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给自己留点脸面吧!
撕毁他们之间最后的假象,温棋笑了,“你说我吊着你,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吊什么呢?是拉长你的好奇心,还是拉高你的新鲜度?我一年前答应你和现在同你在一起,结局会有什么不一样吗?难不成,我还觊觎JL总裁夫人的位置?真可惜,我要是个女人,争也便争了,靠孩子上位还是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可我是男人,男人嘛,到头来,无非就是跟你的时间久一点。到你腻了,烦了,要结婚了,甩了我的时候,分手费上能多赏我一个0?这便是你认为我吊着你的最终目的吧?”他眼见着季云凛脸上的平静一点点剥开,露出里面肮脏腐烂的血肉,“季总,你打算给我多少?一千万?五千万?还是,一个小目标?”
温棋抬手按在季云凛肩膀上,手下用了力,将他缓缓推离自己,“钱的确是好东西。不过季总,没有您那一个小目标,我温棋也活得好好的。”他停顿了片刻,面上的倨傲丝毫不减,用他能想到的最恶劣的方式在那人心口划上一刀,“你应该见过我的前任吧!我喜欢的是那一型的。年轻、漂亮、可爱,会跟我撒娇,会叫我‘哥哥’……的时候会哭着求我,C起来别提多带劲了。”他的声音被刻意压低,语调显出暧/昧,嘴角残忍的笑衬着那张眉目如画的脸,“至于你,季总,你真不是我的菜,”他的手指勾过季云凛的脸颊,停在他的下巴处,轻挑,“这张脸长得再好也没用,”他的手指下滑,沿着季云凛的……游走,微凉的指攀上他宽厚有力的手掌,直接将它拉在……,在季云凛震惊的目光中,将他所有的自信撕碎,“你信不信,你就是拖咣了躺在/床上,我都Y不起来。”
他轻拍季云凛的脸,“季总,别执着于30岁的老男人了,给自己留点脸面吧!你贱得我都想吐了。”
*
英国的天总是阴雨绵绵,整个城市被彻底浇透,公寓楼里一股雨后阴霉的味道。
几个13,14岁的男孩双手插在兜里,蹦跳说笑着从公寓楼跑出来。
为首的男孩突然刹车,后面那人没来得及停下脚步,径直撞到他身上。
男孩骂了句脏话,一抬头,只见为首那人满眼警惕地瞪着路边水泥管上坐着的黑发黄皮“猪”。
黑色连帽卫衣,帽子遮住了半边脸,小雨淅淅沥沥,打湿他额前刘海。他手里耍着一把短刀,动作娴熟,一看就是个惯玩刀的。
在一个未成年法完善过头的国家,他们这群无法无天的半大孩子向来就是猖狂的代名词。看不惯这人装逼的家伙刚想上前给他个教训。
下一秒,14岁的季云凛眸光一寒,抓着刀柄的手收紧,他缓缓起身,183的身高像一堵厚实的墙,挡在众人面前。
那人咽了咽口水,刚想开口,只见季云凛一个纵身跳下水泥管,朝他飞奔而来。
车窗打开,手臂搭在上面,指间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香烟,烟雾袅袅,随风而散。
14岁的记忆涌入脑海,刀尖扎在那个被他打缺了门牙的男孩肩膀上,迸溅出的鲜血染红他的双眼。
没有人想到他会真的扎下去,在那个没有监控的地方,男孩凄厉的惨叫淹没在季云凛的手掌之下。
正处在混战中的王清傻了,男孩的同伙也吓得跌坐在地上。
男孩几乎痛死过去,恐惧使他不敢过分挣扎,紧捂着他嘴巴的季云凛抬起头,狠毒的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个带血的笑。
掸掉烟灰,季云凛靠坐在驾驶位,噬血的疯狂在全身游走,无论他怎样劝说自己,也压不下那头咆哮着要冲出牢笼的野兽。
“多有意思啊,看着你像个小丑一样,频繁出入我家,跟前跟后,可太有趣了。”
“你还巴结我补习班的同事是吧,季总,为了我,连低三下四的事都做得出来。怎么样,这种经验,新鲜吗?有意思吗?”
燃尽的烟掉落在地,那一句句羞辱的话不停响在脑海,季云凛掏出手机。
“你应该见过我的前任吧!我喜欢的是那一型的。年轻、漂亮、可爱,会跟我撒娇,会叫我‘哥哥’……的时候会哭着求我,……起来别提/多带劲了。至于你,季总,你真不是我的菜,这张脸长得再好也没用,你信不信,你就是拖咣了躺在床上,我都Y不起来。”
每一个字都像尖锥一般,刮着他的耳膜,把他的理智消耗殆尽,那张嘲弄、轻蔑的笑脸带着狰狞的恶意不断放大、闪现在他眼前。
“季总,别执着于30岁的老男人了,给自己留点脸面吧!你贱得我都想吐了。”
温棋,这是你逼我的!!!
代价,你就只能好好受着。
电话拨通,身体里咆哮着的那头野兽终于冲破禁锢的牢笼,奔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从云市玉朝俱乐部走出的于从文,脸上带着几分醉意,暑气逼人的深夜,他扔掉手里烟,在脚下碾了几次。
手下打开车门,他晃了晃不太清醒的脑袋,钻进车里。
小弟回过头,“老大,文子他们出发了。”
于从文“嗯”了一声,靠着车背,满意轻笑,“走吧,告诉他们,干得漂亮点。”
从高速下来,拐进通往天城市区的道路,于从文靠在车里正熟睡着。
“嘭!”
漆黑的深夜,毫无预兆地从侧方传来巨大的撞击。车子被顶撞出去直到跌下公路,惯性作用下,他被撞得身子摇晃,碎裂的玻璃划伤他的半边脸颊,剧痛骤然袭来,
“老大!”坐在前排的小弟被弹出的安全气囊抵住胸口,艰难地唤了他一声。
车子侧翻,于从文被倒挂在车里,他晃晃被撞晕的脑袋,费力解开安全带,用脚连踹了十几下才打开被撞得变形的车门,旁边座位的小弟一手捂住流血的额头,电话通知跟在后面的车辆,他们遭到了伏击。
于从文从车里爬出来,他喘/着/粗气浑身是血地站在路边,朦胧月光下,他一眼便看到公路上停着的肇事车子。
果然是有备而来。
鲜血流进眼里,他目不转睛盯着车里驾驶位上的那团黑影。
虽然看不清那人模样,但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练出的狼的直觉告诉他,那人此时也在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一场无声的较量,没有人甘心认输。
于从文身体里的血液沸腾起来,他被季云凛驯化得太久,都快忘记骨子里的野性。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对手了。
这人是冲着他,还是冲着季云凛,他无从得知,但他清楚一点,他会不计代价揪出这个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扒皮抽筋,再把它的尸体曝晒在日光下。
良久的对峙后,那人发动车子,很快消失在月色下。
被手机铃声吵醒时,温棋条件反射看了眼床头的夜光表,凌晨3:50
他看着手机上的陌生号码,困顿把他的烦躁感拉满,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时,只听对面一道奇怪的男声传来,“温棋,离开那里,尽快!”
温棋猛地惊醒,对面的人用了变声器,却精准叫出他的名字,那人的语气虽算不上急切,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严肃。
“你是谁?!”
那人仅仅停顿一秒,“你最多有半小时的时间,现在立刻动身,离开。”
男人的话让他蓦地紧张起来,他再看一眼手机上陌生的号码,“你究竟是谁?你想干什么?!”
“什么多余的事都不要做,除了激怒他,对你,没有任何意义。”
多余的事?
温棋来不及细想那人口中多余的事是什么,他只注意到,那人口中的“他”
“他是谁?”
那人淡淡道,“你的时间不多,好自为之。”
电话被突然挂断,六月的天,温棋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彻底清醒。
是诈骗电话吗?
那人不但说出他的全名,还一再提醒他尽快离开,从头到尾没有提到钱的事。
他的思绪很乱,或许这是新型的诈骗,他只是还没想到那人打算怎么骗他。
温棋不知所措地看向窗外,夜色苍茫,无边的黑暗加剧了他心中的恐慌。
现在立刻动身!
你最多有半个小时!
什么多余的事都不要做,除了激怒他,对你,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脑海中一直回响着男人警告性的话,他刚想从床上起身,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很突兀地,季云凛离去时的那一幕浮现在眼前。
在被他彻底羞辱一番后,季云凛望着他的眼神冷得像二月寒冰,周身的戾气收敛得干净,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丝表情,良久的注视过后,他丢下一句让温棋费解的话。
“温棋,你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后悔?后悔什么?
温棋眉头一点点揪紧,千百种怪诞荒唐的想法涌上心头,他慌乱地抓回手机,从黑名单里拉出季云凛的号码,他该问一问所谓的后悔是什么?问一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82章 逃不出
“温棋,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别刺激我,对你没好处。”
“温棋,别一次次刺激我,我对你的容忍只到今天。”
“温棋,是不是这一年我太宠你了,让你以为你可以骑在我头上撒野。我劝你把刚才的话收回去。我说过,刺激我对你没好处。”
季云凛不止一次说过的话冲破回忆的闸门,浪潮一般向他奔涌而来,不可思议的和那人的警告重叠在一起。
“他”他是季云凛!!!
一旦有了这个猜想,虚浮在按键上方的手指迟迟不敢落下。
一年多的相识,他们针锋相对太多次,让他从来没有把季云凛的威胁和怒火放在心上。
他想干什么?想对他干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温棋心里的慌乱却怎么也止不住。他不敢相信季云凛会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事。但男人严肃正经的警告像藤蔓一般束缚着他。挣不开,逃不掉。
季云凛,季云凛,季云凛……
他无助地四下张望,身子不住颤抖,时间每过去一分,他的恐惧便加重一道。
他想到了突然出现在多花小镇的季云凛,想到了凭空搬到他隔壁的季云凛,想到不过一天在海滨酒吧找到他的——季云凛!!!
他一直小瞧了这个人,年仅26便坐上国内娱乐圈头把交椅,私产无数的男人。
只要他想,没有做不到的事!
温棋再也坐不住。
报警吗?
他要跟警察怎么说?
说他感觉到有人要害他?
可他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他一遍遍回想男人谨慎的发言,即使他当时录了音,也一点帮助都没有。
男人只是让他离开,没有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仅凭模棱两可的话很可能定性为恶作剧。
他冲动报警的举动,会不会更加刺激季云凛。没有人会24小时保护他,接下来他会遭到什么样的报复?
温棋不敢再想下去。
他扶着衣柜站起身,拉开抽屉,快速找到证件和存折。
不管怎么样,他先逃离这里,他天真地想像过个几天季云凛气消了,他还可以回来,回来过他平静安稳的生活。
他的确后悔了,不该冲动上头,那些把那人自尊按在地上,恶毒羞辱的话不经大脑脱口而出,他凭什么认为,一向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会轻易原谅他?!
如果只是找人把他打一顿解气是最好的结果,可听电话里男人的口吻,绝对不可能这么轻易结束!
收拾好东西,他看一眼时间,离男人打来电话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够不够他逃出季云凛的包围圈!
出门的一瞬,他怨愤地看一眼隔壁紧闭的房门,快速冲下楼。
凌晨四点半的天空,仍是漆黑一片,他不敢有半刻停歇,一口气跑到小区门外,招手上了一辆开到跟前的出租车。
“去哪?”
“枫市。”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温棋紧张地再次重复了一遍,“枫市。”
打车出远门的人不是没有,司机只是顿了顿,报了个价钱,得到应允后便发动车子。
温棋手里紧抓着手机,忐忑不安地回头张望。他试着往刚才那个号码打过去,果然是空号。
车子安静地行驶在凌晨的城市街道,白天的拥堵不见,夜幕下空荡冷清的繁华略显萧瑟。
远离住处,他紧绷的心稍稍缓解。
他正思虑着等到了白天要不要想办法给补习班那边发个消息,这段时间他不能过去了。哪怕违约赔偿他也只能受着。
一道道车灯从身后打过来,把漆黑的夜照得仿如白昼,温棋刚刚放松的心再次紧绷起来,他猛地回过头。
车灯照进眼里,他下意识闭了闭眼,待适应过后,他努力看清身后紧追不舍的车子。
空旷的道路上凭空多出五六辆车,步步紧逼,似要将整个出租包围一般霸占了左右以及后方车道,不紧不慢地跟随着。
温棋的心狂跳不已,他警惕地注视着四周,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等红灯的间隙,他惊惶不安地观察着左右以及后方的车子。
车窗紧闭,他看不清坐在车里的人,冷硬的车身像一头头长着锋利爪牙的怪兽,强大的压迫让人窒息。
巨大的恐惧充斥全身,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男人的警告。眼前再次浮现季云凛离去时冷漠决绝的表情,他双手哆嗦差点拿不稳手机,慌乱地拨打报警电话,却试了无数次都因信号干扰无法拨出去。
他想起出租车上一般都会设置一键报警,于是惊惧出声,“师父,麻烦你报警,快,报警!”
司机从后视镜里淡淡瞥了他一眼,却没有任何动作。
温棋一怔,这才惊觉即使面对四面夹击,司机也没有半点错愕和慌乱。
他们,是一伙的?!
此时此刻,温棋整个人如坠冰窟,他不知道迎接他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被他惹怒的人究竟要怎么折磨他!
车子仍在平稳地行驶,四周车辆如影随行,他的呼吸明显加快,即使他拼命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对未知的恐惧仍是不断扰乱他的大脑,他没办法正常思考,像一个濒临死亡的弱小生物,惶恐无助地四下张望。
不能!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
不管季云凛要怎么对待他,他绝不可以放弃逃生的希望。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在哪!我要见他!回答我!”
不论他如何歇斯底里地发问,司机从始至终都是安安静静地开车,连半个眼神都没有给过他。
温棋紧张地攥紧包带,再这样下去,他就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离天城,前路是哪里,他无从得知。
他的痕迹会被消除得一干二净吗?
他没有时间再软弱!
快速从包里拿出用来防身的水果刀,他抱紧座椅握紧刀柄,对准司机裸露在外的后颈用力划了一道。
鲜血从皮下涌出,司机痛呼一声,脚下下意识点了刹车,温棋被惯性带得身子微晃,下一秒,冰凉的水果刀架在了司机脖子上。
“开快点,甩掉后面的车。”
司机忍着痛,握稳方向盘,“不可能,你逃不掉的!”
温棋眼中含着狠意,“你放心,我死,一定会拉着你垫背!”水果刀狠狠抵在脖子上,锋利的刀身再次划破皮肤。
油门加大,一辆出租车飞驰在天边微微泛白的城市道路上。
像是察觉到他的用意,紧跟在两侧的车子也迅速追了上来,到底出租的性能无法跟几辆超百万的名贵豪车相比,温棋紧张地手心冒汗,他根本没办法甩掉这些人。
局面正僵持着时,在他侧前方的一辆黑车车窗落下,手臂搭在车窗外,透过一道道亮如白昼的车灯,他大致看清了对面的男人。
那人表情冷漠淡然,斜斜朝他瞥来一眼,倨傲狂妄的态度,像是告诉他,他的行为有多么幼稚。
男人丢给他一个势在必得的眼神。
就在他愣神的下一刻,那辆黑车提高速度,将他甩出一段距离后,方向一转,打横停在了出租车的正前方。
温棋瞳孔一缩,震惊中的司机下意识急踩刹车。
温棋瞪大的双眼中,那辆车子离他越来越近,近到他甚至能看清男人唇边叼着的明暗交错的烟头。
电光火石间,出租车急刹在黑车侧边几厘米处。
巨大的作用力差点将温棋甩出车窗,他半个身子歪倒在前座车椅之间,缓过来的司机眼明手快抓住他持刀的手腕。
意识逐渐回笼的温棋死死攥住刀柄,不到最后一秒,他绝不能放弃。
两人争夺间,后座的车门被打开。有人从背后扼住他的脖颈,将他拖拽下车。
一人趁机夺走了他手里的刀,将他重重摔在地上。
手肘生生磕在地上,剧痛让他一时失神,恍惚间,五六辆车子停在出租车旁,车门打开,几个面色不善的男人走下,站在车旁冷冷瞧着被包围在中间的他。
不远处一辆熟悉的车子缓缓驶来。
围在他身边的众人让开道,车子停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人下了车打开后车门。
温棋歪倒在地,眼睛死死盯着从后车上下来的男人,定制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在天色微微泛白的凌晨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声响。
男人踱步到他面前,却未看他,目光瞟到一旁站立的人身上,“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那人轻扯嘴角,不以为意,“没事,路上遇到只野猫,被他挠了一下。”
“尽快解决,别留下祸端。”
“放心。”
男人似是才注意到地上躺着的温棋,居高临下审视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淡淡道,“起来。”
他的声音不似刚才对那人般的温和,神情冷傲,像睥睨一件被他丢弃的玩意。
温棋知道此时的自己糟糕透了,像被人狠狠踩在脚下,而那高高在上的男人眼里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情。
破皮的手肘处渗出血丝,他忍着钻心的疼,直起身子,挺直脊梁,站在男人对面,胸腔中的恐惧被愤恨取代,他厉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第83章 他自由了
凌晨五点,天边隐隐泛出鱼肚白,偶尔有车辆从他们身侧驶过,温棋清楚地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季云凛,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怒吼裹着浓浓恨意,在无边夜色凄凉回荡。
于从文挑了挑眉,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估摸着这场闹剧什么时候能落幕。
季云凛眼底的冷冽没有丝毫收敛,他上前一步,“我说过,温棋,你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温棋心下一紧,攥成拳的双手微微颤抖,即使见到季云凛眼里的狠厉,他也绝不允许自己退缩,“所以呢?你要杀了我吗?”
季云凛连一丝嘲讽的笑都懒得给,“那就要看你表现了,如果你迫切希望这样,我也可以满足。”
“季云凛!!!”
季云凛毫不在意地眨了眨眼,声音低沉,“看来你还是学不乖啊!”
强烈的恨意逼得温棋双眼猩红,他不知道男人到底要对他做什么,对未知的恐惧,对男人的憎恶,让他不顾一切低吼出声,“你不过是个娱乐公司的老总,你真以为你能一手遮天!现在是法制社会,季云凛,你就不怕我报警吗?!”
季云凛云淡风清的脸上未曾出现过一丝丝触动,伸出手,有人在手机上按了几个键,随后将手机递到他手上。
他连看也没看,捏着手机两侧,抬手在温棋面前,屏幕上是那串所有人都熟悉的数字。
“拿去,尽管报,温棋,我真想让你看看,我是如何摧毁你最后一丝希望的,只有这样你才会心甘情愿踏进我为你建造的鸟笼,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一滴冷汗滑过温棋额头,他几乎全身僵硬地站立在那,目光从手机移到男人脸上。
面前手机上的数字是他唯一的救赎,他应该立刻接过手机,按下拨通键。
哪怕那是季云凛的圈套,但也没有后路可以走。
可他伸出的手却僵在半空,他不知道该不该用这种方式再次刺激季云凛,毁了那个偏执疯子的最后一丝理智。
他会得救吗?
报了警,逃过今天这一劫,会有什么更可怕的报复在等着他?
季云凛绝不会放过他。
那个人有他无法想像的雄厚财力,手握流量很大的几家平台的股份,他就算想利用舆论毁了那个人,也很有可能在第一时间就会被消除、淹没。
他根本没办法撼动那个和他站在不同阶层不同高度的男人。
见他迟迟没有接下,季云凛垂眸瞥了眼手机,用命令的口吻道,“拿着。”
手机落入掌心,温棋目不转睛盯着那串救命的数字,手指却迟迟不敢按下。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不是要报警吗?我给你机会,报吧!”
温棋心中不停挣扎,季云凛嚣张跋扈的态度让他一次次徘徊,在实质性伤害造成前,没人治得了季云凛的罪。
而下一次,他不会再有这种运气。
季云凛的耐心耗尽,锋利如刀的眼神直直、射、向温棋,冲着他怒不可遏地吼出声,“报!”
那一声狂吼彻底击碎了温棋的最后一丝犹豫。
他抬起头,他的骄傲已经所剩无几,他只能卑微地乞求,希望能唤醒季云凛仅剩的良知。
“季云凛,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放过我?你要我做什么才能放过我?你告诉我……”
季云凛抬起手,在他脸颊边轻轻蹭了蹭,似乎很满意手感,“温棋,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无底线的容忍你的践踏,因为我爱你吗?所以,这成了你可以轻贱我的资本?当然,如果不是我爱你,你根本就没机会站在这儿跟我谈判。还记得我曾经说过,我季云凛可以爱你,却永远不会跪着爱你。既然你不想堂堂正正的站着,没关系,我可以打断你的腿,把你关起来。不过你放心,有一天,我自然会放过你。等我厌了,腻了,玩够了,我会给你完完全全的自由,当然,也包括一笔任我尽情玩弄的费用。至于多少,就看你的服务如何了。”
如果说今天以前,温棋大抵会认为季云凛在说气话,但此时此刻,在数辆车包围的情况下,由不得他不信。
眼前的男人陌生到他几乎认不出,明明一样的眉眼,一样的五官,他却怎么也认不清。
昨天之前的季云凛,再也回不到他脑海中。
“季总,我救过洋洋的命,就算看在这一点上,也请你放过我。”
他的声音颤抖,他翻出旧帐,他不想落得季云凛口中凄惨的下场。
季云凛轻笑出声,“温棋,你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六月夏风夹着路边野花的香气拂过温棋的脸庞,远处大型货车逆着光呼啸而来。
天边有一缕绚烂的光爬过地平线悄悄冒出头,照亮温棋逐渐弯下去的身子。
他打碎了最后一份骄傲,双膝着地,跪在季云凛面前。
他说:“季总……”
强硬把他带入季家,用生病胁迫他留在季宅,茂密的树林间,空荡的走廊上,有人告诉他,第一次的心动给了他。第一次的告白,因为他。会给予他一份尊重、平等、没有欺骗的感情。
“对不起,我不该对您说那些话,我错了……”
跨越2600公里,把他紧紧搂在怀里,把陷在情伤沼泽里的他拉出来,用语言和照片鼓励他重回属于自己的舞台。
“咚!”他弯下腰,额头紧挨地面,沉闷的声音响在静悄悄的黎明。
“是我不自量力,是我愚昧糊涂,是我从头到尾都在吊着你,是我……”
唯一一个时时记挂着他的伤,时时把药膏装在身上的人,在数九寒天来到他身边。他记得那人掌心护手霜的香气,记得下班时刻递过来的小暖炉,记得有人牵着他的手将一条街从头吃到尾。记得那句霸道地要求他清干净杂念,只装下一个人。
“咚!”
“我仗着你的喜欢,一次次践踏你的自尊,是我该死……”
十年孤寂的除夕夜,温热的气息吐在颈间,夹杂着一句句新年快乐。仅仅逗留两个小时的新年快乐,温暖了他冷清的十年。
“咚!”额头磕破,血染在水泥地上,打碎的自尊再也拼不回来。
“我再也不敢了,季总,您饶了我吧,看在我救过洋洋的份上,饶我一次……”
篮球应声入网,屹立在江安身前,用高大的身影教他迈出人生最重要一步,那一刻的季云凛……
他记忆中的季云凛,在他双膝着地的那一瞬,烟消云散。
他们的故事,终于,走向了终点。
*
于从文望了望逐渐亮起的天色,道路上车流也越来越多,难保不会有人朝他们这里看上一眼,不会拍下点什么,他上前一步,提醒季云凛。
良久的沉默,季云凛冷冷瞧着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道歉的温棋。
天城的风吹进眼里,视线有了一瞬间的模糊。
有什么在撕扯着、咆哮着冲出他的身体,任凭他如何挣扎再也抓不住。
鲜血在地上晕染开,倔强的身影一次次起伏,额头伤痕累累,道道血痕蜿蜒而下。
耳畔是那人一句句的“对不起”滚烫了一整年的心突然就冷了下来,
清晨的第一缕光唤醒沉睡的城市,空气中还飘浮着若有似无的药膏味。
他亲手打碎了支撑温棋29年的自尊,他知道,他想要的,再也得不到了。
季云凛扯扯僵硬的嘴角,眼眶干涩得厉害,他闭了闭眼。
只能这样了,那就这样吧!
他是季云凛,不容许任何人把他踩在脚底的季云凛。
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看在洋洋的份上,温棋,”喉结滚动,他一字一句道,“你自由了。不过你该记住,是我季云凛不要你了,这场猫抓老鼠的游戏,我玩腻了。滚吧!别让我再见到你。”
话落,季云凛迈着步子走回车里。
温棋直挺挺跪在那里,从额头渗出的鲜血滑至下巴,他抿紧双唇,看着一辆辆豪车驶离身边。
逆着光,强劲的呼啸声穿透他的耳膜,身后车辆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道路尽头。
天边努力攀爬的日头一点点驱散最后的那一丝黑暗,努力,照亮整座城市,照亮温棋前行的路。
自由。
他自由了。
用自尊和骄傲换来的自由,他格外珍惜。
他没有掉一滴泪,脆弱换不来任何人的良知。
他扶着膝盖艰难起身,许是跪得太久,起身时一个趔趄他差点摔倒。
他动作缓慢地擦去脸上血渍,移不开的目光追逐着天边柔和的晨光。
新的一天拉开了帷幕,不,应该是,全新的一天。
没有了任何负担,放弃一切幻想的,全新的一天。
不久后,他掏出手机查询当前位置。
回家的路格外遥远,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步往回走,他得走回主路才有可能搭上车,运气好的话,一个多小时就能到家。
磕破的地方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他眉头微皱,嘴角却难得勾了起来。
天边大亮,万物苏醒。
他终于迎来了,久违的自由。
第84章 嘴角有小酒窝的洛城
七八月份,补习班如期迎来了销量高峰。
“鹏程”的每一位老师都像打了鸡血,时刻处于战斗状态,高中预科班的化学老师试课后,学生反应不理想,家长吵着要换人,老板焦头烂额的到处抓老师。
暑假潮,温棋的小学奥数班又吸了一波学生,每班达到50个人,老板紧急为他配备了助教老师。
一天下来,嗓子半废,温棋挤在茶水房,一口气灌了一整杯水。
连着一个月疲劳战轰下来,饶是常予泽这种年轻的身子骨也快垮了,他躲进茶水间,有气无力地和温棋打招呼。
温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小伙子,好好干,趁着年轻多积累经验多挣钱,等到我这么大年纪你就会发现,房子有了,票子有了,老婆没了。哈哈……”
温棋笑着走出茶水间,身后传来常小伙的无限哀嚎。
一上午的战斗结束,小金瘫倒在桌子上,林浅捏捏肩膀捶捶脖子,学生放假,他们却是最累的时候。
温棋上完最后一节课,拎着包从办公室走出来,林浅忙唤住他。
温棋回过头,林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递到他面前,“温老师,这张卡还是季总在的时候放在这儿的,现在他也不来了,你看……”
从海边回来,小金脸上带着八卦的笑,缠在他身边要他讲讲他和季总的海滩浪漫之旅。
温棋眉头一拧,“他被家里催婚,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看到他大婚的消息,所以他以后不会再来了。你们收收心吧,被他耍了这么久,还真信他的鬼话连篇。”
小金石化,林浅呆愣,温棋摆摆手,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你们以后谈恋爱可得注意点,有钱的,真没几个好东西,别再上当了。”
温棋走出补习班,小金和林浅相对无言,磕了半年的CP啊!说塌就塌了。考虑过她们这些磕CP女孩的心情吗?!
小金还在喃喃自语:那季总看着不像啊,多真诚一人,霸总和他的落跑新娘,这多好磕啊!
日子忙碌却充实,温棋还在三不五时的晨跑途中结识了比他小五岁的洛城。
男孩第一次主动搭讪时,他还没在意。从那之后,他每次晨跑都会遇上洛城,便生了几分警惕。
从十几岁开始,温棋就明白一件事。他这长相吧,还挺招人的。
在青北那几年,不少人对他或明或暗地表达过好感。所以,洛城的那些小心思,他多看几眼,自然明白了。
要说洛城的外形,的确是他中意的类型。年轻,清秀,小骨架,笑时嘴角的两个酒窝煞是可爱。
毕业两年,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当助理。别看阅历不深,人却非常聪明,知进退。
他的追求不急进,就像温水煮青蛙,频繁制造偶遇,三次后才试探着加微信。
若温棋不是只老狐狸还真看不出他的意图。
不过,他真没什么拒绝加微信的理由。
洛城只是说交个朋友,他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从那以后,他的微信好友,会不时发一些问候的话语以及晨跑的邀约。
在得知温棋所在的健身房后,那人更是火速办理了一张健身卡。
温棋对着镜子揉了揉自己的脸,“这魅力不减当年啊!还能把小鲜肉迷得团团转。”
再见江安,他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江安妈妈激动地告诉他,江安决定下学期去学校上课。
温棋也很为他高兴,小家伙终于勇敢跳出舒适圈,直面困难。
他的连番夸赞让江安红了脸,磕磕绊绊地说:“是季叔叔的话鼓励了我,我想了很久很久,我现在,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我不应该为自己只能接受别人的帮助才能成功而感到羞愧。季叔叔说的对,这个世上,每个人都在接受别人的帮助,每个人,也都在帮助别人。温老师,季叔叔就是我的英雄。”
温棋垂下眼,半晌点了点头。
江安问他为什么季叔叔好久没来了?
“江安已经变成成熟懂事的小大人了,不需要季叔叔的帮助了,所以季叔叔去帮助别的和你一样陷在困境里的人,帮助他们走出来……”
单身群仍然每天热热闹闹,温棋也积极加入其中,与大家打得火热。
张润:这样下去,我下辈子也娶不上老婆。
常予泽:没事张哥,我也找不到,老了我陪你下棋。
温棋:算我一个,围棋?象棋?五子棋?
张润:一群臭老头,滚滚滚!
小金:哎哎,李文千明天在枫市有签售活动,你们谁有去的吗?
张润:谁?那是谁?
林浅:常老师听过李文千吗?
常予泽:听过,我还去过他的演唱会呢!
温棋:+1
小金:温老师也去过演唱会?
温棋:嗯,现场气氛不用说了,high到爆。
小金:和谁一起去的?恋人?
温棋挑挑眉,快速打下两个字:自己。
张润:你们能不能照顾一下不追星的老人。
林浅:好羡慕,我也想去,可我没钱(大哭)
小金:周末校长孙子过生日,在家办个烧烤派对,要大家都去热闹一下,干脆我们凑钱买礼物吧!
冯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十多年前从学校辞职,开了现在的“鹏程”干得红红火火,口碑也扶摇直上。
温棋常想,要是沈知的补习班没出事,应该也会和老冯一样,经营得有声有色。说不定,他现在还没离开云市……
周末,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到冯校长家,校长小孙子刚满一周岁,路还走不稳,见到人倒不怕,“啊啊”地打着招呼。
见到小奶娃,温棋突然想到他的干闺女,也就比小家伙大了几个月。
沈知把他的工作摸得门清,给他下了死命令,八月底,补习班放假那几天,让他说什么也要回云市,他们兄弟太久没聚了,“要是不来,我就拖家带口杀去天城,你嫂子工作也不管了,你干闺女可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你忍心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沈知不能理解,那陈小筠早就不在云市了,你温棋到底还怕什么?触景生情?一个偌大的云市还都是你们俩的景了?
小金和林浅一来就逗上了小奶娃,张润对老板那一桌麻将更感兴趣,只留常予泽一个人在院子里对着说明书鼓捣烧烤设备。
温棋从洗手间出来直奔院子,“我来吧!”
常予泽一脸惊诧,“温老师,你用过这玩意?”
温棋:“我以前的老板特别爱吃喝,在他朋友家也办过烧烤派对,他们只负责吃,忙前忙后的都是我。”
常予泽笑:“那你和我差不多,大学社团里有什么活动,我就是那负责跑腿干活的,有时候还被他们嫌弃干得不好。”
两人边将准备好的食材端出来边谈论着大学时的趣事,一抬眼,隔着满院姹紫嫣红的绣球花,一张清秀干净的笑脸呈现在眼前。
声嘶力竭的蝉鸣一刻不曾停歇,阵阵欢笑声从屋内传出,汗水滑过脸颊,无风的夏日,干净清爽的男孩推开院门,笑意盈盈朝他们走来。
“洛城?”
“温哥,这也太巧了,还能在这里遇上你。”
温棋顿了顿,“都说了别叫我温哥,你就叫我温棋。”
洛城一笑,嘴角两个深深的酒窝,“这样不太礼貌,我叫你温棋哥。”
一个称呼而已,温棋也不想计较,“你怎么会在这?”
洛城指了指对面,“我就住隔壁,待会我爸妈也得过来。”
常予泽探出头,一脸羡慕,“你家住这儿呀,这儿房价挺高的。”
洛城:“买好多年了,那时候还没那么贵。”
说话间,洛城蹲下身,帮着温棋整理木炭。
老冯准备的食材很丰富,羊肉、牛肉、海鲜、鸡翅、香肠以及蘑菇、茄子、韭菜、玉米等等。
小金从屋里跑出来,一眼就看上了唇红齿白样貌清俊的洛城。
她捣捣常予泽胳膊,“哎,这个小帅哥哪里来的?”
常予泽凑到她耳边小小声,“校长的邻居,好像之前和温老师认识。”
“邻居?”小金的心思活络起来,天城这一块的别墅区房价可不低,能住在这儿的,家底还算不错的。
小金眼睛微眯,“我要拿下他。”
晚宴派对很快开始,小寿星一出场就迎来了热烈的掌声,小金发挥她三寸不烂之舌极尽夸赞,文曲星下凡,拿下清北、藤校不在话下……
盛夏的暑气混合着烤炉的热度,蒸腾着这个不算太大的院子。
温棋一直负责烤串,洛城也守在炉子旁,不时打湿毛巾递给他。
即使温棋一再劝他去凑凑热闹,他只咧开嘴笑笑,并不挪步。
大大咧咧惯了的小金突然扭捏着从餐桌边走来,撩一下耳边长发,递上一杯饮料:“洛城,喝点冰饮,凉快凉快。”
“谢谢,”洛城接过饮料,顺手递到了温棋面前,“温棋哥,我来烤,你喝点饮料歇会。”
小金:“……”
温棋:“……”
这小子,鬼精着呢!
吃饭间,老冯把温棋叫过去,喝多了的老男人揽着温棋肩膀不住夸奖,什么年轻有为,什么踏实肯干,什么前途无量……不要钱的夸奖说了一筐又一筐,不要钱的大饼画了一块又一块。
第85章 越变越开朗的温老师
热闹的气氛刚过,老冯拉着几个年长点的继续回屋打麻将,年轻女孩们聚在一起讨论化妆品、衣服,洛城端着一盘烤好的羊肉走到温棋身边,拿起一串递到他面前,“温棋哥,你先吃,我再接着烤。”
温棋不自在地接过烤串,老冯愣了愣,“小洛,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洛城还没开口,温棋接道,“晨跑时认识的。”
“晨跑?”冯老板转了转脑袋瓜,“哎,温棋,我记得你是住兰香苑那边的。小洛,你晨跑是怎么跑到那一块去的?”
老冯的话,让温棋一怔,他居然把这一环忘了,诧异地转头望向洛城。
洛城:“我和朋友在事务所旁边合租的房子,离上班地方近。”
老冯笑笑,“女朋友吧?”
“不是,”洛城急急开口,“冯叔,我没谈恋爱。”
洛城急着解释,还紧张地瞧了温棋一眼。
温棋淡淡收回视线,没说什么。
吃完饭,老一辈的继续回屋打麻将,年轻的聚在一起,小金这个气氛组成员嚷嚷着要玩游戏。
经典的真心话大冒除又被搬上舞台。
酒瓶转到温棋时,小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来吧,温老师,真心话大冒除?”
温棋看着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就知道没憋什么好屁,真心话是个雷区,他才不傻,果断选了大冒险,指着她笑说:“别给我扯什么脱、光、衣服在院子里果奔这种犯规的要求。”
众人笑出声,小金得意道,“我才没那么缺德。只不过,要麻烦温老师从手机通讯录里抽一个人,现场告白。”
张润跟着起哄,温棋无奈低头叹息,“你啊你,看我待会怎么折腾你。”
小金一脸无所谓,“行啊,我是人来疯,才不怕你想什么损招呢!”
温棋掏出手机,沉默着把通讯录从上拉到下,吊足众人胃口后,才调出一个号码,接通后开了免提,那边传来一道男声。
“棋子?”
众人惊诧,洛城眼神复杂地看过来。
温棋淡定笑道,“嗯,把我干闺女抱过来,我要跟她告白。”
众人不满地嚷嚷,小金大声抗议,“温老师,你这样是犯规。”
温棋才不理她,继续对着电话说:“江湖救急,我在被逼着大冒险。”
那边立刻明白了,忙把手机拿到闺女面前,“宝贝,叫干爸。”
“哥、爸。”小丫头奶声奶气的,正是吐字不清的时候 。
温棋:“乖,宝贝,干爸最喜欢你了,下个月回去给你买大礼物。”
众人嘘声一片,洛城轻笑出声。
下一轮酒瓶转到了林浅,腼腆的小丫头选择了真心话,温棋提了个不痛不痒的问题,轻松放过她。
几轮以后转到了洛城这里,一想到那些奇奇怪怪的要求,他果断选择了真心话。
小金若有所指地问:“现场这些人里,有没有让你心动,想要发展一下的?”
洛城勾起唇角,“有。”
小金:“谁啊谁啊?”
洛城的笑很有含义,几分回味几分肯定,他刚想开口时,温棋打断他,“这是下个问题了。”
小金:“温老师!”
洛城偏过头望去,温棋还在和小金打趣,在笑闹声中把话题扯远。
张润选的大冒险,不知哪个缺德的出个鬼主意,让他进屋把老冯抱起来转一圈。
张润也不是矫情的性子,骂骂咧咧几句后真进了屋,150斤的老冯被他抱起来时脑筋都不会转弯了,一众人等笑倒在屋内。
温棋趴在常予泽肩头笑到岔气,小金拿着手机狂拍,得知真相的老冯佯怒着把他们几个痛骂一顿。
闲聊中有人提到下个月末的假期安排,小金和林浅相约五天四晚的香港游,张润要回老家探亲,常予泽坚定死宅之路,他要把这段时间丢失的睡眠好好补回来。温棋嘛……
“回一趟云市,见见朋友。”
有人感慨,云市可是一线大都市,多少人挤破头想往里进,温老师怎么会想到来咱们这四五线小城市发展?
温棋无所谓地笑笑,“还能为什么,混不下去了呗!不是谁都能留在一线城市的,消费高房价高压力大,我又不想英年早秃,卷不动就不卷了,这四五线小城市挺好的。挣几年钱买个小房子,手里再留点钱,过得潇洒滋润,多好。”
他这话很多人表示认同,也有在大城市上过学的,毕业两年都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后又回到了天城,逢人就说,这大城市就是座吃人的坟墓,那种住地下室吃过期食物的日子他再也不想忍受了。
温棋从洗手间出来时,洛城刚和老板道别,站在屋前等着他。
虽然大学毕业两年,洛城身上的稚嫩气息还未完全脱去,给他个书包,真能唬住校门口的保安大爷。
洛城一笑,眉眼弯起来,小酒窝格外漂亮。
他说:“温棋哥,你下个月要去云市?”
温棋:“嗯。”
“不瞒你说,我还没去过云市呢,一直想去玩玩的,就是没碰到合适机会。其实我云市也有同学,温棋哥,你要是不嫌我累赘,我们一起去呗,路上也有个说话的,没那么无聊。”
温棋脚步不自觉放慢,洛城的意图越来越明显,他没办法再装糊涂下去。
回去时由没喝酒的常予泽开的车,于是自然而然聊起了开车买车的话题,张润这辆小别克买三年了,不时和朋友来个自驾游什么的很是方便。
小金问洛城,有没有买车的打算。
洛城大学毕业时父母给他买了辆二十几万的SUV,平时他不怎么开,便一直停在别墅这边。
张润:“哎,温老师,你不打算买辆车吗?”
温棋摇摇头,“我得先把房子搞定。”
张润:“还没看好呢?哎,对了,你要不介意二手房,我朋友倒是有一间出售的,离咱补习班也就十分钟车程,你感兴趣,我就带你去看看。”
温棋笑:“行啊,等我从云市回来,一块看吧!中介也给我推荐了几家,我打算趁着那几天一起看了,早点定下来。”
洛城想了想,道,“温棋哥,我也打算提前看看房子,早晚得买的,我当学经验了,我陪你一起看,行吗?”
小金双眼放光,“我也要我也要,加上我,我也一起看。”
温棋看看洛城再看看小金,头一昂脸一转,“不带,我又不是幼儿园老师,你们俩一边玩去。”
小金还在大嚷抗议,洛城小脸一垮,此事,还待从长计议。
*
八月,气温还在持续攀升,树梢上的蝉鸣声嘶力竭,挂着冰饮图案的奶茶店外排起了长长的队。
结束了一上午的活,温棋和小金、林浅、常予泽一块走出补习班。
今天有个一对一的学生调了时间,他只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便不打算回家,和小金他们一起在附近随便吃点。
“温棋哥。”
温棋回过头,洛城气喘吁吁从后排写字楼方向跑过来,“你们一起去吃饭吗?加我一个。”
小金一脸欣喜:“洛城?你还没吃饭呢?”
洛城擦擦额头的汗,“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补习班附近的小餐馆正值饭点,哪家人都不少,他们挑了一家快餐店,等饭的间隙,小金频频打探洛城的家庭情况。
父亲大学教授,母亲剧团舞蹈老师,妥妥的小康家庭。
洛城是家中独子,任职他们写字楼附近的一家律师事务所。
小金轻轻松松搞到了他的微信,准备全面开启她的追男计划。
洛城接过服务员递上来的饭菜,放在温棋面前,“温棋哥,我待会能尝尝你的虾吗?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你也可以尝尝我点的牛柳。”
温棋没说什么,倒是常予泽一脸不解。
“洛城,你和温老师处得不错啊!不是说认识时间不长吗?”
洛城弯起眉眼,“可能我和温棋哥投缘吧! ”
午餐的氛围很好,聊起工作上的趣事,几个年轻人很快打成一片。温棋作为全场年龄最长的一位,经验自然比他们这些刚出校门两年的小年轻多一点。
聊起在云市打拼的那几年,温棋着重讲述了他和二货老板的逗逼日常,和装傻充愣的孩子们斗智斗勇,和焦虑鸡娃的家长们促膝长谈,最后用轻松欢快的语调将那六七年的辛苦和心酸一语带过,
期间洛城一语不发,望着温棋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疼惜。
小金最佩服有实力又吃苦耐劳的人,温棋自海边回来后正常上班,情绪不但没受影响,反而越变越开朗,脸上的笑容也比季总在时多了太多。
她一会替季总不值,霸道总裁追求了那么久,分手后温老师却像没事人一样,不免唏嘘;一会又觉得温老师这样专心搞事业不恋爱脑的人简直是新时代的楷模,人就该活得像温老师这样,洒脱不羁,渣男都去死!
一会又想他们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阶层差距事业影响性别障碍家庭反对……一座座大山压在季总头上,大概、也许、可能一时伤害了他们岌岌可危的感情。
第86章 不会再耗费另一个十年
但一想到季总当初的热情,那些还响在耳边的话语,她又怎么也无法相信季总会真的抛下温老师和别人结婚。
她在矛盾中不断挣扎摇摆。
明明禁忌感最好磕,这两人怎么说走散就走散了呢?
温棋还在放声大笑,小金心思复杂地瞧着他,不甘心地问一句:“温老师,我觉得你好像变了,变得更开朗了。”
温棋的笑还未收回,“那是你没见过以前的我,比现在开朗多了。我人缘可好了,走到哪都能交到朋友。我那老板就是个吃货,带着我把云市大大小小的饭馆都吃遍了,他所有的朋友都成了我朋友。唉!要不是经历了情伤,我现在还在云市跟他混呢!”
“情伤?”小金和常予泽八卦地瞪大双眼,洛城也是一脸不解。
温棋摇头叹息,“可不是嘛!我有一个交往了十年的恋人,结果人家一声不响跑去结了个婚,还想瞒着我,让我给他当小三。”
“这么缺德!”小金一脸不可置信,这茬怎么没听季总说过?
“是缺德吧!”温棋眉头轻皱,嘴角浅笑,不甚在意,“所以我啊,短期内不想再谈恋爱了。连十年的感情都不能让人相信,这世上还有什么狗屁爱情啊!我是怕了。你们千万别想着给我做媒,我拒绝。”
小金和常予泽还在感慨这世上的感情瞬息万变,只有洛城将他的言外之意听进了心里。
他知道自己过于急进了,温棋发现了他的目的,也用这种委婉的方式拒绝了他的追求。
午餐过后,四人说笑着走回写字楼。
洛城脚步沉重,他好似有千万句话哽在喉咙里,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晚上温棋洗漱完刚躺上床沈知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急切,“快快,今天可以买26号的车票了,赶紧买,现在就买!”
温棋在他一遍遍催促下买了火车票,截图发给他,“行了吧,这下放心了,我跑不掉。”
沈知不以为然,“你小子,在我眼皮底下都能跑,你早就上了我失信名单了。”
两人打趣了好一会,沈知提起那些嚷嚷着要见他的老伙计,天香楼他预定好了,就等着温楼回来。这一顿接风宴非让他喝趴下不可!
刚挂断沈知电话,洛城的微信传了过来。
还是一成不变的晚安,配着个可可爱爱的表情。
温棋关了手机,他明白,要放下一个人,不是一两句话可以做到的。
他的拒绝洛城听得懂,他无需再多言,时间总能教会无知无畏的少年,一厢情愿的感情,放下才是最好的结果。
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中午他再一次在写字楼外遇上了洛城。
额头一层细密的汗,浑身散发着青春气息的男孩小跑着追上他的脚步,扬起嘴角的笑,挂上两个迷人的酒窝,
温棋眉头微蹙,淡淡道,“你又没吃午饭?”
洛城:“温棋哥,我特意在这等你。你要是没吃我就没吃,你要是吃了我就陪你散散步。”
近乎直白的话让温棋很不自在,他以为经过昨天,洛城就算暂时不放弃,也不会再频繁出现,不管怎样,绝不该是像现在这样打起了直球。
“洛城……”
洛城的肚子适时响了,他羞赧一笑,“温棋哥,我这会真有点饿了。”
快餐店还是一如既往地人满为患,洛城真饿惨了,埋头扒了好几口饭,抬头时,有几粒饭粒粘在脸上。
温棋平静地移开目光。
凭心而论,洛城是他会喜欢的类型,长相柔和、性格单纯,温柔中带着可爱,如果没有经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很大概率会和洛城交往。
只能说,他们相遇在了最不合适的时间。
“温棋哥,你介不介意和我聊一聊你上一段感情。”洛城斟酌了片刻,还是问出口,燥热的室内,一滴滴汗从他黑发间滑落,“我知道这样很没有礼貌,可是,温棋哥,我想更多的了解你。我也会把我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你。我……我……”
嘈杂的快餐店,四面八方的声音一股脑闯入温棋耳中。
嗓子里突然干涩得厉害,他端起水杯。
洛城的故事很简单,就如他一帆风顺的人生,没有什么波澜,就连恋爱也是规规矩矩,大学交往,毕业后有了分歧,很自然地分手。
没有狗血的小三插足、渣男骗婚,洛城的人生就如他这个人一样,干净、纯粹,找不到任何污点。
也直到再次被提起,他才发现,分手一年的时间,陈小筠就好像彻底走出了他的生命,他几乎不会再想起他。即使被提起,那种曾经撕心裂肺的感觉也已离他远去。
除了沈知,他没在别人面前谈起过这段感情。是洛城的故事触动了他心底那一寸阴影,他想,是时候把它剜出来,让心脏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长好。
“和他,在大学里,算是一见钟情,很自然就在一起了。他……他其实不是特别好看,却好像,全长在了我的审美上。我们两个都是穷学生,约会都只能挑在公园这些不用花钱的地方。一毕业,他就和我一起去了云市。我们一起住了六年。我攒够了买房子的钱,我以为,我和他,终于能有一个家了。”
封存了太久的记忆,生生剖开,以为是血淋淋的撕扯,却原来,已经被人修补了很多,痛感,渐渐消失。
修补……
他攥紧手心,努力压制下不该有的感情汹涌泛滥。
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我没想过他会背叛这段感情。人这一生能有几个十年呢!我以为,经历了那么长的岁月,没有什么会把我和他分开。却终究是我错了。”
“我给不了他法律意义上的婚姻,我和他的名字永远不可能出现在那张被世人所承认的结婚证上。而他生活在一个绝不能容忍我们关系的环境里。所以,他需要给他的家人一个交代。”
“如果不是十年那么漫长的时间,如果不是一场欺瞒的婚姻,如果不是执意践踏我的自尊和人格,也许,我没办法指责他。他有他的立场,纵然遗憾,我也能接受分别。可……可他……”
“曾经最相爱的两个人,互相指责、谩骂,用最难听的话去刺伤对方。结局,太难堪了。我丢下了相处多年的朋友,逃离那座有他的城市,把自己搞到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那些痛苦,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
他抬眼看向面色凝重的洛城,看向这个和他走上同一条艰辛道路的男孩,“我不会再陪另一个人走完不成熟的十年,我已经耗不起了。感情这种东西,弥足珍贵,却也最是廉价。它要向父母、向家庭、向社会、向事业,向所有所有的事物妥协。我没有勇气再去花时间花精力爱上一个人,我也不值得任何一个人对我付出感情。洛城,你的家庭很幸福很完美,让我们都羡慕。珍惜你拥有的一切,将来,你会遇到一个最合适你的人。”
温棋起身,留给他一个善意的微笑,转身离开快餐店。
洛城太年轻了,一个无法承担人生重量的年纪,爱情于他而言,美好大过于现实。许下的诺言也不过是激情上头时的胡话。
一个陈小筠就够了,他不会再陪另一个男孩长大。
感情的确是这世上最不可触碰的东西,他陷过一次就够了。
也许多年以后,他会遇上一个和他一样成熟,没有负累的人,携手相伴余生,足矣。
*
暑假补习班最后一节课,温棋站在讲台上,刚一宣布“假期课程结束,同学们,开学再见”,台下欢呼声四起,稚嫩的面庞上全是解脱的笑脸。
温棋笑着走出教室,掏出手机才看到小金在群里@所有人,晚上聚餐,老板请客。
酒过三巡,酒酣耳热之际,老板开启画大饼模式,众人频频附和,气氛热烈。
温棋从洗手间出来,经过一个包间时,门突然打开,笑声传出,洛城握着门把手,一脸欣喜道,“温棋哥,你也来这里吃饭。”
温棋瞧了一眼包间内景象,加上洛城只有三个人,另外两个中年人面貌上与洛城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他的父母。
“是啊,冯校长在这里安排的聚餐,那是你的父母吗?”
“是,”洛城看上去很高兴,特意把门开大,“温棋哥,进来坐一会吧!”
“不了,我——”温棋刚要拒绝,只听一道沉稳男声响起,“小城,那是你朋友吗?让他进来坐啊!”
洛城一脸为难,“温棋哥,就进来坐一会,五分钟也好。”
长这么大,温棋真没几次见朋友、同学家长的经历,但此时也不好干脆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进屋,想着打个招呼就离开,结果洛城父母太过热情,一再挽留,他只能尴尬地坐在那里,期待小金能尽快发现他不见了,出来寻找。
不过,不得不说,洛城父母的确如传闻那样,知书达理、温和谦良,抛开他和洛城尴尬的关系,和这样的长辈聊天的确是一件愉快的事。
第87章 生命中最完美的伴侣
在书香氛围里长大的洛城也不负所望,成长为真诚、善良又优秀的人。
这样的家庭,让温棋如何不羡慕。
在洛父和温棋相谈甚欢时,洛母笑着开口,“好了,你拉着人小温谈了那么久,让人家歇会吧!这里不是你的教室,洛教授!”
洛父开怀大笑,“抱歉,我一开心就收不住话茬,小温,你别介意啊!”
温棋:“不会,和洛叔聊天我受益匪浅。”
洛母把一盘清蒸鲈鱼转到温棋面前,“我听小城说你爱吃鲈鱼,快尝尝,这家的清蒸鲈鱼做得很不错。噢,还有这个辣子鸡。”
温棋和洛城在一起吃饭的次数不多,仅仅那么两三次,他就记住了自己的喜好。最夸张的是,连他父母都知道,这就有点微妙了。
像是要解答他的疑问般,洛母开口道,“小城这孩子,心思太单纯,藏不住事。我们的亲子关系一直都不错,别人家孩子都有个叛逆期什么的,偏偏他一路长来认真勤奋、积极上进,自己的事从来不用我们操心。”
“妈,”洛城急道,“哪有这么夸自己孩子的。”
洛母:“你值得夸啊!我儿子这么优秀,怎么不能夸。哈哈……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小温,你不知道,他每天在家,聊得最多的就是你。一口一个温老师,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位年老的学者呢,能让他这么尊敬。结果,”洛母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年轻人的心思啊,我懂。我和你洛叔都留过学,思想上也算开明,小城做的每一个决定我们都很支持。我们把他带到这个世上,只需要他开心、幸福,从事他喜欢的工作,找一个志同道和的伴侣,平安顺遂过完一生。这个世上,没有人有资格用婚姻、孩子这些标签去束缚另一个人,哪怕是父母也不应该。我认为,父母的义务是帮助他在未成年时期形成良好的三观,对事物有正确的判断。而18岁以后的人生,我们不应该过多干涉,他是一个有健全思想和人格的成年人,他的一言一行,都将由他自己负责。我和你洛叔,会是他忠实的粉丝和拥戴者,无条件支持他人生道路上每一个选择和决定。当然,前提是不能触犯法律。哈哈……”
在温棋29年的人生中,从没有见过这样开明的父母。
一番语重心长却又含义颇多的话,让温棋大为震撼。
整整六年,他活在陈小筠刻意营造的“同性恋有罪”氛围里,小心谨慎的和他过着地下情侣的生活。
却原来,这世上真的有父母会无条件支持孩子的性向,甚至从不认为性向的选择是离经叛道,是违背人伦。正是他们无私的教育才让洛城快乐、健康的成长,让他能用最轻松的语气谈论自己的情感生活。
他垂下头,这场看似偶遇,实则深藏用意的安排,有人提议,有人配合,而他,成了最清醒的入局者。
他终于相信,这世间,父母的爱,如利器,可以战胜万事万物。
回程的路上,夏风吹拂,酒意散了一半。一瓶温牛奶递到他手上,洛城的笑如天城最灿烂的烟火,令人目炫神迷。
“温棋哥,对不起,其实我是听冯叔提到你们今晚会在那里聚餐才特意安排在那里用餐的。我,我只是,想用事实告诉你,我不需要你用十年的时间陪我成长,我有成熟的思想。我的父母不需要我有一位必须写在结婚证上的爱人,也不用我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即使这个社会会有质疑和嘲讽的声音,我和我的爱人也根本不需要为那些荒谬可笑的言论负责。如果一份事业的完成需要让我牺牲感情为代价,那么只能说明一件事,我的能力也不过如此。所以,温棋哥,”24岁的洛城有着超越许多人的坚韧,那双盈满夏日星辰的双眸坚定而决绝,“我的感情不会向任何事物妥协,它珍贵、高尚,无可取代。”
“温棋哥,我知道,我不完美,不优秀,很难让你现在就接受一个对你来说还算陌生的我。但我会努力的,温棋哥,我会努力追求你,也努力完善自己,用时间,让你看到一个越来越成熟、优秀的我,希望,到时候,到那一天,你能给我一个,站在你身边的机会。”
站在天城川流不息的街道旁,车灯明灭,繁星闪烁,男孩的眼神真挚,爱意响亮。
隔着一段距离,他也似乎听到了男孩剧烈的心跳声。
铿锵有力,声声震撼。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家的,坐在沙发上,他望着空空的天花板,心思百转千回。
从初遇陈小筠那天起,他期待的就是一份真切、唯一的爱,一个稳定、幸福的家。
十年匆匆,在他以为这份奢望可笑至极时,有人跳出来告诉他,他会努力,努力让这一切都实现。
洛城,洛城……
这个24岁大男孩,或许是他生命中出现的最完美的伴侣了。
没有沉重的家庭束缚,没有道德人伦的压迫,不惧流言蜚语,坚定一颗与他相守的心。
多好。
只要他轻轻点个头,他会拥有一个渴望了三十年的家,爱人真心相待,父母豁达明理。他们可以牵手走在阳光下,逢年过节感受欢声笑语、合家团圆的氛围。
他可以当着众人的面介绍,与他携手相伴的爱人。
多好。
多好……
闭上双眼,他看见一身白色礼服的洛城缓步向他走来,嘴角带着温柔的笑,熟悉的酒窝迷人可爱。
“温棋。”
他不安地皱紧眉头,想要驱赶那道不和谐的声音。
父母身着正装,领着亲朋在台下鼓掌祝福,笑容停留在每个人脸上,鲜花妆点严肃神圣的礼堂。
“温棋。”
他牵起洛城的手,接过朋友递来的戒指,有人说着庄严的婚礼誓词,他轻声说着我愿意,将戒指戴在洛城的无名——
“温棋!!!”
温棋猛地瞪大双眼,入目是空荡荡的天花板,大滴大滴的汗从额前滑落,他无法平息紊乱的呼吸,一如他无论如何也驱赶不了那道邪恶如鬼魅般的声音。
他急切地在茶几下扒拉,终于找到遥控器,颤抖着打开电视,调大音量,让聒噪的声音挥走那道许久不曾出现的呼喊。
没事的,温棋,没事的,你已经逃掉了,摆脱了。
没有人会再伤害你!没有!
你自由了!你自由了,温棋!
他紧紧闭上双眼,指尖陷入掌心,让疯狂跳动的心脏缓缓归于平静。
几分钟后,他关掉电视,起身走向浴室。
从浴室出来,他收到了洛城的晚安消息。
这次是一个可爱的虎牙宝宝表情,配上他的煽情文字,“温棋哥,祝你好梦。科学证明,如果你睡前在心里默念一个人的名字一百次,那个人就一定会入你梦来。我今晚想试试,温棋哥,为了科学普遍性,你也帮我证明一下。你在心里念我的名字一百次,我也念你一百次,说不定我们能在梦里相遇。这么有意义的实验,牺牲一点我们的睡眠也是可以的,对吗?”
温棋瞧着那大段胡扯八扯,不自觉笑出了声。
思索片刻,敲下一段“科学证明,造谣和传谣都会让鼻子变长,你明早起床照照镜子,证明给我看看。”
夏夜虫鸣,葡萄藤上挂着日渐成熟的翡翠,洁白的昙花悄悄绽放,清香沁脾。
寂静的天城,不灭的烟火,燥热静静退场,属于早秋的序幕,一点点拉开。
“来,注意,收下脚。”
去往云市的火车上,列车员推着零食推车在人满为患的火车上熟练穿行。
温棋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他选了最早一班火车,刚闭上眼休息一会,手机又响了。
龙城小将:证明。
配图:洛城得意洋洋地捏着自己鼻子。
温棋“卟哧”笑出声。
温棋:看来科学证明也有失误的时候。
龙城小将:温棋哥,下午一点的火车对吧,我东西收拾好了。咱们一起吃个午饭行吗?
温棋敲出早就想好的托词:抱歉,我有事要办,就改签了上午的火车,现在已经出发了。你玩得开心,回天城再见。
收起手机,目光掠过窗外飞驰的风景,平静的心湖泛起一丝丝波澜。
到达云市已是下午一点,拉着行李走出出站口,远远就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温棋勾唇一笑。
“棋子。”
沈知一把将人抱个满怀,三十岁的老男人一瞬哽咽,酝酿好的骂他的词全卡在了喉咙眼。
温棋鼻头微酸,他轻拍着沈知的后背,“好了,都当爹的人了,你真好意思。”
沈知的声音断断续续,眼眶红得想杀人,“你,你还有脸说!你TM跑了一年!一年!到底当不当我是你兄弟!”
人流如织的火车站,广播声不绝于耳,沈知泄愤般捶了他好几拳,温棋自知理亏,微笑应下。
云市的空气,一如他离开时那样,绝望中藏着些许难以抓住的希望。
第88章 你还跟那季总联系吗?
一年时间,云市又盖起了几座高耸入云的大楼,郊区规划好几年的养老院终于动工,国际化大都市的发展日新月异,就连沈知的小书店也开了分店,生意马马虎虎。
一年时间,温棋终于再次踏上他曾经迫切想逃离的这片土地。
一路上,沈知开着他那辆英菲絮絮叨叨个没完。小姑娘越长越像他,愁得他头发大把大把掉,你说一个女孩家家,不像她娘,像他这个糙老爷们可怎么办呀!
第二家书店经营得不太理想,自媒体时代,他考虑开个直播卖卖书什么的。
“怎么样,小老弟,你牺牲一下上个镜,哥给你时薪。你嫂子说了,你明天无论如何也要来家里坐坐,一年没见,她念叨你无数回,还在医院到处给你物色男朋友,说是要用美人计把你勾回云市。”
车子开到沈知家附近的酒店,依沈知的意思,这两天就住他家,可温棋说什么也不愿意。
“就你家那小两房,我懒得去凑热闹。明儿等你换个大平层我就赖你家不走了。”
“口气不小!就云市这上天的房价,你换个大平层我看看。”
办理好入住,放下行李,温棋便被沈知拉去他的小书店磨了一下午洋工。
晚餐定在天香楼,一进包间,温棋便被那些老伙计拉进包围圈。
“棋子,你太不够意思了,说走就走。你一不在,这哥几个喝酒侃大山都没滋味了。”
“说说,你咋想的,去那什么鸟不拉屎的天城,那儿能有什么好的发展?”
“你该不会偷摸在那勾搭个小姑娘什么的吧!也不带来让哥几个瞧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温棋什么话都不用说,这一辈子就被编排好了。
老哥们还是那群老哥们,一张张亲切熟悉的面孔让温棋有一瞬的失神,仿佛他从没离开云市,从没离开他熟悉的这个圈子。
方刚顶着啤酒肚搂住他肩膀,“棋子,你今儿说什么也得和我喝上三杯,来来来,喝醉了哥们给你安排好,洗脚还是桑拿,尽你挑。”
老吴一把推开他,“去去去,别搞你那低俗的一套,棋子,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几天?不会真要在那天城一直混下去吧!你说说你,云市咋就混不下你了,非跑那么远的地方,想找你喝个酒都不容易。”
一杯酒端到温棋面前,他笑着望向沈知,“今儿我这司机是当不成了。”
沈知咬咬牙:“今儿我给你当司机!”
辛辣的酒液入喉,温棋心里渐渐热乎起来。
以为要很久很久才能重新回到这里,以为昔日那些朋友早把他忘个精光,却原来……
一屋子的人冲着他和善的笑,熟悉的一幕幕浮现眼前,他们还是一起吃饭一起打球一起调侃的伙伴。
无论如何,他住了六年的云市,在他漫长的一生中,都占据了重要地位。
他在这里辛苦闯荡,把青春和最美好的记忆都留在了这里。
席间老吴问他后不后悔离开,他沉默了。
一年前的决心有了些许动摇。
后悔吗?有过吧!
他已经不会再为陈小筠黯然神伤,却在午夜梦回时幻想过,如果他当时没离开,今天会是什么样?
他会在另一家补习班干着老本行,积攒更多的财富和人脉。
一年后的今天他应该能买下一套属于他自己的房子,不在乎地理位置,不在乎面积大小,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的家。
将来哪怕有一天他不能再从事这个行业,靠积攒下来的这些人脉,学着沈知干点小事业,起步也不会太难。
可惜,是他亲手抛弃了这一切。
仅仅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
幽长的叹息响在寂静的室内,他把后悔和幻想都丢在无人可知的角落。
如今他已经选择了天城,就在新的城市新的岗位好好奋斗,走好脚下的每一步路才是关键。
中途去洗手间时他收到了洛城的微信,坐在行李箱上的小可怜,委委屈屈地自拍,背景“云市站”几个大字赫然在目。
“温棋哥,我到了。”
温棋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好一会,最终什么也没回。
饭桌上气氛正热络时,喝得半醉半醒的沈知突然凑近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笑说:“哎,你还跟那季总联系吗?”
温棋握杯子的手一紧,淡淡道,“什么季总?”
“呃……”沈知打了个酒嗝,“就是那JL的季云凛。你俩不是好过一段时间吗?怎么把他忘了?”
温棋喝了一口酒,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早忘了,提他干嘛!”
沈知点点头,在他心里,温棋和季云凛那短暂的好似眼皮一眨的相处,就是闹着玩的。
他能理解温棋在极度的痛苦中自暴自弃的心情,也能释然他抛下一切被逼远走的无奈。
“你不知道,你走以后,那季总还对你念念不忘,找过我好几回。我跟他说,不知道你的下落,他说什么都不信。”
温棋垂下眼眸,杯中晃荡的酒液倒映着他看不出一丝表情的漠然脸庞。
“我是真没想到,那季总还挺痴情。有一天晚上,他大概是喝醉了,给我打了个电话。他一直在说你的事,听他那语气,对你是真上心了。他还特意问我,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提到他。棋子,你当时要是不走,就冲他那上头劲,兴许你俩真能处上一段不短的时间,分手时他怎么也不会亏待你。唉!糊涂啊!”
温棋牵起嘴角,自嘲一笑,“是啊,到手的钱都弄丢了。哎,我说,我最近可空着呢,要介绍就介绍个有钱的,我买房钱还没凑齐呢!”
沈知不满地瞥他一眼,“得了吧,季云凛那样的你都看不上,整个云市你再也找不到比他更有钱的。你还是在小人物堆里混吧!”说完,沈知不无惋惜地摇头,小声低叹,“唉,后来咋就没动静了呢?果然是一时上头……”
酒宴一直持续到很晚,推杯换盏光影交汇间,温棋的视线渐渐模糊。
他捏了捏眉心,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不断在心间翻滚。
或许是喝得太多,或许是酒度数太高,昏昏沉沉的他被沈知扶回酒店,他以为能一觉到天亮的,却在倒床上的那一刻清醒了过来。
沈知走后,他坐在窗边,望着繁华云市的绚烂夜景,沉默良久。
曾经,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因为打工,他几乎跑遍云市的大街小巷,几路车通到汇阳区,几号线到达人社局,云市的几个高档公馆分布在哪,各区房价大比拼……
六年时间,把一个刚毕业的懵懂学生锻炼成工作生活样样精通的成熟男人。
如今,只留下了无法追回的遗憾。
出去容易进来难,他该放下对这座繁华都市的最后一丝留恋,做回那个窝在五线小城市安稳求存的温棋。
手机响了很多次,一条条微信进来。
他无心去看,靠在窗边将这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以后再来的次数会越来越少,终有一天,他要彻底告别。
彻底,放下。
*
温棋醒来时已是上午十点,沈知把门敲得嘭嘭响,他顶着凌乱的鸡窝头开门。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机了,他被沈知压着去洗手间快速洗漱后又被拖到了沈家。
嫂子丁园园见到他也难掩激动,抱着他不管丈夫怎么抗议跳脚就是不肯撒手。
温棋给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干闺女礼物是一个沉甸甸的金镯子。
沈知白白眼,“俗气。”
温棋回瞪他,“你懂什么,这保值!”
中午沈知下厨,温棋一脸嫌弃,“就你那破手艺,我不会食物中毒吧!”
沈知特谄媚地把围裙系在了温棋身上,“这不有你呢嘛!我多久没尝到你手艺了,今天好好露一手,我给你打下手。”
炒菜做饭对温棋来说再容易不过,吐槽两句后,挽起袖子开整。
沈知边洗菜边跟他聊起最近的形势, GJ有意整顿教培市场,云市是一线大城市,已经开始有了苗头,几家大型教培机构都被约谈了。用不了太久,这股风就会刮到温棋所在的五线小城市,还是要早做准备。
温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不是没听过这样的传言,早在几年前就断断续续严查过,可后来总是不了了之。他以为还能再拖上个几年的,可云市这边一旦有了动静,留给他的时间便不会太多了。
中午的饭吃得热热闹闹的,小闺女可爱得像从动画片里捞出来的,温棋抱着她稀罕得不得了。
丁园园调笑道,“我以为你不喜欢小孩呢!”
沈知撇撇嘴,“你都不知道他多受小孩欢迎,当时那个季……季洋,对,季洋,迷他迷得不得了,我都担心他给人家小孩灌迷魂汤了。”
温棋懒懒瞥他一眼,“那没办法,连小孩子都知道挑颜值高的下手,没用,你嫉妒不来。”
沈知恨得牙痒痒,丁园园笑倒在沙发上。
手机充好电开机,温棋才知道洛城昨晚到今早给他发了很多微信,打了十几通电话。
第89章 不该回来!
他借口买烟躲到楼下空地给洛城回了个电话。
电话几乎刚响就接通了,洛城担心焦急的声音传来,那急迫的样子他真怀疑再晚一会,那人就报警了。
知道他没事,洛城委委屈屈的声调通过话筒传来,温棋无奈地望着烈阳下无人过问的健身器材,心软地答应了下午见面的事。
下午洛城一身T恤、短袖衬衫搭配短裤运动鞋出现在他眼前,妥妥的阳光大男孩,手里抱着一大束茉莉花,青春的脸上朝气蓬勃。
单从外形来说,洛城比陈小筠精致亮眼太多。幸福优渥人家长大的小孩,气质是他这种孤儿怎么也学不来的。
假以时日,他应该会喜欢上洛城的吧!
毕竟是他一直都中意的类型,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他只是,只是,还没有做好开始另一段感情的准备。
一捧茉莉递到他面前,洛城喜笑颜开,“温棋哥,你喜欢花吗?我看着很漂亮,就想送你。”
温棋:“……”
温棋一脸黑线,他一个奔三的老男人,是要抱着花走上一路吗?再加上两个男生,这回头率不要太高。
“是,很漂亮。谢谢。”
不得不说,洛城是个很好的同伴。
云市的八月,酷暑难耐,他们选择了凉爽的海洋馆游玩。
洛城像是提前做足了功课,不管走到哪,他都像个知识渊博的学者侃侃而谈。不是枯燥的照搬宣科,而是极富幽默的讲解,让温棋惊讶不已。
洛城却不以为然,笑道,“温棋哥,我在追你啊!当然要提前做好功课,不上点心怎么能迷到你呢!”
温棋皱着眉头瞧了瞧四周擦肩而过的人群,“小祖宗,你能小点声吗?”
毫不在意别人眼光的洛城让他心情跟着一起放松,接下来的游玩他渐渐放开。
他们拍了很多照片,最后洛城拦住一位行人,让他帮忙拍了张合影。
照片里的洛城阳光爽朗,感染着历经沧桑的温棋,一束茉莉摆在二人中间,清雅妩媚。
送君茉莉,愿君莫离。
*
温棋计划在云市待上三天,沈知还是不死心想把他劝回云市,带着他认识几个搞直播的朋友。
温棋还真没想好,如果不做老师他该从事什么职业,沈知给他提了几个方向,他只说回去后会好好考虑。
沈知还是那个意思,不管将来想干什么,最好是留在云市。在这里不说温棋曾经的那些人脉,就是沈知认识的这些关系,都能给他帮上很大忙。
沈知恨铁不成钢,他怎么都想不通,那个渣滓都离开云市多久了,温棋为什么就不肯回来!
温棋偏过头,车窗外铺天盖地的电影宣传,右下方几个晃眼的字“JL娱乐有限公司出品”
公交车身上印着影帝徐成的新广告,地铁站里几个大火的网剧全都有JL的影子,披萨店里不停播放着李文千的几首新曲……这个城市,已经没有他能喘息的地方。
他逃不开,避不掉。
临走那天,温棋去了趟金标商场。
受小金所托,帮她带L家的新品水乳,天城商场买不到这个牌子,她也不放心网购,只能拜托温棋跑一趟。
他在专柜和小金视频,确定商品后,他付过钱出门冲着视频那头的小金直咂舌,“两千多一套你真舍得,你一月工资多少呀!”
小金一脸你不懂的表情,“女人最美的光阴就这几年,我这时候不美还要等到七老八十啊!”
温棋进了电梯,对着镜头那边的她摇摇头,笑道,“你也给自己留点,一到下半月就哭穷。”
小金那边来了朋友,她匆匆挂断电话,电梯下行,温棋收起手机,站在最里面,透过观光电梯玻璃层望向整座奢华如宫殿般的商场。
对面的电梯同时上行,交错而过时,温棋视线漫无目的地扫向对面电梯。
那一刹那,心脏骤然一缩。
在火车上时,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云市那么大,他会不会碰上那个人。
很快,他给了自己一个安慰的答案。
不会的,不会那么巧,毕竟他在云市待了六年,一次也没遇上过。
所以,所以……
瞳孔中映着那人同样错愕震惊的眼神,身子下意识紧绷,在头脑做出反应之前,他条件反射般迅速转过身。
没事的,没事的,温棋,只是碰巧,没事的,下午就会离开,再也不会见到,没事的,没事的,温棋!
他不停安慰着因恐惧和紧张而颤栗的自己。
出了电梯,他快步往商场大门处走去。
行至半路,一道盖过了商场音乐的怒吼声像惊雷般猛地炸响,“温棋!”
温棋绷紧了整整两个月的那根弦一瞬间断裂,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生生扼住了他的脖子,让他的呼吸加快。
身边人纷纷抬头,寻找声音来源,他却像躲避瘟疫一般加快脚步,夺门而出。
他不敢抬头,不敢回头,他知道一旦他停下,那人就会像疯长的藤蔓一样蹿到他脚下,一点点,一步步将他紧紧束缚,死死纠缠。
窒息的痛苦传至四肢百骸,冷汗爬上他额头,他咬紧牙快步奔跑着拦下一辆出租车。
坐上车,他迅速报出地址,靠在车上,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眼角余光一道人影冲出商场,不顾一切向他奔来。
他紧紧闭上双眼,用尽全力压制住不断袭来的狂风暴雨。
他不该回来的……
不该!!!
整整两个月,他不敢去想那个名字,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提及他,每一次听到都是一场酷刑般的折磨。
他在日历上划下一道一道,划得越多,过得越久,他离真正的自由又迈进一步。
他和朋友们开怀大笑,他一点点找回曾经的自己。
他是温棋,要永远活在阳光下的温棋,再也不会被挫折击败的温棋。
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两个月前的结束就应该是彼此的终结,那一场被温情包围着的恶梦,他不想再来一次。
“温棋……温棋……温棋……”
相处一年的画面疯狂、快速地掠过脑海,留下一句句裹着深情外衣的呼唤。
高高竖起的堤坝,在日复一日的侵袭冲刷下,真正击垮的那一天,熟悉的呼唤,气势磅礴的潮水般滚滚而来,汹涌澎湃。
出租车快速驶离,转过拐弯处,再也看不见后车窗外那个悲愤落寞的身影。
*
七月,一条备受瞩目的财经新闻横空出世,千海集团以368亿入主云歧航空,73%的股权比例成为云歧航空的实际控股人,至此以娱乐、金融、健康、旅游、航空为一体的千海集团一时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热烈讨论的话题。
可不管人们怎么搜索,网络上关于千海集团董事主席杜文海的内容都是少之又少。网传的几张照片真假未知,就连平生事迹也充斥着人为杜撰的嫌疑。
与此同时,国内知名JL娱乐向默正文化注资6000万美元,占股9.3%,成为默正的第三大股东。
上午10点,一辆搭载18人的私人飞机即将抵达云市。
豪华客舱内,躺在双人大床上仅仅熟睡一个小时的季云凛在乘务员提醒下缓缓起身,迈步走入淋浴间。
简单洗漱后,他换好衣服出了客舱。
听到动静,在窗前眺望的齐斯回过头,季云凛来到座位上,洪秘书按照惯例递上一杯咖啡,紧接着一一汇报接下来的行程。
飞机上全是JL旗下的相关人员,《落影》的外景拍摄选在洛杉矶,结束公事后,季云凛直接动用一架私人飞机将主创人员接回云市。
机上艺人三五成群各自聊得开心,看到自家老板的脸色,就连平时好活跃气氛的米米也不敢上前。
当然,这不包括老板新宠的小女友。
21岁的许甜生得明眸皓齿,娇俏可爱,最重要乖巧懂事,季云凛谈事、休息时她从不去打扰,只待洪秘书退回座位上时,她才小鸟依人地偎在季云凛身边。
不知她说了什么,起床气严重的季云凛那张一直冷着的脸上勾起一抹浅浅的笑,许甜来到他身后,手指轻轻抚上他太阳穴。
齐斯收回目光,状似看着窗外,余光却始终追随那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季云凛在回公司之前去了趟JL会所,整层楼检查完毕,李硕通过耳机交代了些许事宜后,独自守在房间门外。
电梯开启,纷杂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李硕适时打开门,洪秘书紧跟季云凛步伐进入房间。
十分钟后,一个网传图片中疑似杜文海的中年男人在秘书陪同下走进房间。
房门打开的瞬间,男人对着坐在沙发上抽烟的季云凛躬身行礼,“季总。”
一小时后,从房里传出愉悦的笑声,李硕面色平静地守在房外。
他清楚,拿下云岐航空只是季云凛开拓航空事业的第一步,却是他商业版图再次扩大的重要一环。
晚间,从JL娱乐大楼离开,季云凛吩咐直接开到他名下的拳击馆。
自从天城回来,他的睡眠一直不太好,大量的工作再加上高强度的运动,李硕和洪念一度非常担心他的身体。
整整两个月时间,他像铁打的一样,在身体极限状态下,完成一次次并购、合作。
七年时间,仅仅七年,他突破了二十岁时定下的目标。
十年的独自成长,多年顶级学府的浸染,让他把JL娱乐推到国内顶尖的位置。
如今熟知他的,也不过JL娱乐和JL会所以及那零零散散的小产业,只有真正的心腹才知道他早已将版图扩充到何种可怕的地步。
在拳馆,换上装备的他径直走上擂台。
李硕偶尔成为他的陪练。
站在拳台上的季云凛卸下平时温和的假面,在这密闭的空间里,他就是个嗜杀的王。
浑身肌肉绷紧,纹理结实流畅,呼吸间有一股强烈的荷尔蒙气息在游走。
李硕握紧了手中拳击手套,一抬眼,灯光下季云凛脸上挂着阴鸷狠厉的表情。
李硕心下一顿的瞬间,攻势凌厉的一拳朝他命门袭来。
第90章 李硕
拳击是一项糅杂了力量、技术、意志、心理、智慧于一体的竞技体育,激烈的身体碰撞刺激着兴奋的大脑。
李硕在失了先机的情况下,迅速稳住身形,回以迅捷狂暴的一拳。
此刻,拳台上的季云凛浑身血脉贲张,鹰隼一般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猎物,寻找合适时机——
凶残。
直到那如狂风骤雨般的袭击朝李硕扑来,他无力回挡,生生挨了多下后突然倒地。
胸膛急喘,他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高高在上的季云凛解下拳套,不带半点温度的目光,睥睨着俯趴在地的他。
拳馆上方无数灯光把室内照得晃如白昼,安静的室内唯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一滴滴汗水砸在季云凛脚下,李硕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须臾,一道似宣判的声音响起,李硕紧张地攥紧拳头,恐惧从脚底升腾,蔓至四肢百骸。
“十秒之内,给我一个饶了你的理由。”
十秒,饶了你,理由……
无须多想,没时间狡辩,李硕一瞬间猜到了他说的是什么。
五、四、三……
李硕挣扎着爬起,跪在季云凛身前,脑袋低垂,冷汗浸透他后背。
“温先生,”他的嗓音沙哑,似有不甘,又似无奈,“对您来说,是不一样的。”
整整两个月,没人敢在季云凛面前提起这个姓。
他将手套扔在李硕脚边,冷清的声音响在空寂的室内,“你在揣摩我的心思?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硕将颤抖的手藏在身后,他不敢抬头看季云凛的表情。
“季总,我不敢了。”
窒息一般的死寂过后,季云凛沉声道,“你跟了我几年?”
李硕:“七年。”
“七年前,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丢下这句话,季云凛抬脚往拳台下走去。
李硕大惊失色,他膝行几步来到季云凛身前,“季总,我再也不敢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季云凛回过头来,眸光中的锐利让人不寒而栗,他弯下腰,直视着李硕惊恐的双眸,一字一句将他打入地狱,“我给了你两个月。”
两个月!
这一刻的李硕就像被扒光了衣服,一身狼狈地跪在季云凛面前。
从他拨出电话的那一刻,季云凛对他的信任便产生了动摇。
他不该鲁莽行事的!他跟在季云凛身边七年,如何不知他的雷霆手段,两个月,是季云凛对他的试探,也是给他的自救时间。
李硕和洪念是季云凛从成百上千的应聘者中亲自挑选出来的,七年来,他从不怀疑这两人的忠诚度。
两个月前的那通电话撕毁了这份长久以来的信任,季云凛需要时间去验证李硕的不忠渗透到了何种地步。
揣摩他的感情罪不致死,但他从不需要一条不听话的忠犬。
倘若那人的揣摩有一丝丝涉足他的事业,断不可留。
“你见到他了?”
深入骨髓的恐惧让李硕死死垂着头,这个“他”是站在光明面的洪念和李硕的一道禁忌,他不该试图打破。
心脏狂跳,他的声音止不住颤抖,“没有……当时,天太黑,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他……他也没有看到我。”
季云凛直起身,若有所思地盯着拳馆紧闭的大门。片刻后,他走下拳台。
拳馆外,洪念拉开车门,季云凛神情严肃钻进车内。
关好门,转身时洪念眼神淡漠地望了一眼拳馆大门,脚下没有半秒停顿,她绕过车身坐上副驾驶。
车子平稳行驶在云市繁华街道上,洪念从后视镜瞥了眼后座正闭目养神的季云凛。
一盘从季云凛20岁回国就在下的棋,黑白棋子跃然棋盘,泾渭分明,不可相容。
他每走一步都是小心谨慎,如履薄冰,棋盘上的棋子各司其职,任他取用。
他从不会将黑白双色混在同一个棋盒里,也绝不允许它们有任何的交织。
偏差,不被允许存在于他的计算中。
否则,棋子,亦是弃子。
*
入夜,整个季宅安静得落针可闻。
季云凛缓缓睁开双眼,眼神空洞地望着一室漆黑。
“温老师,对您来说,是不一样的。”
寂静的室内突兀地响起一道声音。
有什么不一样呢?
他已经有两个月没见过那个人,没听过他的名字,没——想起他。
他的工作一向是繁忙的,每次可笑地挤出去天城的时间,他还要抽空开上好几个视频会议。
所以这两个月他忙到几乎没有时间去想任何事。
他有了新的女伴,一个可爱又听话的女孩。当然,他们见面的时间也少得可怜。
但女孩从不抱怨,难得见上他,会适可而止地撒娇,会软若无骨地偎在他怀里。
女孩声音甜美,长相娇俏,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似含着绵绵情意。
他从来都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
那些年纪比他还大,长相平平无奇,性格倔强,脾气不好,还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男人——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更别提什么该死的喜欢。
是的,他从来都不喜欢。
他带着女孩出席聚会,王清频频点头表示满意,嗯,你季总的眼光总算回来了。
家庭聚会上,开学即将升入三年级的季洋个头蹿上去不少,昔日叽叽喳喳的小家伙稍微变得内敛了一些,他的小伙伴多得数不胜数,他们的话题围绕着新的游戏、新的老师,新的……
忘了吧!
他能忘掉的。
不被人提起的名字,尘封的手机,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模糊的……
柔顺的短发挡住了那人低垂着的脸庞,有人轻唤了一声,那人抬起头,深邃的眼眸里装着他们一路走来的回忆。
心脏像被人紧紧攥住了,疼得他忘记了呼吸。
什么时候睡去的他不知道,却在看清眼前人的那一瞬明白过来,这只是他的一场梦。
梦里,他回到了那个海鸟盘旋,海风轻拂,小提琴悠扬的浪漫餐厅。
温棋脸上染了醉意,骨节分明的手盖在酒杯上,像是看透了他的把戏,勾着让他如痴如醉的笑,轻声问他想干什么……
季总,其实你没怎么跟男人做过吧……我技术挺好的,有空教教你。
他急切地拉着温棋回了房间,以证明他过人的技术。
汹涌的吻伴着他无法再克制的爱意,他将温棋压在门上,浓浓的酒香在唇齿间蔓延,他堵住了温棋所有推拒的话。
下一秒,他一个弯身将人打横抱起,欺身将人按在床上。
他的吻如盛夏摧毁万物的急暴雨,疯狂、急切,他的手在细腻紧实的肌肤上游走,耳边全是温棋难以抑制的轻、喘。
“温棋……温棋……温棋……”
他将头埋在男人颈项,一遍遍低唤这个在他心上反复出现的名字。
醒来时,他茫然的在床上躺了许久。
这是两个月来他第七次做这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他们决裂前的那一夜。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所有所有的一切,都还来得及纠正。
他只是在梦里紧紧抱着他的温棋,把最痛苦的那一页全部撕碎重来。
可梦,终究只能是梦。
清醒了,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谁也不能侮辱、背叛、伤害的季云凛。
*
季云凛的司机换了人,许甜问起时,他毫不在意地说:“他被辞退了。”
洪念找到李硕时,他正在一家修车厂,半个身子陷在车底。
从车底滑出来,满脸的油渍脏污。
洪念换下了犹如制服般的商务装,一身休闲的运动衣让李硕错愕了一秒。
他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七年前同时入职JL娱乐,同在季云凛身边工作。
他们每天见面,却除了公事外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无意得知洪念身世时,他仅仅只是在心里感慨一句,他们,挺像的。
父母早逝,他在叔婶家被苛待了十年,靠着拼命打工才完成大学学业,若不是入职JL,没家世没钱的他很难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洪念有一对极度自私冷血的父母,他们活着只为了打牌、吃喝、玩乐,洪念在乡下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去世后,她被接来和他们一起生活。那八年,她靠吃他们的残羹剩饭生存下来。大学申请助学贷,一毕业她迅速与父母切割,隐瞒所有人入职JL。
洪念没有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明知季云凛不会容忍任何形式的背叛,却仍自作主张,干了一件蠢得不能再蠢的事。
她只是很平静地问他,住在哪里?需不需要帮助?
就好像在表达对一个认识多年好友的关心。
而他知道,她从不关心除季云凛以外的任何人。
他领她去了他的出租屋,很糟糕的环境,很糟糕的生活。
李硕这么多年的积蓄,即使离了JL完全可以生活得很好,洪念神色复杂地瞅着随意坐在地上,啃着一块干面包的李硕。
李硕离开时一分钱也没动,因为季云凛告诉他,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他不知道该回哪里去,七年前,没有入职JL,他会去哪里?
自虐一般,他选择了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生活。
洪念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她可以帮李硕找一份相对体面的工作。
李硕却拒绝了,他靠坐在窗边,从这里可以看到冰冷的铁轨以及不时路过轰轰声响的火车。
总有一天,他要回去的。
回到JL,回到季云凛身边。
洪念点点头,七年时间,哪怕他们交集甚微,她也能完全理解李硕的做法。
他们同是在这世上挣扎求生的人,同样入了季云凛的眼,帮他处理明面上的一切事。
他们看着他一步步将JL收入囊中,一步步实现他的野心。
那是他们要效忠一生的人,是他们追逐的影子。
洪念离开之前只说了一句,“你的位子要是被人占得太久,可就保不住了……早点回来。”
李硕咽下最后一口干面包,拧开瓶盖灌了一气水,抬起袖子擦擦嘴后,他拿起旁边的日历本,在上面轻轻划下一笔。
早点回来。
他安静、本分等着那一天。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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