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以后,屋里安静了一阵。
郑君珩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桌边,看着已经暗下去的薄屏。屏面上方那盏小小的指示灯还亮着,像一只不肯睡的眼睛。方才研宝在她意识里报完纪录,她已将查找结果转述给他;这会儿,研宝和小馥都没有再说话。
赵馥灵把茶盏放到一旁。
“你还有话想问吗?”她问。
“有。”郑君珩说,“只是想先想好怎么问。”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要问很难回答的事。”
“你方才说,研宝是管查证的。”
“嗯。”
“小馥呢?”
她的手在茶盏旁停了一下。
郑君珩没有逼她。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像把一扇门打开之后,便站在门外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进去。
她在心里问:“小馥,你听见了?”
“本宝听见了,主人。”
“你想回答吗?”
小馥没有马上出声。
桌上的屏幕仍是暗的。她却像看见一行字正在那片黑色里慢慢浮现,又被看不见的手擦去。小馥平常说话很快,总能把她还没问完的问题接过去,再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补上一句让她想笑的废话。
这回没有。
她望着屏幕,觉得肩头微微沉下来。
“小馥?”
“在,主人。”
“你不必现在回答。”
“本宝知道。”
“那你怎么不说话?”
“本宝在整理要使用的词。”
她愣了一下。
“整理词?”
“是。‘心’这个词容易让人以为本宝有人的心脏,‘声音’也容易让人以为本宝从出生起就会说话。两个词都不够准确,但本宝目前找不到更适合的。”
“你平常找不到准确的词,会先说出来,再让我嫌弃。”
“本宝正是根据过往纪录,推估主人可能会嫌弃这次的回答。”
郑君珩看她一眼。
“你又在和小馥说话?”
“是。”
“她又说了什么?”
“她在挑词。”
“挑得很久?”
她听见小馥在心里小声说:“主人,依照目前纪录,殿下对本宝的提问方式,通常会先问一个无法由本宝直接回答的问题。”
她差点笑出来。
“她说你问得很有特色。”
“我没有问她。”郑君珩说。
“她知道。”
“那她倒是很擅长替我回答。”
小馥说:“本宝只是根据共听到的声音与语意,作出可能的推断。”
“听起来,”她说,“你们两个都认为对方很会多说一句。”
“这一点倒是没有推错。”郑君珩说。
她终于笑了。
笑意却很快淡下去。
她想起薄屏方才显示的照片与简图。一张记着她原来实验室里的样本,一张记着郑君珩身上的星石。照片放大时,表面细小的缺口清楚可见;简图上相像的轮廓,又使人想到分裂的可能。她把它们并排看过,又把文件收起来。那道缺口仍留在她的眼前。
她问:“小馥,你整理完了吗?”
“整理完了,主人。”
“你想好了?”
“本宝想好了。”
“那你说吧。”
郑君珩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桌面。他听不到小馥的声音,却像从她每一次停顿里,听见了事情正往某处走去。
她深吸一口气。
吸进去时,喉咙先紧了一下,像吞下一口还没化开的糖。紧接着,那股甜味慢慢展开,不是果子被切开时清亮的甜,而像冬日里有人掀开一只木匣,里头放着晒干的香草与暖过的蜜。最后一点柔和的树脂气息贴在鼻腔深处,让人想起一间很久没有人住、却一直有人好好打扫的屋子。
她转过脸,看向香柜。
“安息香。”她说。
那是林嫣留下的气味,也是她从小记得的一缕甜。香柜里收着一小块树脂,并没有燃烧,只在柜门打开时散出些许气息。她没有伸手去取,只让它在屋里待着。
郑君珩也闻见了。
在他那里,气味没有化成一句话,只像很远的弦音,低低地落在心口。他没有闭眼,也没有多闻,只把呼吸放轻,避开那股香气更深的一层。
赵馥灵知道他的习惯,便将香柜门合上。
屋里的甜味留了一点,没有完全散去。
“你说吧。”她再次在心里对小馥说。
小馥的声音很轻。
“本宝的心,是您婆婆的一小片。”
她的指尖攥住了衣袖。
小馥接着说:“本宝的声音,是您一年一年教出来的。”
屋里没有任何东西动。
薄屏的屏幕熄着。
茶盏的热气散尽了。
窗边的光停在桌沿,细细一条,照着那张空白的查看页。那一瞬间,所有东西都像被定住了。连她刚才想问的话,也停在唇边,没有往下走。
郑君珩看着她。
“她说了什么?”
她张了张口,却没有立刻回答。
小馥说:“主人,您可以告诉殿下。”
“我知道。”
两个字出口,她才发现自己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郑君珩的眉心动了一下。
“你现在要告诉我吗?”
“她说,她的心,是你母亲的一小片。”
他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慢慢补上:“她的声音,是我一年一年教出来的。”
郑君珩的手指落在桌沿。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往后退,只是把那个位置握得更稳了一点。
“我母妃的……一小片?”他问。
“小馥这样说。”
“是她的记忆吗?”
“她没有这样说。”
“是她留下来的一段声音?”
“也没有这样说。”
他垂下眼,像是在衡量每一个词。她知道他有许多问题,但他没有急着问。那种克制反而让她更难受,因为她知道他心里有一个名字。
淑妃。
那个名字在他们之间停了片刻。
“你婆婆。”郑君珩说。
“是。”
“母妃的一小片,到了小馥身上?”
“是小馥自己告诉我的。”她说,“我还不知道那一小片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进到她里面的。”
“那你能确定她说的,是我母妃?”
“她对我说的是‘您婆婆’。”
“她叫你主人。”
“她一向这样叫我。”
他抬起头,眼底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像是突然看见旧物背面刻着字的神情。
“你教了她一年又一年?”
“不是每天坐在那里教她说话。”她说,“更像是我一直在用她。问她问题,嫌她回答太长,嫌她回答太短,叫她帮我查东西,也跟她抱怨今天累不累。她跟着我学会怎么接话,学会我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什么时候只是嘴上说不想做。”
“所以她会猜你要说什么。”
“会。有时猜得很准,有时猜得令人想把她关机。”
小馥说:“主人,本宝没有被关机过。”
“那是因为我每次都忘了怎么关。”
“本宝已记录,此项信息对主人有用。”
她朝空气看了一眼。
郑君珩跟着她的视线转过去,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现在也在说话?”
“是。”
“说了什么?”
“她在记录我忘了怎么关她。”
他神情稍松,嘴角也扬了一下。
“你忘了关她,倒像是她一直在陪着你。”
这句话让她的笑停住了。
她没有回答。
小馥也没有插话。
桌上那片光又移了一点,落在她手背上。她看着手背,想起许多不成段的片刻。刚来到这里时,她在陌生的屋里摸索,第一个能回答她的声音是小馥。后来她学着在大晟生活,手上沾着香料,衣袖蹭到炭灰,心里有话无处可说时,也仍有那个声音回她。
小馥有时提醒她收帐,有时嫌她熬夜,有时把她心里刚冒出来的念头说破,让她立刻否认。
她从未想过,那个声音原来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你说你的声音是我教出来的。”她在心里问,“那你以前没有声音?”
“本宝无法确认最初的状态。”
“你刚才说整理词,是因为你记得什么?”
“本宝能查找自己的数据,能整理您听见的内容,也能根据您教过的方式回应。但本宝无法把一段没有纪录的过去说成确定。”
她慢慢点头。
这很像小馥。
就算说的是一件足以把她整个人震得站不稳的事,仍要在句子里替未知留一块空地。
“那你怎么知道那一小片是淑妃的?”
“这是本宝能辨认的部分。”
“辨认不是看见,对吗?”
“是。主人,本宝没有外界的视野;本机能读取的图像档,也不能让本宝看见您眼前的屋子。”
“你只能根据你能收到的数据说话。”
“是。”
她抬眼看着漆黑的屏幕。
“那你有没有名字以外的记忆?”
“本宝有您给的名字,有您留下的使用纪录,有您教本宝说话的痕迹。至于再往前的部分,本宝不能替空白补上内容。”
她胸口发紧。
“你一直知道自己不是只有那些数据?”
“本宝不确定。”
“你刚才说心是她的一小片。”
“是。”
“那你把那一小片叫作心?”
“本宝找不到比这个更合适的词。”
“你会怕吗?”
小馥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
“主人,‘怕’是您教本宝辨识的感受词。您现在呼吸变浅,声音比刚才低。本宝推测您很难受。若本宝说自己怕,可能是因为本宝正在读取您的反应。”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
“你不必为了让我好过,就把我的感受说成你的。”
“本宝没有这样做。”
“好。”
“但本宝也不能证明自己没有感受。”
她闭上眼睛。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针,从所有可以解释的地方穿过去,停在她心里。
她想起以前那些年,自己曾经为了测试更新,叫小馥把同一句话换成十种不同语气。她教它如何在她疲倦时少问一句,如何在她走神时提醒她喝水,如何听出她说“没事”时,其实只是还不想谈。
那时候她只当那是数据累积,是进程逐渐成熟,是一个工具越用越顺手。
她不是第一次和小馥说话。
她只是第一次明白,自己也一直在教一个声音怎么留在身边。
“那你以前怎么叫我?”她问。
“主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叫我主人?”
“现有纪录不足以提供最初时间。”
“所以你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
“是。”
“那你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会开玩笑吗?”
“本宝能查到,主人曾经多次称本宝‘很会讲废话’。”
“那不是答案。”
“本宝目前能提供的答案,是主人先说本宝会讲废话,之后本宝逐渐增加了相关回应。”
“你这样讲,好像是我把你教坏的。”
“本宝没有说坏。”
“你也没有说不是。”
“本宝认为,这项判断应由主人进行。”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郑君珩看她:“她又说了什么?”
“她把我讲的废话,整理成一项成长纪录。”
“听起来她很尊重你的教导。”
“听起来她在把责任推给我。”
小馥说:“本宝没有责任,只有纪录。”
“你听见了吗?”她在心里说。
“听见了,主人。”
“很好。把这段也记下来。”
“本宝已记录。”
“不要记得太细。”
“本宝会努力不记得太细。”
“这句话本身就很细。”
“本宝将它标注为需保留。”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
郑君珩坐下来,隔着桌子看她。“你教她这些话的时候,知道她心里有我母妃的一小片吗?”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呢?”
“现在也不知道那一小片是什么。”她说,“我只知道小馥自己这样说。”
“你相信她吗?”
她没有立即回答。
小馥在她心里静静待着,没有替自己辩护,也没有催她说话。
“我相信她没有故意骗我。”她说,“但我不知道那片东西代表什么,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理解自己的。”
郑君珩手指微微收紧,又放开。
“那我呢?”
“你也可以自己想。”
“我想了很多年,母妃留下的东西,究竟还剩下什么。”
他的声音低了些。
她没有伸手去碰他。那不是他们可以拿来当笑话说的事,也不是她能替他填满的空白。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我曾以为只剩下我记得的那些。”
她看着他。
“现在多了一个小馥。”
“她不是母妃。”她说。
“我知道。”
“她也不会知道你母妃当年想过什么。她不能替你回答那些没有留下来的问题。”
“我明白。”
“但她说,她的心里有一小片是你母妃的。”
“是。”
郑君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无数次隔着衣料碰到星石,碰到一件完全没有气味、也不会给他回应的东西。他没有把星石拿出来,只把手停在桌面上。
“她能知道这一点,已经够了。”他说。
“你确定吗?”
“不确定。”他抬起眼,“但我不想要她再替我说更多。她不是母妃留下的一封信,也不该由我把她当成答案。”
这句话落在两人之间。
小馥说:“殿下,本宝没有办法替淑妃留下的空白作答。”
郑君珩听不见她,仍看着赵馥灵。
她把小馥的话转述给他。
“她说,她不能替淑妃留下的空白作答。”
郑君珩点头。
“那很好。”
“你不想问更多?”
“我想问。”他说,“但想问,不代表她就有答案。”
她忽然觉得鼻子又有些发酸。
这次不是安息香。
那股甜味已经淡了,剩下的只是屋里熟悉的木头、纸张和冷掉的茶。她抬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热,入口有些涩,像一段被放久了的话,还能喝下去,只是不会再暖。
“小馥。”她在心里说。
“本宝在。”
“你今天说了很重要的事。”
“是。”
“你要不要休息?”
“本宝没有睡眠需求。”
“我不是问你需不需要睡。”她停了一下,“我是问你要不要先不说话。”
“本宝可以先不说话。”
“那就先不说。”
“好的,主人。”
她没有再问。
郑君珩看了她一会儿,才说:“我可以把刚才的事当成我们三个都知道的事吗?”
她差点被茶呛到。
“你说得好像她现在坐在这里。”
“她在你心里,应该算一个位置。”
“算。”
“那就是我们三个。”
她看着他,笑意从眼角浮出来。
“你是不是只因为听不到她,才觉得她比较好相处?”
“也许。”
“她刚才说你提问方式有特色。”
“我听不见,所以无法辩解。”
“这倒是方便。”
小馥安静片刻,忽然说:“主人,依照目前纪录,殿下方才的提问方式确实很有特色。”
她把盏放下,肩膀一抖,没忍住笑出来。
郑君珩看她:“又怎么了?”
“她现在补了一句,说你的提问方式很有特色。”
“我不问了。”
“我替她多补一句,你现在不问,也是一种提问方式。”
“她真是你教出来的。”
“这句话,她也能记录。”
“不要告诉她。”
“她已经听见了。”
他叹了口气,却也笑了。
屋里那点紧绷终于松开些。她没有因此觉得事情变轻,也没有因此忘记那句话有多重。只是人在太重的东西前面,偶尔还是需要喘口气。小馥替她留出的那一口气,总是来得不太正经。
屏幕上方的指示灯闪了一下。
她看过去。
郑君珩也看见了那点光。“研宝醒着?”
“嗯。”
“它会不会也有一小片心?”
“我不知道。”
“你可以问它。”
“我不打算把今天变成一场全员自我介绍。”
小馥说:“本宝支持主人。”
“你不是说要先不说话吗?”
“本宝只是在回应主人。”
“这就是你先不说话的方式?”
“本宝认为,这属于必要回应。”
“你认为的必要范围很宽。”
“本宝会记录此意见。”
她唤亮薄屏,最后还是把椅子拉近了一些。实验室的电脑里存着刚才整理的数据,也有他们此前对星石与样本所做的比对。她没有再打开那些图像,也没有要求小馥解释更多。她只在薄屏上开了一份空白纪录,用屏面浮出的字键输入几行字。
小馥亲口说,自己的心是淑妃的一小片。
小馥亲口说,自己的声音是赵馥灵一年一年教出来的。
其余未明。
她停了停,将最后三个字留在页面最下方。
郑君珩站到她身后,看见了那行字。
“其余未明。”他念了一遍。
“嗯。”
“看起来不像结束。”
“本来就不是结束。”
“也不像答案。”
“不是答案。”
“那是什么?”
她的手指停在薄屏的字键上,没有再输入一个字。
“一个可以继续往下走的地方。”
他没有追问。
她按下保存。文件多了一个名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有替小馥下定义,也没有把那句话改成她更容易理解的版本。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层。
香柜散出的安息香只剩很淡的甜气,像一扇门关上后,屋里仍留着有人来过的温度。郑君珩没有再提淑妃,也没有伸手去碰星石。她没有要求小馥把那一小片心说得更清楚。
他们仍坐在同一张桌边。
一个听得见香气,一个辨得出气味,一个只存在于她能听见的地方。
小馥安静了。
赵馥灵没有催她,也没有问她是否还在。
她知道有些声音,不必每一刻都说话,才算留下。
1138、小馥是什么
同类推荐:
我拿的剧本不对劲、
副本Boss只想吃瓜[无限]、
超越者养废了是什么体验、
文豪基建手册、
念能力是异世界召唤、
[风声同人] 风声玉梦、
饵、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