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邬崎有个平面拍摄,影棚离她家不远,一站地铁的距离,但kivi坚持开保姆车来接她,说是人火不火没关系,配置得跟上来,至少让别人知道你也算个咖,接商务的时候才能被人高看一眼,毕竟这个圈里拜高踩低是常态。
拍摄的品牌方是近两年才在国内火起来的一个法国设计师品牌,风格偏朋克。新季度的系列设计是和一个千禧年的日本漫画的联名,一改往日的黑白棕色系,采用亮眼的皮粉色和牛仔蓝,理念主打“千禧甜心”,俏皮又不失性感。
邬崎要拍的就是这个。
“你知道这次拍摄意味着什么吗?”kivi啃着苹果问她,咔嚓一声,听着挺脆。
车驶入地下停车场,邬崎摘下面膜,回:“什么。”
“意味着你是这个品牌创立十九年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亚洲模特,这个title够在圈里吹半年了。他们很看重这次联名,要在中日韩大力铺设地广,快闪店也会在五月底同步上线。也就是说,你这张脸蛋会同时亮相三个国家和至少四个城市的核心商业地段,你见过几个你这种水平的模特有这样的待遇?你要红了,知道吗?”
这个品牌偏爱西方长相,过往从没用过亚洲模特,但这次联名特殊,他们也想借此打破早前的“种族歧视”传闻,于是就有了今天的拍摄。
邬崎无疑是优秀的,从初筛到终选,足足两个月的时间,在近万名模特中脱颖而出。她的形象气质和品牌风格高度契合,但她毕竟年轻,经验少,因此这个机会显得弥足珍贵。
她对kivi的话多少有点嗤之以鼻,往她头上泼了盆冷水:“快闪店而已,一个小众品牌,成不了时尚趋势,谈什么红不红的,您别做梦了。”
再说,人红是非多,她也不想红,维持现状就挺好的,有钱挣也有自由。
kivi不乐意了,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她:“你知道多少人这辈子都拿不到这样的资源吗?或者说,你知道有几个你这种水平的模特有这样的机会吗?现在相当于品牌花钱为你买广告位,你的脸哪怕只在上面挂三秒钟都是前所未有的曝光啊,商业价值能翻三倍你知道吗?换成别人嘴都能笑烂了,你还在这儿跟我甩脸色!”
“kivi,”邬崎难得喊她名字,语气认真,眼中暗含警告意味,“你想赚钱,我也想,但前提是我的生活能维持在正常状态,否则我宁愿不干。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你应该没忘吧。”
kivi要是有胡子,此刻能气的竖起来,“你现在的生活不正常吗?”
邬崎说对,“不正常。”
信息暴露后受到的骚扰,莫名其妙被扯进去的命案,三番两次跟踪她的陌生男人,以及常年缺课而被烙下的问题学生的标签。
没一样是正常的。
她打开车门,留kivi在座位上郁闷不解。
*
拍摄进行的很顺利,邬崎表现力强,很懂品牌方想要的感觉,因此效率很高,合作的挺愉快。
收工时将近六点半,kivi说请吃饭,邬崎拒绝了,去了绝对要听kivi讲大道理,劝她有点上进心,听了烦。
kivi拿她没辙,改口说送她回家。
等待司机付停车费的时候,邬崎想起家里餐桌上的花,是文知岱回来那天买的,已经打蔫了,于是临时改主意,对司机说:“等会儿靠边停放我下车吧。”
kivi睨她:“干嘛去?”
“逛花店。”
“你还有这情调?”
邬崎一本正经地胡扯:“你不是让我多学学那些一线模特吗,我特地看了她们社媒,她们都爱在家里养花,我也买点回去摆着。”
“净学些莫名其妙的,人家是钱多,在别墅里面搞花园,你那小房子,多两个盆栽都摆不下。”
“你这是歧视。”她说。
接着又问:“我这个月还有工作吗?”
kivi拿出手机划拉几下,说:“周二给你接的那两个月底拍,没其他的了。”
“下个月呢?”
“有几个在谈,没确定。”
车在路边停稳,邬崎打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回头说:“别谈了,我下个月什么都不接。”
“你疯了?”kivi瞪着眼睛看向她,“你现在正处上升期呢,一个月不拍东西算什么?”
“下个月我妈回来,不方便。”
她没等kivi回话,转身的同时往后撩把头发,背对着kivi挥手,低头在手机上搜附近的花店。
沿途有两家,最近的那家在地铁站附近,离她五百米,到那儿发现店面不大,花材也不太新鲜,于是又走了一公里去另一家店,买了几枝紫剑兰和重瓣百合,都是文知岱喜欢的。
和花店相隔三个门面的是邬崎上周去过的那家便利店,她抱着花从店里出来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便利店,低头看着手机,和她走的是同一个方向,因此没注意到她。
他走的不急不缓,她也放慢了脚步,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男生穿着一身黑色,身型劲瘦却不单薄,衬衫尾端扎进裤子里,肩和腰形成了明显的倒三角,显得人愈发修长挺阔。
四周喧嚣,邬崎的视线无处安放,只好落在他背影上,脑子里渐渐冒出一个问题:他要去哪儿?
经过路口,男生过了马路,邬崎正好被红灯卡住,站在人行道前等待,目送着他走远。
旁边执勤的交警忽然吹了下口哨,声音吓了她一跳,下意识扭头看过去。交警手指的方向是一辆速度极为缓慢的轿车,这会儿正值晚高峰,那辆车的行驶速度已经妨碍交通。
邬崎看了一眼后就收回视线,交警又吹了几声带有催促和警告意味的哨,眼看车子没有反应,准备前去查看。
红灯开始倒数,只剩五秒的时候,邬崎忽然想到什么,再度回头看向那辆车,距离稍远,外加路灯反光,她看不见车上的人,心里升起浓烈的不安。
绿灯跳出,她加快脚步,迅速过完马路,抽空向后瞥了眼,黑车被交警拦在路边。
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呼吸也渐渐有些喘,邬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从一堆垃圾信息里找到和陆宛的对话框,点进号码页,电话拨出——
“邬崎?”
邬崎没说废话,直接切入重点,“陆警官,我马上短信发你一个定位和一个车牌号,方便帮我查下吗,我怀疑那辆车在跟踪我。”
陆宛没有多问,回复她:“好,你发过来。”
邬崎挂断电话,发送车牌号,接着选择所在位置,刚点击发送,腰间突然横过来一只手臂,手腕也被抓住,整个人猛地向后倒——
下一秒,一辆机车从她面前呼啸而过,引擎声在耳边叫嚣,排气管的声浪震耳欲聋。
如果刚才多迈出去两步,后果不堪设想。
后怕感让她头皮发麻,心脏猛烈地跳动,嘴唇无意识张开,急促地呼吸着。
缓过神后,肾上腺素逐渐退却,身体也终于感知到痛觉,她才发现自己跌在地上,后背压着一条腿,一只手紧紧握着她手腕,掌心滚烫。
邬崎连忙回过头,看见谈弋那张带着几分痛楚的脸,他姿态比她更狼狈,摔得也比她更狠。而她手掌撑在他小腹上,几乎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起得来吗?”谈弋松开她手腕,下巴挑向她手,声音像裹着层沙,有些哑。
邬崎倏地收手,捡回掉在地上的手机和花后站起来,谈弋也跟着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检查自己胳膊。
“你受伤了?”邬崎注意到他的动作,皱眉看向他手臂。
他小臂有一片硬币大小的擦痕,肘尖伤的更重,湿漉漉的创面,冒着鲜红的血珠,上面还沾着灰尘,在他周围皮肤的对比下,有些触目惊心。
邬崎想,她这时候似乎应该说声“谢谢”或者“对不起”,这是基本的礼貌。但这最常用的两个词在此刻却格外难以启齿,因为对方是谈弋,一个她有点反感的人。即使他刚刚救了她一命,她依然觉得别扭。
有一种,自己在无形的对抗战中落了下风的感觉,很不爽。
谈弋也没计较这些,他捡起自己那瓶喝了一半的纯净水,拧开瓶盖,对着伤口冲,眉头锁着。
冲洗时,他斜睨她一眼,口吻中带着嘲弄:“你走路不看路的?”
邬崎没话说,她刚刚确实一时心急,注意力全在手机上,没留意路况。
“前面有药店,去处理一下吧。”
前面也是她家小区,药店是小区外的商铺,在大门右边。
夜色浓重,这条路上的灯总不太明亮,照在地上只剩昏暗的光,人影都映不出来。
晚风中夹杂一丝凉意,百合花香气馥郁,随着风向缭绕。
谈弋跟在她身后,脚步静的几乎听不见,邬崎走了一段路后微微侧头,余光瞥见他的身影后又默默收回视线。
整条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沉默地走着。
赶在药店闭门前买到了需要的东西,到小区外的喷泉池边坐下,邬崎拿出生理盐水,拆开棉签,看向他手臂,一时不知道如何下手。
她从来没处理过伤口,也拿不准轻重,犹豫半晌,手指一下,说:“你胳膊,伸过来。”
谈弋看穿她勉强的表情,很轻地笑了声,拿走她手里的棉签,“我来吧,盖子拧开。”
邬崎照做,他没用棉签,和先前的手法一样,直接拿着生理盐水往伤口上倒,一整瓶盐水正好倒完的时候,他手机响了。
谈弋把空瓶放下,摸手机的同时对邬崎说:“碘伏。”接着把胳膊横过去,接通电话。
“爸。”他喊
邬崎拿棉签蘸碘伏,往他伤口上轻轻擦拭。四周安静,她能听见他听筒里的声音,他爸在那头指责他在酒局上不告而退的行为。
他目光落在她擦拭的动作上,说话的语气恢复了在学校时的淡漠,“我走之前跟陈秘书打过招呼。”
“……”
“我身体不舒服,胸闷气短,头晕想吐,叔叔伯伯们应该不至于跟一个高中生计较吧?”
“……”
“那您去跟我妈说吧,如果您能打得通电话。”
听筒里安静了,他爸沉默几秒后让他早点回家,随后挂了电话。
邬崎从这通电话里听出两个信息:他跟他爸父子关系不怎么样,他爸跟他妈夫妻关系也不太行。
她继续往他手肘上抹药膏。
谈弋把手机放腿边,今晚第一次认真看向她的脸。
她化着精致的妆,睫毛卷翘,一圈深色眼影,上下眼睑都点缀着细腻的亮片,眼睫每一次轻扇都闪动着细碎的光,腮红从脸颊过渡到鼻梁,鼻背上化了片浅浅的雀斑,唇色很淡,亮盈盈的。
“好了。”邬崎贴完纱布后抬头,猝不及防地跟他对视上。
他眼中没什么情绪,面无表情时更显冷淡,但就这么注视着你,总含着几分晦涩难懂的意味在里头。
这种感觉有够奇怪的,她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点。
谈弋则将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到自己胳膊上,说了声谢谢。
她说不出口的两个字,他倒说的很坦然。
邬崎扯扯嘴角,垂眸说:“药膏和碘伏你拿着吧,每天涂两三次,你去哪,我帮你打个车?”
就当是报答。
“等会儿。”他接过那两样东西,顺手捞过装着垃圾的袋子,站起来,走向不远处的垃圾桶。
在他走出十米左右后,手机忽然震动,邬崎抬手看,是陆宛的电话。
她接通:“陆警官。”
“邬崎,你现在有空吗,这边需要你过来一趟。”
邬崎看着谈弋背影,思索后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陆宛沉默了片刻,说:“你现在…是不是和一个男生在一块儿?”
邬崎皱眉:“什么意思?”
“那个男生叫谈弋,对吗?”
“……”
陆宛见她不回答,继续说:“那辆车确实在跟踪,但跟踪的不是你,是他。不过情况有点特殊,需要你和他都过来一趟。我调了监控,你们在肇荟华城外,对吗?”
发丝被风吹动,贴在脸上,邬崎呼吸着,指尖有些麻,一双眼睛空茫地盯着谈弋的身影,居然有些不知所措。
事情好像在朝着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向发展。
她看见谈弋丢完垃圾后转身,把袖子放下来挡住纱布,弯起小臂,慢条斯理地系袖口的扣,朝着她的方向走。
他的脸在夜色中逐渐清晰,仍是一副淡然模样,被她盯久了,不明所以地压下眉。
而陆宛在电话那头问:“邬崎,你在听吗?”
7、Ep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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