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人谁也没有立刻动。
颜知微坐在椅子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脸朝着外间木板上那支没点燃的细香,像是在听一个很远的声音。孩子的母亲坐在床边,孩子睁着眼,父亲一手扶着床沿,一手还搭在那只水碗旁。
赵馥灵看了一眼屋中几人,没有催促谁说话。
刚才那一点点香,像是落在屋里的一粒微尘。太急着去找,反而会把它吹散。
颜知微先动了动手指。
“还在吗?”他问。
赵馥灵没有替他回答,只问:“你现在闻见了什么?”
颜知微安静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刚才有,现在……像是退远了。”
“那就让它退远一点。”赵馥灵说。
颜知微偏过脸,朝她笑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像送客。”
“我只送香,不送你。”
“那就好。”颜知微说,“我如今走得慢,你若真要送,翠微大概会一路把我送到城门外。她做事向来很稳。”
门边的翠微面无表情:“若颜先生想去城门,奴婢可以扶。”
“我只是打个比方。”
“是。”翠微说,“城门的路也不难走。”
颜知微笑出声,屋里原本绷着的那一口气,总算松了一点。
赵馥灵也笑了。
孩子的母亲低头看了看床上的孩子。孩子仍睁着眼,视线落在母亲的脸上,手指轻轻动了动。母亲没有唤他,也没有问他认不认得自己,只把手放在被面上,让他的指尖碰得到。
那只小手往前挪了一点,停在她掌边。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这回没有急着擦。
颜知微听见动静,脸转向床边。
“他动了吗?”
“动了。”孩子的母亲低声说。
“那很好。”颜知微说,“我的鼻子才回来一点,你们不要忙着把屋里所有好事都告诉我。我怕它一高兴,先跑去听了。”
孩子的父亲忍不住笑了一声。
“鼻子也会跑?”
“我的鼻子很有主见。”颜知微说,“从前是我偏不让它闻,旁人说什么都不听。如今才回来一点,说不定还记着我以前嫌它。”
赵馥灵替他把桌边另一只水碗往外挪了一寸,没有动孩子父亲的那只。
“你嫌它什么?”
“嫌它闻得太多。”颜知微说,“谁家熬了药,哪处烧了柴,谁刚把一包香料藏进柜子里,我都知道。那时我觉得它太吵。现在倒好,安静得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它还在。”
翠微走到桌边,端起水碗。
“若早知道颜先生今日的鼻子肯回来一点,奴婢就不在水里放姜了。”
“水里有姜?”
“没有。”翠微说。
颜知微停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说?”
翠微端着水碗,脸上没有半点变化。
“怕颜先生闻不见,先把话说了,让您少费力。”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本宝听见了。翠微姑娘正在用嘴给水添味道。”
赵馥灵忍住笑,低头收拾桌上的布包。
布包里是试调剩下的新干桂花,桌旁另有今早的炊饼。昨日孩子的母亲提过,孩子从前最喜欢炊饼,闻见桂花时会伸手去抓。那支细香也是照着这两样气味,一点一点调出来的。
细香没有点燃,屋里也没有人再添别的香料。
但颜知微方才确实说,他闻到了一点。
赵馥灵没有把炊饼拿到颜知微鼻前,也没有让人把桂花倒在手心里,叫他逐一分辨。她只是把布包放回桌上,让那一点安静留在原处。
颜知微的手在膝上动了动。
“你是不是又在收拾东西?”
“是。”赵馥灵说。
“布包在你左手边。”
赵馥灵抬眼看他。
颜知微微微侧着脸,眉尖动了一下。
“我看见你正收那一包,也听见布角擦过桌面。你收东西时,动作很轻。”
“你记得我的习惯?”
“我记得你做事不喜欢把一样东西丢在另一样东西上。”颜知微说,“以前也是。调香时,你会把每一样东西分开放,旁人一伸手,你就先把那只手拦下来。”
“我不是拦手,我是怕他们拿错。”
“你那时候说话的样子,和拦手差不多。”
赵馥灵把布包放好,认真想了一下。
“那我下回先提醒,再拦。”
“这样很好。”颜知微说,“进步了。”
小馥说:“主人,本宝建议您先练习提醒翠微,否则翠微可能直接把您扶到城门。”
赵馥灵在心里回了一句:“你先别替我安排出城。”
“本宝没有安排。”小馥说,“本宝只是听见翠微说路不难走。”
颜知微没听见小馥的话,却听见赵馥灵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在想,翠微做事很周到。”
翠微放下水碗:“多谢王妃。”
“这句不是夸你。”赵馥灵说。
“奴婢知道。”
“你知道还谢?”
“奴婢做事周到,受了夸便谢;不是夸,也可以先谢。”翠微说,“这样比较不会失礼。”
颜知微没有抬眼,先笑了一声。
“我不用看,也猜得到翠微一定没有笑。”
“颜先生说对了。”翠微说。
屋里又有几声低低的笑。
笑声过后,赵馥灵走到外间,将木板移到小桌中央。歪斜的细香仍躺在板上,没有点燃,也没有另外添料。她只把周围的对象整理开,留出一小块空处。
“你想再试一回吗?”她问。
颜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孩子的母亲低头替孩子掖好被角。父亲把桌边那只碗往里移了移,这次没有移过头。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近而远,屋中只剩灯芯轻轻一响。
颜知微伸出手,摸到椅子的扶手。
“我想。”他说,“但我不想让所有人都站在我旁边等答案。”
“那你在外间坐一会儿,我和翠微到廊下。”赵馥灵说。
“你也出去。”
“我也出去。”
“你确定?”
“确定。”
颜知微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又笑了一下。
“那我就放心了。你若留下,会一边装作不在意,一边把屋里每个人的呼吸都数一遍。”
赵馥灵没有否认。
“我不会数到最后一个人。”
“你会数到翠微。”
翠微端起桌上的水碗:“奴婢可以先出去。”
“你也不必走远。”颜知微说,“我只是要一个人静一会儿,不是要把你们都赶去城门。”
孩子的父母留在内室守着阿禾。颜知微自己走到外间,在小桌旁坐下;差役守在门外。翠微把外间通廊下的门留了一道缝,方便他开口叫人。
赵馥灵停在门外,没有走远。
小馥说:“主人,您方才说不会数到最后一个人。那现在在等谁?”
“我在听。”
“听什么?”
“他有没有开口。”
“那和数呼吸差不多。”
“不一样。”
“本宝听不出来。”
“那你就先别听。”
门内没有声音。
夜色逐渐沉下来,屋檐下的风一阵一阵地吹,带着院里木头、灰烬和晚饭后的米香。孩子的母亲坐在内室床边,两只手握在一起。父亲坐在她身旁,没有再问颜知微是否闻到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颜知微的声音。
“馥灵。”
赵馥灵走到门边。
“我在。”
“还有一点。”
赵馥灵没有立刻走进去。
“你闻见的是什么?”
门内安静片刻。
“很淡。”颜知微说,“不太像木板上的细香。更像以前冬天有人把炊饼放在蒸笼旁,蒸气散开时,隔着一层布透出来的味道。”
他停了一下。
“底下有一点花。”
“桂花?”
“像桂花。”颜知微说,“又不像真的桂花。真桂花会更清楚一些,这个只有一小点。”
赵馥灵这才推门进去。
颜知微仍坐在原处,肩膀没有绷紧,手也没有伸出去找那支香。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脸朝向桌面。
他吸了一口气。
喉咙先松开,像原本卡在里面的一口气,终于有了地方落下。肩膀也跟着放低了一点。那气味很淡,像冬日里从布帘后面透出来的热蒸气,像炊饼刚离开笼屉时留在袖口的一缕甜,花香躲在后面,等人不再急着寻它,才悄悄浮上来。
桂花。
颜知微的嘴唇动了一下。
“是桂花。”他说。
赵馥灵站在他面前,没有问他还闻不闻得到,也没有把桌上的花移近。
颜知微又吸了一口。
那一点香淡得几乎辨不出来。
他的眉心慢慢舒开,唇角也弯了一点。
“现在没有了。”他说。
“嗯。”赵馥灵说。
“你不问我失不失望?”
“你看起来没有失望。”
“我也不太失望。”颜知微说,“它来过就算来过。走了也不算骗我。”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上,指尖轻轻合拢。
“一点点就够了,我不贪。”
小馥立即在赵馥灵心里说:“本宝觉得他可以再贪一点。”
赵馥灵低下头,嘴角没忍住。
颜知微听见她笑,转过脸来:“你笑什么?”
“小馥说,你可以再贪一点。”
颜知微安静了一息。
“它还是这么不会客气。”
“它觉得自己很客气。”赵馥灵说。
“那它一定把‘客气’二字记反了。”
小馥说:“主人,颜先生听不见本宝,却能准确评论本宝的礼貌。这让本宝有些不安。”
“你有什么好不安的?”
“本宝正在思考,要不要把这句记进纪录里。”
“记吧。”
“本宝记录:颜先生闻到一点桂花,并认为本宝不懂客气。”
颜知微歪了歪头:“你又笑了。”
“小馥把你刚才的话记下来了。”
“记下来做什么?”
“不知道。”赵馥灵说,“它记东西有时候比我勤快。”
“那你提醒它,别把我的话记错。”颜知微说,“我不是说不想要更多。我是说,今天这一点就够了。”
赵馥灵点头。
“它听见了,我也记住了。”
“我听不见它。”颜知微说,“那你替我回一声,多谢它记得。”
内室的孩子忽然咳了一声。母亲立刻低头,却没有惊慌,只伸手把孩子的手重新放进自己的掌心里。孩子的指尖动了一下,轻轻勾住她的小指。
这一次,父亲看见了,也没有出声打扰。
屋里没有人把那动作说成别的意思。母亲只是低下头,把额头靠近孩子的手,静静陪着他。
颜知微听着那边细小的动静,脸上的笑意收了些,变得柔和。
“我记得以前也有个孩子,总爱把手伸到香料袋里。”他说,“旁人叫他别碰,他便偏要摸。摸完还说自己分得出哪一袋是桂花,哪一袋是炊饼。”
“香料袋里有炊饼?”
“没有。他只是把话说得很肯定。”
“那他分得出来吗?”
“他分不出来。”颜知微说,“但每回都说对了,因为他先听了大人怎么猜。”
赵馥灵笑了。
“那不是分辨,是偷听。”
“他当时不这么认为。”颜知微说,“他认为自己是靠天分。”
翠微从门外探进半张脸。
“若是靠天分,也不必每次都等大人先猜。”
“翠微,你什么时候在外面的?”颜知微问。
“从您说孩子伸手摸香料袋时。”
“所以你全听见了?”
“是。”
“那你怎么不进来?”
“您说想一个人待着。”翠微说。
“我后来说不必走远。”
“您没有叫奴婢进来。”
“你倒是守规矩。”
“奴婢努力了。”
赵馥灵看着翠微:“你刚才不是说要去城门?”
“奴婢只是说路不难走,没有说要去。”
“这个分别很重要?”
“对奴婢来说,重要。”翠微说,“不然王妃若真想去城门,奴婢还得先回房拿披风。”
颜知微笑得肩膀微微发颤。
孩子的父亲也笑了。屋里那点紧张,总算被几句闲话拆开,不再挤在每个人的胸口。
夜深后,大夫再来看过,家人仍留在周家轮换照看,没有将刚睁眼的孩子抱出去。母亲理好被褥,孩子的手还搭在她掌边。
颜知微从外间朝内室问了一句:“若明日准我再来,你们还愿意一起看那份香吗?”
“愿意。”孩子的母亲说。
“那就明日再看。”
他没有问孩子明日会如何,也没有问自己的鼻子能不能再闻到桂花。差役在廊下提醒返舍的时辰,颜知微点头,没有拖延。
孩子的父亲向几人道谢,随后回到床边。翠微提起灯,照着外间门口的石阶。
赵馥灵把桌上的布包收起来,准备与他告辞。颜知微伸手摸到桌角,沿着木纹慢慢移了一下,恰好碰到那支细香。
“这支香还没点?”
“没有。”
“那就放着吧。”颜知微说,“我不想拿它来逼问鼻子。”
“好。”
“你不觉得可惜?”
“它本来就不是拿来逼谁的。”
“你说得像它有自己的意思。”
“至少它有自己的气味。”
颜知微轻轻摸了一下细香,没有把它拿起来。
“我的手还记得怎么做香。”他说,“只是鼻子不一定记得。以前我以为,手能记得就够了。后来才知道,手记得的是我做过什么,鼻子记得的是那些东西曾经怎么来到我身边。”
赵馥灵没有插话。
颜知微收回手,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今晚我闻到一点点桂花,明日也许没有。那也没关系。”
“嗯。”
“若以后再有,我会告诉你。若没有,我也不会每天叫你把桂花端来,让全屋的人都陪我闻。”
赵馥灵看着他:“想不想再试,由你决定。至于能到哪里,仍照牒文的安排。”
颜知微点点头。
“那我决定,先回去睡一觉。明日若准来,鼻子不记得也无妨,手还能试着做一份香。”
“好。”
“你不劝我再试一次?”
“不劝。”
“你也不劝我别试?”
“也不劝。”
颜知微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朝门口走。翠微提灯走在旁边,提醒他避开门边一处微突的石角。
“颜先生,左边半步,那里平些。”
颜知微挪开半步,顺利走过门槛。
“多谢。”
“不客气。”
“你看,”颜知微说,“这才叫客气。”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本宝已经记下。往后翠微姑娘不必用嘴替水添姜。”
赵馥灵跟着颜知微出了外间。
夜风从院子一角吹来,带着一点木香和晚间收拾过的灰味。颜知微在廊下停了一会儿,没有吸得很深,只像确认自己仍站在这里那样,轻轻呼吸了一次。
“没有桂花。”他说。
“没有。”赵馥灵说。
“也很好。”
他向前走了两步,脚步不快。差役陪他出门,翠微提灯送到周家院口。院灯照着几人的影子,一长一短,落在地上,随着风微微晃动。
赵馥灵没有再提那一点香。
颜知微也没有再问它何时回来。
他随差役返官舍。赵馥灵与郑君珩、翠微回知香院,带回剩下的新干桂花与器具;那份未点的细香仍留在周家外间木板上,等明日再看。
夜里有些气味会散,有些选择却留在那里,等人自己回头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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