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后第三日,知香院的后巷终于不再冒烟。
墙根还留着一片焦黑,仓房门口晾着几条湿布,风一吹,湿布便啪地打在木架上,声音像有人在院子里拍手,拍得很没有精神。
小栗经过时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它是不是还在为那晚叫好?”
阿乙把扫帚塞进他手里。
“它是在催你做事。”
“我以为它在等我那只鞋。”
“你的鞋已经找到了。”
“那它怎么不拍得高兴一点?”
“因为不是你的鞋在拍。”
小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扫帚,又抬头看了看湿布,最后决定先扫地。这件事他没有想出答案,但他对扫帚倒是很有信心。
赵馥灵站在廊下,看念儿带着学徒把后院的木架重新排好。被火熏过的香料都挑出来,能留下的分开收起来,不能留下的记在册上。她没有让人急着清走那堵焦黑的墙,等都记清楚了,再让工匠来修。
忙碌把日子一点一点往前推。
院里的人都在忙。顾泽刚被念儿从清点的人手里换下来,却连早饭也还没吃完。
他坐在讲堂一角,面前摆着一碗粥。粥上的热气早散了,碗沿还留着半圈没擦干净的水痕。他手里拿着汤匙,汤匙在粥里转了三圈,没有舀起任何东西。
顾泽是知香院的头号学生。
他平时记香材,快得像把每一个名字都藏进袖子里;辨香时下手稳,说得也清楚。院里新收的学徒曾经以为他天生不会出错,直到他有一次把两只罐子的标签贴反,还很有礼貌地向两只罐子道歉。
现在,他要去长安应闻香堂的考。
那张考期文书就放在他手边,纸角已经被他捏软了。
念儿端着一叠清点好的单子走过来,往桌上一放。
“顾泽,你又在看粥吗?”
顾泽抬起头。
“我在等它凉。”
念儿看了眼窗外。早晨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把桌上那张纸吹得微微一掀。
“它已经凉了。”
“那我等它再凉一些。”
念儿盯着他。
“再凉一些,它就要和外头的水一样了。”
顾泽沉默片刻,拿起汤匙,舀了一口。
他咀嚼得十分认真,像在拆解一味从未见过的香材。咽下去后,又把汤匙放回碗里。
“怎么样?”念儿问。
“没有问题。”
“粥还是你?”
顾泽低头看了看碗。
“粥。”
念儿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馥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先碰那张考期文书,只把桌上的碗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吃几口。”
“姐姐,我吃不下。”
“那就先吃两口。”
“若吃完两口,还是吃不下呢?”
“那就不吃第三口。”
顾泽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补充一条不会出现的规定。
她把汤匙拿起来,放回他手边。
“粥不会因为你少吃一口,就跑去长安替你考试。”
顾泽终于笑了一下。
“它若能替我考,我倒愿意多吃几口。”
“它考完回来,大概只记得自己被煮得很软。”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若粥有考卷,本宝判定它会在‘熟度’一项得满分。”
“你别替粥安排前途。”
“本宝只是认为,您再替粥说几句话,它怕是要替顾泽参加考前讨论。”
赵馥灵忍着笑,朝顾泽点点头。
“再吃一口,算我替它争取一下。”
顾泽看了她一眼,这回真舀了一口。
院里的钟声从前面传来,学徒们各自散去做事。有人在廊下搬木架,有人在檐下晾书,还有人为了谁先用那支新毛笔,争得像要把知香院的掌院之位也一并分了。
“那支笔是我先拿到的。”小栗说。
“你拿到的是笔套。”阿乙说。
“笔套里有笔。”
“笔套里没有笔。”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拿过。”
小栗把笔套倒过来,里面果然空空的。他想了想,把笔套塞进袖子。
“那我先拿到的是笔套。”
阿乙看着他,没有再争。知香院里有些道理,争到最后只会多出一个空笔套。
赵馥灵把视线放回顾泽身上。
“我们把路程排一排。”
顾泽的手指落在考期文书上,指尖用力得发白。
“考期已经定了。”
“是。考期定了,不代表路也只能猜。”
她取过一张空纸,铺在两人中间。翠微从旁边拿来笔墨,动作俐落,笔架放下时一点声音也没有。
“墨要不要再磨?”
“不用。”赵馥灵说。
“纸要不要再换?”
“这张好好的。”
“桌子要不要擦?”
“方才擦过了。”
翠微看了一眼桌面。
“是。”
她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块干净的布,没有放下的意思。
顾泽看了看她手里的布,又看了看桌面。
“翠微姐姐,我若把墨打翻,你是不是就不用站着等了?”
“顾公子若把墨打翻,奴婢便把墨擦掉。”
“那我不打翻。”
“是。”
翠微的神情十分平静,仿佛桌上的墨与顾泽都已经被她列入看管的范围。
赵馥灵提笔,在纸上先写下考期。
文书上写着日期与时辰,考场在长安,不能改,也不能挪。她把考期抄在最上方,旁边标出往返路程需要的时日,又按节气与历日把可以出发的几天排开。
她没有把每一段路都写成一个确定的数字。
水路若顺,船就走得快;遇上风向不合,便要在岸边停一停。转乘陆路时,驿站能不能歇脚、马匹能不能换上,都会让进程有些差别。她把可能多出来的日子留在表上,没有把最顺利的路写成唯一的路。
一笔一笔下去,原本只有一张考期文书的桌面,慢慢多出好几条线。
“这一栏,是按船行平顺算的。”她说,“这一栏,多留了几日给风雨和转程。到了长安以后,最好还有能安顿下来的时间。”
顾泽看着那张表,没有说话。
“你不必挑最宽裕的那一栏。”她接着说,“也不必挑看起来最漂亮的那一栏。先看哪一种安排,让你能把考期前的日子过得下去。”
她搁下笔,抬手把窗户推开一点。
风从院子里进来,先碰到她的喉咙。她喉头微微一紧,肩膀却跟着松了些。空气里有湿木头的气息,像下过雨后把院门推开,木门内侧还留着昨夜的水;再往下,才透出一缕柔甜,像藏在旧木柜里的香草与树脂,熬过了火,甜意没有散,反而沉了下来。
安息香。
那味道从后院晾着的旧木架间飘来,混着潮气和一点焦木的痕迹。赵馥灵望了眼那堵还没修补的墙,没有再多吸一口,将窗扇放在半开的位置。
顾泽忽然问:“如果我提早到了,却没有地方住呢?”
“那就先找地方住。”
“若找不到呢?”
“问人。”
“若问了也没有呢?”
“再问另一个人。”
顾泽盯着她。
“姐姐,你说得好像很容易。”
“不容易。”她说,“但一件事不容易,和一件事做不到,是两回事。”
他低下头,手指在纸边轻轻刮了一下。
“我不是怕赶不上考期。”
赵馥灵等他接着说。
“我怕考不上。”
讲堂里的声音像是远了一点。外头有人移动木架,木头在地上拖出一声长长的摩擦声。没有人回头看他,也没有人插话。
顾泽把手收回袖中。
“我知道该怎么辨香,也知道考场会问什么。有些题目我能答,有些题目未必。我若去了,考得不好,旁人会说我学得不够。若我不去……”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赵馥灵没有替他补上。
她从一旁的抽屉里取出一叠院里手绘的纸牌,是讲课用的图像教具,与那些自行显现的牌不同。牌面上的图画都很简单,有一条桥,一盏灯,一扇门,一只空碗。每张图都固定,不会随着人的心情改变。
她把牌卡背面朝上,排成一列。
“你挑一张。”
顾泽抬起眼睛。
“挑哪一张?”
“你自己看。”
他看了片刻,伸手拿起一张,翻过来,才看见牌上的桥。
“你看到什么?”她问。
顾泽望着牌面,拇指压在桥的一端。
“一条桥。”他说,“桥那边看不清楚。”
“还有呢?”
“桥上有人。”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顾泽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那个人要去哪里?”
他看了很久,才说:“大概是要过去。”
“你觉得他怕不怕?”
“怕。”
他把牌稍稍转了个角度,像是想把图上的路看得更清楚。
“但桥没有因为他怕,就变短一点。”
“也没有因为他怕,就不让他走。”赵馥灵说。
顾泽把牌放回桌面。
“我看到的不是桥那边。”他说,“我只看得到他站在这边。”
“那就是你此刻看见的。”
她没有替那个人加上名字,也没有说那人必定会走到哪里。
顾泽的眼睛落在那张牌上。
“如果他不过去呢?”
“那就留在这边。”
“那是不是就算输了?”
“不一定。要看他为什么留下。”
顾泽的手指从牌面挪开。
“我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想留下,还是因为怕过去。”
“你可以先不用急着分清楚。”她说,“把路程看完,再看看哪一天出发,会让你比较能照顾好自己。”
她把表格推到他面前。
几行日子,分成几种走法。最早的日期,会留下比较充裕的缓冲,也要先离开知香院;晚一些的日期,院中能多待几日,路上就得走得紧些;中间那一列,也为风雨留了余地,按眼前估算,抵达后还有几日可以歇息。
每一列都不是一条保证顺遂的路。
只是把眼前看得见的时序,摊平在纸上。
顾泽看着考期,往前看,又往后看。指尖沿着日期一格一格移过去,停在最早的那一日,停了一下,又移开。
“若我多留几日,会不会比较准备得好?”
“你觉得呢?”
“我还能再看一遍考题。”
“那几日里,你会真的再看一遍,还是每天看着题目,担心自己没有看够?”
顾泽没有立刻回答。
赵馥灵看着顾泽碗里剩下的粥,在心里叹了句,他才吃几口,又把文书捏皱了。小馥接话:“主人,照您方才说的,考题似乎比粥更容易被他反复照看。”
“你也别替考题操心。”
“本宝没有操心,本宝只是替粥感到不公平。”
赵馥灵垂眼,把顾泽方才捏出的纸折慢慢抚平。
“你平日准备得如何,自己比我清楚。”
“我觉得还有很多不会。”
“你能不能把‘还有很多不会’分开说?”
顾泽想了想。
“有一些香材名,我还会混淆。”
“哪些?”
他说了几种,赵馥灵没有替他答,只让他把名称写在纸角,又问他打算如何分辨。顾泽开始说得很慢,说到其中一种时,声音渐渐稳了。他说起干燥后的气息,也说起同一味香材在受热与不受热时的差别。
说完以后,他忽然停住。
“这一题,我其实会。”
“是。”
“那另外几题,我再看一遍就行。”
“可以。”
顾泽又看了看那张时序表。
“我每天都在想考不考得上,反而没把能做的事情列出来。”
“那现在列得出来了。”
他拿起笔,在考前几日的空白处写下要整理的香材、要重看的笔记,以及一日里留给自己吃饭和歇息的时辰。他写得不算整齐,写到“吃饭”时停笔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像是忽然想到此事的难度远高于辨香。
翠微把碗往他面前推。
“顾公子,这一项可以现在开始。”
顾泽看着碗。
“我以为我已经开始了。”
“你方才是在等粥凉。”
“它确实凉了。”
“那正好。”
翠微语气平平,手也平平地往桌上放了一双筷子。
顾泽望着筷子,像是面对考场里一题不在预料之中的考题。
“翠微姐姐,你觉得我现在该吃几口?”
“顾公子自己决定。”
他抬眼看她。
翠微接着说:“但若你决定不吃,这碗粥便要由小栗拿去。”
小栗正好从门外路过,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探进半张脸。
“我可以。”
“你刚吃过一碗了。”阿乙在他身后提醒。
“我可以再吃。”
“你方才说肚子胀。”
“我可以胀着吃。”
翠微把粥碗往顾泽那边挪了半寸。
“顾公子,粥的归属尚未决定。”
顾泽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小栗很遗憾地把头缩回去。
“粥考上了。”小馥说。
“什么?”赵馥灵在心里问。
“本宝说,粥考上了。”
顾泽又喝了一口,想起翠微方才那句“归属尚未决定”,终于笑出了声。
笑过之后,他又把表格看了一遍。
“我还没决定哪天走。”他说。
“不必现在定。”
“我想把这张表带回去看。”
“可以。”
赵馥灵把几种出发日期旁的空格留着,没有替他打勾,也没有在最早的那一栏写上他的名字。
“你今晚看,明早也可以看。若是看完还拿不定主意,就把每一种走法想一遍:出发那日,你要收拾什么;在路上,你要怎么安排;到了长安,你最先要做什么。”
顾泽把纸拿起来,两手捏住边角,这回没有把它捏皱。
“我还是会怕。”
“会怕也能收拾行囊。”
“我若在路上又怕呢?”
“那就先坐下来,把水喝了。等不那么慌了,再看下一段路。”
他点了点头,低头将纸收进怀里。
廊下,念儿带人把最后一截木架搬回原位。木头碰上墙面时发出一声轻响,院里的人各自忙着,谁也没有停下来等顾泽说出一个答案。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桌上。
“我去把考前要看的香材整理出来。”
“好。”赵馥灵说。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牌。
“那张桥,我可以带着吗?”
“可以。”
顾泽把牌收进袖中。
“我还不知道桥那边有什么。”
“到了再看。”
“若到了发现不好呢?”
“那时你已经多看见一些东西了。”
他想了想,点头,转身往香房去。
走到门边时,他又停下来。
“姐姐。”
“嗯?”
“刚才那碗粥,真的没有问题。”
“我看出来了。”
“是因为我吃完了。”
“也是因为你没有再等它凉一些。”
顾泽笑着进了香房。
赵馥灵收起笔墨,把方才另抄的一份时序表留在桌上。顾泽带走的是他自己添过笔记的那张;她留下副本,几种日子并排放着,像几条还没有被人踩过的路。
窗外,风把屋檐下的湿布吹得又拍了一下。
小栗从院子另一头跑过去,抬头看了一眼。
“它是不是又在替顾泽加油?”
阿乙说:“不是,它在提醒你,你的地还没扫完。”
小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扫帚,转身回去。
顾泽没有立刻选哪一天走。
副本上那几个日期安安静静地躺着,等他自己把脚步放上去。
1005、顾泽的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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