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她归心似箭 她想去的归
实习第四周, 程念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比在江城时亮了不少,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刚刚触碰到新世界时按捺不住的兴奋和朝气。
应语诺听到电话另头夹杂在话语里呼啸的风声,问她现在在哪。
程念声音很大, 带着笑意:“我在拉萨!姐,这里抬手就好像能碰到天!”
两个人絮絮叨叨说了快半个小时, 应语诺因此知道了程念的近况。
程念跟的女艺人是公司力捧的新人, 科班出身, 刚毕业不久,人性格不错, 也很能吃苦。
这次拍的戏要在西藏停留两个多月, 程念因此跟着剧组一起去了。
聊到最后, 应语诺叮嘱她:“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 她站在走廊里没动。
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远处的山脊线逐渐模糊, 基地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白色的光晕在雾气里化开,像蒙了一层纱。
应语诺看见程念短短几个月时间变得活泼开朗,明白沈述的良苦用心。
想到这儿,思念像涨潮的水, 漫过胸膛, 几乎将她浸没。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日历, 有些失落。
前几天下大雨被迫休息, 实习往后延迟了几天结束, 刚好覆盖了秋季赛的决赛日程, 没办法在决赛前赶到京市。
应语诺深吸一口气,跺了跺脚。
真倒霉,她暗暗想。
她对着窗, 哈出一口气,看着玻璃上覆盖一层薄雾,然后慢悠悠写上“临渝”和“京市”,在两点间弯弯曲曲画上一条线。
用手掌去丈量,在地图不过一掌不到的距离,现实中确是相隔千里。
应语诺终于明白了归心似箭的感觉,只不过她想去的归处不是家,而是沈述身边。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她内心是非常急切的,这样的心情没办法和任何人言说。
最后确认好实习结束的时间,应语诺买了结束后转天的车票。
她没有和沈述说这件事,怕惹得他分心,也是想给他一个惊喜。私下里偷偷联系安平,要到了寒江雪下榻的酒店地址。
秋季赛总决赛,寒江雪又对上了FIRE。
不同夏季赛的表现,FIRE经过磨合,锋芒毕露,对上寒江雪也丝毫没有怯意。
双方你来我往,战况相当焦灼,打满了整个BO5。
直到屏幕上弹出“胜利”的绚烂特效,应语诺怔怔地看着手机,有点不敢置信。
寒江雪输了。
应语诺没看弹幕,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上那道身影。
导播的镜头在空闲之余切给了沈述。他正弯腰收拾自己的外设,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看不出太多失落。
那种平静让应语诺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
舞台上的灯光还亮着,金色的彩带从穹顶飘下来,落在FIRE队员肩上、头上,他们在欢呼、拥抱、流泪。
而沈述站在那片金色的雨里,像一座孤岛。
应语诺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她想起夏季赛夺冠那天,沈述举着奖杯站在同样的位置,金色的雨落了他满身。那时候她站在台下,仰着头看他,觉得他是全世界最耀眼的人。
弹幕还在刷,但应语诺不想看。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着,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偶尔有翻身的声响和均匀的呼吸声。山里的夜很静,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如果她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如果她在京市,至少可以去酒店门口等他,给他一个拥抱。
可她在临渝的山里,隔着上千公里,连信号都断断续续的。
她什么都做不了。
应语诺心头涌上一股挫败感,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时间时间快快走吧,她想变成一只鸟,立刻飞到沈述身边。
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应语诺穿了外套,拿着手机出了门。
站在走廊上犹豫了半天,她还是给沈述发过去一条消息。
【糯米酿不出来:回酒店了吗?】
隔了一分钟,她收到了回信。
【沈述:嗯,刚洗漱完】
然后,应语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很不擅长安慰别人,感觉此刻说什么都是错,脑袋里疯狂思考。
结果沈述反而先开口了,他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应语诺接起,说:“沈述……”没了下文。
“晚上吃了什么?”沈述温柔的声音响起,像日常寒暄。
应语诺怔住,绞尽脑汁想出安慰人的话憋在嗓子眼里,她对沈述的反应有些意外。
不过还是老实回答了他的问题:“胡萝卜炒肉,还有红烧冬瓜。”都是她不爱吃的。
“和朋友加餐了?”沈述问。
“嗯,同学她妈妈寄了一点腊肉腊肠过来,我们几个A了钱交给食堂,开了小灶。”
被这么一打岔,应语诺把准备安慰的话都抛在了脑后。
沈述照往常一样同她煲电话粥,直到两个人互道晚安挂了电话,她才猛地想起自己原本的计划。
真是的。
应语诺用力拍拍额头,痛斥自己记性不好的毛病。
京市这边。
沈述挂了电话,在酒店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久到凉意渗进皮肤,他才微微动了一下。刚要起身,长椅另一端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有人坐下来了。
他没侧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沈从越没回答。她把一条腿翘起来,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面前几棵银杏。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几秒。
“好啦好啦,别难过了,哥。”沈从越先开了口。
沈述没回答。
沈从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落在脸上,她的轮廓和沈述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但眼神完全不同。
沈述的眼睛总是沉静而温和,而沈从越的眼神带着一点俏皮和肆意。
“什么时候来的?”沈述没回答她的话。
沈从越收回视线,慢悠悠地说,“你指的是比赛,还是现在?”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如果是现在的话,咱们共同的饲主母亲大人实在是害怕安慰人,所以提前去你房间等着了。她派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哭鼻子了。”
她说这话明显是在开玩笑,试图调节沈述的情绪。
不过沈述没说话,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沈从越嚼着糖,歪头打量他。
她看出面前这人脸上压根没什么不对劲的情绪,又联想起刚刚沈述打的那通电话,心里有了答案。
“不过我看你这情况,大概率也不需要我来安慰了。”
沈述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暂时不要说。”他是在提醒沈从越。
“什么意思?”沈从越有点不赞同了,拧眉质问,“你不会打算不公开吧?!”
沈述说:“没这回事。”
他恨不得在一起的第一秒就昭告天下自己是应语诺男朋友的身份。
暂时保密是应语诺主动提的,她有她自己的考量,沈述也能猜出来原因。
既然这样会让她觉得舒服一点,他选择妥协,留足空间给她。
沈从越之前没见过沈述谈恋爱,甚至她哥身边连个能称得上朋友的异性都少见,此刻想起他近段时间的举动,又看着他这副模样,感觉像在看一个珍稀动物。
原来她哥谈恋爱是这个样子的,铁树开花,这也太神奇了。
她点头,说自己知道了,又仔细交代了程念近来的工作状态,随后说:“赶快回去休息吧,老妈可是发话了,明天让你陪着去逛街。”
“不去。”沈述果断回绝。
沈从越打了个哈欠,散漫地回:“你别和我说呀,你得说动妈。”
沈母是什么样的性格,两人一清二楚,只要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于是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被拉了起来,随便在酒店应付了几口早餐,火急火燎到了商场。
其实大可以不必这么麻烦,真想试成衣,联系品牌,差人把东西送到家里就行了。
但沈母觉得这样不好,她就喜欢逛街的感觉。
直到下午四点左右,三个人到了最后一站。
是胡同深处开的精品手工店,专卖饰品,店主是沈母的朋友。
沈母半年前定了条手链,前几天刚好完工,过来试戴。
沈述坐在角落沙发喝茶,等久了起来活动活动,突然看到了橱窗正中摆放的一枚手镯。
白金镶钻,线条干净利落,不是寻常的整圈镶钻,只在镯身正中处嵌了一颗玫瑰切割的钻石。与之相对应的镯身内沿,也嵌有一颗宝石,极淡极透的晴空蓝。
沈述的目光落在那抹蓝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先生好眼力。”店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侧,“这是我们的店里的新款,整个系列只出了这一件。”
店员见他感兴趣,从橱窗里取出那枚手镯,放在黑色绒布托盘上,轻轻推到他面前。
“您上手看看。”
把手镯翻过来,内侧光洁如镜,刻着一行极小的字——“Carpe Diem”。
“这是手镯的设计理念。”店员低声解释那串拉丁文。
沈述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很适合应语诺。
无论是设计,还是所谓的理念,都很适合她。
想到这,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整张脸像是在一瞬间被点亮了。
店员看着他的笑容,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她在这家店工作了好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有给妻子挑礼物的,也有买来送给家人的,但像面前这位客人这样,看着一枚手镯,眼底不由自主地溢出温柔,那种小心翼翼的珍重,是很罕见的。
“您想送给的人,”店员轻声问,“一定很特别吧。”
沈述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镯子放回绒布托盘上,说了一句:“帮我包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给了他惊喜 沈述肯定是
沈母取了东西, 和沈从越一起站在胡同门口等沈述把车开过来。
等待间隙,沈母突然问:“你哥是不是有情况?”
沈从越心里一咯噔,暗想, 姜还是老的辣,母亲大人慧眼, 连这都能看出来。
可她答应了沈述不往外说, 只好装聋作哑打哈哈:“有吗?什么情况?”
“你哥刚刚买了个镯子, 总不能是给我的吧。”沈母笑眯眯。
沈从越摸摸鼻尖:“万一是呢。”
这件事,她俩心知肚明, 沈述要想买东西送她们, 不会藏着掖着, 当场就送了。
可见送礼对象不是她俩。
“前几天你张叔还找你爸问你哥的情况, 说他家女儿刚大学毕业,要不要让两个人见见面……”
“您可别乱点鸳鸯谱!”沈从越听到相亲就头皮发麻。
沈述长期在江城, 天高皇帝远,倒是乐得清闲。
她公司在京市,偶尔回老宅陪爷爷奶奶,那些个血缘关系出了十八服的叔叔婶婶见邀请她不行,直接带着男人到老宅来, 说是陪爷爷奶奶聊天, 实则一门心思全在她身上, 躲都躲不过来。
“我可没工夫管这闲事, 不过总得给个理由吧, 你哥在家里闷葫芦一个, 我问不出来。你了解你哥,想想?”
“就说性格不合适,我哥不喜欢这种风格的女生。”
“那要是别人问, 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怎么说。”
沈从越想了想。
其实真要说沈述对哪个女生上过心,也只有江城那位了。
照片和视频她都见过,女孩眼睛很亮,笑起来内敛,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视频里碎碎念的样子很可爱。
“总之我哥对张叔的女儿肯定是不感兴趣的,他喜欢温柔可爱的。”
“哦,”沈母脸上挂着淡定的笑,轻飘飘抛出结论,“看来你哥女朋友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沈从越瞪大眼:……
怎么还带套话的!!!
这下好了,她里外不是人。
“有什么好藏的。你们谈恋爱结婚我和你爸都不干涉,咱们家家大业大,又不是得靠什么联姻才行,最烦这些迂腐的规矩。”沈母说着,给沈从越吃了颗定心丸,“放心吧,我假装不知道。”
这话倒是不假,沈母沈父对兄妹两个人的教育向来是引导放养为主、规矩为辅,不然也不会允许沈述好好的大学不上,休学去打电竞。
沈母对沈述很放心,知道他从小就有分寸,到合适机会了自然会把事情告诉他们。
两人上车,沈述把她们送回老宅,吃个晚饭,又回了酒店。
实习结束当天,应语诺把野外记录本交给班长,就会宿舍收拾东西。
临渝靠海又傍山,好玩的景点多,学校特意留出几天让学生出去游玩放松,同宿舍几个女生相邀着要出门,见应语诺在叠衣服,便问她不打算留在临渝多玩几天吗。
应语诺没说太细致,只回:“我有别的事情。”
大家也没再多问。
第二天一早,她踏着晨色出了门。
先坐大巴到最近的高铁站,然后再坐到京市。
车开过一站,上来不少人。
应语诺靠着窗睡得昏沉,身侧坐下一人,她撩眼一瞥,竟然是何爽。
“好久不见。”何爽同她打招呼。
应语诺颔首算是回应:“好久不见。”
何爽的状态看上去比几个月前好多了,脸上也长了点肉,精神饱满。
“你看起来状态不错。”应语诺说。
何爽笑了,和之前在TAT里截然不同,没了压迫和痛苦,他身上那股少年气得以释放。
“多亏了你。”他说。
应语诺愣了一下:“我?”
“你不知道?”何爽侧过头看她,表情里带着一点意外,“抱歉,我以为沈述帮我是你的授意。”
车厢里声音嘈杂,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离应语诺越来越远。
她怔怔地看着何爽,突然想起上次和阿越见面时阿越说的话——“你呀,还真是被人保护得很好”。
原来如此。
一切都不是巧合,不是正义虽迟但到,是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所有肮脏的、丑陋的东西都挡在了外面。
应语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浅色疤痕还在,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指根,那是反抗廖帆留下的。
可沈述留下的痕迹呢?
他的痕迹不在皮肤上,在心里面,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密密麻麻地生长,像抽条的藤蔓缠绕,把整颗心裹得严严实实。
车快到站了。
何爽受邀去新的俱乐部试训,而应语诺要赶往沈述身边。
二人就此分开。
原本应语诺想坐地铁过去,可她改了主意,打了辆的士,想快点见到沈述。
她坐在出租车后座,手心全是汗。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十月的京市,秋意正浓,天空高远透亮,像被水洗过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地址,又抬头确认了一遍路标,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擂鼓。
“姑娘,前面那条街就是。”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来找男朋友的?”
应语诺抿着嘴点了点头,耳尖悄悄红了。
车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前停下。
应语诺拖着行李箱走到酒店侧面的花坛边,把箱子靠墙放好,蹲下来,躲在修剪整齐的冬青丛后面。
然后掏出手机,点开和沈述的对话框。
【糯米酿不出来:你在酒店吗?】
消息发出去,对面秒回。
【沈述:在,怎么了?】
应语诺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糯米酿不出来:我给你们点了外卖,应该快到了。你下楼拿一下?】
发完这条消息,她心虚地抿了抿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不敢看屏幕。
虽然不是干坏事,但是给人惊喜这种事她是第一次做,难免紧张。
【沈述:好】
【沈述:买的什么?】
【糯米酿不出来:蛋糕】
说完,应语诺把手机攥在手里,从冬青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酒店旋转门的方向。
等待的时间是很漫长。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速度越来越快。
不久,那道身影出现了。
沈述从旋转门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碎发搭在眉骨上方,衬得他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他站在酒店门口,微微侧头,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似乎是在找外卖员的身影。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应语诺蹲在冬青丛后面,看着那张阔别已久的脸,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鼻腔那股酸意压下去,蹑手蹑脚地从花坛后面走出来。
在沈述身后站定,抬起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腰侧。
沈述的身体微微一僵。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应语诺扑进了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口,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他身上。
应语诺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温暖而熟悉。
她把脸又往沈述怀里埋了埋,笑着说:“外卖到了!”
沈述没有动。
过了几秒,应语诺才感觉到自己被拥住,整个人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尾音带着一点压抑的颤抖。
应语诺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仰头看他。
沈述的眼睛红了,有泪光溢出。
她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眼角。
“实习结束了,”应语诺轻声说,“我就来了。”
沈述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累不累?”他问。
应语诺笑了:“不累,只要见到你,就一点都不累。”感觉到环住沈述腰部的手臂丈量出来的尺寸不对,她小声说,“你瘦了沈述。”
比赛是很吃体力的,她有点心疼。
沈述偏过头,把脸埋进应语诺的颈窝里,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应语诺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没有挣扎。
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大型犬。
“抱一会儿。”沈述声音闷在她颈窝里。
秋天阳光是温暖的。酒店门口有一棵银杏树,有风吹过,金黄色的叶子从枝头飘落,在两个人身边打着旋。
过了很久,沈述才松开手。
“走吧,上去休息一会儿。”
两人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电梯门打开,沈述按了楼层,牵着她走进去。
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门合上,楼层数字开始跳动。
应语诺侧头看沈述。
沈述也侧过头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在一起。
然后同时笑了。
“笑什么?”应语诺问。
沈述摇摇头,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什么,就是高兴。”
应语诺弯起眼睛。
到了目标楼层,沈述牵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刷卡开门。
房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沈述松开行李箱,转过身,把应语诺抵在门板上。
他低头看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有光在闪。
“语诺。”他叫她。
“嗯。”
沈述往应语诺方向靠近,气息在二人之间流连。
他低头询问:“我可以亲你吗?”
应语诺没回答,只是抬手搂住他的脖子算是默认。
可沈述不依不饶,仿佛非要问出个结果:“可以亲吗?语诺。”
应语诺这才想起来,上次在机场停车场,是她红着脸说“下次你提前说一声”。
当时只是觉得那样的话自己好歹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每次都被亲得七荤八素、脑子短路。
可她没想到,沈述真的会问,而且非要个结果才行。
应语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滚烫的温度从脖子根开始往上蔓延,一路烧到耳尖、脸颊、额头,她整个人像一只被架在炭火上烤的虾,红得透透的。
这要她怎么回答?
说“可以”,那也太难为情了。说“不可以”,可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她只是觉得,这种事情不都是水到渠成的吗?气氛到了,自然而然就……哪有亲之前还要问一问的。
沈述肯定是在逗她。
真是太坏了!
应语诺抬起头,对上沈述眼睛。
他垂着眼看她,表情认真极了,嘴角那个弧度压得很平,十分郑重其事。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有光在跳,像金色涟漪明明灭灭,撩得人心痒。
他在等她回答。
应语诺咬了咬下唇,抬起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胸膛。
力道很轻,像小猫伸爪子拍了一下,与其说是推拒,不如说是撒娇。
“沈述!”她小声叫名字,带着点抗议的意味。
沈述没动。
他垂下头,视线落在应语诺推着自己胸口的那只手上,然后伸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五指穿过她的指缝,紧紧扣住。
“语诺。”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是在诱哄,“可以吗?”
应语诺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她睫毛扑簌簌地颤,不敢去看沈述的眼睛。
可她知道沈述还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把她从头到脚照得无处可藏。
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半晌,静谧的玄关才响起一声轻轻的回应。
“……嗯。”
话音未落,沈述像是终于得到了赦免,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她真的可爱 除了他身边
应语诺后背触及冰凉的门, 身前却是沈述滚烫的胸膛。
她退无可退。
沈述嘴唇压上来的瞬间,应语诺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什么都想不了,什么也听不见, 只剩下唇上那灼热的、微微发烫的触感和被沈述的气息完完全全包裹住的眩晕。
急切滚烫的,带着汹涌到几乎要将理智吞没的爱意, 一股脑全倾泻出来。
沈述吻得很重。
应语诺身子发软, 双手攀上了他的肩膀支撑住自己。
她试着回应。
只是微微启唇, 舌尖怯怯地碰了一下他的唇峰,沈述的动作就顿住了。
他退开半寸, 垂眼看她。
昏暗的光线里, 应语诺看见他眼尾泛着薄红, 瞳孔里倒映着她自己。
同样红透了的脸, 和蒙了水雾的、亮晶晶的眼睛。
“沈述……”应语诺叫他的名字,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水。
沈述的喉结用力滚了一下, 他再也没办法克制。
手掌从她腰侧滑到后腰,将她整个人扣进怀里。另一只手插入她的发间,指尖穿过她散落的长发,托住她的后脑勺,然后他重新吻了下去。
这一次更深。
应语诺感觉整个人像被丢进了一片温热的水里, 被浪潮托着, 上上下下, 起伏不定, 只能紧紧攀住沈述, 才不至于被淹没。
再次意识回笼时, 她才发现自己被压在床上。
卧室的窗帘没拉,有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应语诺偏头, 能看到灿蓝色的天空。
沈述撑在她上方,双臂支在她两侧,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阴影里。
他看着她。
从眼睛看到鼻尖,从鼻尖看到嘴唇,一路向下,又沿着锁骨往上看,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目光所经之处,像火焰被点燃,烫得应语诺浑身发颤。
她被他看得浑身发软,想偏过头去躲,但沈述的手先一步伸过来,轻轻扣住她的下巴,把她转回来。
“躲什么?”沈述带着笑意问。
应语诺被迫对上他的视线,睫毛扑簌簌地颤,像蝴蝶扇动翅膀。
“你别看我。”她有些娇嗔。
沈述低下头,吻落在她眉心。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应语诺看着沈述撑起身体,离开床站直,她手肘抵住床面去看他:“怎么了?”
沈述没立刻回答。他垂着眼,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缓了好半天才伸出手,把应语诺被揉乱的衣领拢好,动作仔细克制。
应语诺怔怔地看着他。
沈述俯下身,嘴唇落在她眉心,轻轻印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角,温热的,却比刚才那个吻更让她心口发软。
“时机不太对。”他柔声说,“地点也不对,这样会委屈你。”
应语诺张了张嘴,她明白了沈述的意思。
不是不愿意,是太珍惜,珍惜到不愿意在任何一个不够完美的时间、不够妥帖的地点,仓促地拥有她。
这种被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感觉,让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那你怎么办?”她小声问,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
沈述笑了一下,有点无奈,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去洗个澡,你先休息。”
应语诺听懂了他的意思,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她侧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述直起身,从衣柜里拿了件干净的T恤,转身进了浴室。
门关上,应语诺听见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不像话,感觉要用力压住才不会跳出来。
浴室里水声持续了很久。
应语诺等得有些困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沈述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是枕头上残留的味道。
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沈述走出来。他换了件深灰色T恤,头发还是湿的,毛巾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洇湿了一小块衣领。
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往床边走,脚步在床边停住了。
应语诺侧躺着,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侧脸。
她睡着的时候很乖,鼻翼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翕动,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着一个很甜的梦。
阳光从纱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沈述弯下腰,把遮住她脸颊的一缕碎发拨开,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耳廓。
没有醒。
于是试探更近一点,他忍不住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地擦过她的脸颊。
应语诺的睫毛颤了颤。
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脸上有痒意,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整个人像一只被阳光晒暖了、本能往阴影里躲的小猫。
沈述低低地笑了一声,直起身,在床沿坐下来。
他就那样看着她,感觉怎么看都看不够。
睡着的应语诺和醒着时一样的沉静,但又有点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她总是微微绷着,尽管他已经把她养得隐隐约约露出一点开朗的迹象,但这样的时候并不多。
可现在她睡着了,那些小心翼翼的、克制的、生怕给别人添麻烦的念头都被关在了意识之外,露出底下最柔软、最不设防的样子。
沈述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应语诺动了动,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沈述收回手,从行李箱最里层的夹层里摸出礼盒,回到床边轻握住应语诺露在被子外的手。
掌心那道疤痕还看得见。
拇指在疤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手镯轻巧地套进女孩纤细的手腕。
镯身贴合着白皙的皮肤,那颗玫瑰切割的钻石刚好落在她腕骨正中,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微微闪烁,像封存住一小片星光。
沈述握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好看。
果然很好看。
他就知道会很配她。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几分,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沈述沉默良久,突然低低笑了声。
他到现在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半年前,他还只能找各种理由才能名正言顺地见应语诺一面。
而现在她就睡在他身边,手腕上戴着他挑的手镯,把自己完全袒露给他看。
沈述忍不住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又亲了一下。
困意慢慢涌上来。
他没有松开手,顺势侧过身靠在床头,握着应语诺的手搭在自己腿上。
闭上眼。
阳光在眼皮上落下一片暖橘色的光。
窗外车流声渐远,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再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暗下来了,只有床头的小灯亮着,洒下一点柔和的暖光。
应语诺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窝在沈述怀里。
她抬起头,安静看着沈述的睡颜,意识还带着朦胧的睡意。
察觉到动静,沈述睁开眼。
两个人对视。
应语诺眨了眨眼,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沈述。
“我睡了多久?”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软绵绵的,像裹了一层蜜。
“没多久。”沈述说,“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应语诺摇了摇头。
她撑着床面想坐起来,手一用力,腕间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低头。
灯光刚好落在她手腕上。
白金色的手镯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钻石熠熠生辉,干净透亮。
她愣住了,以为自己还没睡醒,不确定地揉了揉眼睛再看。
不是在做梦。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沈述。
沈述也在看她的反应,嘴角弯着,眼底有光。
“什么时候买的?”应语诺的声音有些发紧。
“前几天。”沈述说,“在京市买的。”
“怎么突然想送我东西?”应语诺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沈述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握住她戴着镯子的那只手,拇指在镯身上轻轻抚过。
“因为好看。”他说,“我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在想,这应该是你的东西。”
应语诺有些不敢置信。
她看着手腕上那只手镯,觉得胸口闷闷的,腕上千斤重。
她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的东西。
“不行的沈述,这太贵重了。”说着,应语诺要把镯子褪下来。
沈述按住她的动作。
“只是一个手镯而已,我的东西都是你的。”他说。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
“可是……”应语诺话还没说出口,沈述的吻就落了下来。
她被突如其来的吻打了个措手不及,沈述已经退开了。
“如果你不喜欢,”他看着她,不像是在开玩笑,“我之后把它丢掉。”
应语诺当然不同意:“我没说不喜欢。”
她低头看着腕间的手镯,知道这样的做工肯定价值不菲,丢掉是不可能的。
“那我……”
话音未落,沈述又亲了她一下。
应语诺后仰一段拉开距离,捂住了嘴,闷闷地说:“我没拒绝了!”
沈述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餍足的愉悦。
“这次是单方面想亲你。”他说。
应语诺的脸腾地红了,整个人像被架在炭火上烤。她啪一声捂住脸,转身就要往被子里钻。
沈述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把人捞回来,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声音带着笑意:“躲什么?”
“你欺负人沈述,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人。”应语诺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含混不清,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嗯,我欺负人。”沈述没否认,反而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那你还跑不跑?”
应语诺放下手,侧过头看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她坐进沈述怀里,鼻尖快要蹭在一起,呼吸交缠。
沈述眼睛有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爱意。
她忽然就不害羞了。
“不跑。”她很认真地说,“我哪儿都不去,沈述。”
除了他身边,她哪都不想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遇到了CP粉 “你们一定
第二天, 沈述带着应语诺去了京市的几个景点。
京市的秋天,是逛公园最好的季节。
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清澈的凉意, 路两旁的银杏树已经黄透了,时不时有叶子飘下来。
应语诺被沈述牵着, 到了地坛公园。
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 配一条浅咖色的半裙, 刘海长了,尽数用发卡往后拢住, 露出光洁的额头。
沈述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仰着脸, 眼睛亮晶晶的, 嘴角弯着, 用额角去接落下来的银杏叶,想玩又怕痒, 鼻子耸起,挤出一点皱纹,像只憨态可掬的小猫。
“看路。”沈述握了握她的手。
应语诺收回视线,乖乖低下头看脚下的石板路,走了两步, 又忍不住往旁边看。
地坛里的树多, 且多是老树, 树皮皴裂, 刻着岁月的纹路。
每棵树身上都挂着一块小牌子, 应语诺原本以为只是写着树种、树龄, 可凑近看,有些牌子上还有名字。
应语诺在一棵古柏前停下来,抬头去看那块铭牌。
“这棵树的认养人叫‘大将军’。”她念出声, 回头看了沈述一眼,“这些树都有主人吗?”
“嗯。这个活动开放很多年了。”
应语诺又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另一棵柏树,铭牌上写着“卧龙”。
再往前走,一棵银杏,树龄比前面的柏树年轻些,牌子上的名字却很特别——“好大一棵树”。
她忍不住笑出声。
“沈述,你看这棵,”应语诺指着那块牌子,眼里还带着笑意,“起名字的人好随意呀。”
沈述看了一眼,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步道慢慢走,遇到有名字的树就停下来看看。应语诺看得很认真,每块铭牌都要读完才肯走,沈述也不催她,就站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安静地等她。
走到一片开阔地时,应语诺停住了。
面前是一棵柿子树。
树干笔直,树冠撑开一大片,枝头挂满了柿子,橙红色的,圆滚滚的,像一盏盏小灯笼,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好看。
应语诺找遍树身,都没找到属于它的铭牌。
她摸着树干,说:“这棵树还没有认养人?”
“我们认养一棵?”
应语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可以吗?”她说完,又觉得这个提议可能有点冲动,声音小了下去,“会不会很麻烦?”
“不麻烦。”
公园管理处在地坛西侧,一间青砖灰瓦的小平房,门口种着一丛翠竹,风一吹沙沙响。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态度和蔼,听明来意后,让两个人先去公众号线上预约,又填了张纸质的表格,说明注意事项。
手续很快就办了下来。
只是在取名字的时候耽误了一会儿。
应语诺咬着笔帽,想了半天,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觉得不对,划掉再写。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落笔了。
把填好的表格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笑着问:“确定是这个?”
应语诺点了点头,耳朵尖有一点红。
直到铭牌挂上树,在风里轻轻晃动,柿子在它周围摇摇摆摆,像一群围着它打转的小灯笼。
“我取的名字怎么样?”她侧头问沈述。
沈述没有看铭牌,他在看她。
“好听。”他说。
应语诺不高兴了,小声抗议:“你都没仔细看呢!”
铭牌上端端正正写着“认养人:这棵树是糯米味的”。
属于他和她的称呼,怎么会不好听呢?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柿子树下,十指相扣,仰着头,看那些橙红色的果实在风里舞蹈。
秋天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沈述。”
“嗯。”
“你说,等柿子熟了,我们能来摘吗?”
沈述说得委婉:“这个大概是不能的,公园里有规章制度。”
“这样啊。”应语诺有点失落。
沈述的手落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
“不过……”他想了想,没把话说完,只默默把人搂进怀里。
秋风从远处吹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叶打着旋飘下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不过什么?”应语诺回抱。
沈述笑着摇摇头:“没什么。”他低下头,在应语诺额角轻轻印了一下。
他想到了很久以后。
会有一方小院,栽一棵这样的柿子树,等到秋天的时候,树上硕果累累,两个人坐在树下围炉煮茶、赏月看花。
两个人又在柿子树下站了一会儿,直到有其他人走过来,才牵着手继续往公园深处走。
地坛比他们想象的要大,绕了一圈回到大门附近时,已经快中午了。
应语诺走累了,找了张长椅坐下。
沈述买完水回来,坐过来,应语诺喝了几口水,顺势靠在他肩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看远处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往下落。
“沈述。”应语诺忽然开口。
“嗯?”
“如果明年来看,它会好好长大吗?”
应语诺问的是柿子树。
“会。”
“那后年呢?”
“也会。”
“那十年后呢?”
“十年后,它会长得更高,果子结得更多。”
情侣之间的对话总是充满幼稚情趣的。
“那我们呢?”
沈述偏头看她,“我们,也会。”
应语诺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明亮的、温暖的、被爱意浸润的光泽。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到了饭点,正要起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试探的语气。
“那个……请问……你是沈述吗?”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手里还拿着一台相机,看起来是大学生的年纪。
高马尾女生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紧紧锁在沈述脸上,嘴唇微微张着,表情从不确定一点一点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狂喜。
“真的是你?!”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又怕打扰到公园里的其他人,强行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激动,“天哪天哪天哪,述神!我、我是你的粉丝!我从你开始打职业的时候就关注你了!你转到剑试红尘之后每场比赛我都看了!”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眶甚至有一点泛红:“我刚刚在那边看到你,我还不确定,我跟我朋友说那个人长得好像沈述,她还说不可能。结果真的是你!我的天,我……”
她说着说着,忽然语无伦次起来,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沈述在女生开口的瞬间,握着应语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身体不自觉地往应语诺的方向侧了半步,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
应语诺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紧张的力度。她没有挣开,也没有躲到沈述身后,反而反握了一下他的手,用行动告诉他没关系。
“我是沈述,谢谢你的喜欢。”沈述的回应很恰当。
高马尾女生情绪稍稍镇定,的光终于从沈述身上移开,落到了应语诺身上,然后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神色也从激动变成惊讶。
“你们……”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沈述见她的表情,不免紧张起来。
出门前,原本他打算带上口罩,怕得就是被人认出来,引起舆论,对应语诺造成不好的影响。
是应语诺把他的口罩摘下来,说没关系,不一定会被认出来。
没想到这么不巧,会碰到粉丝。
他想遮掩过去:“我们是——”
“我是他女朋友。”应语诺打断了他。
沈述顿住,偏过头看她。
应语诺笑着回应女生,另一只手抬起来,搭在沈述牵着她的那只手上,手指轻轻扣住,释放安定信号。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女生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更大了。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发抖,但努力维持着镇定,“你们俩是真的在一起了吗!?”
和两个人预想过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女生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很认真地看着应语诺:“那、那我可不可以……”
她犹豫了一下,温声询问,“能不能请你,帮我签个名?”
应语诺愣住:“我吗?”
女生连忙解释:“对的对的!其实,我是你们的CP粉……我是说,你和述神站在一起真的太配了!我刚刚看到你们依靠在一起,我就觉得这个画面太好看了。所以我想拍一张照片,能不能请你帮我签个名?”
应语诺眨了眨眼,面对女生激动的反应,她有些堂皇,忍不住侧过头看沈述一眼,询问他的意见。
沈述从只字片语里反应过来,女孩对应语诺没有敌意,不由放松下来。
他松开应语诺的手,改而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她不太习惯被认出来,”沈述语气温和,“签名可以,照片就算了。”
“可以的!述神放心,今天的事我不会往外传的。”女生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摸遍全身也没找到可以用来签名的纸,最后干脆把相机递过来:“签这里行吗?就签在相机壳上。”
应语诺接过笔,低头在相机底部签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女生接过相机,看了一眼那个签名,又抬头看了应语诺一眼,忽然笑了:“糯米,你真人长得比视频里还要漂亮。”
应语诺有些不适应地红了脸,憨憨地对她笑了一下:“谢谢。”
“其实嗑你们俩CP的姐妹有很多,都是从春季赛的表演赛开始追的。”女生把相机收好,语气压抑不住的激动:“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述神,秋季赛虽然输了,但是春季赛我们会继续支持你的!还有……”她看向应语诺,笑了一下。
“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女生留下一句祝愿,转身跑了,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应语诺站在原地,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企图降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这算见家长 “……她担
“不害怕吗?”沈述问。
应语诺抬起头, 对上他的视线。
沈述眉心微微拢着,有点严肃,像在确认什么。
“不害怕了。”她摇了摇头, 声音轻轻的,“总要么开的, 早一点和晚一点没有区别。”
沈述没说话, 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应语诺知道他是在担心她。
其实刚开始的确实会有一点, 走在路上会不自觉地紧张,人多一点的时候, 会忍不住想逃开。
不过事实证明, 除了一些极端的粉丝, 大部分人对于选手谈恋爱这件事还是包容的。
“真的。”应语诺踮起脚尖, 嘴唇在他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而且你粉丝人很好, 她没有说什么不好的话,还祝福我们呢。”
沈述看着她那副又怂又要逞强的样子,忍俊不禁。
“嗯,”他低下头,二人鼻尖摩挲, “我会更努力的。”
中午的餐厅沈述提前定好了,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 拐进一条窄窄的胡同。
胡同很深, 两边的灰墙高耸, 将将能容纳两人并肩。下车后走了大约五六分钟, 在一扇不起眼的朱红色木门前停下来。门楣上没有招牌,只挂着两盏老旧的黄铜灯笼,如果不是沈述带路, 应语诺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藏着一家餐厅。
推门进去,里面别有洞天。
一个小巧的院子,青砖墁地,角落种着葱茏的绿植,风一吹沙沙作响。
过了一道垂花门,进去包厢,服务员引着他们入座,递上茶水。
菜色也是搭配好的,倒是省去许多麻烦,两人边聊天边吃,差不多两个小时才到结尾。
最后一道甜品端上来,应语诺正在喝汤。
白瓷小盅,盖子掀开,里面的东西看起来像冰淇淋,奶白色的,上面淋了一层浅灰色的酱汁,点缀了几颗金黄色的桂花。
卖相很好。
“这是什么?”应语诺好奇地问。
服务员微笑着解释:“这是店里的特色甜品,豆汁冰淇淋。冰淇淋底是牛乳的,上面淋的酱汁是用老北京豆汁调的,入口先是奶香,然后是豆汁独特的酸醇,回味悠长。很多客人第一次吃可能不太习惯,但多吃几次就会爱上这个味道。”
早就见过别人吐槽豆汁难喝,一直好奇到底是什么味道。
应语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冰淇淋的奶香在舌尖化开,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涌了上来。
是酸味,像是什么东西在夏天的厨房里放了好几天之后发酵过度产生的不良味道。
应语诺的表情僵住了。
她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沈述注意到她的异样,放下筷子,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叠好,递到她嘴边。
“吐出来。”他说。
应语诺看着面前的纸巾,犹豫了一下,还是吐进了纸巾里。
她飞快地端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几口。茶水是温的,冲淡了嘴里那股怪味,但她还是觉得难受,那个味道像是长在了舌头上,怎么都去不掉。
确实是吃不惯。
应语诺默默把小盅推远了点。
她吃东西一般不挑食,盛在碗里的除非是过敏,否则都会吃干净,这还是第一次把食物剩下来。
直到走出餐厅,应语诺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那股闷劲终于散了。
胡同里的空气比餐厅里凉了几分,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
“嘴里还是有味道。”她皱着脸,舌头在牙齿上蹭了蹭,企图把那股怪味蹭掉。
沈述问:“很难受?”
“有一点点。”豆汁的威力实在太强,应语诺没办法昧着良心撒谎。
“走吧,前面有家很好吃的糕点铺,买点东西去去味。”
糕点铺在胡同中段,门面不大,但排队的人不少。
空气里飘着枣泥、山楂、玫瑰的甜香,混在一起,织成一张香气四溢的网。
应语诺站在队伍里,踮起脚尖往前看。
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糕点,枣花酥、山楂锅盔、牛舌饼、鲜花饼,每一块都做得精致小巧,像工艺品。
“想吃什么?”沈述问。
应语诺看了半天,觉得每一样都很好吃,选不出来。
“好难选呀,沈述。”她颇为苦恼。
排到两人时,沈述对柜台里的店员说:“每样来两块,然后另外再包一个礼盒装。”
应语诺拉住他的袖子:“太多了沈述,吃不完的。”
“吃不完带回去,礼盒装分给你学校里的朋友。”
应语诺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便没再阻止。
店员手脚麻利地把糕点装进纸盒里,用细麻绳扎好,递过来。
沈述接过纸盒,另一只手去牵应语诺。
两个人转身,刚迈出一步,应语诺的余光里瞥见一个人。
那个女人就站在糕点铺旁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风衣,头发盘成低髻,脖子上系了一条花色的丝巾。
年纪看起来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五官端正。
她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准确来说,是笑眯眯地看着应语诺。
应语诺被那道目光看得有点发毛。
她侧过头,对上女人的视线,以为是挡住了女人的路,礼貌地往旁边让了让,又点点头示意女人。
结果那个女人没动,笑意更深了,目光在她和沈述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应语诺觉得奇怪,又不知道哪里奇怪。
直到身侧的沈述停下脚步。
沈述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应语诺反而从表情里品出一点无奈。
他沉下肩,然后开口:“妈。”
一个字。
轻飘飘的,落在应语诺耳朵里,却像一颗炸弹轰然炸开。
她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妈?
沈述叫她妈。
那这个女人是——
应语诺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松开沈述的手,上前半步,对着那个女人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跟着打了声招呼:“妈。”声音清脆响亮,不带一丝犹豫。
然后她僵住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应语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整个人像被架在炭火上烤。
僵硬着直起身,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补救,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沈母的表情从笑眯眯变成微微睁大眼,然后嘴角的弧度弯得更大了,眼角漾开细细的笑纹。
“哎。”沈母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好孩子,你好呀。”
“阿……阿姨好。”
沈母笑起来眉眼弯弯,沈述的长相大概也是随母亲多一点。不过沈母的五官更柔和,气质更温暖。
“你好,你好。”沈母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应语诺的肩膀,拉过她的手,二话不说往她手腕上套过一枚玉镯。
应语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腕间一沉,再定睛看,镯子已经稳稳戴好了。
“阿姨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
“哎。”沈母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往下摘,语气温和,“只是个见面礼,东西也不算贵重,沈家风俗就是这样的,沈述他奶奶第一次见面也是送了我一个镯子呢。”
再拒绝就矫情了,应语诺下意识侧头看了沈述一眼。
沈述微微点头示意,抬手抵住她后背给予支撑。
“那……谢谢阿姨。”应语诺收回目光,对沈母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小了几分,耳尖泛着红。
沈母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些家常的、不疼不痒的,比如在哪儿读书、读什么专业、平时喜欢做什么。
应语诺一一回答,声音从一开始的紧绷慢慢松下来一些。
直到沈母问年龄,应语诺说自己十九了。
沈母脸上的笑容顿住。
她瞪了沈述一眼。
沈述抬手摸了摸鼻尖,叫了一声:“妈。”语气里带着一点求饶的意味。
沈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应语诺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了,温暖而妥帖。
“十九岁,好年纪。”她笑道,“我们家沈述二十五了,比你大好几岁呢。”
应语诺察觉出一点不对劲,总感觉沈母说最后一句话时,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惴惴不安地上了车,只剩下她和沈述两个人的时候,应语诺才斟酌着措辞,声音有些发紧:“沈述,阿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沈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她对你很满意。”
“真的吗?”她觉得沈述这话是在安慰她,并不太相信。
沈述侧过身,面朝应语诺,伸手握住她一直在摩挲玉镯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
“真的。这枚镯子是我们家……是她最喜欢戴的一只,送给你,就说明她从心里接纳了你。”
“可是阿姨刚刚脸色不太对。”
沈述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似乎对于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启齿。
“她脸色变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他脸上罕见地露出尴尬的神情,“她觉得我应该早点告诉她,而不是等到她在街上撞见。至于年龄——”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她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小。”
应语诺眨了眨眼。
小?
“我二十五,你十九。在她看来,这个年龄差……她担心我会欺负你。”
应语诺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而且,在她眼里,我大概还没成熟到能照顾好一个十九岁的女朋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有心理问题 她不是一个
应语诺默然, 她觉得沈述已经很会照顾她了,没想到阿姨还会有这样的顾虑。
大概在父母眼里,孩子永远是长不大的。
她很羡慕这样的家庭氛围, 又觉得或许只有这样的氛围,才能养育出沈述这么好的人。
就像种一棵树, 等树成材的过程是很漫长的, 要松土, 要施肥,要防止它歪斜。
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精力和耐心去等待, 没有阳光雨露的树苗活得就要艰辛许多。
应语诺看着沈述, 眼底的艳羡控制不住地往外流淌。
“沈述, 我觉得我运气很好。”她是这样想的, 也就这样说了。
“为什么这样觉得?”
至于原因,应语诺也不知道, 只是突然有感而发的念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解释。
她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沈述把她的手举起来,嘴唇在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不要胡思乱想。”
回了酒店,两个人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沈述临时被战队叫走, 房间里只剩下应语诺一个人, 她收拾了一下行李, 把沈母给的镯子取下包好放进箱子里。
翡翠毕竟过于显眼, 又易磕碰, 戴在手上太招摇。
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
电话铃声响了好几声, 应语诺下意识查看。
是个陌生的备注。
【乔:你之前提到的几个情况,按我经验,大概是有抑郁倾向的。但是抑郁倾向到确诊抑郁症还有很长的距离, 还是建议本人来做一个系统的心理评估。】
看完消息,应语诺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的手机。
她盯着那几行字,字斟句酌地又读了一遍。
抑郁倾向,心理评估?
这几个字拆开她都认识,合在一起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凉意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下窜,冻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什么意思,沈述为什么要看心理医生?
他……是因为比赛失利出现的心理问题吗?还是说其实很早之前就有这种情况,只是她太过迟钝没有察觉。
电竞选手有心理问题并不罕见,这种吃状态的竞技职业很容易会因为一时失利或者舆论等人为因素造成过大的心理负担。
应语诺眼眶突然热起来,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唾骂自己。
她不是一个称职的女朋友。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
应语诺站在原地,盯着那一片漆黑发了好一会儿呆。
门锁“滴”的一声,沈述推门进来。
应语诺飞快地抹了把眼角,把手机放回原处,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假装在刷视频。
“你回来啦?”她扯了扯嘴角,笑着问。
“等很久了?”
“没有,我刚好收拾行李。”
应语诺不知道自己笑得自不自然,只觉得脸上的肌肉有点僵。她看见沈述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什么都没说,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把人带进怀里。
“怎么了?”应语诺靠在他胸口,闷闷地问。
“没什么。”沈述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疲惫后的放松,“就是想抱抱你。”
应语诺没有说话,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她闭上眼睛,耳边是沈述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听着听着,她的鼻子忽然又酸了。
“你们开的什么会呀?这么久。”
“没什么,就是后续的一点工作安排。”沈述交代。
可应语诺隐隐约约觉得沈述在隐瞒,特别是看过那条消息之后。
她知道再问下去沈述也不会说的,于是没说话,把自己的疑问憋在心里。
索性在京市多呆了几天,和寒江雪一起回江城。
到江城的飞机上,应语诺坐在靠窗的位置,沈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在扶手上交握着,十指相扣。
舷窗外是层叠的云海,她也无暇顾及。
应语诺侧过头,看着沈述的侧脸。
他正闭着眼,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平稳。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原本就白净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眼下那一小片青黑却格外明显。
她以前很少注意到这些细节。
飞机落地已经是傍晚。
江城在下雨,不大,天色雾蒙蒙,雨丝细细密密,在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拉出一道道水痕。
寒江雪其余几位坐俱乐部的大巴回去,沈述则先送应语诺。
出租车来得很快。
车厢里暖气开得足,应语诺坐进去之后整个人才慢慢从江城特有的潮湿阴冷里缓过来。沈述替她关好门,从另一侧上了车,报了她小区的地址。
车驶出机场,上了高速,雨刷有节奏地摆动,车厢内放着舒缓的音乐。
沈述拿手机在处理事物。
应语诺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模糊的灯火。
两个人的手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不多时,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雨停了,两人踩着积水往里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逐渐融合为一体。
上楼到出租屋门口,应语诺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沈述。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笼着两个人。
“上去吧。”沈述揉揉应语诺脑袋,“坐飞机太累,今晚早点休息。”
应语诺没动。
她看着沈述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明亮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这个问题她已经憋了好几天了。
从看到那条消息开始,她就在想该怎么开口。直接问“你是不是抑郁了”肯定不行,太冒失,也太伤人。装作不知道也不行,她做不到。
她想了无数种问法,又推翻无数种,最后只剩下一个笨拙到极点的开场白。
“沈述。”她叫他。
“怎么了?”
应语诺向前半步拥住男人,侧脸紧贴胸膛:“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沈述被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愣了一下才回抱住她,说:“没有。怎么这么问?”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有不开心的事,可以和我说。”应语诺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沈述的视线。
“你不要一个人扛着,沈述。你让我不要一个人扛着,你自己也不能一个人扛着。”
沈述看着她,没有说话。
应语诺被他看得有点慌,埋头又说:“我不是在质问你什么,我就是……”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我就是害怕。怕你为了照顾我,什么都不和我说。怕你明明难受,还要在我面前装成没事的样子。怕你觉得告诉我了会让我担心,就不告诉我。”
她一口气说完了,声音有点发抖。
随后是良久沉默,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应语诺的脸贴着沈述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语诺。”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嗯。”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应语诺愣住。
她仰头,撞进沈述含笑的眼。
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沈述的吻已经落下来了。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她额角,像蝴蝶停留。
“我也舍不得你。”他说,“秋季赛结束,我可能会有点忙。等寒假的时候,带你出去玩。”
应语诺怔怔地看着他。
她意识到,沈述可能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突然就泄气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那你说话算话。”
沈述又笑了,揉了揉她的发顶:“说话算话。”
应语诺把头埋进他怀里,用力闭了闭眼。
不是现在,应语诺,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还不太了解抑郁这种心理疾病,需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再问他。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门口,谁都没有先动。
过了很久,沈述才把人从怀里捞出来,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进去吧,再晚就不好打车了。”
应语诺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打开家门。
“沈述。”她回头,珍重道,“你要好好的。”
沈述看着她,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好。”他说,“你也是。”
应语诺冲他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家门。
晚上躺在床上,应语诺一点也不觉得困,她的意识很清晰,还在胡思乱想,干脆坐到桌前,打开电脑,查询心理咨询和抑郁症相关的资料。
搜索里大多都是晦涩难懂的专业名词和解释,她不太能看懂,干脆又搜索了一下江城比较有名的心理咨询中心,线上预约了咨询时间。
咨询中心在江城CBD边缘的一栋写字楼里,闹中取静。
应语诺按约定时间到的时候,前台接待是个鹅蛋脸姑娘,笑起来很甜,给她倒了杯温水,让她在休息区稍等。
坐着等了一小会儿,又引她进了咨询室。
“应语诺女士?”接待姑娘走过来,“乔医生准备好了,您跟我来。”
应语诺有点紧张,她天然对医院这种地方有些抵触。
咨询室比休息区更安静。
墙壁刷成浅蓝色,角落立着一棵琴叶榕,叶片宽大油亮。乔医生坐在单人沙发里,三十多岁,戴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很温和。
“请坐。”她示意应语诺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不用紧张,你是第一次来,我们就当交个朋友,了解一下彼此,好好聊聊天。”
应语诺坐下来,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乔医生没有急着问问题,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开口。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我是替别人来问的。我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抑郁症有什么特征以及应对方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是阴差阳错 不打算行使
乔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应语诺,目光温和专注。
“你替别人来问,”她声音很好听, 像和煦的春风,“我需要先了解一下, 你和你说的‘那个人’关系怎么样?是朋友, 还是……”
“男朋友。”应语诺说完这三个字, 有点羞涩,“是我的男朋友。”
乔医生点点头, 从茶几下层抽出一本便签纸, 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又推过来一支笔。
“不用紧张, 深呼吸缓解一下。如果没办法缓解,可以边和我说话边画些图案, ”她说,“我们今天不做正式的评估,只是聊一聊。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一个安全的地方,说什么都可以。”
应语诺拿起笔。
“我不知道画什么。”
“那就画一个房子,一棵树, 还有人物, 就像幼儿园里的涂鸦画。”
应语诺点点头, 开始动笔。
“我就是想知道, ”她斟酌着措辞, “抑郁症……是什么样子的?如果一个人有抑郁倾向, 会表现出来什么?”
乔医生身体微微后仰靠住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她说,“不过在这之前, 我想先纠正一个常见的误解。”
“很多人会把‘抑郁情绪’和‘抑郁症’混为一谈。其实这是两回事。”
抑郁情绪,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考试失利、失恋、工作受挫、亲人离世等等,遇到这些事,感到难过、沮丧、提不起精神,这都是正常的反应。
“这种情绪通常会随着时间推移、或者外部环境改善而自然缓解。但抑郁症不一样。它是一种疾病。不是所谓的‘想开点’就能好,也不是‘多出去走走’就能解决。它和很多疾病一样,需要专业的治疗。”
应语诺听得很认真,手上动作不停。
“那,”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抑郁症有什么表现?是很想哭吗?”
乔医生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温和的无奈。
“很多人以为抑郁就是想哭。其实不是的。”
“抑郁的表现有很多种。有的人会失眠,有的人会嗜睡,有的人会吃不下东西,有的人会暴食。头痛、胃痛、背痛、胸闷、心悸。去医院检查又查不出问题,因为那些疼痛不是器官出了毛病,是情绪在说话。”
应语诺的嘴唇开合,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乔医生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
过了半晌,应语诺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那……如果一个人胃口一直不好,吃一点就饱,吃了会恶心,体重也一直在掉……这是抑郁吗?”
“不一定。”乔医生说,“我刚才说了,抑郁情绪和抑郁症是两回事。而且胃口不好的原因有很多,胃部疾病、内分泌问题、药物副作用,都有可能。”
“但如果你说的这个人,”她顿了顿,“长期处于高压状态,经历过比较大的创伤,或者一直习惯性地压抑自己的情绪……那么心理因素导致躯体化症状的可能性就会高很多。”
应语诺低下头,看着自己笔下的画,突然觉得很不对劲。
医生说的那些症状,她反而想起自己这几年的状态。
初三的时候,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没钱也没时间经营生活,吃饭都是随便应付几口,她以为是因为没钱买好一点的饭菜,所以才吃不下。
后来上了大学,自己做博主赚了钱,不再为生计发愁,可胃口还是那样,吃几口就饱。
她以为自己是天生胃口小。
可乔医生刚才说的那些话,如果仔细想,每一条都能在自己身上找到对应。
“应女士?”乔医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应语诺抬起头,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
“你还好吗?”
“我……”应语诺低声回应,“我没事。”她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我只是在想,你说的那些症状……好像挺常见的。”
“是的。”乔医生点头,“所以我说,有抑郁情绪不等于抑郁症。很多人都会在某些阶段出现类似的症状,只要及时疏导、调整,大多都能恢复。”
“但如果放任不管呢?”
乔医生的表情认真起来:“如果长期处于那种状态,抑郁情绪会变成一种习惯。大脑会记住那种低电量模式。到那个时候,再想靠自己走出来,就很难了。”
应语诺预约的咨询时长是一个小时,后面的时间她又问了一些问题,时间结束时,她的画也画好了。
她预约了下次咨询的时间,空着手出了咨询室。
从咨询中心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好。
秋日的江城,难得有这样晴朗的天。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一丛丛棉花糖。
应语诺站在写字楼门口,仰起头,眯着眼看那片蓝天。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心情向好。
她迈步走进阳光里。
身后的咨询中心。
应语诺走后,前台小姑娘进来收拾茶几上的水杯。
乔医生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留在桌上的画。
她认真看了很长时间,随后打开手机拍照,又进入微信找到一个对话框。
【乔:你女朋友叫什么?】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
【。:应语诺】
【。:什么事?】
乔医生打开电脑的后台档案,对比名字,确实是同一个人。
【乔:她来找我咨询】
【乔:不过好像是替你来的,问了很多关于抑郁症的问题】
【乔:你的女朋友好像误会了什么】
【乔:建议你们好好沟通一下】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乔医生以为他不会回了,才看到对话框里弹出新消息。
【。:好。谢谢】
【。:她……状态怎么样?】
乔医生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刚才坐在对面那个女孩,在她面前是僵硬的,可说起“男朋友”的时候,声音会软下来,人也变得松快。
她的画和她展现出来的性格是一样的,温和,没有攻击性,但是防御力很强,陌生人很难走进她心里。
【乔:[图片.jpg]】
【乔:这是她画的房树人,可以看得出来情况没有想象的严重】
【乔:下次她来的时候,我仔细评估之后再说】
地铁上人不多,应语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靠着车窗闭眼小憩。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述的消息。
【沈述:在休息?】
应语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句。
【糯米酿不出来:出门处理一些事情,在坐地铁准备回去了】
【沈述:吃饭了吗?】
自从和沈述在一起之后,应语诺养成了每餐饭都拍张照片的习惯,如果不忙的时候,会顺便发给沈述。
对她来说是记录,对沈述来说倒像是监督,检查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中午应语诺在隔壁商场吃的米线,酸辣口,配菜多,分量很大,她吃了二分之一就饱了。
把午餐的图片发过去,她又和沈述点评了下这家店。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约半分钟,语音通话的请求弹了出来。
应语诺接起来:“喂?”
听筒另头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然后沈述好像从嘈杂的环境转移到稍微安静一点的地方。
“刚刚在训练。”沈述解释,又问,“快到家了吗?”
“还要坐一个小时地铁。”应语诺看了眼线路图,有些头疼。
她读的学校就这点不好,在江城郊区,去哪里都是远得不行,要先乘公交再转地铁,地铁也是从头坐到尾,有时候出门玩,一天时间都浪费在路上。
“下次出门,如果不急的话,坐出租会快一点,或者告诉我,我去接你。”
“不用。”应语诺回绝,“你平时训练那么忙,没必要特意跑一趟,我下次坐出租车就好了。”
耳边传来低低的一声笑,震得应语诺耳畔发麻,她有点不好意思,把电话拉远一点才缓过来劲。
“不打算行使你作为女朋友的权利吗?”沈述笑着说。
应语诺觉得脸颊发热,小声嘀咕:“等需要的时候,我会行使的。”
沈述笑意更甚:“我很期待这一天。”
地铁的轰鸣声从隧道深处涌过来,应语诺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沈述的调侃,嘴角挂着害羞的笑意。
“那我挂了。”她说,“你好好训练。”
“嗯,到家给我报个平安。”
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方,却没有按下去。
应语诺从打电话开始就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和沈述提那件事,此刻才下定决心。
“沈述。我……”她深吸一口气,声,“我今天去看了心理医生。”
应语诺屏息,等待沈述的反应。
意外的,沈述说:“我知道。”
应语诺愣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怎么知道的?”
“你联系的乔医生,是我的一个朋友。我也联系她咨询心理健康相关的信息,她刚刚告诉我你来诊所找她做了咨询。”
乔医生,和沈述手机里备注的那个“乔”,是同一个人。
这些细节直到此刻才被应语诺联系在一起,真是好巧的情况。
“你是因为心理出现问题,才认识的乔医生吗?”
“不是。我家和她家有些生意往来,所以很早就认识了。”沈述低语,“语诺,我联系她,是因为你。”
因为她吗?
应语诺的大脑在这一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线索全部串联在一起,她仿佛找到了最原始的真相。
有抑郁倾向的是她,沈述只是很早之前就看出来了不对劲,所以联系上乔医生咨询。
又因为害怕对她造成负担,才一直没有提及心理治疗的事。
所以乔医生和沈述说的那句话,也不是让沈述去做评估,而是让沈述带着她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还是回家了 至于原谅,
车厢外轰隆隆地响, 眼前倏尔豁然开朗。地铁掠过一段地面线路,远处蓝天亮得耀眼。
“沈述。”应语诺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发飘。
“嗯, 我在。”
她张了张嘴,感觉喉咙被什么酸软的东西堵住了, 缓了好几秒, 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有问题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那不是毛病。”沈述的声音又传过来, 比刚才更低、更柔和了一些,“语诺, 那不是你的问题。所有人都会经历情绪的起伏, 只不过没有人教过你, 用哪种方式消化它才是对的。你只是用你觉得最安全的方式在保护自己。”
应语诺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那股酸涩的暖流漫上来, 把声音冲得七零八碎。
沈述告诉她,情绪起伏或者崩溃都是正常的,他也早就看穿了她的脆弱和无助。
她所有下坠的倾向全都被他接住了。
地铁到站了,车门打开的提示音叮咚响起,她匆匆站起身, 跟着人流往出口走。出了闸机, 她快步走到角落里, 后背贴着一面冰冷的墙壁, 仰起脸, 把涌上来的热意逼回去。
“那, ”她尽力压住声音里的哽咽,“下次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应语诺想, 她必须要掌握自己的情绪,无论是开心的,还是难过的,只要是能够学会的技巧,她都想尽力试一试。
“好。”她听见沈述笑了,很低很低的一声,近乎呢喃,“你想做什么,我都愿意陪你。”
应语诺吸了吸鼻子,发现自己的嘴角也在往上翘。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十二月的江城正式入冬,第一场寒潮来的时候,应语诺收到了一件淡蓝色羽绒服,和沈述是情侣款。
沈述这几月送了她不少东西,化妆品、饰品、衣服,多到她都收拾不过来。
应语诺找乔医生做了几次咨询,有单独去的,也有沈述陪同的时候。
第一次正式做心理疏导,沈述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她也难得没有刻意挺直脊背、规规矩矩地坐着。
最后一次心理疏导结束,乔医生问应语诺近况如何。
应语诺已经可以熟练地同乔医生分享生活的趣事,体重也上升了,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变得不同。
临走的时候,乔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银框眼镜,笑眯眯地说:“看来你已经有足够的能力来应对情绪怪物了。希望下次看到你,不是在这个咨询室里。”
应语诺走出去之后,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觉得乔医生话里有话。
不在咨询室还能在哪?
十二月底,考试周结束。校园里的人突然就变少了,宿舍楼的灯光一扇扇熄灭,食堂的窗口也关了大半,最后只剩下一个窗口还在营业,每天卖固定几样菜,茄子、土豆、西红柿炒蛋,有一种临别之际特有的潦草。
应语诺不一样,她没着急收拾行李,反而和沈述出门玩了好几天。
直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打过来,她犹豫着接起。
阳光从阳台的推拉门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大片暖融融的光。应语诺窝在沙发里,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喂?是语诺吗?”应母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和疲惫。
应语诺骤然听到,甚至感觉有点陌生。
这还是自弟弟出事后,应语诺接到的第一个从家里打来的电话。
“妈。”应语诺叫了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应母的声音又响起来,说起来连口气都不喘,像是在打电话之前就准备好了要说的那些话:“婷婷啊,你什么时候放假?什么时候能回来?快过年了,家里要打扫卫生、准备年货,你爸说今年要买两条大鱼,还要去镇上买对联,咱们一家人……咱们一家人好好过个年。”
她说了很多,从买对联说到蒸年糕,从蒸年糕说到邻居家的女儿去年结了婚,婆家给了多少彩礼,说到一半或许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让应语诺不要多想,说只要她能回来就很好了。
应语诺听着,没有打断。
她窝在沙发里,阳光落在她的小腿上,暖意顺着裤管往上爬,爬到她膝盖上,又停住了。
她听着电话那头不断传来的话音,那些平平常常的、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话,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把她和电话另头隔在两段。
她忽然觉得胸口被捏住了。
“妈。”
应语诺是在提醒。
应母的声音顿住,又接着说:“你爸那天说的话——他那天喝多了,也是无心的。你爸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嘴上不饶人,但他心里不是那样想的。他说完就后悔了,好几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跟我念叨,说怕你记恨他。”
应语诺没有说话。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枝上。鸟雀飞走了,枝条上积着一点薄薄的灰,天空是那种冬天特有的、又高又淡的灰蓝色。
这样的冬景也是好看的,只是周身有些聒噪了。
“婷婷?”应母的声音有点急了,“你在听吗?”
“在听。”应语诺说,“我大一一开学就改名字了,妈。你可以叫我语诺。”
她又提醒了一句。
其实是多此一举的事,但应语诺就是想提醒对面的人。
至于原谅,绝无可能。
应语诺对于这个生理意义上的父亲没有一点好感,也没有任何亲缘关系上的触动,她之所以选择接受并给予经济上的支持,有一部分是因为奶奶,更多的原因是妈妈。
应母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没再继续那个话题,只是又问了一遍:"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应语诺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云影在地板上缓缓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像一个时钟的指针在无声地转动。
然后她说:“我可能要晚一点回去。”
“晚一点?晚到什么时候?”
“二十八。腊月二十八的票。”
再晚一点,城际的列车就要停运了,腊月二十八是最晚的一班。
应母似乎松了口气:“行,那妈等你回来。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电话挂了。
屏幕暗下去,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应语诺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腊月二十八,永宁下了今年的最后一场雨,冷冬的冷雨,就算不大,也寒冷至极。
应语诺从火车站出来,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在出站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看到接站的人,也不觉得意外。
她叫了一辆载客三轮车,坐在后座,看路两旁熟悉的街景慢慢往后倒退。贴着红色瓷砖的自建房、挂着褪色招牌的小卖部,一切和记忆里没什么不同,只是更旧了一些。
到家的时候,门是半掩着的。
她推门进去,一股混着油烟和温暖的气味扑面而来,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回来了?”应母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珠。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说:“快去洗手,马上开饭了。”
应语诺放下行李,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餐桌已经摆好了。
确实很丰盛。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盆热腾腾的排骨莲藕汤,还有一条红烧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和姜丝,冒着热气。
而在餐桌靠中间的位置,放着一只白瓷碟。碟子里切好的芒果码得整整齐齐,金黄色的果肉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显然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碟边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应语诺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餐桌边,低头看着那盘芒果。金黄色的切面,整齐的刀工,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应母端着一碗米饭走过来,见她站着没动,顺着她的目光往餐桌上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芒果的。那时候你奶奶隔三差五就买,说你一吃芒果眼睛就亮晶晶的,像只小馋猫。今年超市的芒果卖得好,我特意去挑了几个好的,你尝尝,看甜不甜。”
应语诺没有动。
直到应母拉着她落座,她才回过神,接过饭碗。
“谢谢。我先喝口汤。”
应母似乎很高兴,在她对面坐下来,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你在学校肯定吃不好。”
应语诺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她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觉得味道确实不错,比学校食堂的好吃多了。
不过是陌生的味道,毕竟她很少吃到妈妈做的饭菜。
她始终没有碰那盘芒果。
应母给应语诺夹了几次,她都笑着推开了,说:“先吃菜,汤还没喝完呢。”应母也没在意,大约觉得她是不好意思,或者想饭后再吃水果。
那盘芒果就这样在餐桌中间安安静静地放着,一直到整桌菜都吃得差不多了,碟子里的芒果还是满的,金黄色的果肉在灯光下一点点失去水润的光泽,边缘开始微微泛干。
饭后应母去洗碗,应语诺主动站起来说:“我来吧。”
应母愣了一下,把围裙解下来递给她。
应语诺站在水池前,把碗碟一只一只洗干净。洗完碗,她拿起抹布擦了擦台面,然后走到餐桌前,拿起那碟芒果。
芒果边缘已经有点氧化了,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褐色。
应语诺端着那碟芒果,走进厨房,倒进了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厨房中间,听见客厅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有点荒唐的热闹。
至于她的父亲,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
或许是在牌桌上烟雾缭绕,或许是在哪个酒馆喝得酩酊大醉,但总归是隐身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应语诺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点开了沈述的对话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薛定谔喜恶 遇到南墙撞
消息停留在应语诺下车之后报平安, 沈述叮嘱她注意安全那里。
应语诺把晚饭拍给沈述看。
【糯米酿不出来:晚上吃的不错。你晚上吃的什么?】
她发完消息,没等到回复,知道沈述大概在忙, 也不急,把手机揣回口袋, 转身回了客厅。
电视机里在放往年的春晚, 主持人说着吉祥话, 台下观众鼓掌,笑声透过屏幕传出来, 热热闹闹的, 和这间屋子里的寂静格格不入。
应母在沙发上坐着,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茶烟袅袅升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见应语诺从厨房出来, 她往旁边挪了挪,在沙发上空出半个位置。
“过来坐。”应母拍了拍沙发垫子,“陪妈看会儿电视。”
应语诺走过去,在空出来的位置坐下。母女俩隔着半个靠垫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电视里切换到一段小品, 演员在台上挤眉弄眼, 包袱一个接一个地抖, 台下笑声不断。
应语诺没什么表情, 视线落在屏幕上, 看得很认真。
应母的手搭在膝盖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她显然是想和应语诺说几句话,嘴唇动了动,最终又咽了回去, 只是把茶杯往应语诺那边推了推。
“喝口茶暖暖身子。”她说,“晚上凉,你穿得少。”
应语诺接过来抿了一口,茶是茉莉花的,香气淡淡的,在舌尖上逗留片刻就散了。
她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感受那点温度顺着掌心往手臂里爬。
“妈,”她说,“初二我就回去。”
应母面色一僵。
“初二?”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那不是……才回来几天?”
“嗯。”应语诺没有解释更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电视里的小品刚好演完,观众席响起一阵掌声,紧接着是下一个节目的报幕声。
应母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妈明天早上给你包饺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爱吃韭菜鸡蛋馅的,我记着呢。”
应语诺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究竟是不是她的喜好,已经没有必要去分辨了。
晚上,应语诺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同沈述聊天。
【沈述:桌上怎么有盘芒果?】
【沈述:晚上冷不冷?房间里有没有暖气?】
【沈述:回家之后还好吗?】
连发三问,字字句句都是关系。
应语诺看着那三行字,觉得胸口那点被冬天的雨浸透的凉意被捂暖和了。
她一一回应。
【糯米酿不出来:芒果我没吃,房间有空调,我打开了,家里只有我妈在,还好】
【糯米酿不出来:你呢?】
聊天框安静了一会儿。
应语诺以为沈述在忙,原本打算关上手机睡觉。
视频请求弹出来的那一刻,她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屏幕亮起,沈述的脸赫然出现在画面里。
背后是深蓝色的夜空,画面在晃动,有细小的白色颗粒从画面上方飘落下来。
“你那边下雪了?”应语诺问。
沈述笑了一下,把手机拿远一些,翻转镜头。
画面里是一大片开阔的庭院,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树上挂着各色彩灯,投下纤细的影子。远处有孩子在尖叫笑闹,手里攥着烟花棒,金色的火星在夜色里画出一道道弧线。
镜头又转回来,沈述的脸重新出现在画面正中。
他穿了件灰色风衣,额发尽数梳到脑后,头顶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灯光的映照下,碎雪像细小的珍珠在发间闪闪发光。
“嗯,下了有一会儿了。”沈述说,呼出的白气在镜头前散开,“管家晚间清过一次雪,但现在还是积起来了。”
应语诺侧躺在床上,手机搁在枕头边,画面里的沈述眉眼清晰,能看见他鼻尖冻得微红。
“你穿得有点少,沈述。”应语诺说。
沈述耐心解释:“待一会儿就进去了。”
画面另一边,一个小孩举着烟花棒跑过沈述身后,差点撞到他,又歪歪扭扭拐了个弯,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镜头跟着晃了一下,沈述伸手稳住手机,偏过头对那边说了一声"慢点跑",语气温和。
应语诺弯了弯嘴角:“你邻居家的小孩?”
“嗯,邻居家的。我爷爷奶奶和我爸妈都出国度假了,往年这时候家里都是聚在一起的,今年就剩我一个。隔壁奶奶知道,就叫我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去?”
“今年不想出远门,在家呆着挺好的。你家里人呢?”沈述问,“在客厅看电视?”
应语诺沉默了一瞬,说:“我妈睡了。”
手机里传来烟花升空的尖锐哨音,紧接着是一声闷响,画面亮了一下。应语诺看到镜头抬起,沈述仰头去看天空。
是烟花。
尽管隔着屏幕,但应语诺觉得自己周身都热闹起来。
等烟花散尽,沈述回了家。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屏幕聊天,无非是煲电话粥,聊的话题也都没什么营养。
直到应语诺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沈述说:“该睡了。”
“嗯。”应语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晚安,沈述。”
“晚安,语诺。”
画面暗下去之前,应语诺看见沈述伸手碰了一下镜头,动作很轻,像在摸她的发顶。
屏幕黑下来,应语诺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小县城里没有高楼大厦,因此也看不见霓虹灯,窗外的天漆黑一片,空旷寂寥。
她想,再过十几天,春天就要来了吧。
等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人也会变得更好一点。
闭上眼睛,睡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她整个人包裹进去。
第二天早上,应语诺是被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外面还没彻底亮透。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开得很低,天气预报的播报声隐隐约约。
应语诺披了件外套推开门,应母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案板上铺着一层面粉,擀面杖在面团上来回滚动,发出轻柔的、有节奏的声响。
“婷婷,醒了?”应母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去洗漱吧,饺子马上就好。韭菜是早上我去菜市场买的,新鲜的。”
应语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应母的背影。
她围裙系在腰间,头发用一只旧发夹别在耳后,那发夹应该用了很多年了,醋酸的材质,表壳发白。
应语诺的视线在她肩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应了一声“好”。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隔着雾蒙蒙的蒸汽,应母的脸变得有点模糊。
她坐在对面,自己碗里只盛了几个,大部分都推到了应语诺面前。
“多吃点。”她说,“你在外面肯定吃不到家里的味道。”
应语诺夹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口。
这是她第一次吃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奶奶不爱吃韭菜,所以连带着她也很少吃。
此刻口中馅料鲜香温润,皮擀得薄厚刚好。她慢慢嚼着,吃完了一只,又夹起第二只。
应母坐在对面看她吃,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漫上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像秋天晒干的橘子皮,不过那点笑意在应语诺的问题说出口之后,就僵住了。
“你在外地的时候,是不是经常给弟弟包韭菜馅的饺子。”是肯定句,应语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没有上扬的声调。
应母也意识到了,尴尬地扯扯嘴角,说:“也没几次,那个时候打工忙,都是在工地旁边吃盒饭。”
应语诺没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
吃完饭洗好碗,她出了厨房,看见应母还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画面上在播一档购物节目,主持人正在声情并茂地推销一款多功能锅具,应母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但视线显然没有聚焦。
应语诺看着她,没有立刻走开。
等了一会儿,见应母没反应,应语诺垂下眼,收回视线,迈开步子准备回房间。
“婷婷。”应母的声音从她身后追上来。
应语诺停住脚步。
应母终于动了。她斟酌措辞,慢慢开口:“明天就是除夕了,”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的口吻,“家里还缺一点年货,我想去集市买点东西……你愿不愿意陪妈一起去?”
应语诺没做思考就答应了。
应母眼睛里有一点光闪了一下。
“真的?”她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那明天一早咱们就去。”
“嗯。明早需要早起一点吗?”应语诺问。
应母笑着说:“八点多就行了,太早了集市上没人摆摊。”
应语诺回了句知道了,径直往房间里走。
快到门口时,又听见应母说:“婷婷,你明天……穿好看点吧。”
这句话来的太莫名其妙,让应语诺眉头不由一皱。
她转过身,淡淡问:“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应母脸色变幻,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妈妈之前没和你一起赶过集,就想着,明天都穿得好看点,算作纪念。”
这借口有点过于荒唐了,拙劣到都不用揭穿就能惹得面前女人脸色发红。
应语诺依稀记得很久之前也有这么几次骗局,说过年就会回家看她,说爸爸妈妈没能力接你过来读书,说我们都是爱你的。
而在答应回来之前,应语诺就已经把可能会面对的状态想的很清楚了。
所以她一直在等。
在她眼里,此刻不过是图穷匕见。
对这样的父母而言,世界上根本没有无利益可言的情感交流,爱不过是筹码。
可就算这样,应语诺也想看看她的爱会被拿来当做什么工具。
人只有遇到南墙撞个头破血流才会死心。
于是她说:“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可笑的谎言 “我有男朋
永宁的除夕是很热闹的。
县城里没禁烟, 因此小孩子放起炮来没完没了。
应语诺七点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远处有鞭炮声传来,炸开又落下, 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空旷。
她洗漱完换了件衣服,是一件浅米色的短款羽绒服, 领口有一圈细软的绒毛, 是上次和沈述逛街买的。
应母已经在客厅等她了, 身上穿了件旧棉袄,头发用梳子仔细梳过, 还是别着旧发夹。
她手里提着个布袋子, 见应语诺出来,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最终只说:“走吧。”
集市在市中心的老街上,离得不远, 坐几站公交车就到。
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卖春联的、卖糖果的、卖冻货的,摊位沿着街道两侧一字排开,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人来人往, 摩肩接踵。
空气里混着炒货的焦香、炸糕的油香, 还有冻鱼摊上那股淡淡的腥味。
应语诺跟在应母身后, 在人流里穿行, 目光从一个个摊位上掠过, 没有太多的兴致。
应母在前面走, 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婷婷,你要不要吃糖炒栗子?那家摊子看着不错。”
“不用了妈,我不饿。”
应母“哦”了一声, 也没再坚持,继续往前走。她在卖冻鱼的摊前停下来,挑了几条带鱼,后面又去炒货店买了些瓜子花生,每买一样东西,都要回头问应语诺一句。
唯独在一个卖手工饰品的摊前,应语诺停下了脚步。
摊子上挂着各种编织的挂饰,有红绳编的平安结、玉线绕的转运珠。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拿起一个编成柿子形状的小挂件,用红绳穿着,小巧玲珑。
“姑娘好眼光!这是柿子,寓意‘事事如意’,挂在包上当装饰最好了。”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笑着说,“十块钱一个,你拿走吧。”
应语诺买了两个,她和沈述一人一个,打算回江城之后带给他。
逛到快中午的时候,两个人买了不少东西,应母手里提着的布袋沉甸甸的,应语诺便接过来自己提着。
“找个地方吃饭吧,妈。”应语诺说,“我有点饿了。”
应母像是正等着这句话似的:“好,前面有一家面馆,听说味道不错,咱们去那儿吃。”
面馆不大,开在街角,门面窄窄的,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这个点人正多,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
两人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应母拿过菜单,点了两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牛肉炖得酥烂,汤面漂着一层鲜亮的辣油。
应语诺确实是饿了,早上就没怎么吃,碗搁到面前就夹起一筷子,低头慢慢吃着。
应母坐在对面,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也没夹起几根。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又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叩了两下。
应语诺注意到了,但装作没看见。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应母忽然放下筷子,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手:“哎呀!光顾着买东西,把最重要的一样给忘了!”
“什么?”应语诺抬起头。
“春联!”应母脸上带着懊恼的神情,“你爸昨天特意交代的,说今年要买一副大一点的春联。我光顾着买别的东西,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她说着就站起来,拿过椅背上的包,“你在这儿慢慢吃,妈去买一副就回来,很快的。”
应语诺看着她。
应母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笑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你先吃着,面凉了就不好吃了,我马上回来。”
“好。”应语诺说。
应母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应语诺一眼,然后推开门,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面馆里热气氤氲,人声嘈杂,碗筷碰撞的声响和食客们闲聊的说笑声混在一起。
应语诺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吃。
吃到碗里还剩小半碗面的时候,对面座位有人坐了下来。
对面的椅子被拉开,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拖拽。
是个陌生男人。
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花格子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金链子。他头发打了发胶,梳成一个背头,额头油亮亮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吊郎当的气质。
他靠在椅背上,一条腿翘起,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手里攥着手机,大拇指漫不经心地划着屏幕,刷了一会儿,盯着应语诺看。
应语诺沉默低头,继续吃面。
“你就是应婷?”男人终于开口了。
声如其人,一样的随意。他说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往后一靠,目光这才落在应语诺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审阅一件商品。
应语诺没有抬头,筷子又挑起一绺面,说:“有事?”
“我叫李帆。”他说,尾音往上扬,像是觉得她的问题有点多余,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你家里人没和你说?”
应语诺放下筷子,终于正眼看他。
在对面男人说出第一句话之后,她对于母亲之前的举动已经有了合理的解释。
是相亲。
她早该明白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对父母而言,自己身上的价值或许也只有这件事了。
李帆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勾着,他的笑是很恶劣的那种感觉,打量人时也是,仿佛并没有礼义廉耻的概念。
“我妈说你长得挺好看,照片上看着还行。”他歪了一下头,咧嘴说,“见着本人嘛……也就那样吧,和我挺般配。”
他说完,又往椅背上一靠,翘起的那条腿晃了晃,鞋尖几乎要蹭到应语诺的裤脚。
应语诺把脚往后收了收,往嘴里扒拉了一口面。
李帆看见了,觉得她这点反应很有意思,哼笑到:“怎么着,还害羞了?你家里人把我叫来,你总得给个面子聊两句吧?”
“你是做什么的?”应语诺声音平稳。
李帆搓了搓手指,从兜里掏出包烟,磕出一根叼在嘴里,准备点燃。
应语诺终于露出一点不耐烦的态度,语气不善:“这里是公众场合。”
李帆“啧”了一声,把烟夹在耳上:“做什么的?这年头谁还老老实实上班啊。我开了个台球厅,生意还行,每个月挣个万把块钱,比那些坐办公室的强多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妈说你家条件一般,我也不挑。你嫁到我家,台球厅里收收钱、算算账,解决我一日三餐,洗衣做饭的活儿多简单,不比你在外面打工强?女孩子嘛,风吹日晒地跑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应语诺的脸上,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厚。
应语诺看着他,没说话,然后吃干净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擦擦嘴。
接受心理治疗之后,她的饭量也见长,这样一碗牛肉面吃完是没有压力的。
不过对着面前这张脸,往嘴里塞东西也是负担,耐着性子吃完是她对食物的尊重,也是对男人最后一点耐心。
“我妈还说了,”李帆继续往下说,语气随便,仿佛应语诺已经嫁到他们家里了,在做美梦,“现在行情就这价,你一个女大学生,也算有面子了。你要是觉得行,过完年两家把事定下来,你书也不用读了,直接回来——”
“你们已经谈好价钱了?”应语诺忽然开口打断他。
行情。
几个人坐在一起决定另一个人的人生,心态上却和摊子前谈论今天猪肉的价格没什么区别。
李帆被她打断,眉毛挑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她居然会反问。他声音带上一丝不耐烦:“我妈说了,看你是大学生,基因好,彩礼给个十万就不错了,你也别太挑。我知道你们这些女大学生跑到大城市上四年学,以为看过了花花世界就嫌贫爱富,那都是愚蠢,人家凭什么看得上乡野丫头,嫁给我已经不错了。”
十万啊,应语诺在心底默默盘算着这笔钱的厚度。
比一年半以前要多不少,看来这年头已经不好把人骗到手了。
“我有男朋友了。”她说。
李帆的腿不晃了。
他猛地坐直,声音激动:“你什么意思?你耍我?”引得不远处几桌食客纷纷侧目。
可李帆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的目光钉在应语诺脸上,嘴角那个恶劣的弧度收起来了,脸上满是戾气:“我告诉你,我们家连定金都付了,你们这样可是要赔钱的!”
应语诺没被他吓住,她甚至笑了一下,像在看跳梁小丑。
“我没有出来相亲,我只是出来吃碗面。是你自己找过来的,也是你们自己商量好的。”她起身,明明比男人矮半个头,气势却压倒性高过对方。
“就算赔钱,也不是找我。你们商量的人是应婷,不是我。我不叫应婷,你们找错人了。”
她叫应语诺,一诺千金,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名字。
说完这句话,应语诺侧身绕过椅子,迈步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李帆显然站了起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老板娘的声音,带着小县城里开店多年练就的圆滑,四两拨千斤:“哎呀小伙子,年轻人就是气盛,力气大的嘞,要不要吃碗面?不然坐下来喝口酒也行呀,照顾照顾阿姨生意。”
李帆被拦住了。
应语诺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灌进她的领口,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胸膛开阔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应语诺看到有爷爷推着自行车从她眼前经过,车后座绑着简易的带靠背的粉色座椅,小女孩就坐在椅子上,屁股下还有个软垫,举着一根糖葫芦,吃得满嘴糖蜜。
她应该非常非常幸福,连应语诺都感同身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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