请准。”他说,“准了,才随差役过来。”
这句话落下后,他把碗放回桌上,两手平摊在膝头。
“我的鼻子坏了。”
廊下原本有学徒经过,听见这句话,脚步便慢了下来。翠微转身看了他一眼。
学徒立刻加快脚步,差点把手里的竹篓撞上门框。
“慢点。”翠微说。
“是。”
学徒把竹篓抱稳,走得比方才还快,像是怕自己的脚步也会被叫住问话。
颜知微望着桌面,语气仍然平静。
“不是忽然坏的。我自己选的。”
那一夜自断香的话,赵馥灵没有忘记。她也没有把闻不到当作赎清旧事。他把手指放在碗沿旁,指腹轻轻碰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闻不到。”他说,“有人拿东西到我面前,我看得见,摸得到,也知道它原本叫什么。可它到了鼻子里,什么也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赵馥灵。
“但我的手还记得。”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手指修长,指节有些粗。拇指根部留着旧伤,一道淡淡的痕,像纸边划出的细线。那双手不像常年只拿笔的人,掌心有薄茧,指腹也不平滑。
赵馥灵看着他的手。
“你要我们去周家?”
“我听说那孩子喜欢炊饼和桂花。”颜知微说,“你们若要做香,我可以帮忙。”
“你闻不到。”赵馥灵说。
“是。”
“那么你怎么知道调得对不对?”
“我不知道。”颜知微说,“所以我才来找你。”
他抬手,像要替自己补上一句,最后却没有补。他没有假装嗅觉已经回来,只把手留在桌上。
赵馥灵问:“你想怎么帮?”
“你让我碰材料。我做过的东西,手还记得次序和分量。你来闻,告诉我哪里太重,哪里太薄。”
“那些手法,还记得多少?”
“大半。”
“那你想照以前的做法来?”
颜知微摇头。
“不想。”
“为什么?”
“以前的做法是以前的。”颜知微说,“孩子喜欢什么,得照孩子的喜欢来。不能因为我熟悉哪一味,就把它塞进去。”
赵馥灵微微点头。
这句话她听得懂。
一个人的手记得许多事,却不代表每一件事都该照旧。
赵馥灵站起身,将桌上的碗往旁边挪开。
“我们先去周家看看。若孩子的家人愿意,你再碰材料。”
颜知微也起身。
“好。”
翠微把桌上的茶壶收回廊下,正要跟着他们出门。念儿赶紧在后面问:“姐姐,那今天还要不要备午饭?”
“要。”
“颜先生也留下吃吗?”
颜知微看了一眼念儿。
“如果有午饭的话,我吃。”
念儿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一件自己能安排的事。
“有。今日厨房蒸了炊饼。”
颜知微抬眼。
“炊饼?”
“是。”念儿说,“新蒸的。”
“那你们待会儿得留几个。”
赵馥灵看他。
颜知微说:“我只是想知道它们有没有像以前那样,边上裂开一点。”
“你闻不到,还记得炊饼会裂?”
“我记得做法。”颜知微说,“蒸笼里水气太重,面团发得又急,边上就会裂。和闻不闻得到没有关系。”
翠微说:“那我替你留两个。”
颜知微看着她:“两个?”
“一个给你看边上裂不裂,一个留给午饭。”
“很周到。”
“我还可以再留一个。”翠微说,“但第三个不能拿来看,只能拿来吃。”
念儿这回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低头去整理袖口。
翠微没有笑,转身去厨房替他留饼,又取了少许新干桂花、檀香屑与干净的小碟木杵。赵馥灵将带回来的香料纸竹盒收妥,再和颜知微、郑君珩一同出门;翠微带着器具与几个炊饼跟上,差役仍在颜知微身侧。
***
周家的院子里,晾着一条洗过的布。
妇人仍坐在床边,孩子的父亲站在窗下。见她们回来,两人都起身相迎。
赵馥灵先向他们说明来人。
“这位是颜知微,过去做过香,现在闻不到气味。”赵馥灵说,“他有旧案在身,此次奉牒暂来,有差役陪同。你们若不愿让他帮忙,直说就好。若愿意,也只先看材料,不往阿禾床边添东西。”
颜知微没有抢着说话,只站在旁边等。
妇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赵馥灵。
“颜先生也会做香?”
“会。”颜知微说。
“你闻不到了?”
“闻不到。”
妇人看了看留在门旁的差役,又看了一眼孩子。“先替我试调一份,可以吗?我只想闻闻像不像他爱的炊饼。今日不在他屋里点。”
“可以。”赵馥灵说。
赵馥灵示意外间的小桌:“我们先在这里看。”
孩子的父亲把常用的小桌移到外间。内室的门开着,孩子与枕旁的小木鱼都没有搬动。
“我们把他常用的东西收在这里。”他说,“有些还没来得及整理。”
桌上放着一只小布袋,袋口开着,里面露出几簇旧干桂花。旁边有一块干净的面布,还有一个缺了一小角的木碟。
赵馥灵没有立刻伸手去碰。
“这些东西,可以让我们看吗?”
妇人点了点头。
“可以。桂花是他去年秋天收的,放到如今有些返潮。面布是昨天换下来的,洗过了。木碟是他自己挑的,说放炊饼刚好。”
颜知微走近桌边,没有看小布袋,先问:“他自己挑了木碟?”
“是。”孩子的父亲说,“他嫌家里的碗太大,说饼放进去就像迷路。”
“那他挑得很有道理。”颜知微说,“碗里如果只放一块饼,饼确实会显得像在找路。”
父亲愣了一下,笑意从眼角慢慢浮出来。
“他也是这么说的。”
颜知微伸出手,没有碰木碟,只在桌面上比了一下它的大小。
“差不多这么宽?”
“再小一点。”父亲说。
“那他挑得更有道理。”
赵馥灵低头看那只木碟。碟沿有几道很浅的刀痕,不整齐,像是孩子拿着刀尖一点点刻出来的。碟底磨得光滑,能看出使用过不少次。
她闻见那块面布上的气味时,喉咙先紧了一下,像清晨被热气迎面扑到,却还没喝下第一口水。那股气味并不重,带着微微的酸,像面团在温暖处安静地醒了一夜;再往里,才有一点烘熟的谷物甜气,像炊饼从蒸笼里取出来时,热气贴在手背上。最清楚的,是面粉和炊饼留下来的味道。
她没有立刻说话。
颜知微的手伸到半空,停住。
“你闻到了什么?”
“有一点面团的气味。”赵馥灵说,“还有蒸过的谷物气息。布洗过了,味道不多。”
颜知微点了点头。
“那布就不必用。”
他的手转向小布袋。
“这个可以碰吗?”
妇人说:“可以。”
颜知微把布袋拿起来,先用指尖捏了捏袋口,再把手掌放在底下托住。他没有倒出桂花,只把布袋慢慢转了一圈,查看袋口与布面。
“袋子是他自己收的?”
“是。”妇人说,“他说落下来的桂花不能浪费。装得太满,我拆开了一些。他不高兴了两天。”
“两天?”颜知微问。
“嗯。”
“那他很有耐性。”
妇人笑了一下。
“他是在等我知道错在哪里。”
“那他等到了吗?”
“没有。”妇人说,“我一直觉得我做得对。”
孩子的父亲在旁边说:“你后来又把桂花装回去。”
“因为他把袋子放在我床头。”妇人说,“晚上翻身都会碰到,我怕压坏。”
父亲点点头。
“这也算是等到了。”
妇人没有接话,只回到内室门边,看了孩子一眼。
颜知微将布袋轻轻放回原处,问赵馥灵:“你闻得到吗?”
赵馥灵靠近一些。
她的肩膀先松下来,像被风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那味道细细地透出布缝,不是一下扑来,而是像冬天衣箱里藏着一小片夏日,刚打开时,先有些干涩,接着才浮出柔软的甜;那甜像有人把花瓣放在掌心,走了一路,掌心仍留着一点暖。它是桂花。
“有一点。”赵馥灵说,“保存得不算好,但还在。”
颜知微的指尖仍搭在布袋上。
“是干的,还是潮的?”
“外层干,里头有一点潮气。”
“花瓣呢?”
“碎得不多。”
颜知微又用手掌托住袋底,手指沿着袋身缓慢移动。他看得见布袋,动作却不急。每一次换手都先停一下,确认指腹摸到的布面与分量,再等赵馥灵告诉他气味。
赵馥灵看着他的手。
“你以前常这样收桂花?”
“不常。”颜知微说,“但做香时,材料放久了会变。袋子有没有受潮,重量和布面摸得出来。花瓣是不是碎了,手指也摸得出来。”
“你记得得很清楚。”
“不是所有事都记得清楚。”颜知微说,“只是这些事,做过太多次了。手指有时候比人更不肯忘。”
他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太像一句可以被写在墙上的话,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若把桂花抓碎了,手也不会替我赔。”
孩子的父亲看着他,笑出声来。
颜知微低头检查自己的指尖,仿佛他已经抓碎了什么。
“所以我不会抓。”他说。
翠微从周家厨房借了一只空碟,拿到外间,放到桌上。
“那就用碟,不用手抓。”
颜知微看了她一眼。
“你准备得很快。”
“我只是正好拿着碟。”
“你早上还拿着布袋。”赵馥灵说。
翠微把空碟放稳。
“香灰袋留在院里了。这只空碟是周家借的。”
“原来如此。”颜知微说,“这些东西都很懂得找工作。”
翠微面不改色。
“它们没有选择。”
这回连赵馥灵也笑了。
笑声没有留太久。床上的孩子仍旧安安静静地睡着,妇人回到床边,把手轻轻放回他的被面。屋里的光越过窗棂,落在木碟边上,静静照着那些浅浅的刀痕。
颜知微把手收回来,坐到桌边。
“我不会现在就做。”他说,“我只想先看一看,记得的手法还剩多少。”
他抬头望向赵馥灵。
“你闻,我做。若我的手做错了,你告诉我。”
“好。”
颜知微把桌上的几样东西重新理过,布袋放回原处,木碟留在中间,空碟放到一旁。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等一件尚未落定的事。
赵馥灵没有催他。
她注意到颜知微每次拿起东西时,总先确认材料的位置,再动手。他眼睛看得见,失去的是嗅觉;手熟悉的次序,也得有人在旁闻过,才能知道眼下的材料有没有变。
“你还记得怎么下手吗?”赵馥灵问。
“记得。”颜知微说。
“那你想先碰哪一样?”
颜知微看了看桌上的布袋,又看了看那只木碟。
“先不碰桂花。”
“为什么?”
“它是孩子留下的东西。”他说,“我不想因为自己会做,就急着把它拿来用。”
妇人回头看着他,扶在内室门边的手停了一下。
“谢谢你。”
颜知微点点头,没有多说。
他坐在桌旁,两只手安静地放着。赵馥灵站在他身边,鼻子里还留着一点干花的甜气。那味道很淡,淡得像是只要有人一开门,风就能把它带走。
可是木碟上的刻痕没有被风带走。
颜知微伸出手,在桌面上方停住,没有落下去。
他等着。
不是等鼻子忽然恢复,也没有拿帮忙当作旧案已清。
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等眼前的人说愿意,再碰眼前的材料。
998、颜知微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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