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上显示出mvp最终人选的时候，现场观众欢呼得相当热烈。


    蓝雨的粉丝们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他们憋了整整一个休赛期，从新赛季人员名单官宣那天起，论坛上全是铺天盖地的嘲讽，连带着他们跟人对线都矮三分。


    原本他们对陆语迟的期待是不要被打得太难看就好，结果这新人上来就靠着无比逆天的控场能力和战术意识，拿了个mvp。


    不管以后她打得怎么样，至少在下一场比赛之前，他们在互联网上都拥有了最强劲的呼吸权。


    而且，一鸣惊人的黑马爽文谁都爱看，何况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活生生上演的。


    “电波系！电波系！电波系！”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整齐的喊声从北看台蔓延到南看台。


    场馆里的声浪还没完全平息，陆语迟已经被工作人员引着往发布厅里走。


    陆语迟从侧门进去时，里面已经乌泱泱站了三十多个记者，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喻文州已经坐在了中间的位置，见她过来，笑了笑，示意她坐到靠里那把椅子上。


    椅子前齐刷刷七八个话筒杵在那儿，张牙舞爪的。


    “别紧张。”喻文州拉开椅子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他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想答的我来。”


    陆语迟点了点头，坐下去之后发现自己比话筒高不了多少，最前面那个几乎怼在她鼻尖上。


    话筒再低一点好吗？我怎么有点够不着啊！


    她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这种场面，此刻虽然心理承受能力较之青训营时期已经有了质的飞跃，还是有点紧张。


    以前她还不理解为什么叶修露脸之后对每一场采访都不是很配合，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她坐在聚光灯底下面对七八个话筒和十几台摄像机，终于深刻理解了叶修当年为什么能臭着脸就臭着脸。


    第一个问题还算温和。


    “请问陆语迟选手，第一次打职业比赛就拿到mvp，有什么感想？”


    “啊……就，挺意外的。”老实人陆语迟答道。


    底下记者们纷纷露出姨母笑。


    陆语迟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哪里说得好笑，但好像气氛没那么紧张了，她也跟着松了口气。


    喻文州在旁边适时地补充了一句：“小陆的临场应变能力是我们签她最重要的原因。今天这场比赛只是一个开始。”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挡住后续可能追问陆语迟的“是否觉得自己实至名归”之类的坑，又暗示了蓝雨对她的期待远不止这一场。


    记者们刷刷记下。


    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想问陆语迟选手，今天的主场战术安排是否专门为您做了倾斜？您在前期独立下达了相当数量的战术指令，这是否意味着蓝雨已经在把您往核心指挥位培养？”


    这个问题陆语迟觉得自己没什么资格回答，因为站在她的角度，她真没觉得队里给她做了多少倾斜，自己每天都跟大伙儿一样训练。


    但要说完全没有，好像又有点辜负了蓝雨对她的重视，显得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往喻文州那边瞟了一眼。


    喻文州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反而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鼓励地看着她。


    陆语迟于是壮起胆子：“没有。我和大家的训练流程都是一样的，没有针对这张图做出额外的特训。”


    “指挥这块……前辈们都在配合我，李远前辈也整理了很多材料给我学习，对我的帮助特别大……”


    底下又响起一阵沙沙的笔记声，喻文州也冲她点了点头。


    陆语迟总觉得喻文州的笑有点慈祥。


    第三个记者站起来：“有评论认为，临海今天的针对策略是失败的，他们用一个月前的录像来研究你，是情报工作的重大失误。你怎么看待这种说法？”


    陆语迟又卡了壳。


    说自己进步快显得太狂，夸临海准备得好又像是在阴阳怪气。


    陆语迟斟酌许久，选了个比较中肯的说法：“临海今天开局那个布置其实很针对我，他们的思路没有问题，只是……我的打法变化比较大。”


    记者显然没打算放过她，紧跟着追问：“能具体说说这一个月你觉得自己最大的变化在哪里吗？”


    “体能变好了。”这题她会，陆语迟毫不犹豫。


    台下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连喻文州都没绷住，扶了一下额头。


    发布会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等笑声稍微歇了歇，喻文州接过了话头。


    “小陆的训练态度非常认真，进步非常大。”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此外，我还想补充两句。”


    “临海的情报工作没有任何问题，恰恰相反，我认为他们赛前的准备做得非常细致，针对性很强，执行得也很到位。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失误’，那就只能说是，他们研究的是一个月前的小陆。”


    “小陆的成长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包括蓝雨自己。她的进步曲线非常陡峭，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看到上限在哪里。”


    第三个记者显然被喻文州这番话喂饱了，心满意足地坐下来开始狂写。


    陆语迟在旁边听得坐立不安。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上一次喻文州在微博上替她说话，最后那段“如果看完她的比赛还能保持同样的观点，欢迎继续讨论”就让她骑虎难下，结果这次又来？


    “没有看到上限”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下周她可还得打微草啊！这话传出去，药粉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她用余光瞟了一眼喻文州。


    喻文州感受到了她怨念满满的注视，笑意却更深了，好整以暇地等着下一个问题。


    第四个记者站起来：


    “请问喻队，您刚才说陆语迟的成长速度超出预期，那蓝雨是否有量化的评估标准？比如，她现在的水准距离联盟一线选手还有多远？”


    喻文州不紧不慢地答道：“量化评估是教练组的工作，我作为队长不方便在发布会上替教练组发言。但我可以负责地说，她现在的水平已经能在季后赛级别的对抗中承担重要战术职能。”


    陆语迟：？没人通知我啊？


    这才打了一场常规赛，就直接把我架到季后赛的火上烤了？


    下一句是不是就要说“小陆具备全明星潜力”了？


    陆语迟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叶修那句“别被他外表骗了”的警告。


    当时她还觉得叶修是在以己度人，现在她算是明白了，叶修度得还是太保守了。


    第五个记者站起来：“那喻队，既然陆语迟选手已经具备季后赛级别对抗的能力，下一场客场打微草，您是否考虑让她继续首发？”


    这个问题有点敏感，涉及战队机密了。


    喻文州微微一笑，道：“阵容赛前会公布，小陆服从队内安排。微草是一支非常强的队伍，我们会认真准备。”


    陆语迟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她心里清楚，喻文州还是会让她上，但至少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给了教练组回旋的余地。


    万一她回去研究完微草，发现自己上去就会被打得满地找牙，说不定还能伙同周远扬说服喻文州，把她摁回替补席。


    当然，以她对喻文州的观察，这个可能性奇低无比。


    接下来的时间基本上是喻文州的个人表演。


    从战术布置问到队员轮换，从新赛季目标问到对世邀赛赛制改革的看法，喻文州应对得滴水不漏，陆语迟只负责在旁边点头、微笑。


    和喻文州前后脚出了发布厅，陆语迟憋了一路的话终于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喻队。”


    “嗯？”喻文州脚步没停。


    “您刚才在发布会上说的那些……季后赛、上限什么的，真的假的？”


    喻文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说这些？”


    陆语迟被问得一愣：“呃……替蓝雨造势？”


    “造势的话，随便说两句‘你很有潜力’‘我们对你有信心’就够了。”


    “那这是为什么？”陆语迟感觉和喻文州这样的聪明人相处，自己的脑细胞一死一大片。


    喻文州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g市九月的晚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植物气息。喻文州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


    走廊顶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肩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你想想，我不这么说，今天这帮记者会怎么写？”


    陆语迟认真回忆了一下发布会全程，品出点味儿来了：“大概会写……新人首战mvp是主场优势加弱旅红利，参考价值有限，蓝雨有炒作嫌疑？”


    喻文州点了点头，抬脚往走廊侧边的自动贩卖机跟前走，摸出两枚硬币投进去，弯腰取出一罐无糖乌龙茶递给她：


    “我把标准拔高，他们就得顺着我的标准讨论。哪怕吵起来，吵的也是‘她配不配打季后赛’，而不是‘她配不配打职业’。”


    陆语迟接过那罐茶，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意从掌心一路渗进来，把刚才在发布厅里的那股燥热压下去不少。


    喻文州真是用心良苦，三言两语帮她把整个舆论场的讨论方向都给拨转了。


    陆语迟挺感动的，但一个严峻的问题接踵而至：“可是我才训练一个月。您这么夸我，要是我以后有的比赛表现得不好怎么办？”


    喻文州又笑了：“担心自己输了会给我丢人？”


    “差不多吧……”陆语迟承认了。


    她抬头看喻文州，对方给自己也开了一罐，靠在贩卖机旁边，仰头喝了一口。


    喻文州：“我说我不怕输，你信吗？”


    陆语迟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虽然之前每次蓝雨输了比赛后的采访，喻文州永远是显得最波澜不惊的那一个，但陆语迟知道，他只是善于伪装。


    “电子竞技，没有人不想赢。但职业圈里，也没有人从没输过。王杰希输过，我输过，叶修也输过。”


    喻文州忽然提到叶修，陆语迟心理一惊，生怕他看出了什么。


    但喻文州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仿佛真的只是随口提到。


    “我需要你在实战里试出你的上限在哪里，越早越好。常规赛输一两场尚且可以，季后赛再试，那就来不及了。怕输才会去求稳，求稳就会被定型。蓝雨要是连这点冒险的胆子都没有，那还争什么冠军？”


    陆语迟被喻文州这番话说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方面觉得被寄予厚望是好事，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期望值未免也太高了。


    喻文州大概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换了个话题：“那你相信我吗？”


    “相信！”陆语迟这回没犹豫。


    “那就不需要我多说什么了。”喻文州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重新轻快起来，“回去好好准备，我已经让数据分析组出了一份关于微草的报告，晚上给你。微草确实很强，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弱点，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陆语迟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谢谢喻队。我会好好打的。”


    “嗯，加油哦。”喻文州笑眯眯地挥了挥手，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小陆，我看好你。”


    得，这还说啥。陆语迟就算再不自信，此时也得提携玉龙为君死了。


    她站在原地目送喻文州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罐乌龙茶。


    罐壁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了一道道细流，顺着指缝往下滴。


    她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滚过喉咙，激得她打了个激灵。


    陆语迟忍不住笑了。


    说不清为什么，她就是很想笑。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人看见，她索性大笑出声，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似的。


    职业比赛，首战告捷，mvp。


    结算面板跳出来的时候她其实没来得及细看，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挂在最上面，旁边跟着一串她至今没搞清楚计算方式的数字。


    她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咧嘴笑。


    这会儿一个人待着，后知后觉的兴奋才从胃里往上翻涌。


    陆语迟到现在都没完全回过神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像有人在她的生活里按了倍速播放键。


    自从叶修从灯里飘出来，一切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稀里糊涂跑去青训营，然后稀里糊涂被几个战术大师轮番约谈，再然后是稀里糊涂签了合同、进了蓝雨、拿了mvp。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停下来好好想想这些事的来龙去脉，一切就都已经发生了。


    人一旦从泥坑里爬出来站到平地上，就很难再甘心回去。


    陆语迟原本以为自己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有口饭吃就行，可她现在想要的东西变得很多。


    那些以前觉得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季后赛、全明星、冠军，现在居然真的会出现在她想象里。


    陆语迟总觉得像在做一场特别长的梦。


    如果梦都这样好，那就大梦一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