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层层叠叠压得很低，像是罩在头顶上，叶沐和林若可吃完晚饭走出食堂，天色暗了不少，空气潮湿又闷热。


    正准备回教室，路过一栋教学楼，楼底学生扎堆，纷纷仰着头往上看。


    林若可：“他们看什么啊，不会有人跳楼吧。”


    走近一些，楼底的警戒线圈出个半圆，消防员正在摆安全气垫。


    还真是有人跳楼。


    林若可：“呸呸呸，我这乌鸦嘴。”


    叶沐抬头看，五楼楼顶的护栏外站着一个女孩，穿着浅色风衣，在风中瘦弱如蒲苇。


    看着有些面熟，叶沐眯起眼细看，待看清女孩的容貌时，问路那天无意看到的聊天信息，顿时在脑子里闪现。


    “哎！你去哪？”林若可在后背喊，叶沐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冲进楼道往上跑。


    很快到了楼顶，楼梯口站着两名警察，手一抬拦住她。


    叶沐气息不稳，急急喘了两口气，撩开凌乱掉落在额前的发，“我认识她，我可以劝她，能不能让我过去？”


    两名警察犹犹豫豫地看向彼此。


    不远处的裴言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看到叶沐有些意外，“你来干什么？”


    叶沐到楼顶时就看到裴言了，待他走进，连忙说：“我知道她为什么跳楼，说不定能帮上忙。”


    裴言皱眉，“这事不是开玩笑。”


    叶沐目光清亮地看着他，“除了我，你们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不是吗？”


    裴言看着她认真的小表情，不合时宜地想笑，被他忍住了，下吧一点，说：“让她进来。”


    乌云从四面推进，天色愈发昏暗，风也大了。


    几名警察不敢靠近要跳楼的同学，怕刺激到她的情绪，消防员站在不远处随时准备救援。


    裴言走在叶沐身旁，看着她松软的发，低声交待：“注意分寸，不行的话不要勉强，有问题找我。”停了两秒，又说：“别逞强，注意安全。”


    叶沐目不斜视，走得有点急，他说完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侧头看他，问了句“什么？”


    感情他像个大妈一样絮叨个没完，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裴言简单交待：“注意安全。”


    离得近了，裴言不再往前走，叶沐步伐极缓，小心翼翼地靠近要跳楼的女孩。


    扶栏外的女孩身影单薄，在风中摇摇欲坠，她看到叶沐时，情绪激动起来，哭着喊：“你别过来！不要过来！”


    声音混着绝望的哭腔，风一吹就碎。


    “同学，”叶沐停住脚步，目光严丝合缝地锁着她，“别放弃，不值。”


    见她没有过激的反应，叶沐又悄悄靠近了一点。


    叶沐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沉稳且有底气，“放弃多容易啊，比一天天坚持活下去容易多了，你想想你就这样死了，值得吗？...为了那样一个渣男。”


    搬进学校那天，叶沐向她问路，看到聊天信息是：我怀孕了怎么办，两个月了。


    对方回复冰冷的两个字：打掉。


    如果叶沐没有猜错的话，女孩流掉孩子后那个男人抛弃了她。


    这句话出口，女孩果然有了反应，她转过头来，目光呆愣地看着叶沐，片刻，呜咽着哭了起来：“可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叶沐不动色声地靠近她，裴言也跟着她的步子往前挪。


    “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裴言拧眉，似乎猜到她要说什么了，瞥了眼这抹纤细的背影，明明害怕却故作镇静，不知哪来的勇气。


    叶沐：“我比你更惨，我的前男友，在发生火灾的时候抛下我，抱着其他女人跑了，那天，我差点就死了。可是我没死成，出院后第一件事就是和他分手，因为，为了那种男人让自己过得不好，不值得。你还这么年轻，为自己活一次，好吗？”


    女孩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和橙黄色的气垫，神色慢慢松动，一手抓着扶栏，一手捂着嘴嚎啕大哭起来。


    叶沐这时已经离她极近，“你看，警察、消防员，这些陌生人都希望你活下去，你却要为了一个男人去死，值吗？”


    叶沐向她伸出手，“相信我，我可以的你也可以。”


    女孩收回看着楼底的视线，转向叶沐，迟疑了良久，缓缓向她伸出手。


    叶沐屏息凝神，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手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然而就在这时，突生异变。


    扶栏外有一处低凹，下雨时积了水，长了一层青苔，女孩毫无防备地踩上去，脚底一滑，顿失重心，整个人往后载去。


    叶沐不及细思，猛地飞扑过去，堪堪抓住她的手，被她的重量一扯，半个身子探出扶栏，手臂顿时传开撕裂感。


    身后的裴言几乎是在女孩滑倒的同时奔了过去，紧跟在叶沐身后抓住她。


    其他警察、消防员急忙过来帮忙，把女孩拖了上来。


    被救上来的女孩八爪鱼似的抱住裴言，裴言寒着脸，拎起她的后衣领将她丢给警察，转身去找叶沐。


    叶沐正托着关节试着抬手。


    “嘶~”，真疼。


    她目光一跃就见裴言面色沉冷地看着自己，面皮紧绷得像是做了个失败的拉皮手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欠了他半年房租。


    叶沐被他看得头皮发紧，人也救上来了，他的任务也完成了，明明是她帮了他们的忙，也不知道冲她黑什么脸。


    皱皱眉，移开目光，旁若无人地往回走。


    裴言顶了顶牙槽，居然敢无视他，就在她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握住她的手臂，手上略微用力一带，反身将她抵在墙上。


    叶沐吓了一跳，愣了两秒后伸手推他，可惜她的那点力气犹如蚍蜉撼树，男人跟柱子似的耸在面前，纹丝不动。


    “你干嘛！”她情绪激动，血气上涌，小脸红了。


    裴言被她瞪着，居然觉得这个眼神还挺撩人，一时间觉得自己有点变态。他舔了下嘴角，眉眼间这才沾染上点笑意：“挺能耐啊，同学。”


    刚才确实是被她吓到了，这小骨架小身板的，也不掂一掂自己的分量，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带着掉下楼。


    两人实力悬殊太大，叶沐懒得挣扎了，干脆靠在墙上看着他说：“队长是要表彰我吗？我今天算是立功了吧？”


    上次见他还像只害羞的小猫，今天就敢顶嘴了，进展挺快。


    “口头表彰，记一次军功——”裴言轻眯眼，意味深长地说：“记在我个人名下。”


    这话暧昧，半真半假，叶沐不经撩，不争气地又红了脸，目光也不自在地乱瞟，可还是避不开近在咫尺的喉结和结实的胸膛，她咽了下喉咙，“让开，我要走了。”


    裴言一手撑在她耳旁的墙面上，目光下滑落在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臂上，问：“手会不会痛。”


    叶沐没料到他要说的是这个，方才那点剑拔弓张都给消融了，“还好。”


    裴言：“又逞能。”


    叶沐：“......”


    顶楼另一侧，小韦和勋子藏着身子，只露出一颗脑袋，扒着墙往这边看。


    小韦：“咱们队长是在...撩妹？”


    勋子：“看着挺像。”


    小韦：“你看，他笑了，这还是咱们队长吗？”


    勋子疑惑：“有吗？没看出来。”


    小韦：“对面瘫不能太苛刻。”


    勋子：“我怎么觉得这姑娘看着眼熟。”


    小韦：“我琢磨着也是，好像哪里见过。”


    ......


    云黑天低，厚重的乌云里突然辟出一道闪电，接着就是一声震耳的雷鸣。


    先是一滴两滴豆大的雨点落下来，紧接着便劈头盖脸地倒了下来，漫天满地，朦胧一片。


    雨点大，身上一下子就湿了一片，裴言摘下安全帽，往叶沐头上一扣，拎着她的手臂大步往楼梯口走去。


    小韦和勋子一看不妙，立马缩回脑袋，蹬蹬蹬跑下楼。


    男人长腿阔步走得飞快，叶沐被拖得踉踉跄跄，安全帽很大，不停地晃，雨点打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只能跟着他跑。


    走到楼梯入口时，叶沐外套全湿，她干脆把外套也脱了，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米色线衣。摘下安全帽，发尾湿了一截，发顶是干的。


    一转身就见男人在抹脸上的水，短发利落，硬挺挺地竖着，雨水从刚毅的侧脸往下流，连睫毛都是湿的。


    这个样子比刚才少了点痞气，多了点血性。


    叶沐用食指勾着安全帽，“喏，谢谢。”


    裴言接过安全帽，勾唇一笑，“走吧。”


    叶沐边走边给林若可打电话，说她淋了雨回去换衣服，让她别等她了。


    林若可在电话里哇哇叫，“沐沐，你刚才吓死我了，不带这样玩心跳的。”


    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刚好到一楼，雨势不见小，雨点落在地面溅起一片腾腾的水雾，雨声哗哗不止。


    小韦和勋子在一旁石头剪刀布，三局两胜，小韦输了，硬着头皮走过来，“队长，我们什么时候归队？”


    裴言公事公办的语气：“我送伤患去医院，你们先回去。”


    叶沐和小韦同时惊讶地看向裴言：谁是伤患？


    裴言面不改色：“去医院检查一下你的手臂有没有软组织挫伤，尤其是韧带损伤。要是伤到了不及时对症治疗的话，很难治愈，及时去医院看一下，以免腕舟骨、腕月骨发生缺血性坏死。”


    什么这个...那个...的叶沐没听懂，但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小臂，眼睛湿漉漉的：“没...这么严重吧？”


    裴言微微俯身，离叶沐近了些，看着她慢条斯理地说：“你—觉得呢？”


    叶沐：“我...”不知道啊。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耳边是哗哗的雨声，半晌，裴言嘴角牵起一丝笑，眼中闪过一抹玩味。


    叶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