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暗夜里拥抱 她的泪早就
调解室里气氛陡然变冷。
方老师一脸空白, 随后露出如同便秘般的表情。
他显然没有想到,廖帆发的这个帖子并非完全凭空捏造。
沈述作为名声显赫的电竞选手,居然真的和应语诺认识, 还专程过来给应语诺撑腰。
在沈述出现之前,这起纠纷连应语诺的父母都不会来插手, 板上钉钉的冷处理结果, 在此刻被彻底扭转。
方老师嘴唇颤抖, 试图找回主动权:“沈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
“您理解不了。”沈述说。
五个字, 不轻不重, 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方老师头上。
“您理解不了。”沈述重复了一遍, 语气深沉, “您理解不了被造谣是什么感觉,理解不了被跟踪偷拍是什么感觉, 理解不了明明是受害者却被逼着要求原谅加害方是什么感觉。所以您才会站在这里,一边说‘学校会严肃处理’,一边劝我的……我的朋友息事宁人。”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应语诺。
她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 骨子里的一股气勉强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沈述收回目光, 重新看向方老师。
“她说不谅解。”沈述的声音没有拔高半分, 却带着十足的威压, “她说了, 您也听到了。我也是一样, 我不接受私下和解。”
方老师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咬着后槽牙开口:“沈先生,你毕竟不是她的家人。这件事还是应该由她的监护人——”
“监护人?”沈述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任何温度,“刚才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方老师,您和她父亲通过话,对方说了什么,您比我更清楚。”
方老师的眼睛瞪大。他显然没想到沈述会直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我是外人,”沈述收回嘴角那点弧度,面如寒冰,“我不受学校规章约束,也不需要考虑什么‘校内影响’。她有她的顾虑,不方便出面的事,我来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薄薄的纸片夹在指缝里,递到方老师面前。
“我已经联系了律师。验伤报告出来之后,后续所有程序,我会全程跟进。除了应语诺的,还有我受到诽谤、名誉权受损的事,以及因为此事造成的舆论风波影响到我的利益,我会一件件地讨还。”
方老师盯着那个屏幕,嘴唇翕动了几下,连一个字节都说不出来,全然没有了刚刚在应语诺面前盛气凌人的模样。
他怔怔接过名片。
沈述把手机收回口袋,目光落在方老师脸上,语气染上一点玩味:“另外,我很好奇一点,力保问题学生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你上级的安排?”
这话说的太直白,对方根本说不出答案,但沈述要的也并非结果。
“同样的事,换到校外,换到社会上的任何一个人身上,早就立案了。为什么换到学生身上,就变成了‘同学之间的矛盾激化’?就因为发生在学校里,受害者的痛苦就可以打折,施暴者的责任就可以减免——是吗?”
方老师的脸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但对上沈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时,所有说辞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那双眼睛太冷了,盯着他的时候,那股寒气会从脚底板径直窜到后脑勺,直接将他的话冰封在喉咙里。
廖帆缩在角落,脸色灰白,手上缠着的纱布被他无意识地抠破了一条边。他抬头看了一眼沈述,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述没再理会面前男人。
他走到应语诺面前,脱掉身上的队服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然后弯下腰。
应语诺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还是圆润饱满的,带着温柔的安抚意味,只是眼底的寒意还未彻底驱散。
“你怎么来了。”应语诺的声音很轻。
沈述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手,用很小的幅度揽过她的肩膀,把她从塑料椅上带起来。
她的身形在他手臂间显得格外单薄,隔着队服外套,他能感觉到她肩膀还在细微地颤抖。
“走。”沈述说。
应语诺没动,她抬手虚按在沈述腰侧,那是一个停止的手势。
这件事还没处理完,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这件事我来处理。”沈述偏头看她。
应语诺感觉肩头被轻轻揉捏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感觉终于有了外力支撑,僵硬的腰身终于得到放松。她垂下睫,肩膀在沈述掌心里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跟着他往门口走去。
方老师往前迈了一步:“等一下!”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沈述扭头,眉头下压,是不耐烦的前兆,“方先生,如果这件事你作为辅导员做不了主,请你的上级联系我的律师。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谈。”
调解室的门被推开,又被轻轻带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拉长了两道影子。
方老师站在调解室中间,咬牙切齿,憋红了脸,最后使出吃奶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音节:“靠”。
他望着门口的方向,又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廖帆。
廖帆垂着头,后脑勺对着所有人,肩膀缩成一团。
女警合上文件夹,站起身,语气公事公办:“方老师,您带来的这两个学生的笔录已经完成了。后续有什么进展我会联系校方。”她走过廖帆身边时顿了一下,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调解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那个女生是艺传院的学生,并不归方老师管理,也没和他们打招呼,就径直离开了调解室。
方老师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按了几下,又关了屏,塞回口袋。
无意义的举动,只能消解一点聊胜于无的焦虑感。
“走吧。”方老师对廖帆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廖帆慢慢站起来。他低着头,跟着方老师,踉踉跄跄走出调解室。
警察局门口的台阶很宽敞。
临近傍晚下了场雨,此刻雨已经停了,地面被路灯照出一个个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天上稀疏的灰色云层和街道的霓虹彩带。
沈述松开搭在应语诺肩头的手。
掌心的温度突然离开,夜晚的凉意趁虚而入。
应语诺下意识拢紧了身上那件队服外套,抬头看他。
路灯的光在沈述脸上打出深浅不一的阴影,眼下乌青一片。
他好像很疲惫,应语诺心想。
沈述没有问她要去哪儿。
他只是站在她身侧,隔着一臂的距离。夜风从街口灌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没有抬手去拢。
“饿不饿?”沈述问。
应语诺摇了摇头。
“冷不冷?”
她又摇了摇头。
沈述没再问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下两个台阶,转身面向应语诺,又往她的方向靠近半步。
这个错层的高度,更能让二人的视线交汇到彼此脸上。
应语诺避无可避,于是只能老实回答:“我不知道去哪儿。”她声音很平静。
沈述沉默。
女孩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圆润的,清澈的,只是此刻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空得像一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想起第一次在路边见到她的时候,她听到马蹄十五块一斤,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全都要了”。那时候她眼睛里有光,温热的,柔软的,像春天傍晚的霞,艳丽夺目。
现在没有了。
沈述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沉闷的痛感让他忍不住皱眉。
“等等!”大厅由远及近传来女生的声音。
二人闻声挪开视线,一齐看向声音源头。
那个报警的女生从玻璃门里跑出来,跑得急,帆布鞋踩在门前的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在应语诺面前站定,喘着气,飞速把东西往她手里塞。
“你的东西。”女生贴在应语诺耳边低语。
应语诺低头。
美工刀的塑料外壳沾了灰,刀片已经推回去了,金属面上还残留着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她把刀握进掌心,指节收紧。
“东西你自己收好了,警察那边……”女生压低声音,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沈述,又落回应语诺脸上,“我说的是,你们两个的手都是被栏杆破损的地方割伤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胆怯,在警察面前撒谎,换做任何人都是头一遭,但她还是这么做了,“不过我说的也不是假话。二楼那个栏杆本来就破了,物业从来没修过。”
应语诺看着女生。
这个穿睡衣冲出来挡在她面前的女生,在几个小时之前,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奇妙的东西。
有人血脉之间连着斩不断的亲缘,却可以冷眼旁观,甚至撇清关系唯恐惹火上身;有人素未谋面,却愿意初见时伸出援手,救人于水火。
“谢谢你。”应语诺喃喃问,“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表白墙的帖子我看过,但对我来说,这不过是发帖人想让别人看到的信息而已。我不全盘相信,也不全盘否定。”女生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按了下眼角。
“我专业课老师说过,人如其字,剪辑也是相同的,一切可以表达情感的事物,都可以反射出那个人的内在。我看过你的视频,这样温馨、柔和的风格,怎么可能是一个浮躁的人剪辑出来的呢?”
女生的话很诚恳。
应语诺听着,感觉自己应该是发烧了,整个面庞都热起来,鼻腔更是堵着不舒服,“谢谢你。”
“没事的。”女生摆手,“这种事,我没有袖手旁观的理由。”
女生话音刚落,街角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
那声音由远及近,划破了夜晚的寂静。
一辆哑光黑色的重型机车从街口拐进来,车身线条硬朗利落,车灯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尾,刹那间甩到面前。
机车在警局门口稳稳停住。
骑手单脚撑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寸头,眉骨很高,五官端正却又带着痞气,穿着黑色短夹克,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臂。
他看着年纪不大,眼神却很沉稳,目光扫过警局门口的几个人,最后定格在那个女生身上。
女生的表情在看清来人之后,出现了今晚第一次松动。
“你怎么才来呀?”她脱口而出,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但语调已经上扬了,分明是愉悦的。
“你说呢。”男人把头盔挂在车把上,翻身下车,步子迈得很大,在女生面前停下来。
他的目光从头到脚将女生扫视一遍,在看见女生只有脸颊蹭到了一点污渍之后,松了口气,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
“电话说到一半就断了,再打过去就是关机。”他声音不高,音调里藏着的焦灼感压都压不住,“你是不是要吓死我。”
女生瘪了瘪嘴,眼眶一下子又红了,但嘴上不肯服软:“我没事,我没事,你别大惊小怪——”
男人没让她把话说完。
他单手把女生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喉结滚了一下,闭了闭眼。
女生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终于抖起来,闷闷地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吓死我了。”
“没事,我在。”男人说。
应语诺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她看见男人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女生身上,然后他低头在女生耳边说了句什么,女生听完,耳尖肉眼可见地红起来。
然后女生轻轻伸手拍了他一下,嘴里嘟囔着“你烦死了”,但语气里全是甜甜的黏糊劲儿。
那是一种很莫名其妙的感觉,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如果非要用语言来形容,应语诺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一个人——或许卖火柴的小姑娘扒着橱窗往屋里看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吧。
机车斜撑着,尾灯的光是暗红色,在潮湿的路面上洇开一圈鲜亮的光晕。
男人把头盔扣在女生头上,又帮她系好带子,动作耐心极了,和他那副不好惹的长相形成一种柔软的反差。
女生跨上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转头看向应语诺。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彻底没有恐惧、不安,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那我走啦。”女生说。
应语诺点头:“路上小心。”
女生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朝她笑了一下。
笑意在夜风里格外明亮。
引擎轰鸣,低沉有力,车身轻盈地滑入夜色,在街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子深处。
应语诺望着那个方向,风吹过来,她咳嗽了一声。
沈述的手落在她后背上,隔着队服外套,他的掌心贴在她后背中间的位置,热度一点一点渗进来。
他没有拍,只是稳稳地放着。等她咳嗽平息下来,他的手才移开,转而虚揽住她的肩。
“走了。”他说。
车停在警察局侧面的临时停车位上。
沈述拉开副驾驶的门,应语诺侧身坐进去,脚还在车门外。
她没继续动,就这样坐着,低着头,队服外套又宽又大,下摆长出一截,能整个笼住她,也遮住了她缠着纱布的手。
沈述在车门外停住,然后蹲下来。
他蹲在她面前,比她坐着的高度还低一些,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她的脸。
车顶灯的光从应语诺身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阴影。
她眼睫低垂,脸颊上那些细小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因为长时间未摄取水分,嘴唇干裂起皮。
应语诺没有看沈述。
缠着纱布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掌心里躺着那把美工刀,拇指摩挲过塑料外壳。
“这把刀,”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是我放在口袋里的。”
此刻的沈述,是最忠诚的聆听者。
应语诺的手指停下来,停在刀片推钮的位置,“我想过,如果他不追上来,这件事就算了。如果他追上来,我就用它。”
她顿了顿。夜风从车门敞开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但和我预想的一样,他收到辅导员的警告之后,盛怒之下来找我。所以我用了这一把刀。”
应语诺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同沈述讨论待会儿要去吃什么。
但她的拇指开始无意识地抠那个推钮,一下,一下,推出去又推回来,咔哒咔哒的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方老师说,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上次是这样,最后只是写了一份保证书。”她的目光从刀上移开,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上,“可是廖帆在表白墙上发那些话,所有人都在看,所有人都在传。他们说我是劈腿,说我是烂人。其实说我也没关系的——”
“应语诺。”沈述皱眉,握住缠着绷带的手,轻轻抽出那把美工刀,他轻叹,“不要这样说自己。”
应语诺的手指收紧,又被沈述的手以掌贴掌的姿势限制住,再无法动弹。
直到这一刻,她才猛然发现,原来已经止住血的伤口,早在很久以前就再度崩开。
血悄无声息地浸透掌心处的纱布,干涸后又被新的潮湿覆盖,形成一层又一层伤疤。
“如果这都不算实质性伤害,那什么才算?”
应语诺不是在问沈述。这个问题已经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我想了很久,怎么都想不通。所以我决定,那就让它变成实质性伤害好了。他必须伤害我,必须留下证据,必须让我身上有伤。只有这样——”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住。
沈述还是一动不动。
他另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慢慢蜷进掌心。
“他要是不追上来,我就白白被骂。他要是不动手,我就白白被偷拍。”应语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颤抖,“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沈述。”
“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应语诺按住胸口,腰一点点塌下来,张大嘴想大口呼吸。
“方老师不会管,我爸妈不会管。学姐每天忙着实习、毕业的事情,自己都焦头烂额,我不想去打扰她,可这些话我再不说出口,几乎要把我逼疯了。”
她安静了两秒,然后轻轻地说——
“其实我好害怕。”
声音落进空气里,化作风飘散了。
她的肩膀终于肉眼可见地开始发抖。
“他第一次在女寝楼下堵我的时候,我就害怕。他加我微信,我找不到借口推脱。他一直给我发消息,如果我不回他,他就会在课间来找我。”
“辅导员让我和他和解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还在对我笑。我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站在我床边。我半夜吓醒了,不敢睁眼,怕他真的在;不敢睡觉,怕他又到我的梦里来。”
应语诺的呼吸开始变快,一句追着一句,这些话被关了太久太久,闸门一旦拉开就再也关不上。
“我不想搬出宿舍的。我喜欢那个宿舍,我的室友虽然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可对我也很好,窗台上还有我养的多肉。但是我怕他哪天又跑来。我搬出去之后,每次走到小区门口都要回头看三遍。我怕他跟着我。怕他哪天突然出现在我背后。”
她低下头,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
“被偷拍的帖子发出来的时候,我在上课。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本来在写笔记。然后我听到后面有人点我的名字,有人在骂我。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
“我怕走在学校里被人认出来。怕你的粉丝看到那些帖子,去骂你。怕品牌方觉得我有问题,取消合作。怕学姐知道了会担心。”她一样一样数,每一样都是别人,“我更怕——”
应语诺看向沈述。
眼眶里蓄满了透明的液体,但她的嘴角还挂着一点自嘲的弧度。
“我更怕你看到那些帖子,觉得我是一个麻烦的人,就不理我了。”
沈述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他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听着应语诺一件件事情往外倒,眉心往下压,再往下压,下颌骨处的肌肉微微跳动。
“对不起。”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的错。”
应语诺愣住。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接收到的第一句道歉。
而这句道歉,不来自于伤害过她的任何一个人,却出自于面前这个被她拖累的受害者。
应语诺看见沈述泛红的眼眶,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眼睑,像淬了火。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你的错”,想说“你不需要道歉”。但喉咙里只滚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像是呜咽。
然后决堤。
其实她的泪早就应该哭干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豆大的水珠从眼眶里直接涌出来,顺着脸颊汇聚到下巴尖,滴在队服外套的前襟上,洇出大片大片深色的水渍。
应语诺没有声音,连抽泣都没有。只是张着嘴,肩膀剧烈耸动,幅度大得整个人都在椅子里蜷缩起来,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裹住,才能不受到外界的攻击。
那件队服外套从她肩头滑落,堆在座椅边缘,可她浑然不觉。
她的身体往前倾。缓慢的,像苦旅者终于支撑不住干涸痛苦的身躯,缓缓倒下。
额头落在沈述的肩膀上时,那点分量轻得几乎没有。
但沈述的身体僵了一瞬,他胸口的衣服被攥得很紧,潮热浸透胸膛,滚烫到几乎灼伤。
“对不起。”声音哽咽到破碎,“对不起沈述……对不起……我真的好痛,我真的……真的好痛。”
应语诺没有别的话说了,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浑身上下的每寸皮肉都好像历经凌迟,一点点被啃食殆尽,疼痛钻进骨头里,钻进呼吸里,每一分每一秒,永无止境。
躺在一楼冰冷的地面时,她感觉虚无灌满全身,连骨头缝里都被冰碴塞满,完全无法动弹,即使如此,也没有此时此刻心脏源源不断传来的绞痛那般尖锐。
沈述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环住。一只手护在她后脑勺,另一只手臂揽着她的后背。他垂下头,脸埋进她发顶。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呼吸从急促变成缓慢,从缓慢变成绵长。攥着他衣服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她的头从他肩头滑下去,整个人往一侧倾倒。
沈述眼疾手快,手臂一抬,把她的头稳稳托住,揽进怀里。她的睫毛终于阖上了,呼吸渐渐变轻、变浅,眼角的泪痕还湿着,映出一点光亮。
她已经听不见了。
沈述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脸。
擦伤,泪痕,干裂的嘴唇。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出不来。
粉丝眼中掌控全场、拥有绝对实力的团队领袖,罕见露出了失去掌控的脆弱:“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它象征着生机、象征着活力。
但一切美好事物,都是用来被打破的。
沉寂的痛苦依然是痛苦。
如果能渡过去就好了。
渡过去,便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作者有话说:
本文从这章开始入v,本章评论的宝宝有红包掉落哦~顺便宣传一下预收《恋爱录音倒带》(呐喊——)🐱X🐶/青梅竹马/破镜重圆/真人秀/人前不熟人后猛干/双c冷脸萌钓系电竞选手X绿茶腹黑系唱见博主温衍没想过再次和况也重逢是在综艺上。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讨厌,贫嘴、爱逗她,看她像触碰到机关的猫一样炸毛跳开。录制现场经常是鸡飞狗跳、闹成一团。同行录制的几个人都以为他俩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唯恐出现播出事故,因此常常用任务将两人分配开。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曾经拥有同一个姓氏,同吃一碗饭,同饮一杯水。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们也曾紧紧拥抱在一起。*直到节目录制结束后的某一天,朋友回收了一个可以倒放磁带的录音机,温衍拿出夹在项链里的一小卷磁带试机。是况也很早之前录制的曲子,磁带不断播放又倒回,她终于发现了其中的秘密。吉他旋律和着男人低沉柔软的嗓音,他无数遍地重复一句话:“温衍,我爱你。”
第18章 细致的叮嘱 沈大队长是
“十八床, 我量个血压体温。”
“护士姐姐,我朋友怎么还没醒……是不是哪里还有问题没检查出……”
应语诺耳边断断续续响起点声音,感觉到手臂被人摆弄几下, 然后轻柔地塞进被子里。
意识慢慢回笼,鼻尖萦绕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她撩起眼皮, 入眼一片雪白, 是很陌生的环境。
应语诺眨了眨眼。
此刻脑袋还很昏沉, 稍微动一下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她又试着动动手指,右手掌心传来一阵钝痛, 倒是让意识清明不少。
“醒了?”
应语诺偏过头, 颜玉亭恰好俯身凑近瞧她的状态。
“学姐?”
刚苏醒时脑子是麻木的, 应语诺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怔怔看着一臂远处的脸。
“是我,睡傻了?”颜玉亭问, “饿不饿?”
应语诺呆呆点头:“嗯。”
颜玉亭手臂穿过应语诺的腋下,轻轻托着她的肩膀把她扶起来,又在她腰后塞了个枕头。
应语诺被扶着慢慢坐直,视线扫过病房。
单人间,不算大, 窗帘半拉着, 透进来一片柔和的光。
窗台上放着一束花, 浅紫色的洋桔梗配几枝尤加利叶, 用牛皮纸包着。
她身上的衣服被换成了病号服, 红白色外套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的椅子上。
应语诺的目光在那抹红白上停了一秒, 又移开了。
她的意识终于回笼,有精力去思考,忙问:“学姐, 你现在回来,实习怎么办?”
“实习已经搞定了,不用担心。”
颜玉亭伸手把床头柜上的保温饭盒拿过来,旋开盖子,热气升腾,是一份南瓜小米粥,金黄色的粥面上撒了一点枸杞,卖相很好,不像医院食堂寡淡的水平。
她把勺子放进粥里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两口,送到应语诺嘴边:“就算搞不定,我也要回来,大不了延毕,不就是gap嘛——我家老头不会说什么的。”
应语诺乖乖张嘴。
粥的温度刚好,小米煮得软烂,南瓜的甜味渗进每一粒米里,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终于被压下去几分。
“那怎么能行。”她含糊地说。
太久没进食,饭盒里的粥下去一小半,应语诺就饱了。
“饱了?”
“嗯。”
颜玉亭皱眉,嘟嘟囔囔:“怎么只吃了这么一点。”
她边收拾东西边说,“你还是要多吃一点的,好了之后也要多锻炼,最好是泡泡健身房、练练散打。医生说你这次是命大,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除了轻微脑震荡,只有一点软组织挫伤。对了,你手上的伤是什么回事?”
原来学姐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应语诺松口气,把事情遮掩过去:“没什么,就是争执的时候刮伤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
纱布干干净净,只有掌心那一块隐约透出一点淡黄色,是碘伏的颜色。
昨天晚上的记忆像一团被撕碎的纸,碎片还在,却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她只记得自己坐在沈述的车里,对着他说了很多很多话。然后哭了,也不记得哭了多久,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之后的记忆就断了。
沈述。
名字在舌尖绕了几圈,应语诺才猛地想起,视线飘到病房门口。
沈述呢?
昨晚,应该是他把自己送到医院的吧。
颜玉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了然道:“找沈述?”
应语诺收回视线,抿了抿嘴,没说话,又重重摇了下头。
“他昨晚把你送到医院,忙前忙后到半夜,今天早上我赶回来才走的。”
原来他守了一整夜。
应语诺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也不知道心里的异样是哪来的。
颜玉亭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为止最好,说多了反而让这个小闷葫芦更难为情。
病房门被轻敲一下,护士探进半个身子:“十八床的家属,病人醒了就可以出院了,出院小结在护士站拿,然后去一楼窗口清费,数据单子在大厅机子打印。”
“好,马上来。”颜玉亭;拍拍应语诺的肩膀,“我下去一趟,很快回来。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应语诺乖乖点头。
缴费的队伍排起长龙,颜玉亭百般聊赖,突然想起沈述走之前的叮嘱,翻出联系方式打了过去。
铃声响起还没一秒,电话就接通了。
“喂。”沈述声音带着疲惫和沙哑,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到广播的声音。
“和你说一声,语诺醒了。”颜玉亭言简意赅。
“她怎么样了?”
“脑子清醒的,喝了大半碗粥,就是精神不太好。”颜玉亭慢慢往前磨蹭,“医生说轻微脑震荡,要回家观察两天。手上的伤换药的时候我看了,不算深,但口子拉得挺长的,估计要留疤。”
“她有没有说疼?”
“这倒是没有,就是……”颜玉亭顿住,斟酌了一下,才说,“你现在在哪儿?语诺醒了之后看了好几眼门口,嘴上不说,表情藏不住。”
“她在找你。”
队伍终于排到她这里。
窗口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很快把手续办好,拿到出院凭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在机场。”沈述的声音压得很低,“羊城那边还有比赛,我没办法停留太长时间。”
真牛,颜玉亭心想。
原来真的有人是铁打的。连续开了六个小时的车从羊城回江城,一晚上不睡觉,第二天早上出门联系律师、发澄清公告,现在又要飞回羊城准备比赛。
“应……语诺那边,我会和她说,我比赛这段时间,麻烦你照顾好她。”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颜玉亭走进去。
“行,”她说,“你安心打你的比赛。这边有我。”
“谢谢。”
颜玉亭笑了笑:“沈大队长是以什么身份在谢我?语诺可是我的朋友。”
“进电梯了,没什么其他事我就挂了。”她果断挂了电话,没给沈述反应时间。
打趣人这件事,她一向乐此不疲。
病房里。
【方老师:应语诺同学,还请你考虑一下学校这边给出的和解方案,你知道的,小区的监控不可能给你,你照样无法澄清。如果你这边选择接受和解,一切好说】
应语诺靠在床头,没有回这条消息,盯着窗台上那束洋桔梗发呆。
病房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颜玉亭,是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昨天在警察局的那个女警。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警察。
“应语诺同学,打扰了。”女警走到床边,声音柔和,“有几个细节想跟你确认一下,方便吗?”
应语诺撑着手臂,让自己坐得更直了些:“方便。”
男警察掏出记录本,女警在旁边坐下来,问题都很常规,事情发生的时间、地点、经过,她和廖帆之间的关系,之前有没有过类似的冲突。
应语诺一条条耐心回答,时不时等男警察记录完毕。
说到最后,男警察先一步出了病房,女警起身。
“你做得很好。”她肯定道,“很多人都没有你这样的勇气。”
边说话,她上前半步,弯腰握住应语诺的手,拍了拍。
应语诺愣了一下。
“你好好养伤,”女警语气轻快,朝她摆摆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我们再联系你。”
她走到门口,脚步忽然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轻轻说了一句。
“小姑娘,你很勇敢。”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
应语诺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个小巧的黑色U盘。
她似乎猜到里面是什么了,但不太确定。
女警走之前没有多说一个字,但这枚U盘的分量显而易见。
富强小区是附近村落拆迁后分配的还建楼群,地产方和校方这边关系密切。
如果采取一些手段,小区里的监控应语诺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拿到的。
警方调查是一回事,但视频不可能私下里交到个人手上。
方老师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威胁她。
只是现在U盘在手,恐怕他们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颜玉亭推门进来的时候,应语诺正盯着手里的东西出神。
“怎么了?手里拿的什么?”颜玉亭走近,目光落在那个U盘上。
应语诺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
颜玉亭听完,眉头先是一皱,然后缓缓舒展开,嘴角弯起来:“这女警察人不错。”
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开机,把U盘插进去。
文件夹弹出来,里面有好几个视频文件。
二人一一查看,从几周前几分钟的短视频,再到昨天下午事发当时的录像,用数字编号命名,可以很轻易拼凑出一个长期蹲点尾随的变态形象。
颜玉亭按了暂停键,手指攥得发白。
“这个畜生。”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应语诺没说话,只是盯着定格的画面,眼神很平静。
她已经不需要再愤怒了。
愤怒的阶段过去,现在只剩下必须讨回公道的决心。
视频里每一帧,都是证据。
颜玉亭把U盘拔出来,握在手里,郑重地看着应语诺:“这个,我帮你备份一份。原件你收好。”
应语诺点头,然后想起什么,说:“如果我直接把原视频发到网上澄清,学校那边肯定会查出来是谁把监控录像发给我的,这样的话,对那个警察姐姐是不是会有影响?”
方老师敢这样威胁她,肯定是有把握她拿不到录像的。
颜玉亭思诌片刻,说:“那这样,你拿手机,用录像功能把电脑上的视频录制一份,伪造成偷拍的样子,这样,就没有把柄了。”
是个好主意。
应语诺在床头翻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微信图标右上角挂着几条未读消息。
她点开,是沈述发的消息,连续的好几条,占满了整个手机屏幕。
【沈述:轻微脑震荡要静养,不要跑动,少下床】
【沈述:手上的伤记得按时换药,不能碰水,洗漱的时候可以缠一圈保鲜膜防水,但收拾完不要忘记取下来透气】
【沈述:我得回羊城了,后续有比赛要准备】
【沈述:我已经联系了律师,后续的事他会跟进,稍后他应该会联系你。你不用怕,没人可以威胁你,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
消息最后一条。
【沈述: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
作者有话说:
“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的意思是我想亲自确认你是否安好
第19章 舆论终反转 阿姨,您的
下午一点整。
沈述的微博发布一则声明, 措辞官方,简洁明了。
【@沈述Narru:
关于近日网络上“电竞选手私联女网红”的不实传闻,本人声明如下:
我与应语诺女士(id:糯米酿不出来)系正当朋友关系, 相关偷拍照片均属恶意截取、断章取义。所谓“劈腿”“插足”等指控纯属捏造,已对我和我的朋友造成严重名誉损害。
针对本次事件的始作俑者, 我已委托律师全权处理, 将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恶意编造、传播不实信息者, 请自重。】
评论区在十分钟内涌入数千条回复,有冷嘲热讽的, 有选择相信的, 更多的是看热闹的乐子人, 各种言论混作一团。
热评第一条就是找事的。
【就这?就这??一张律师函截图都没有, 搁这儿发小作文呢?明星工作室的声明都比你有诚意,至少人家还会P个红章。】
底下跟评叠了几百层楼。
【笑死, 搁这儿虚空索敌呢?】
【什么叫“正当朋友关系”?你品,你细品。怎么不说“普通朋友”?“正当”这个词就很灵性,此地无银三百两。】
【翻译一下:我们确实睡了,但我们是正当的睡了。】
【楼上嘴巴放干净点】
【急了急了,粉丝急了。】
更多的是替沈述说话的粉丝, 站在客观角度去分析黑帖里的漏洞。
【照片里的互动就是很正常的朋友间的互动啊, 不能因为角度原因就说是在交往吧】
【压根没有证据证明那个博主有男朋友, 证据里面都是述神和那个女生】
评论区的纷争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钟。
直到有人留下评论——
【那个女博主好像发澄清视频了】
众人纷纷涌入应语诺的主页。
视频不是应语诺以往的风格。
没有精心布置的背景, 画面里只有一面白墙, 她坐在病床上, 穿了件浅蓝色风琴褶衬衫,头发用同色系发圈扎成低马尾,额角、脸颊处结了薄薄的棕褐色的痂。
视频经过剪辑, 节奏比她的日常视频快得多,但逻辑清晰、层次明确,每一段的衔接都很流畅。
开头是一段黑底白字。
【以下内容均为本人亲身经历,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并提交全部证据。如有不实,本人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随后画面亮起。
“大家好,我是糯米酿不出来。”
“今天录这个视频,是为了说清楚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几件事。我会陈述事实。”
应语诺先简单说明了廖帆这几个月从骚扰到持续不舍跟踪的情况,又解释了被作为证据的三张图片的具体来源。
最后回归正题。
“表白墙的帖子被转载到互联网上之后,我的账号评论区涌入大量辱骂。同一天,廖帆亲口承认帖子是他发的。”
教室里的录音被放出来,廖凡的声音清清楚楚:“是我发的又怎么样,我是替天行道!”
“看到这里的朋友,可以仔细想一想。他这样做真的为了控诉我品德败坏吗?我并没有谈恋爱,这一点我身边的同学都很清楚,而他凭空捏造出一个被出轨的对象,不过是因为他想报复我。”
视频切回病房。
应语诺举起右手,展示手上的纱布。
“昨天下午,我将此事上报给辅导员……”说到这时,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廖帆恼羞成怒,在单元门口堵住了我。”
画面切入路边监控。
画面里廖帆的恶行没有丝毫遮掩,尽管画质模糊,但每一帧都能感觉到他的狰狞,以及应语诺痛苦的挣扎。
“我手上、脸上的伤都是证明。但比起这几个月受到的跟踪、骚扰、恐惧,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她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谢谢帮我报警的同学。谢谢送我去医院的朋友。谢谢愿意相信我的人。这件事我会走法律途径,所有证据已经提交给公安机关。我相信法律会给一个公正的结果。”
画面渐黑。
最后一行白字,大写加粗。
【如果你正在经历类似的事情,不要害怕,保留证据,及时报警。你并非孤身一人。】
视频发出后,评论区的风向很快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翻转。
最开始是安静。
然后第一条评论冒出来。
【看完了,我现在手在抖】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像洪水决堤一样涌进来。
【那个监控的画面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女生整个人上半身被压出栏杆外面,那是二楼!只要松手肯定会掉下去的。这不是骚扰,这是杀人未遂吧!】
【之前骂糯米的人呢???出来走两步???你们要的证据来了。聊天记录、监控时间线、录音、监控视频。够不够????】
道歉也开始出现,越来越多。当然也存在一些质疑的声音,但很快就被理智的人压了回去。
应语诺坐在车里,拿着手机安静地翻看了很久。
她怀里抱着那束洋桔梗,那股淡淡的植物清苦味萦绕鼻尖。
直到出租车驶入小区,在单元门口停下。
颜玉亭先下车,打开后车门,搀住应语诺:“下车了。”
落日余晖从楼与楼的间隙里斜斜切进来,那些灰扑扑的水泥墙面、生了锈的防盗窗、墙角堆着的旧花盆,乃至整条路,都染成一片柔软而生动的桔红色。
眼前的整个世界,像橘子海漫过来。
二人走到单元楼下,停下了脚步。
廖帆站在那里,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看上去年纪很大,佝偻着背,肩膀往里扣,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长袖,袖口磨出毛边。
她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眉心和嘴角的位置,那是经年累月的操劳一点点刻上去的痕迹。
只一眼,应语诺就辨认出女人的身份。
廖帆的妈妈,但像也不像。
她的年纪看起来已经可以做廖帆的外婆了。
女人看见应语诺的第一眼,眼眶就红了,她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几步,膝盖一弯。
应语诺往后退了半步,本能下蹲,伸出手去扶。
女人到底没有跪下去。
她被托住胳膊,于是只能尽力弯腰,整个脊背弓成一道卑微到极致的弧线,双手绞住应语诺手臂上的布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灰。
“姑娘——”女人声音是沙哑的,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姑娘,求求你,放过我儿子吧。”
应语诺的手指收紧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能第一时间认出其身份。
太像了。
不是长得像,而是这幅任劳任怨、心力憔悴的样子很像。
应语诺想起奶奶和妈妈。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相像的人。
“我儿子他不懂事,他年纪小,他一时糊涂”女人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要是被退学了,这辈子就毁了。姑娘,我给你道歉,我替他给你跪下——”
“妈。”廖帆道。
应语诺抬起头。
廖帆站在阴影里,双手插兜,脸上完全没有自己母亲下跪所带来的动容。
他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眉心不耐烦地拧了一下。
那种表情,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丢人的画面,就好像他母亲弓着的脊背、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和他没有半分关系。
他知道应语诺在看他,眼皮懒懒地都没抬起来,只是轻飘飘移开视线,目光落在旁边墙上,若无其事。
应语诺忽然觉得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意。
“阿姨。”她开口。
女人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亮光。
应语诺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她见过太多次这样的眼神了,饱含岁月风尘,正因如此,那眼神里的亮光是脆弱的,如同海市蜃楼。
“阿姨,”应语诺又唤了一声,摇摇头,“您的道歉,我不能接受。”
女人身体猛地震了一下。
“您没有做错任何事,不需要替别人道歉。”掌心的触感仿佛在握着一把柴火,她感到悲凉,“至于您儿子——”
应语诺看向廖帆。
廖帆的视线终于从墙上移过来,可他没有看他母亲,看向应语诺时,眼神里带着满满仇意。
“就算我今天放过他,他也不会改的。我没有义务这样做。”
如果接受道歉,她就是在对不住以前担惊受怕的自己。
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女人转过身,颤颤巍巍看自己的儿子。她的嘴唇翕动,用那双浑浊的、蓄满泪水的眼睛,看着自己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
可廖帆不为所动。他偏过头,语气淡漠:“我说了没用的,她不会接受的。”
那一刻,应语诺看见女人眼里那点脆弱的亮光,终于一点一点熄灭了。
女人不再说话。
应语诺和颜玉亭绕开二人,径直上了楼。
晚上临睡觉前,应语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给沈述发了条消息。
【糯米酿不出来:沈述,你睡了吗?】
对面秒回。
【。:还没,怎么了】
他下午才和应语诺通过电话,因此对她这么晚联系有些惊讶。
【糯米酿不出来:方便接电话吗?】
应语诺消息发出来下一秒,语音通话申请弹出。
语音接通,沈述低沉的声音贴近耳畔:“出什么事了。”
“其实,也没什么……”应语诺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又说不出口了。
但沈述料事如神:“廖帆的家人来找你了,对吗?”
气氛安静下来。
应语诺靠着床头。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她盯着那道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嗯。”她攥紧了被子一角,“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告他,我的部分可以不要求经济赔偿吗?”
作者有话说:
廖帆的事快写完了其实原本没想写那么多,但是这个剧情对应语诺的人物塑造很重要,我想把她写得更丰满一点,大概还有一两章就可以看到妹宝和沈述美美互动了求宝子们别养肥。明天上夹,所以明天晚上十一点多更,提前报备一下另外,如果对我专栏的预收感兴趣的话,可以收藏一下吗?预收太低开文的话可能会顺不了v。感兴趣的宝子可以去看看文案5555555也是恋爱系列文
第20章 关系在贴近 她忽然觉得
“为什么?”
“因为……”应语诺的声音越来越轻, “廖帆他妈妈。”
她顿了顿,想起那个憔悴的妇女弓着腰苦苦哀求的模样,喉咙像被堵住了, 发声艰难。
“廖帆站在那里,看着他妈妈给我弯腰下跪求情。他一点都没有动容, 甚至是不耐烦的, 就好像他妈妈给他丢人了。”应语诺闷闷地说, “可是那个阿姨……她看我的那种眼神,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我就是觉得难受。”
一个母亲为了不应该自己承受的过错, 为了不争气的孩子, 可以做到这种份上。
廖帆被退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失去学历恐怕连工作都找不到,如果再背上巨额罚款, 最后痛苦的也一定不是他,而是他的妈妈。
应语诺的声音发涩:“廖帆不会心疼她,但我心疼,我真的心疼。我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闭上眼, 等沈述说点什么。
但她等了很久, 只等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应语诺。”
“嗯?”
“我问你, 你决定告他, 是因为单纯想让他付出代价, 还是因为想让这件事有一个公平的结局?”
应语诺怔了一下。
她认真想了想, 给出自己的答案:“后者。我只是想要一个公正的结果,做错了事确实应该受到惩罚,但如果这个代价由他妈妈来承担, 对我来说公平,对她不公平。”
“所以这不是你心软。”沈述的声音平稳,“是你觉得,惩罚应该落在施暴者身上,而不是落在另一个无辜的人身上。这不叫傻,这叫分得清。”
“经济赔偿的事我会沟通。你说得对,惩罚应该落在该受惩罚的人身上。”
应语诺攥着被子的手指松了松。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谢谢你,沈述。”
“又是谢谢?”沈述的声音里带上一点笑意,很淡。
应语诺感觉贴近手机的耳廓一阵酥麻,突然就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那……你什么时候回江城?”
“打完比赛就回去。”
“这样啊。”
应语诺仰头看着天花板,突然感觉有点热,抬脚踢了踢被子。
她换了薄睡裙,风从床尾灌进来,裸露的肌肤凉嗖嗖的,但心口的燥热怎么都降不下去。
“大概六月初能打完春季赛……比赛之后会休息一段时间。”
应语诺想起之前在热搜上看到的那些讨论,有人说寒江雪小组赛输了,状态不好。
她不太懂电竞,但也知道比赛意味着什么。
“那你加油。”她说。
沈述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
应语诺忽然觉得燥热漫上来了,耳朵一整个发烫。她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这回连眼睛都盖住了。
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那……晚安?”
“晚安。”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屏幕暗下去。
应语诺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睡觉!
才暮春,江城虽然在下雨,可雨后温度又很快上升,有时候上一秒还在短袖短裤,下一秒就又套上厚外套。
应语诺怕热,早早就把空调被翻出来盖,结果今晚还是热得不行,身上总是黏答答的。
翻来覆去一直到两点,她噔噔噔跑到厨房,灌了几口汽水,等身上那股燥热压下去,才重新回到床上躺好。
一夜无梦。
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
廖帆的事进入了法律程序。
沈述联系的律师姓周,四十多岁,说话不急不缓,每一条法律条文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应语诺提交的证据很充分。沈述也打过招呼,最后赔款那里,她填上了数字——一元。
廖帆被学校正式开除学籍的那天,应语诺收到了辅导员方老师发来的一条消息,措辞客气得近乎生硬,大意是学校已经按规定处理,希望她以后一切顺利。
应语诺看完,没有回复。
虽然她最后没有等来任何一个加害者的道歉,但好在,结局是好的。
她退出聊天界面,点开和沈述的对话框。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两人的聊天记录从那天晚上的语音通话之后,开始多了起来。
倒也不是没日没夜的闲聊。沈述话少,工作的事又多,加上她也不善于聊天找话题。因此基本都是沈述问几句话,她如实回答。
六月初,江城正式入夏。
应语诺手上的纱布拆了,伤口长出新生的嫩肉,掌心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指根,不丑,但总归有些影响美观。
医生说时间长了会慢慢淡化,但可能不会完全消失。
从医院回来,颜玉亭捧着她的手看了好半天:“也没缝针,怎么看起来伤口这么严重。”
“没有很难看。”应语诺对这些倒是没什么感觉,不过是道疤而已。
“会不会是你最近偷偷喝酒的原因?”颜玉亭眯着眼瞧她。
应语诺回避了颜玉亭的眼神,嘟嘟囔囔:“没有啊。”
“真的?”
“真的。”
颜玉亭:“看来咱们家进老鼠了,我怎么半夜听到厨房窸窸窣窣的。”
被戳穿了。
应语诺默然,半晌才摸着通红的耳朵,含糊过去:“这不是品牌方寄了点样品嘛——”
风波过去,应语诺和品牌的合作恢复正常,甚至商单比以前更多。
那条澄清视频的播放量远远超出她的预期,评论区前排的辱骂已经被道歉和支持取代。
日子终于回到了正轨。
颜玉亭毕业也在六月份。
学校对毕业生向来是抱着早点离开早放心的态度,毕业答辩刚结束,各院就开始赶人了。
毕业典礼那天,应语诺去观礼。
操场上的草坪被晒得滚烫,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汗水的味道。
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乌泱泱一片,拍照的、拥抱的、抹眼泪的,到处都是。
应语诺坐在看台边缘,怀里抱着一束向日葵。花杆用浅黄色雪梨纸裹着,配了几枝洋甘菊,灿烂得像捧着一小团太阳。
她远远看见颜玉亭从人群里挤出来。
学姐学士服敞着,里面是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在人群里分外鲜艳。
她一路小跑过来,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脸上笑意灿烂,脚步生风。
“等很久了?”颜玉亭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接过向日葵,低头拨弄了一下花瓣,“语诺,我好爱你!!!这花怎么跟我挑的裙子颜色这么搭。”
“学姐毕业,当然要有花,”应语诺看着她,“散场了吗?”
“还没呢,等会儿还有拨穗仪式,不过快了,”颜玉亭靠在她肩上,长出一口气,“总算熬出来了。”
“对了,晚上我请客,咱们去搓一顿。我家老头给我的毕业礼物,刚提的。”她从兜里掏出把车钥匙,晃了晃。
“去哪?”应语诺有些惊讶。
“市区新开了个网红大排档,龙虾烧烤都有,我在视频里刷到过好几次,天天爆满。他家的蒜蓉小龙虾,那个博主说好吃到嗦手指。”颜玉亭学博主说话,自己倒先笑起来,“咱们早点去,不用排队。”
说完,她又起身,提着学士服的下摆往回跑,回头冲应语诺喊:“等我啊!马上就好!”
应语诺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学士服被风鼓起来,像一面扬起的小帆。
她收回视线,手机屏幕亮起来。
【沈述:在家吗?】
【糯米酿不出来:不在,在参加学姐的毕业典礼,待会儿打算去市里新开的大排档】
沈述发了一张图片。
应语诺点开,是前几天沈述挂在闲鱼的一只杯子。
釉面是普通的乳白色,但设计却很惊艳。杯面上有零散的彩色烟花,打光看过去,烟花的纹路是透明的,但盛水不漏。
她看一眼就心动了,立刻联系了沈述,幸好还没被人定走。
【。:我刚回来,杯子明天可以带给你】
应语诺也没多想,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糯米酿不出来:会不会太赶了,打比赛这么辛苦,你这几天还是休息一下,杯子的事不急】
【。:没关系】
这是不用商量的意思了。
应语诺没拒绝,按熄手机屏幕,把花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上面。
她的指尖慢慢蜷起来,又松开,掌心那道淡粉色的疤痕随着动作轻轻扯动了一下。
那天在警察局门口,沈述将手覆盖在她掌面的温度好像到现在还存在。
操场上空晴朗无云,阳光肆无忌惮洒下来,落在草坪上,落在奔跑着的毕业生身上,落在应语诺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拨穗仪式结束,颜玉亭把学士服脱下来叠好塞进包里,抱着向日葵,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
“走走走,”她拽着应语诺往校门口走,“趁现在还没到下班高峰,先杀过去占位子。”
车缓缓驶出校门,拐上主路。
六月的江城,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长得浓绿,把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挡风玻璃上,随着车身行驶一下一下闪过。
基地里。
大部队刚放下行李,丁高驰扑到沙发上,长长叹口气:“我胡汉三!终于回来了!”
经理张小旭郑重其事地从箱子里捧出奖杯,安放在大厅正中的奖杯架上,单放上去还不够,他又慎重地哈了口气,把奖杯上金色的字擦干净。
左尧跟着他屁股后面,拿出手机一顿操作:“我现在就把奖杯照片拍喷子脸上,让他们知道我左爷爷的厉害!”
走在最后默不作声的沈述轻飘飘来了句:“晚上聚餐?”
提到聚餐,众人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照片也不发了,喷子也不骂了,一聊起吃的就发了狠忘了情。
“好啊好啊!”
“这次是鲍鱼还是海参!火锅烧烤?还是啤酒烧鸟?”
“我觉得我们上次去吃的海鲜自助也不错。”
沈述按着脖子,揉了揉久坐发僵的肌肉,漫不经心说:“市里不是新开了家大排档吗?”
“是啊,但你不是一向觉得大排档不干净吗?”左尧十分贴心。
沈述揉捏的动作一顿:“偶尔吃吃也是可以的。”
作者有话说:
沈述:回来之后立马——找婆娘——
17-20
同类推荐:
带着乙游男主马甲重回十三岁、
等等?我们可是挚友!、
掉帧罗曼史、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