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后,知香院安静了下来。
小栗和那名学徒被念儿抓去收拾讲堂,两个人一个抱着扫帚,一个抱着簸箕,走得像是要去迎接一场大战。
“讲堂的地有这么难扫吗?”她问。
念儿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木盆里:“地不难扫,难的是他们两个都觉得对方应该先扫。”
“那你怎么办?”
“我让他们猜拳。”
“猜拳有用?”
“有。”念儿说,“那名学徒赢了,所以小栗扫地。”
院门外传来小栗的声音:“这不合理!我赢了两次,都是输的那一方!”
那名学徒很快回他:“你猜拳输了,还想赢什么?”
念儿低头擦手,嘴角动了一下。
她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心里那一点紧绷也跟着松了半寸。
昨日她对念儿说了。
翠微也知道了。
每个人都还在做自己的事。碗还要洗,地还要扫,明天的米还要淘。日子没有因为她说出一句话,就停在原地等她想好。
这样很好。
也让她更清楚地知道,该告诉的人还有一个。
“翠微,”她说,“殿下回来时,请他到东厢一趟。”
翠微正把桌上的布巾叠好,闻言停了一下。
“要备茶吗?”
“备一壶就好。”
“要备点心吗?”
她想了想:“也备一点吧。”
翠微看着她。
“王妃是要谈正事,还是怕谈到一半肚子饿?”
“我希望是前者。”
“奴婢明白了。”翠微说,“那就备一点不容易掉屑的点心。”
她听出来翠微仍在替她留心,笑了一下:“好。”
翠微端着木盆出去,走到门边,又回头看她。
“殿下若问起葱,奴婢今日没有剁第二篮。”
“他为什么要问葱?”
“不知道。”翠微说,“先说清楚,省得他以为院里所有人都只会切葱。”
她眼看翠微神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方才翠微说今日没有剁第二篮;分装葱的事,本宝也听见她提过。”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本宝听到她说了两遍。”
“她只说了一遍。”
“那本宝更正,分装与没有再剁,是两件事,不能算成她说了两遍同一句。”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们两个不要为了一篮葱互相作证。”
“本宝没有作证。”小馥说,“本宝是在整理数据。”
她本来有些紧张,这时竟然笑了出来。
***
过了不久,郑君珩便来了。
他刚从外头回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外袍肩头沾了一点潮气。进门时,他先看了看桌上的茶,又看了看她。
“这壶茶看起来很有用。”他说。
“怎么说?”
“至少它已经端来了。”他坐到她对面,“我猜,今晚不是要问我喝不喝茶。”
“你猜得对。”
“那点心呢?”
“翠微怕我们谈到一半饿了。”
他看了一眼桌角那盘糕饼:“翠微想得周到。”
“她还特地挑了不容易掉屑的。”
“这是很严肃的安排。”
“是。”
他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
糕屑没有掉下来。
他把咬过的糕放到自己面前的小碟,认真点头:“安排得很好。”
她看着他,原先准备好的话忽然在舌尖停住了。
那几句她在心里排过很多次。先说她有一件事瞒了他,再说她可能要离开,最后说她还没有决定。
她原以为排好了顺序,说起来就会容易。
但他坐在她对面,手指仍沾着一点糕饼的甜香,窗外有风掠过枝叶,她才知道话不是摆在桌上的茶盏,不能照着位置一只只端出去。
他看着她,没有催。
“你今天有些安静。”他说。
“我在想怎么说。”
“那我先不替你想。”
这句话很轻,却让她原本绷着的肩膀松了一点。
她端起茶盏,茶已经不烫了。喝下去时,喉咙先觉得干,像冬天在外头走了一段路,回屋后才发现自己一直忘了喝水。舌尖再碰到一点温润的甜,像有人把一截晒暖的木头放在掌心里。那股沉沉的甜香停在鼻腔深处,她才想起来,这很像安息香。
她并不是时时都在想母亲。
并不是忘了,只是日子太满。香房里要记的事、院子里要照看的孩子、每一天要走的路,常常把那些回忆放得很远。
可此刻那股气味忽然让她想起一个不曾真正见过的怀抱。想起林嫣留下来的香,也想起自己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并不是一场长梦。
她把茶盏放下。
“我昨日跟念儿说了。”
郑君珩的目光没有移开:“你要走的事?”
“嗯。”
“她怎么说?”
“她说,知香院她会顾好。”
他安静了一下。
“这是她会说的话。”
“我也是这么想。”
他没有问念儿有没有哭,也没有问她是不是答应了谁。他只伸手把那盘糕饼往她面前推近了一点。
“你吃一块吧。”
“我现在吃不下。”
“那就放着。”
“这糕饼就是拿来放着的吗?”
“翠微备它,大概是希望我们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照常做。”
她看着那块小小的糕饼,笑意淡淡地浮上来。
“那我晚些再吃。”
“好。”
她又把茶盏转了半圈,指腹沿着杯沿慢慢走过。
“我有一件事,之前没有跟你说。”
郑君珩的手停在桌边。
“你说。”
“不是我忘了说。”她看着他,“是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胸口却像有一扇门抵着。门后面是她从前的生活,是她熟悉的街道、工作室、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东西。门这一边,是大晟,是知香院,是他。
“我可能会回去。”
郑君珩没有立刻出声。
她没有避开他的眼睛。
“回到我来的地方。回到那个时代。”
桌上的灯芯轻轻跳了一下。
她听见窗外有谁把一只木桶放在地上,桶底碰着石砖,发出沉沉的一声。又听见远处厨房的水声,翠微应该还在洗那只切过葱的案板。
那些声音都很平常。
平常得让她觉得,自己说出的话像落进了另一个房间,还没有传到这里。
郑君珩只是看着她。
她接着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那条路到底会不会真的出现。但我知道有这个可能。不是想像,也不是我随口一说。”
他还是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从这里来的。”她说,“你知道我有自己的时间、自己的地方。你知道小馥跟我一起来,也知道我有一间你看不见的实验室。”
她停了一下。
“你已经知道那道门,也听过我说可能回去。我以前没有向你说清楚的,是夜里小馥又告诉我的事,还有我自己的念头。”
她慢慢说出来:“它说会回到二〇二四年,比我出事那年早六年。若我不去,它会慢慢睡着;若我去了,便再也见不到这里的人。我还没有决定,可我确实想回去,也舍不得这里。”
郑君珩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收紧,又慢慢松开。
她没有急着填满安静。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殿下的呼吸变慢了。”
她没有回应。
“本宝无法由呼吸判断他此刻的想法。”
“我没有问你。”
“本宝只是补充。”
她在心里轻轻叹气。
这次小馥倒是很识趣,没有再接着补充。
郑君珩抬起头:“你想回去吗?”
这个问题落下来,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回去吗?
她想念从前的生活。想念熟悉的语言、熟悉的街道、工作室里那排她亲手整理的香柜。她甚至想念电脑跳出帐单时那种令人头疼的烦恼,因为那至少是她从前知道怎么应付的烦恼。
可她也想留在这里。
想留在知香院,留在那些每一天都会变出新麻烦的日子里。想留在他身边,听他将气味说成声音,听他有时候把一件小事说得像天大的道理,然后又在最不像道理的地方笑出来。
她不想把其中一种想念拿来打败另一种。
“我还不知道最后会怎么选。”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像是把这句话收好了。
“你是因为已经决定了,才告诉我,还是因为还没决定,所以告诉我?”
她看着他。
“因为还没决定。”
“那你告诉我,是想让我帮你选?”
“不是。”
“是想让我知道?”
“是。”
他没有再问。
她忽然发现,最难的不是把话说出口,而是说出口之后,不知道对方会把它放在哪里。
她曾经设想过他可能会生气,可能会追问,可能会要她答应留下。也想过他什么都不说,转身出去。
可他只坐在这里,没有替她把那条路挡住,也没有假装那条路不存在。
“我不想让你从别人口中听见。”她说,“也不想等到有一天,事情已经到了眼前,才告诉你。”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总是把很多事放在心里。”
“是吗?”
“是。”
“这次我有提早说。”
“提早多少?”
她想了一下:“至少不是在我已经站到门外时。”
他看着她,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那算进步。”
“我也这么觉得。”
“小馥怎么说?”
他问得很自然。
她没有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件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知道它听着?”
“我不知道它听着什么。”他说,“但你方才停了两次,眼睛往右边看了一下。你只有在和小馥说话时才会这样。”
“我没有往右边看。”
“有。”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她低头喝茶,决定不跟一个观察力太好的人争这种小事。
小馥说:“主人,本宝无从看见您往哪边看,但殿下方才说他看见了。”
“你不要帮他。”
“本宝只是在重述他刚才说的话。”
“你今日很忙。”
“本宝一直很忙。”
郑君珩看着她的神情:“小馥说了什么?”
“它说它一直很忙。”
“那它忙什么?”
“整理数据。”
“数据里有葱吗?”
她一口茶差点呛住。
“你怎么知道今天切了那么多葱?”
“整个院子都闻得到。”
“那只是翠微切得多。”
“我没说不好。”他顿了顿,“只是第一次觉得,葱也能把一个院子弄得像刚刚结束一场战事。”
她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句话不要让翠微听见。”
“我会保护这句话。”
“她若问起来,我就说是小馥说的。”
“小馥不会替你背这个。”
小馥立刻在她心里说:“本宝愿意澄清,葱的数量与本宝无关。”
她端起茶盏掩住笑意。
笑过之后,房里又安静下来。
郑君珩没有接着问她会不会回去,也没有问她要带走什么。她不知道他心里是不是有很多话,只看见他把手放在膝上,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她想起有一次,他因为听了太久的香声,忽然听不见四周的声音。那时他坐在桌边,像是整个人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开,嘴唇仍能说话,耳朵却收不到任何回音。
她不愿意他今夜再那样。
“殿下,”她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他抬眼。
“你也不用现在就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这不是我来问你要一个答案。”
“我明白。”
他说完,仍看着她。
她以为他会再问一句,或者至少端起茶盏。可他什么也没做,只静静坐着。
她先前总觉得沉默是一片空白,现在才看出来,沉默也有重量。它落在两个人中间,不是要把谁推走,而是让那些还没说完的话有地方停一停。
他听了太久。
不只是听她说话。
在她开口以前,他一直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听屋里某一缕香的声音。那缕香没有高低起伏,也没有明确的曲调,只有一层又一层,从她的衣袖、茶汤和夜风里慢慢涌出来。
她看见他的目光停在她手边。
“你又在听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答。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的手背是凉的。
他眨了眨眼睛,视线落到她的脸上,嘴唇动了一下。
“我刚才……”
声音很轻,像是说到一半,忽然被夜色吞掉。
她没有听清楚。
“你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
她又叫了他一声:“殿下?”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接着,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侧。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听不见了?”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的目光仍落在她脸上,像是努力从她的眉眼里读出她在说什么。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再提高声音。
她知道,喊得再大声也没有用。
他仍然听不见。
桌上的茶盏里浮着一点淡淡的茶叶,灯火映在水面上,细细地晃。郑君珩的手停在耳边,袖口垂下一角。她的手覆在桌上,离他的只隔着半掌距离。
那一刻,屋里所有声音都还在。
风还在窗外走,厨房里还有水声,廊下的木板偶尔轻轻响一下。
只有他听不见。
她没有再说话,只把手往前挪了一点。
他的手也慢慢放下来,碰到她的指尖。
小馥在她心里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主人,殿下的呼吸仍然平稳。”
她没有回答。
郑君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像是要把她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她想起自己刚才告诉他的事,想起那扇可能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把门推得更远。
这一次,她也让他看见了自己站在门前的迟疑。
她把手留在原处。
窗外的风停了一瞬,又从廊下绕了回来。
夜里有些门,开了之后,先听见的不是风声。
1149、她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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