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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0、告别赵承砚

    新帝离开后,院门没有立刻关上。


    翠微说,门缝留着,风能进来,人才不会觉得自己是被送走的。


    她说这话时,正把桌上剩下的两张牌收进木匣。她的手很稳,牌角对齐,木匣盖好,还顺手把桌面擦了一遍。


    “翠微,”她说,“你方才是在说门,还是在说陛下?”


    “奴婢是在说门。”


    “那就好。”


    “陛下走得稳,不需要奴婢替他留缝。”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翠微的意思是,门缝留给还没走的人。”


    她没有回答,只看着院门外那一段被日光照亮的青石路。


    风从门缝里穿进来,把桌上那张未收好的纸吹得翻了一面。纸上没写字,只有一道淡淡的折痕。


    新帝带走了一张牌。


    其他人也在告别。


    一个接一个,像院里那些秋天落下的叶子,有的被风带出墙外,有的还留在石缝边,等着哪个人弯腰看见。


    “王妃。”翠微问,“赵先生到了,要请进来吗?”


    她转过头。


    “他来了?”


    “在门外。抱着一叠纸。”


    “那请他进来吧。”


    翠微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了。


    赵承砚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叠纸,纸边用细绳捆着。外头的风把他袖口吹得一动一动,他低头按住绳结,像是怕那一叠纸忽然长出翅膀,飞去扬州城里挨家挨户声明他还没写完。


    “赵先生。”她说。


    “王妃。”


    他向她行礼,目光在她身后停了一下,又落回她脸上。


    “我来得不巧?”


    “今日来告别的人不少。”


    “那我排在什么位置?”


    “门口。”


    赵承砚看了眼自己脚下的门槛。


    “我原以为是末席。”


    “末席还得坐下吃饭。”


    翠微说:“若赵先生要吃饭,奴婢可以去问厨房。若只是站在门口,便不必排席。”


    赵承砚点点头。


    “那我先站着。”


    “站着也可以喝茶。”


    “那就有劳。”


    翠微引他进来,去取茶水。赵承砚把怀里的纸放到桌上,两手一松,肩膀也跟着松了半寸。


    他的指尖沾着墨。


    不是一点,是一大片。像他用手指亲自跟一方墨砚搏斗过,最后两边都没有全身而退。


    她看了一眼。


    “赵先生的手怎么了?”


    他低头,想把手往袖里藏,结果右手先藏进去,左手还留在外头。两只手互相揭穿,谁也不肯替谁掩护。


    “写字时不慎。”


    “写字不慎,通常只弄脏一根手指。”


    “我写得比较投入。”


    “看得出来。”


    她在心里将赵承砚两手染墨的样子告诉小馥。小馥说:“主人,照您说的墨迹范围,赵先生投入的不只是心情,还包括整只手。”


    她把一方布巾推过去。


    赵承砚接过来,先擦食指,再擦中指。擦了几下,手背上的墨反而被推开一圈,像替他加了一层不太雅观的护腕。


    翠微端茶进来,看了一眼。


    “赵先生,若擦不掉,奴婢可以给您一盆水。”


    “多谢。”


    “盆里是清水。”


    “也多谢。”


    “若是要洗手,您自己洗。若是要洗袖子,奴婢另取盆。”


    赵承砚抬头:“翠微姑娘分得很清楚。”


    翠微把茶盏放下。


    “盆分得清楚,衣裳才不会跟手一起染墨。”


    翠微取来半盆清水。赵承砚将布巾浸湿,再擦过手,终于把湿布巾放在盆边。


    “我今日是来告别的,没想到先给你们添了洗衣的事。”


    “不算添事。”翠微说,“添事的话,洗衣还得另算。”


    她把茶盏往赵承砚面前推了一点。


    “先喝茶。墨干了再走,免得一路上留下字迹。”


    “留下字迹不好吗?”


    “要看写的是什么。”


    “若写的是告别呢?”


    “那就得看要跟谁告别。”


    赵承砚端起茶,没有立刻喝。


    她坐在桌子的另一侧,看着那叠被细绳捆好的纸。


    “今日你也来告别?”


    “是。”


    “你带来的,是书稿?”


    “是。”


    “要给我看吗?”


    赵承砚将茶盏放下。他的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最合适的开头。可他平日靠笔找开头,今日笔不在手里,只有一双刚染了墨的手,怎么看都不太像准备妥当。


    “我想告诉你,”他说,“我那本书的最后一章,写的是你。”


    她看着他。


    院子里有人搬动木箱,箱底擦过地面,发出一声沉沉的响。远处有孩子笑了一下,很快又被大人的声音压住。


    赵承砚的话停在桌面上,和那叠纸挨在一起。


    “最后一章写我?”她问。


    “是。”


    “前面写了什么?”


    “写了我所看见的事。”


    “那最后一章呢?”


    “写你。”


    “这好像还没回答。”


    赵承砚低头看着那叠稿纸。


    “我原本以为,最后一章该写一个结尾。后来才发现,你不是我书里的结尾。”


    “那你写了什么?”


    “写你站在路口,知道前面有许多路,还是往前走。”


    “这种写法很容易让人以为我从来不会迷路。”


    “你会迷路?”


    “会。我有时候连院子里的廊子都走错。”


    “那我可以写得细一点。”


    “比如?”


    “比如你站在廊下,问翠微这里是不是去香房的路。”


    她想了想。


    “这件事写进去,我可能会有点丢脸。”


    “那我不写。”


    “我也没有说不能写。”


    赵承砚抬起眼睛。


    她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入口有一点苦,后面留着淡淡的甘。她把盏放回去,没有急着替他的书稿做主。


    “你可以写。”她说,“但不要把我写成一个永远知道路在哪里的人。”


    “你希望我写你走错路?”


    “我希望你写我怎么走。”


    赵承砚沉默片刻,伸手碰了碰那叠稿纸的绳结。


    “我写了你闻香。”


    “那你写了什么?”


    “写气味怎么先到,后来又怎么留在人的记忆里。”


    “那也可以。”


    “写你听人说话。”


    “也可以。”


    “写你不替别人选。”


    “这句听起来很像书里的道理。”


    “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她说,“只是人坐下来时,不会因为看见一句道理,就忽然知道自己要怎么走。”


    赵承砚把这句话记在眼里,没有立刻去找笔。


    “那你觉得,最后一章该写什么?”


    “那是你的书。”


    “你不想知道自己在里面是什么样子?”


    “想知道。”


    “那你怎么不问?”


    “我正在问。”


    “你问得很像把问题推回来。”


    “书是你写的,问题当然也得由你答。”


    赵承砚笑了笑。


    “我写人写了这些年,最后还是怕写错。”


    “怕写错,并不等于要把笔交给我。”


    “那我该怎么办?”


    “你可以先看你写下的东西,看看那是不是你真正想留下的。”


    她的声音不重。赵承砚却没有接话。


    他解开稿纸上的细绳,没有把整叠纸摊开,只抽出最上面几页,放在桌上。纸张被翻过许多次,边角起了细细的毛。最上头的那页写着几行字,墨色有深有浅,有些字收笔干脆,有些像是写到一半,笔尖在纸上停留过。


    她没有伸手去拿。


    “你写了多少?”


    “最后一章?”


    “嗯。”


    “比我预想的少。”


    “是写不出来,还是舍不得写完?”


    赵承砚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答:“两样都有。”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这句‘两样都有’,赵先生说得很清楚,本宝已记下。”


    她没有回应小馥。


    赵承砚的视线仍停在稿纸上。


    “我想写你离开之后,知香院会怎么样。”


    “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就先别替它写。”


    “我想写你会到哪里去。”


    “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也先别替我写。”


    赵承砚苦笑:“这样一来,最后一章剩下的地方不多。”


    “你可以写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站在这里。”


    “那就写这里。”


    “我知道你要走。”


    “那就写我要走。”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害怕。”


    她看着他。


    “我害怕。”


    赵承砚愣了一下。


    “你害怕?”


    “会。”


    “你看起来不像。”


    “那是因为我不想每次害怕,都先拿给别人看。”


    赵承砚的手指停在纸边。


    她低头看见他食指上的墨还没擦干净,已经在纸角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印子。那个印子不像字,也不像画,倒像一只不慎踩进墨里的虫子,正好选了一张书稿作为它的路。


    赵承砚也看见了。


    “我把纸弄脏了。”


    “没关系。”


    “这页还能用吗?”


    “你问我?”


    “你是写在最后一章的人。”


    “但不是写稿纸的人。”


    赵承砚低头看着那个墨印。


    “它看起来像一只小虫。”


    翠微端着空托盘站在一旁。


    “赵先生若想留下,也可以叫它一只小虫。”


    赵承砚抬头。


    翠微说:“若想换页,奴婢可以替您拿新纸。”


    “你觉得该换吗?”


    “奴婢不读书稿,不好说。”


    “那你觉得它像什么?”


    “像墨印。”


    赵承砚想了想,点头。


    “很实在的回答。”


    “是。”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赵承砚也笑了。他没有换纸,只把那一页挪到一旁,将下面的稿纸重新理好。


    “我本来想带来给你看。”他说,“现在又不太想了。”


    “因为还没写完?”


    “因为怕你看了之后,觉得我把你写成了别人。”


    “我也可能看了之后,觉得你写得很好。”


    “那我便更难改。”


    “赵先生,你写书时也怕读者说好?”


    “不是怕好。”他说,“怕好听的话把我困住。别人说这样很好,我就不敢再动它。”


    “那你可以等我走后再改。”


    “你走后,我未必知道该往哪里改。”


    “那你先照你想的写。”


    “写到最后呢?”


    “最后的地方,还是你的。”


    赵承砚望着她,像是听见一个很简单、又需要花不少时间才能照做的回答。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学徒抬着一只空木箱经过门边。后头的小栗一面跟着,一面探头往屋里看。


    “赵先生,您抱来的纸是什么?”小栗问。


    “书稿。”


    “能不能拿来垫箱子?”


    “不能。”


    “我只是问问。”


    “你为什么想拿书稿垫箱子?”


    “箱子底下有一块木头翘起来了。”


    赵承砚看了一眼桌上那叠稿纸,像是很庆幸自己没有把它交给小栗保管。


    “找一片木片。”


    “木片太硬,会刮地。”


    “那找一片厚纸。”


    小栗看了看赵承砚的书稿。


    赵承砚把整叠纸往身前一收。


    “不是这片。”


    “我知道。”小栗说,“我就是看看您反应快不快。”


    “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您很珍惜那叠纸。”


    “那你也看出来了,别拿它垫箱子。”


    小栗咧嘴一笑,转身跑走。


    翠微看着门外。


    “我去看他们找到什么。”


    “不用。”她说,“让他们自己找。”


    “若找不到呢?”


    “那箱子便先放着。”


    “若箱子一直放着?”


    “它又不会自己长脚。”


    翠微点头。


    “若它长脚,奴婢再来告诉王妃。”


    她转身走了。赵承砚望着她的背影,对她说:“你院子里的人,做事都很有章法。”


    “不一定。”


    “翠微说箱子若长脚,再来告诉你。”


    “那是她的章法。”


    赵承砚笑出声,手背上的墨也跟着颤了一下。


    他把一旁那张沾墨的稿纸按原次序收回,再将整叠稿纸捆起来。他把细绳绕了一圈,结打得不太顺,绕到最后多出一段短短的绳头,翘在一旁。


    她看着那个结。


    “你平日也这样捆稿纸?”


    “平日有人替我捆。”


    “谁?”


    “书童。”


    “今日他不在?”


    “今日我想自己来。”


    “结果呢?”


    “结果我更明白,为什么平日有人替我捆。”


    她伸手,替他把那段翘起来的绳头压平,没有替他重打结。


    “你这一叠纸,要带回去吗?”


    “要。”


    “那就留着。”


    “你不想看?”


    “想。”


    “那你不留我?”


    “你不是已经把最后一章写成我了吗?”


    “写了。”


    “既然如此,纸还得由你带回去。”


    赵承砚低头看着纸。


    “书里写的是你,纸却不能留给你?”


    “你把书写完之后,可以留一本在知香院。若离开前来得及,我也想看。”


    “若我写得不好呢?”


    “那我可以说不好。”


    赵承砚笑了一声。


    “你连一句好都不肯替我保证。”


    “书是你写的,喜不喜欢是我的事。”


    “那我便得把它写得值得你看。”


    “你可以这样想。”


    他没有回答,只把稿纸抱回怀里。那一叠纸比方才抱进来时更整齐,仍有一角被墨染了,也有一个绳结打得有些松。赵承砚低头看过一次,没有再整理。


    她起身送他到门边。


    日光已移到院墙另一侧。门口的风带着院子里新翻过的土气,还有木架上晒干的草叶味。她喉咙先紧了一下,像冬日里喝了一口放凉的茶,接着肩膀慢慢松开。那股沉静的气息像家里旧柜里翻出的木盒,关了许多年,打开时没有灰,只有一点干燥而温和的木香。过了片刻,她才认出那是檀香。


    香房里那炉檀香已经烧到末尾,灰白的香灰伏在炉口,没有散开。它的气味不张扬,倒像一个坐在屋里的人,听见外头有人要走,没有开口挽留,只把门边的位置空了出来。


    赵承砚站在门槛外。


    “不论你离开以前能不能写完,我都会把这一章写下去。”


    “好。”


    “你想知道,我最后写了什么吗?”


    “想。”


    “若赶不及在你走前写完呢?”


    “就把想说的留在书里。”


    “若有机会让你看了,你不喜欢呢?”


    “若我能看到,便会告诉你。”


    “若你说不喜欢,我便改吗?”


    “那要看你自己。”


    他低头笑了笑。


    “你连一句‘一定改’都不肯给我。”


    “你又不是只为了让我高兴才写书。”


    “那我为了什么写?”


    “这个问题,你可以回去问自己。”


    赵承砚将稿纸抱紧了一点。


    “我一路写过许多人,有些人只留下名字,有些人留下几句话。我一直以为,书最后一章,应该把所有事收好,像把一间屋子的门窗都关上。”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门不一定要关。”


    “那你打算怎么写?”


    “写一个人从屋里出去。”


    “然后呢?”


    “然后屋里还有光。”


    她没有接话。


    赵承砚也没有再问。他向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过院门外的那段青石路时,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稿纸。纸没有散,绳结也没有再松开。那片被墨印染黑的纸角露在外面,像书里有一个地方,还没来得及被句子收进去。


    他走远了。


    翠微从院里走来,手上拿着一小片木片。


    “王妃,箱子底下的木头找到了。”


    “是木片吗?”


    “是。”


    “他们拿什么垫箱子?”


    “他们找了一张旧纸。”


    她看向门外。


    “是废纸吗?”


    “小栗说是。”


    “他认得出来?”


    “他说上面没有字。”


    “那就好。”


    翠微把木片放到桌上,又把被风翻过一面的空白纸收起来。


    “赵先生的书,最后一章写王妃。”


    “他说了。”


    “他写得好吗?”


    “还不知道。”


    “王妃想看吗?”


    “想。”


    “那他送来时,奴婢替王妃留在院里。”


    “好。”


    翠微看了一眼桌上方才放书稿的地方。桌面上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墨痕,像一句话被擦掉以后,还留着一点不肯走的影子。


    “奴婢要不要擦掉?”


    “先留着吧。”


    翠微没有问为什么。


    她将那方布巾拧干,挂到架上。外头的风穿过没扣紧的门,吹得架上布巾的边角轻轻动了一下。


    书里有一个人走出去,书外的门仍然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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