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潮玩店出来，陆语迟化悲愤为购买力，一头扎进隔壁的谷子店。


    “这些都是什么？”叶修指着一整面墙的纸盒问。


    “盲盒。里面的东西都是随机的。”


    “听起来跟荣耀的掉落机制差不多。”


    “差不多，但更坑……”陆语迟有点心虚，“没保底。”


    “那怎么不干脆买别人已经拆出来的？”


    “拆盲盒的意义就在于拆的那一瞬间啊！”


    “要是拆不到自己喜欢的呢？”叶修越发费解了。他是实用主义者，很难理解这种精神上的满足。


    “那就……再买一盒。”


    叶修完全无法想象这种事情的爽点在哪里，给出了一个非常中肯的评价：“你们二刺螈的钱真好赚。”


    “还真是！”


    陆语迟已经过了一开始老鼠掉进米缸的劲儿，逛了一圈都没看到什么感兴趣的，遗憾退场。


    两人从谷子店出来，沿着商场中庭慢悠悠地逛。


    叶修这一年来要么遨游荣耀世界，要么和陆语迟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私宅一起遨游荣耀世界，和现实社会阔别已久。


    如今他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看什么都新鲜，路过一家手机店都要停下来研究半天折叠屏的铰链结构，啧啧称奇：“现在的手机都长这样了？”


    “前几年不就有了吗？”


    “我那会儿的手机都是翻盖的。”


    陆语迟想了想，确实。


    说起来叶修这人物欲就挺低的，一部翻盖手机能用好几年，对电子产品没什么执念，对穿戴更是全无要求，过得跟个苦行僧似的。


    这么一想，她忽然觉得花钱很没意思。


    叶修一个连手机都不怎么用的人，日子也过得挺好，结果自己买了一堆有的没的，除了拆包装那一瞬间有点爽，好像也没剩下什么。


    陆语迟的挥霍终于止步于此了。


    消费完之后，她除了感受到迷幻的满足感，就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空虚，购物时被暂时压下去的心事这会儿立刻趁虚而入了。


    但陆语迟还没忘了今天是和叶修出来玩的，她不想在难得的休息日聊工作，也不想把负面情绪表达出来。


    她找了个地方坐下，把之前忙猫收藏夹里的那几个链接挨个点开，看了看价格，又关掉。


    “惦记了这么久，想买就买呗。”叶修看她在几个链接里反复横跳，实在没忍住。


    “太贵了。”陆语迟下意识回答。


    “你不是挺奢侈的吗？”


    “钱多也不能这么花啊！”陆语迟有心事，回答得不是很专心，“而且，我现在感觉花钱也不是很爽……”


    穷惯了的人是没什么消费能力的，陆语迟现在的报复性消费其实很没有水平，属于典型的穷人思维，类似于只能想象出皇帝用金锄头种地，根本就没有什么高端享受的概念。


    真要让她花大价钱去买什么提升生活品质的东西，她反而不知道该买什么了。


    “等把微草打赢了，你买什么都是爽的。”叶修一语中的。


    陆语迟原本还在竭力掩盖，结果叶修反而主动戳中了她的心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你怎么知道我在想微草？”


    “就差写脸上了。”


    陆语迟长叹一声，把手机往腿上一扣，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商场中庭上方巨大的玻璃穹顶。


    大灯透过棱镜结构切成一片一片的碎光洒下来，亮晃晃的，她却乐景见哀情，觉得头顶那片天怎么瞅怎么沉。


    “微草这支队伍最麻烦的地方不在于王杰希一个人，而在于整个体系。”叶修的声音把她从脑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拽了出来。


    陆语迟一愣，偏过头看他。


    叶修已经飘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好了，但椅子有点矮，两条长腿稍显无所适从，只能跷起二郎腿。


    “王杰希能把微草任何一个人都变成体系的一部分，调配整个体系的节奏。”


    “那我该怎么打他？”


    “你打不过的。”


    “怎么长别人士气，灭自己威风？”


    “别说你了，联盟里单挑能稳赢王杰希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叶修说得很坦然。“经验这个东西只能靠时间积累。以你的阅历，想在单挑里打赢王杰希基本不可能。”


    “但反正蓝雨不会让你去和王杰希单挑。团队赛是五个人的事，你的任务也不是打赢王杰希，是让王杰希打不赢蓝雨。”


    陆语迟若有所思：“我该怎么做呢？”


    “王杰希的战术风格太灵活了，我有时候也猜不到他会怎么打。他会在场上不断压缩对手的选择空间。”


    陆语迟听到这儿忽然抬起了眼：“那他压缩我选择空间的时候，他自己的选择空间是不是也在变小？”


    叶修眼前一亮：“为什么？说说看。”


    “我就是瞎猜的，不一定对。”陆语迟很严谨地叠了个甲，“他能在场上把任何一个人变成体系的一部分，这个体系的运转肯定也需要每人都待在特定位置上。”


    “如果我一直在制造混乱，微草就得临时分出人手去处理，原本封死的位置是不是就会出现松动？”


    “对，就是这个思路。微草精密的体系强在纪律性和执行力，并不擅长处理突发变量。如果你能给他制造出他预判之外的乱局，就能给他带来大麻烦。你这不是挺会想的吗？”叶修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很明显的赞赏。


    “你都教到这个份上了，我又不傻。”陆语迟道。


    叶修心说你这怪物的悟性太强了，如果这个标准仅仅能作为“不傻”，那职业圈怕是也没几个智力正常之人。


    当然，这话说出来他怕陆语迟膨胀，没有说出口：“那是，一个好老师是相当重要的。”


    陆语迟心情松快了些，终于不是愁眉苦脸的了。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商场中庭的玻璃穹顶把正午的阳光滤成一片柔和的白，落在叶修半透明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映得比平时淡了几分。


    陆语迟余光里看见他坐在对面，两只手虚虚搭在膝盖上，外套拉链还是早上出门时拉好的那个位置，端端正正的，跟他现在歪七扭八的坐姿完全两个画风。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叶哥。”


    “嗯？”


    “你最近怎么有点怪怪的？”


    叶修顿了一下：“有吗？”


    陆语迟现在的观察力已经今非昔比了，毕竟这一个月她天天泡在训练室里跟喻文州这种级别的人朝夕相处，察言观色水平见长。


    “有啊。是不是我最近太忙，没顾上跟你玩？”


    陆语迟张口就来，表情特别真诚。


    在跟不太熟悉的人相处时她尚且还能懂得社交礼仪，明白一生含蓄的中国人觉得向他人索取任何感情都是矫情的，但现在陆语迟俨然已经把叶修当作了“自己人”，情商自动退行到小学二年级。


    跟最好的朋友，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想问什么问什么。


    叶修不太会应对这种直球，看着陆语迟一脸真诚的疑问，罕见地没立刻接话。


    最近一个月，他确实在刻意和陆语迟保持距离，一是陆语迟训练强度大，他不想打扰；二是他发现自己状态不太对劲。


    自从那晚陆语迟发烧抓着他不放之后，叶修就总觉得哪里别扭。


    虽然他一个奔三的人总不能跟一个没大没小的陆语迟计较，但问题就在这儿，他偏偏计较了。


    还计较得挺厉害。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怎么回事，于是采取了他人生中面对所有想不通的事情时的一贯策略：先放一放，说不定过两天就想通了。


    但放了两天之后非但没想通，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反而变本加厉。


    于是叶修决定暂时采取最稳妥的方案，先跟陆语迟保持距离。


    结果陆语迟一记直球砸过来，砸得他手足无措，自然也是不好意思继续回避了。


    叶修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对别人的事看得透透的，轮到自己反而迟钝得很。他分不清自己对陆语迟的感情是关心的延伸，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倒是陆语迟，这丫头平时看着缺心眼，怎么偏偏在这种事上直觉这么准？


    “没有的事。”叶修心里百转千回，最终却还是选择了嘴硬，“我这不是看你训练太辛苦，怕打扰你嘛。好心当成驴肝肺。”


    陆语迟浑然不知叶修心里的翻江倒海，只是本能觉得叶修的表现有点不自然。


    但她有个优点，对方不想说她就不追着问。


    反正叶修又跑不了，等哪天他心情好了，说不定自己就说了。


    接下来的一周，蓝雨训练室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周远扬把微草最近十场比赛的录像剪成了片段，每天下午战术演练之前放半个小时，进攻阵型、防守转攻、局部遭遇战、残局处理，分门别类。


    陆语迟则抱着李远给的那个u盘拷来的笔记，一边看录像一边对照着一帧帧地抠，遇到看不懂的轮转路线就倒回去重放，刻苦程度已经堪比高考百日冲刺期。


    二队也被拉来当陪练，专门模拟微草的阵型和打法，让她训练被针对的极端情况下的应对。


    比赛日。


    微草主场在b市，相当气派，外墙上挂着巨大的微草队徽。


    场馆里早早就坐满了，看台上清一色的绿，微草粉丝的应援物从荧光棒到横幅再到头饰一应俱全，只有零星几个勇者敢于在万绿丛中举起蓝色的应援牌。


    微草主场的气氛比蓝雨还要热烈，b市电竞氛围浓厚，再加上微草和蓝雨积怨已久，药粉们的声音排山倒海，恨不得从选手入场就开始给客队上压力。


    解说席上坐的又是潘林和李艺博。


    这次倒不全是为了陆语迟，庙药大战向来不缺话题，两人赛前已经把双方历史交锋、本赛季阵容变化、陆语迟的首发争议翻来覆去炒了个遍，说得口干舌燥。


    个人赛，蓝雨这边两负一胜。


    擂台赛，王杰希很意外地作为了微草的首发。


    让当家王牌在擂台赛首发是步险棋，王杰希的状态消耗会直接影响团队赛，但微草敢这么打，一来是主场底气足，二来是想在团队赛前建立起心理优势，拿王杰希的个人能力压一压蓝雨的气势。


    王杰希不负众望，连挑了蓝雨两个人，还剩下百分之十五的血量，功成身退。


    结果最后却是黄少天完成了一挑三，直接逆转拿下了擂台赛。


    团队赛前，比分是蓝雨三比二微草。


    比分看起来不算大优，但气势这种东西是此消彼长的。


    微草粉丝的呐喊声底气明显没有半小时前那么足了，热烈里带着一股紧绷，大家伙都憋着口气等主队把场子找回来，擂台赛后半段出场的那两个微草选手也已然失去呼吸权。


    团队赛，微草选择的地图名称出现在大屏幕上。


    蜂巢迷宫。


    这是一张荣耀地图库里少见的有z轴纵深的地图。


    荣耀里带高低差的地图不少，但绝大多数所谓的高低差只是视觉上的摆设，真打起来跟平地区别不大。


    蜂巢迷宫不一样，它是真正的三维结构，几十个六边形房间连成蜂巢状，房间之间由通道相连，上下错落，还有可能存在跨层的斜向通道，走错一个口就可能绕到完全不相干的区域去。


    地图色调偏暗，六边形的地面由深黄和褐色交错铺成，乍一看分不清哪里是墙壁哪里是通道，连脚下的坡度在昏暗的光线里都显得模棱两可。


    六边形本身是个容易让人失去方向感的形状，加上三个轴向的通道交错，方向感稍差一点的人，光是搞清楚自己站在哪一层、哪个口会通向哪里，就要花掉大半的注意力。


    因此，对客队来说，这张图非常不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