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长腿叔叔
商旻区在家看书,那只气球总慢悠悠晃进视野,随时随地,从任一角落。这个时候他就会思考一些书本之外的东西。
比如,一只柚子大小的气球常温常压下会浮几天。或者,紫外线下是否可以加速氢气流失的速度。又或者,商旻区眼尾扫了一下窗户,也不是没有简单粗暴的方式。
再看钢琴前十分刻苦的那位,从梦乐园回来,这人更有劲了,练琴比吃饭睡觉还认真,问就是四个字,赚钱养家。
那笑、那语气、那眼神,跟那只气球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友善提醒,灯牌游戏作得数。而柏言作为这个家里最粗最壮的顶梁柱,非常乐意且积极为两人日后的美好生活奋斗。
柏言从琴后面探出脑袋,又笑了。商旻区盯着他,将书翻过去一页,破天荒地在学习时间掏了手机。
“陈叔,东内环立交灯牌每晚六点出故障,嗯,维修费我们赞助。”
屋内琴音停了,柏言啪嗒啪嗒走过来,商旻区刚把手机放兜里,就被柏言一把抽了过去。
柏言看了眼通话记录,几乎飙出了高音C:“你真打啊?”
商旻区表情淡定,说他做一个普通市民应该做的。
柏言眼睛眯起来:“不服?”
“没有。”商旻区答得很快,为了增加说服力,他把外因影响下的结果是否应该算作有效分析给柏言听,但最后还是很大方地表示愿赌服输,接受柏言的选择。“没关系,没有区别。”
柏言心里那点气都没了,他真想把之前的商旻区与现在的拉一块儿,不过转念又想,商旻区大概都不会接受与自己这样的在一个屋子里待超过五分钟。
“这个游戏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别人带我玩的,我还是第一个受害者呢。”柏言说。
商旻区的反应比他想得要大,那张脸上有一瞬的怔愣,接着两道眉毛揪起来,眼珠子发直。
“赵明洋?”说完不等柏言回应,商旻区自己先否定了这一猜测。赵明洋与柏言一起,一个赛一个不灵光,大多时候赵明洋占不到上风。他短促地呼出一口气,直接问,“谁?你输了什么?”
柏言想笑。他在商旻区旁边坐下来,又将他手里的书放到一边,完全是跟家长告状的姿态。
“一个长腿叔叔。”柏言说。
商旻区额角青筋很明显地蹦了一下,柏言心里的小鼓打得更欢。成年以后他不是商旻区的对手,面对一个毛头小子,还不手拿把掐。不过柏言仍然抓牢了商旻区的手,免得这人刺激大发了突然跳起来吓他一跳。
“我自己玩得好好的,他突然喊我过去,让我猜灯牌的颜色。”
“让你过去你就过去?”商旻区的冰山面孔将他的情绪藏得很好,但一双眼仍然迸出了不一样的光,柏言知道那是气急了。
他说:“我以为是工作人员,没有输掉什么,就是可惜了一张年卡。”
“年卡?”商旻区更加困惑。
柏言点头:“是啊。猜对了,一年内免费畅游,猜错了就……亲他一下。”
他睁着眼睛不让自己眨一下,为的就是不错过商旻区脸上丝毫变化。而商旻区没有让他失望,那座万年不化的冰山上瞬时裂了好几道口子,眼珠子里又像燃着黑不见底的火。
接着,那团火慢慢下移,落到他的唇上,柏言条件反射地舔了舔,害怕起来。
本来是玩儿人的,现在倒像是自己被自己玩儿了。
怕商旻区气出个好歹,柏言抓着他的手立马交代:“我多聪明啊,我当然没有亲他,赢了再说,输了就跑。”
商旻区没有被安慰到,沉着声问身高、相貌、年龄,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抓人。
“没这么严重,我没有让他得逞啊。”柏言腾出一只手,拿桌上的书给商旻区扇风,“冷静冷静,要不你给我讲个题?”
“你应该告他猥亵。”
“不至于不至于。”
商旻区沉默了,一会儿后眉毛忽然压下来:“他好看?”
柏言愣住,想起自己背着男模厨师长的前科,商旻区这样揣测倒也合情合理。这一犹豫,商旻区的脸色更差了。柏言在撒谎和实话实说之间选了中间。
“好……看。”他抿了下嘴,然后立马补充,“但没你好看。”
整个下午,商旻区都没再开口,直到晚饭时间,被老爷子关心了一下,才蹦出两个字,不饿。
柏言没想到自己这么快重操旧业,商旻区洗澡的工夫,他躲厨房里忙活,本来要倒掉的饭菜全被扔锅里。阿姨在旁看得一愣一愣,他膀子挥得飞起,走之前给阿姨也盛了一碗。
“商小区,我进来了?”柏言装模作样敲了两下,就开了盥洗室的门。
里头亮得像白天,商旻区安安静静躺在浴缸里,脸上盖一本书,而全身上下连条毛巾都没有,完完全全暴露在柏言眼中。他脚趾头用劲,手里的碗差点砸地上去。
“别在这里睡啊,夏天着凉可是要更难受的。”柏言咽了下口水,蹲到商旻区跟前,也是这时他才看清书封上的几个字——自由与克制。“好啦,我错了,我以后把眼睛蒙起来。不是,我以后眼里只有你,不看别人,其他人在我这里跟路边的花草没有区别,好不好?”
柏言小心翼翼将商旻区脸上的书拿开,那双眼闭着,眼尾有点红,他凑上去瞧,被商旻区突然开口吓了一跳。
“我们七岁就认识了。”商旻区说话时,眼睛仍旧没有睁开,整张脸只有嘴在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控诉的不是他们七岁就认识,而是七岁就在一起了。
“是是是。”柏言赶紧答,挖了一勺饭递到商旻区嘴边,“心里吊着,炒过了,尝尝,是不是比我妈做得差多了。”
商旻区睁了眼,眼珠子慢慢转过来,接着一顿。他盯着柏言的鼻子说:“你流血了。”
浴室里扬起哗啦水声,商旻区伸手替柏言抹了抹:“给我一点时间,我会长成你想要的样子。”
他很努力地一口吃掉柏言勺子里的饭,末了不忘给出评价,好吃。
柏言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他不知道商旻区究竟采集了多少样本,就笃定他喜欢成熟男人,手伸过去满满一勺,脸上灿烂。但他知道商旻区现在应该信了,自己对他是每时每刻都想要得紧。
不意外地,这晚柏言抱着商旻区又做了一场梦,梦里酣畅淋漓,痛快无比。只是没想到,快要爬到顶峰的时候,怀里人突然睁眼,然后哭着向他抱怨:“你应该告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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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旻区:“陈叔,再帮我做一件事。”
第22章 年轻人不懂得节制
开学第一周就来了摸底考,柏言这次的成绩比上回好得多。假期里,他把几门课的书从头到尾啃了两遍,然后发现曾经学的知识点没有丢掉,仅仅被埋了起来,现在努力挖一挖,又都回来了。
当然,少不了商旻区的耐心指导。为了剥削商旻区,柏言光明正大搬进了商旻区的大套间。除了日常辅导,睡前还要让商旻区出几道题,柏言就搁商旻区肚子上写写写,商老师的腹肌因此结实了不少。
连续十多天,两人吃完饭立马钻房间,门关上就是好几个钟头,商家老爷子有天在饭桌上欲言又止半天,最后对他俩隐晦来了一句,凡事要有节制,学习也不要太辛苦了。柏言一口馄饨差点呛嗓子眼,他大多时候不正经,但这段时间绝对正经。
而商旻区对他的正经也颇感困惑。
“会考难度没那么大,一次不过还有机会。”
商旻区应该是好奇了很久,才在一次柏言趴他肚子上做题时,揉着他的后脑勺问出来。
柏言倒是答了,不过说来说去还是那句,不想比自己男朋友差太多。说完还用笔杆敲商旻区,让他把脑子里的画面收收,称景区的蘑菇都戳他脸了。
至此,商旻区心里有了答案,认定柏言就是变着法儿地考验他。
“满分?”赵明洋从旁边探过来,把柏言的卷子抽走,对着太阳大照特照。“文曲星附体啊,明天我也去操场那里摔一下,看能不能摔个满分。”
“就英语。”柏言咯咯直笑。虽然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倒没这么谦虚。能在一项上追平商旻区,柏言觉得自己相当厉害。加上其他几门没拖太多,这次的总分他有信心进年级前两百。“并非文曲星附体,如果你也有个学霸男——”
赵明洋直接捂上来,嘘了他满脸:“疯啦,徐敏君办公室门开着,你干脆拿个喇叭喊好了!”
柏言还笑。赵明洋的接受能力比他想得好太多。除了爱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打听自己用不到的常识,进入角色那是相当快。一口一个“弟妹”,叫得柏言心里舒坦,商旻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比如此刻,赵明洋松开柏言,在他耳边小声汇报:“你老婆来了。”
卷子发下来商旻区就被叫去了办公室,柏言猜徐敏君又要给他塞这个竞赛那个竞赛。走廊上的学生不少,柏言拍了好几个同学的肩膀,才从人群中挤到商旻区跟前。
“英语还是数学?”柏言想了想,“几门都要?”见商旻区点了下头,他下意识地拔高嗓门,“就盯着你一个人弄啊?要把你薅秃了。”
“叫什么!考一次满分尾巴翘天上去了。有本事你替他出征,替我们学校争取荣誉!”
徐敏君的调比他还高,柏言怀疑徐敏君暑假也有偷偷练功。但他的心情丝毫没被影响,确切点说,他等的就是这句。
“你要做什么?”商旻区问。
柏言冲他笑笑,抬腿就要进去。商旻区像是反应过来了,拉了一下他的手腕问,你确定?
这间办公室柏言不常来,他既不是班主任的心头肉,也算不上被常叫家长的刺头。现在在二十几平的房间里站军姿,觉得哪儿哪儿都新奇。
“你要参加全国英语竞赛?”徐敏君盯着他的脑门而不是眼睛,觉得那里指定有问题,“老师刚才那么说是鼓励你,不是真的要你冲锋陷阵。你这趟进步了,尤其是英语,值得表扬。但全国竞赛那是神仙打架,你大病初愈身子吃不消的,岸上看看好了,我们下次再考虑好伐?”
大病?这都过去俩月了。再说下次,难道要他上高四。
柏言脸上堆起乖巧的笑:“徐老师,我是真的想为德海争光,不是脑子一热只为了给景区出头。英语我有信心的,不会比景区差。”
“不比商旻区差和能得到冠军还是有区别的。”徐敏君推了推眼镜,搞不清楚柏言怎么突然之间集体荣誉感涨满。老实讲,她挺喜欢这孩子的,家庭条件不算好,也没有爸爸在身边,但是依然开朗乐观还爱笑,虽然这次乐观过头了。“省里的中学生歌手大赛我给你报名好吧,你拿个第一名回来,我把你照片贴到荣誉墙上,比商旻区的还大。”
徐敏君说完朝门口扬了扬手,继续低头看教材,余光里那双脚却纹丝不动。她把笔往桌上一摔:“哪个能去哪个不能去又不是我说了算,你在这里站到明天也没用,走走走。”
“德海中学规定,单科成绩年级前五,总成绩不低于前两百,没受过处分,就有资格申请竞赛,虽然这几年你们都直接内定。”柏言说,“连续两年一人扛几个比赛,景区不累,评委都审美疲劳了吧。我能力有限,只能分担这一个。徐老师,我没有想要您直接填我的名字,我就想争取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办公室里一阵噼里啪啦,徐敏君敲完最后一个键将电脑往自己那儿掰了掰。
“194。”柏言个子高,一眼就看到了屏幕里蹦出来的数字,他嘿嘿笑两下,“还富余。”
“只是高三的第一场,把成绩维持到最后才算本事。”徐敏君望着柏言,钢笔在手上迅速转了三圈,“我帮你申请,但最后能不能成功我不能打包票。”
柏言连连点头。校内选拔也要耗时耗力的,一个商旻区可以帮大家省去不少事。不过他有预感,这事能成。从学校角度,商旻区是最佳人选,但对于其他班级来说,应该苦于商旻区霸占所有名额很久了。
“谢谢徐老师,以后结婚请你吃喜酒。”柏言夸张地对徐敏君鞠了一躬,走之前又指了下屏幕,“这位没有一首是自己写的,演唱会都假唱,还是换个人追吧。”
办公室的门还没关上,徐敏君的声音就从后面砸过来。
“要你管!你知道他有多努力啊!你试试原创一个!”
走廊上,树叶子漏过来的光晃得柏言眯眼,他冲笔挺挺站原地等他的商旻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高三这年,商旻区竞赛回来莫名其妙病了一场。这一回,他要亲自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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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老师还没骂完:“我倒要看看哪个姑娘会跟你结婚!”
第23章 一条鲸的频率
如柏言所料,徐敏君这里主动开了个口子,其他班级的老师连夜就将名单报了上去。学校综合考虑,在月底运动会那天组织各科选拔。商旻区这边仅保留了数学一门,其他几科年级前五的同学几乎都会参加。
赵明洋高兴地请柏言吃水果冰嘉年华,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董欣颜。生物上董欣颜与商旻区差不多,只是发挥没有那么稳定。这次商旻区退出,她是最有希望代表学校进入全国总决赛的学生。
“你要是早点有这觉悟,欣颜能多捧两次奖杯。”赵明洋嘬奶茶,珍珠在吸管里排成了串儿。
他是连商旻区一块儿请的,奈何这人对这些不感兴趣。不过他们来了三天,商旻区就跟了三天,现在正在十米开外的角落里写作业。那双眼睛虽然垂着,但赵明洋就觉得商旻区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这边。
为此,他做了好几回试验。每每将叉子戳进柏言的嘉年华,商旻区的眼皮便会“咻”一下抬起来。他伸手再收手,商旻区抬起来再垂下去,几轮下来,他笑得嘴里的珍珠要从鼻孔里出来。
“别玩啦。”柏言背对着商旻区,从赵明洋笑成狍子的表情上也能猜出,这家伙搞的什么把戏。他叉了块芒果放嘴里,“我顶多算个引线,关系没那么大的。那么多老师跟着发起,徐敏君又没意见,加上学校这一年的重点放在冲省状元上,奖不奖的只是锦上添花。给景区减负,又能满足其他师生,这事就这么成了。”
赵明洋点点头:“我发现你那么一摔,不光成绩上去了,脑子也灵光。”他“嗯”半天,“怎么说呢。比以前成熟、稳重、老练得来,跟我爸一样。”
柏言看着赵明洋,芒果也不嚼了,半晌后突然哈一声大笑出来。这一笑不要紧,那块没嚼碎的芒果一下子卡到喉咙口。赵明洋急急忙忙起身还没挪到对面,商旻区就蹿了过来。他两手臂一箍,从后头抱住柏言,反复撞压了几下,那口芒果肉终于从柏言嘴里出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甜品店的工作人员围上来时,柏言已经没事了。赵明洋出了一身汗,倒是柏言,脸色恢复后依旧挂着笑,被商旻区拖走前还不忘占他便宜,说:“拜拜了,儿子。”
赵明洋也跟他拜拜,讷讷地看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他眼皮一眨不眨,虚惊过后,脑子里全是刚才商旻区救人的情景。
商旻区的姿势标准极了,可他仍旧难以控制地想到了别处。自从知道柏言是弯的,他有意无意看过不少这方面的科普。以他对柏言的了解,从没怀疑过柏言不是上面那个。可就在刚刚,他的信仰毫无预兆地裂了一条缝,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赵明洋愣愣地拿起奶茶喝了一口,觉得自己还需要一段时间接受这个可能。
“题出完了?”车后排,柏言从商旻区书包里翻出笔记本,这人脸从出甜品店就垮着,柏言主动示好,保证之后不在吃东西的时候笑。赵明洋说他是爹,他觉得他身边这位才算。
“这……什么?”柏言怕商旻区无聊,让他在店里给自己出几道竞赛同等难度的口语题。现在本子上一个字母都没有,全是商旻区画的勾勾圈圈。
“多图叙事,口试题里常见的一种,按逻辑先排序,再把故事讲出来,三十秒时间思考,两分钟陈述。”商旻区无情地宣布,“已过去十秒。”
明知道是存心刁难,柏言的脑子仍然听话地转起来。他飞速扫了一圈,发现画里的故事线还是很容易辨出来的。
“男孩与白鲸的故事啊。”柏言眼睛弯成了月牙。他往商旻区那边坐近,将本子搁到商旻区的腿上,边指边说,“这个小男孩的耳朵天生不太灵,听不到别人讲话,也不大看得懂别人的手势。有天……”
有天,小男孩在海洋馆里看到一条白鲸,他发现自己竟然能收到这条鲸发出的频率。于是他每天都会一个人来到海洋馆,看白鲸游来游去,陪它唱只有他们能听得懂的歌曲。
后来,小男孩成为了一名优秀的驯养师,与白鲸朝夕相处,生出了一种跨越物种、无法常规定义的亲密感情。
小男孩为此感到庆幸,在这世上不再孤独让他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认为白鲸也是,并且做好了一辈子待在海洋馆的准备。就这样守护,谁也不离开。
好景不长,白鲸病了,唱歌时不再欢快,也不再追着他的影子游,只漫无目的地转圈。小男孩查了许多资料,尝试过所有可行的办法,还是没能让情况好转。
白鲸日渐消沉,眼里的光越来越暗,小男孩也回到了原来沉默寡言的状态。直到有次,他发现白鲸隔着玻璃盯着游客手里一张图发呆才明白,比起他的爱,这条鲸还是更向往大海。
柏言的口语接近母语水平,发音标准,语速流畅,可能是因为对着商旻区讲的缘故,语调上多了一分甜腻。陈叔透过后视镜看了好几眼,脸上挂着柏言看不到的笑。
“最后小男孩将白鲸带回大海,与它在海里游完最后一次后,看着它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柏言抬眼看商旻区,“怎么样,逻辑通顺,立意深刻,五A水平吧?”
“老灵额,跟电影旁白一样,虽然我听不懂,但是小言声音好听的,特别舒服,如果我来打分,肯定一百分。”
陈叔先夸起来,与柏言相处越久,他越觉得这小孩儿招人喜欢。
柏言谢完继续等商评委的反应,他不着急,掐着表也给了商旻区三十秒。
“挺好。”
没想到等来等去就两个字,柏言当然不甘。他戳戳商旻区的胳膊,同样给出两个字,嫉妒。
商旻区没有反驳,偏头望向窗外。路过的是他们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景,朦胧的月光似乎又给这些景披上了一层模糊之色。等车头拐进弄堂,商旻区像是自言自语,再次出了声。
“如果这几幅的顺序你完全搞反了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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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归还是圈养?小男孩查的是疗愈方法还是驯服资料?小言老师好好想一想。周四见啦,爱你们!
第24章 操场上的雪花
“言啊,你真的可以啊?”赵明洋给柏言拿外套,又给他递水。
这次运动会是他们高中最后一回了,也是进入悬梁刺股苦学阶段之前,为数不多的放松机会。大家都挺积极的,包括柏言。
他应付完校内选拔,片刻未停一路狂奔到操场。现在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水,顾不上回答赵明洋的问题,脸就往东北角偏去。那里乌泱泱围了一群人,欢呼叫好一浪接一浪地传过来。
“跳高还没结束?”柏言一抹额上的汗。往年这个项目是他的,商旻区免试就替他上了。他进考场前比赛就开始了,现在考完了人还没回来。
“胶着呢,五班的体委自从去年输给你两厘米,天天放学后来操场练。知道你不参加还挺郁闷的,觉得自己这一年白练了。没想到啊,景区也不好对付。”赵明洋给柏言背心上贴好号码牌,“待会儿随便跑跑就行了,我们班的第一不差这一个。”
“学坏了,会暗搓搓上压力了。”柏言笑着斜了赵明洋一眼,“你老老实实把棒交到我手上,别掉了,这个第一还是我们的。”
4×400米接力是运动会的压轴大戏,赵明洋第三棒,柏言最后。广播里及时响起董欣颜的投稿,除了给她们班的同学加油,还顺带祝福了所有。赵明洋很自觉地将自己归类到所有,几个拉伸动作夸张得像在做体操。
发令枪一响,八条跑道上的学生一下子冲出去,也许是因为广播里闪现了董欣颜,赵明洋看起来比以往都要重视。
柏言拍拍他的肩膀,随便捡个话题试图让他放松:“想好报哪儿了吗?还是就留在江城?”
他记得赵明洋当时去了外地一所综合类学校,排名还行,但是比赵明洋的梦中情校差一些。在商旻区没邀请柏言出国之前,他曾和赵明洋说好留在本地。
“江大啊,必须的啊。江大的生物工程全国第一,董欣颜志在必得。我么就选个保底的好了,调剂直接勾上。这四年我努努力多攒点,她以后是要争取出去深造的,到时候我跟她一起走。”
赵明洋眼里的光比计时器上的数字还要亮,短短一分钟把未来几年都规划好了。柏言突然有点想回到生日那天,如果可以回去,他要分一个愿望给赵明洋。江大就是赵明洋从小想去的学校,而董欣颜是赵明洋最挂念的姑娘,他希望赵明洋得偿所愿,希望他这次可以梦想成真。
“你呢?真就跟景区走了啊?你以前不是说要考这里的音乐学院?你妈去年还托人给你找老师。”赵明洋说着自己先叹了口气,“有件事你听到了不要不高兴……”
柏言哪里来得及不高兴,他汗毛都竖起来了,一颗心提着听赵明洋继续。
“我不放心你出去,特……特别是跟景区。欣颜说……他是变态,我也有这方面的感觉。你不觉得他把你看得太紧了吗?反正正常情侣没这样的。”赵明洋声音矮下来,“要是你以后改不了了,就是喜欢男的,也不一定非得跟他啊。我也不是说他完全不好,做朋友可以的,谈恋爱就不太行。我跟你说,欣颜的表哥现在大三,人长得帅,成绩还好,是他们学校篮球队队长,绝对不比景区差。她可以给你介绍。”
柏言提着的心瞬间落回去,还一并收回了那个生日愿望,至少是半个。望着傻愣愣的赵明洋,柏言摇了下头,觉得自个儿八字铁定跟董姑娘不合,怎么就是揪着他不放,还撺掇赵明洋说这些。
“是朋友这话别再提第二回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董欣颜不好了?”他把赵明洋身子掰过去,推着人上跑道,“我就爱被景区管着,我乐意,我享受,我还嫌管得少呢。你谈了就知道了,甜蜜蜜、美滋滋,回味无穷。”
“还吃上了?”赵明洋彻底服了,无奈笑出来:“行行行,当我多嘴,不过欣颜他哥确实不错。”
一掌助力,赵明洋连同接力棒一块儿蹿出去,跑道上一连好几个身影,前后咬得很紧。柏言默默算了算,只要赵明洋稳稳保住前三的位置,他就有信心为班级争第一。
时间在他眼里拉长,赵明洋的影子由大变小再变大。拐过最后一道弯,赵明洋不负众望回到第三。柏言朝他伸了手,觉得接住的不光是赵明洋手里的棒,还有他们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友情。
赵明洋龇牙咧嘴,边跑边对他做口型,反射弧长得像这最后几十米。他说:“董欣颜才没有不好!”
应该是天生比较在意身材这方面,当歌手那几年,柏言尤其注重锻炼,就算在酒吧驻唱,每天醒来的首要任务也是户外跑几圈。所以区区四百米,轻松加愉快就能完成。
风在耳边痛快刮过,柏言眼里的世界晃成虚影,他听到广播里传出高二(4)班商旻区获得跳高比赛第一名的消息,瞬间所有的虚影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商旻区。
而巨型商旻区站在终点冲他微笑,他只需要义无反顾,直冲向前,就能稳稳落入商旻区的怀抱。
一颗无辜挡道的石子,又或者是哪个没素质吐到地上的桃核,柏言脚下一趔趄,直愣愣向前扑过去。空中有他优雅飞过的身影,落地时精准脸着地,而那根象征友谊的接力棒,掉在前面十几米处,比他有希望越过终点。
谈不上韧带撕裂,但脚踝处绝对伤得不轻。柏言趴地上好半天,才在一位好心人的帮助下勉强站起来。
“没事没事。”柏言蹦着还要往前,就算单脚跳,他也要争取站到领奖台上。
可话还没落地,身子陡然腾空,恍惚中,柏言以为自己摔出去第二次。
“反复受伤会导致习惯性崴脚,柏言同学,名次这么重要啊?”
神思归位,柏言才发现自己被一人背了起来。这人背着他一路颠过终点,途中还不忘捡起接力棒。
同学们一下子围上来,柏言的脑子仍然不大灵光。赵明洋急急忙忙看他的脚,而他所有的目光都落在站那里没动的商旻区身上。
商旻区确实在终点等他,不过脸上一点笑都没有,冷得像能让这夏天飘起雪。在听到董欣颜朝这边喊出一声“哥”后,柏言觉得真有一颗雪球砸到了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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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商不高兴,情况有点严重。另外大家都要好好保重身体,感冒发烧什么的太难受了,作者晕乎乎地敲完这几个字……先补个觉。
第25章 小言给我
“来怎么不跟我讲一声?今天不上课啊?”董欣颜愣愣地挤过来,不等她哥答又问柏言要不要紧。
柏言忙不迭地摇头,把脚从赵明洋手里艰难晃出来就要下去。人太多了,董欣颜过来时他看到商旻区的胳膊被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朋友圈看到你竞赛宣言过来给你打打气。”佟昱将柏言往上颠了颠,“医务室带个路,柏言的脚伤得不轻,我送他过去。”
“柏……你……”董欣颜表情变了几变。打气打到操场上来了,这话要不是亲耳听到,她真不信是佟昱嘴里出来的。
董欣颜与这位表哥旗鼓相当,都是家族里的骄傲,从小免不了拿来比较,两人的关系忽远忽近,但在柏言这一问题上达成了空前一致。
根据董欣颜的描述,佟昱也认为商旻区非正常人,还不把对象当人。在看到柏言照片后觉得很有必要教一教这小孩儿如何识人,给他好好科普一下圈里的腌臜事。
“这么干净的男孩儿可不能被诱导走上歪路。”
佟昱当时这样说,董欣颜听到后下意识地就想问,像你们这样的还不够歪吗?想想还是闭了嘴,但她现在后悔了,后悔跟佟昱提了这茬。
她是想让柏言离商旻区远远的,也觉得各方面来讲佟昱作为候补确实可以,但也仅仅是候补。现在人上来招呼不打就开抢,董欣颜心里是既慌又虚。
她是老师眼中的乖学生,其他家长嘴里“别人家的孩子”,现在这个跟她有点血缘关系的外校男人,背着本校最受欢迎的男生不放,董欣颜揪了揪裤腿有点想哭。万一闹大了,她卧室里满墙的德智体优秀学生奖状都得飘摇。
“小言给我。”
商旻区很淡的一句,周围立马静了,董欣颜觉得自己的马尾辫都竖了起来。她冲佟昱挤眉弄眼,意思是给他,给他。佟昱也朝她扬了扬眉毛,意思是怂什么啊。
“去什么医务室,好着呢。”柏言胳膊肘不着痕迹地捅了一下佟昱,从他背上挣扎下来,赵明洋想伸手扶一把都没让。他笑着冲大伙儿挥手,还朝正跑过来的老师比了个OK,“可惜了这个第一啊,散了散了,运动会还没结束呢,看看那谁的实心球有没有扔裁判脸上。”
赛场上崴个脚不是多罕见的事,同学们围上来都是出自下意识地关心,而操场上多了个生面孔又让他们好奇地守在这里没动。现在柏言这样讲,他们也不好意思不走。
大家很有默契地在离开之前向商旻区瞥去一眼,这人刚才那话怎么听味儿都不对,不过商旻区本身就不能用常人那套去衡量,所以腹诽归腹诽,仍然很有秩序地从他身边散了。
柏言疼得背上全是汗,走到商旻区跟前时几乎是栽倒的姿态。他一下子扑过去,终于被商旻区牢牢抱在怀里。
“打电话给陈叔或者送我去医务室,不管怎么样,就是别让我站着。”柏言脸上的笑褪去,心里却舒坦。他撒娇意味颇重地甩了一下胳膊,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讲,“酸唻酸唻,可以烧糖醋排骨了——”
软绵绵的一句,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却意外劈了叉,因为他的身子再度腾空。柏言本能地搂住商旻区,一双眼珠子直直瞪他。
这家伙确实听到做到,只是以非常令人害羞的姿势将他公主抱了起来。他脑子里随便转了转,就转出来上百回以前由这个动作为开头的深入交流片段。
通常等不到床上,柏言便会反客为主,双腿一撩,起身夹住商旻区,来一个热身又热心的长吻。这会儿不敢,他把头埋进商旻区的颈窝,想想又抬起来,怎么做都觉得过度掩饰。
“这里去医务室起码得走二十多分钟,要不还是改成上回那样吧。”柏言额头发冷,脸颊烫烫的,觉得哪儿哪儿的人都在看自己,站在万人演唱会的台子上都没这样过。他轻轻挠了挠商旻区的脖子,“其实你的背也挺舒服的……”
商旻区脚下一停,柏言立马没了声,接着就听到商旻区第二次开口:“也?”
柏言愣住,眼睛随后笑成了小芽儿,他边笑边说:“傻乎乎的,我拿你跟你自己比呢,想哪儿去了?”适应了以后,他舒服起来,身子蹭了蹭,找了个更加惬意的姿势,“你这样抱我一点意见都没有,你最好抱着我围操场来个4×400,让大家看看你商旻区我柏言都是有主的人。”
也就随口一说,柏言才舍不得商旻区卖这苦力,不过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放下了。
“起、起来!”这下他傻了,商旻区居然把他放到旗台上,自个儿单膝跪下。操场上突然爆出一阵欢叫,不知道哪个项目出了冠军,柏言乱瞟四周,除了董欣颜那拨人还杵着没动,其他注意到这边的不多,但他一颗心仍旧猛烈撞击着胸口。
一个普普通通的赛场意外怎么就成了求婚?柏言第一反应是琢磨不满十八岁的商旻区做这个到底合不合规,然后就开始回忆这人从起床起到现在的所有细节,甚至将记忆拉到一周一个月前。
商旻区的表情仍旧很淡,柏言手一扬朝赵明洋招了下,随即做了个掏手机的动作。顾不了那么多了,商旻区这回的求婚,他必须认真、严肃、珍惜无比地记录下来。
而下一秒,脚上一轻,那只沾了灰的运动鞋被商旻区脱了下来。
“欸?”柏言条件反射地缩脚,小腿却被商旻区牢牢卡在手心。他努力让自己离商旻区远点,大夏天的在操场这样跑,柏言没有信心自己还能保持清爽。可商旻区像是有意做弄,将他拉近了不说,还慢慢卷起他的袜子。柏言仰头闭了闭眼,罢了罢了,比这更窘迫的事不是没有过。
“骨头应该没事,但肿得厉害,还是要去趟医院。”商旻区说着就给陈叔打电话,那只脚还被他攥在手里。
等待的时间十分煎熬,尤其是商旻区盯着他的脚仔细研究的那几秒。柏言努力找话聊,看到董欣颜几人往这里走,赶紧跟商旻区交代,表示自己不知道那是董欣颜的哥哥,觉得对方并无恶意,叫商旻区没必要生气,反正以后也接触不到。
没想到,商旻区眼皮抬起来,语气比刚才还冷,他说:“董欣颜不是要把这人介绍给你?”
更没想到的是,一分钟后操场上打了起来,而商旻区的衬衫领口破天荒松了两粒扣子,脸上也挂了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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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欣颜:我的三好生!
第26章 怕吗?
刚才那阵欢呼完全变了调,吵吵嚷嚷炸开了一样。董欣颜他们停下脚步,柏言也冲那边望去,五班的体委声音最高,一嗓子全操场的人都听到了。
“二班的就是踩线!我们都看见了!这是犯规!该判零分!”
柏言身子坐直,下巴抬得高高的,他还在琢磨是哪个项目,视野里突然窜出一个黑影。接着这黑影从赵明洋与董欣颜之间迅速穿过,直冲冲往这儿飞过来。
根本来不及思考,柏言一把拽住商旻区,拼命将他护到怀里。那东西“咚”一声闷响,狠狠砸在他手背上。
“册那!实心球这么扔的?眼睛长脚上了!”赵明洋先反应过来,往柏言这里狂奔,急得开骂,“一个破球吵成这样,八百年没拿过第一是吧!脑子漏水了拿手接,不要误伤到其他人好吧!”
那边安静下来,脑袋齐刷刷转过来。裁判老师从里头冒出来,看到柏言抱着商旻区坐那儿,脸色不大好,赶紧询问了一句,听到柏言说自己没事后才继续处理眼前的纠纷。
而柏言的情况没有他表现出来的乐观。那只球好死不死砸在他手指上,他现在整只左手都是麻的。唯一庆幸的是这球没有砸到商旻区的脑袋,否则后果不敢想。
商旻区问他怎么样,他说不要紧,但稍微碰到他的手指,他就疼得抽气。
“我去,肿起来了。”赵明洋蹲在地上,两条眉毛拧到了一处,“不会断了吧,这……你考试怎么办?”
赵明洋说的是柏言的专业课考试,他不提这茬柏言还想不起来,当中有一段钢琴演奏,多多少少会有影响。
“能不能盼我点好?”柏言咧嘴笑两声,“考试早着呢,就算断了,也够时间长回来。”
“就是,别乌鸦嘴行吗?”董欣颜上去,一把将赵明洋拽开。“那个刚刚还没给你们介绍,这是我哥佟昱,在……”
董欣颜的话刚起个头,商旻区就站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往后躲,被佟昱稳住。
“你你你干什么?我跟你说我哥练过的。你敢动手,我我我我就报警。”董欣颜抓住佟昱胳膊,往后靠得几乎踩到佟昱的脚。商旻区一步步逼近,她的心就一点点往上跳,要从嗓子眼里出来时,商旻区在她跟前弯了腰。
那颗球被商旻区的手指轻轻一勾捞了起来,董欣颜的心猛一下落回去。商旻区从头至尾都没看过来一眼,董欣颜后知后觉这人的目标压根不是自己。
“神经病。”她低低骂出一句,然后转头问柏言,“你不拉着?”
“拉什么啊,景区去还个球,顺便理论理论,就该找找他们麻烦。”赵明洋嘴里说着,手里还模仿。他试着弯腰够了够,忍不住赞叹,“手指真长。”
柏言刚才确实想拦,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商旻区这口气不出,憋在心里不好受。以他对商旻区的了解,应该不会闹出太大动静,毕竟商旻区是连架都懒得吵的人,估计不超过两句话就回来了。
确实没超过两句。商旻区走到人群外围就问了一句,这球谁扔的。里面钻出来一人,面熟,是五班的体委。柏言正在思考体委趁乱故意报复的可能,商旻区就抬了手。
“喂!受处分不能参加竞赛!”董欣颜大叫,不知道替哪边急。
柏言一下子从台上跳下来,单脚着地被赵明洋两手扶住。那球没有直接拍到体委脸上,而是从商旻区高举的手里自由落体,砸在体委的头上。
学生里爆出尖叫,两人周围空出好大一块。几名老师从里头冲出来,商旻区微微侧身,躲过体委挥过来的一拳,不慌不忙中松了衬衫领口。
有一瞬柏言觉得是自己眼花,不管几辈子,他都没见过商旻区动手。现在商旻区把人摁地上,一拳拳猛揍,三、四个老师上去拉都没拉动。赵明洋在旁看得眼睛发直,董欣颜想走又杵那儿没动。只有她身边的佟昱一脸轻松,观赏了一会儿后问柏言,怕不怕以后被家暴。
五班的学生本就憋了一肚子气,看到体委被打得没法儿反抗,几个块头大的一拥而上。二班的顺道也拉起偏架,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就是一脚,场面一下子不可控。
柏言蹦着就要往前,被赵明洋拖住:“又是手又是脚,再伤着你直接在家养到毕业。你别动,我去帮景区。”
董欣颜也劝:“商旻区不要紧,你去了只能当人肉沙包。”她又拉住赵明洋,“你也别去,最后一年,处分起来不是开玩笑的。”
外校大学生佟昱探过来,暧昧一笑:“我可以帮他。不过我帮了的话,你得跟他——”
“不可能。”柏言连翻白眼的精力都没有,他甩开赵明洋,咬牙大步往前跑。余光里蹿出一道影,比他跑得还快。
“董欣颜你哪个班的啊?你帮谁啊!”五班的有几人将佟昱认出来,大声质问。
董欣颜脑袋一缩,想想又昂起来,事已至此,她豁出去了:“五班的怎么了,我帮正义!”
陈叔车开进来时,操场上乱作一团,保安正试图将学生们分开。他定定看了会儿,发现商旻区也在其中,下车之前打了个电话。
五班体委骂骂咧咧地被送去了医院,其余情节不严重的当场批评了几句就撵回了教室。商旻区原本要去校长室,陈叔过来他直接将柏言抱上了车,自己也坐了进去。
“监控。”商旻区说。
陈叔立刻点头:“已经打过招呼,他们的手机也会核查一遍,不会有问题。”
柏言原本注意力都在商旻区脸上那两道渗血的口子上,听到这话安慰道:“没事的,你要冲省状元,表现还一向不错,学校会调查清楚,不会轻易处分。那颗球搞不好就是故意砸你,真算起来,也是他先动的手。”
车里安静了几秒,柏言以为自己没安慰到点子上,琢磨再说点,商旻区忽然笑了:“万一我没考到第一怎么办?德海会不会百般刁难,扣下我的毕业证,不让我顺利毕业。”
柏言眉头一皱:“告他们,他们无权这么……”反应过来后,他头偏过去,看向自己这一侧的窗外,忍不住也笑,“你就逗我吧,唉。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会动手。”
说完又刷一下看过来,眼里亮亮的:“什么时候练的?看不出来啊,有两下子。”
商旻区唇角仍弯着,他没说话,前头的陈叔替他答了:“小先生来江城之前就有基础,来了这边以后专门找的陪练。”陈叔缓缓踩下刹车,红灯将他的脸照得喜庆,“散打、跆拳道都会一些,高中开始专注自由搏击,反正我不敢惹他的。”
柏言非常配合地投去仰慕的目光,顺手捏了几把,从胳膊到大腿,透过衣服看里边儿,这人身上每一块肌肉现在在他眼里都生动起来。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啊?”柏言笑笑,“都说说,让我崇拜崇拜。”
商旻区当真思考起来,没要多会儿他说:“我现在告诉你,我为什么知道董欣颜要干什么。”
柏言茫然抬头,在商旻区认真注视下才想起来,他说的是董欣颜介绍佟昱这件事。
“你听到了董欣颜跟赵明洋说的话?”柏言想想,加了两个字,“偷听?”
商旻区摇头,接着纠正:“我对他们不感兴趣,我要听也只会听你的。”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柏言的眼珠子跟着转,随后猛然抬起手腕。
这只表是商旻区送的生日礼物,实际上,商旻区每年生日都会送他一只,柏言万万没想到商旻区会在这上面动手脚,而且一动就是十几年。
“怕吗?”商旻区问。
柏言本能地点头,又迅速摇头。他把手放下去,轻轻放在商旻区的手上。他的手指肿胀不堪,而商旻区的也有几处关节明显浮红。柏言忍痛努力张开,从指缝伸进去,再一把抓牢。
他说:“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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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言对商先生的包容如海一样深,商先生应该不会轻易触到底线的。嗯。
第27章 不乖
五班的体委没有大碍,商旻区有意避开重要部位,招招够疼,但不造成实质性伤害,除了鼻梁歪了一点,其余连轻伤都够不上。
这件事以陈叔出面慰问,商旻区当全校面检讨收场。陈叔在医院放了一段体委瞄准商旻区脑袋的片段,体委那边没了声,而检讨是商旻区自己要求的。
说是检讨,除了开头提了一嘴打架不解决问题,通篇都是对柏言同学的感谢。整整两张纸,依旧正反两面,柏言没有亲眼见证这一肉麻场面,由赵明洋绘声绘色在电话里转述。
“老吓人额,我全程盯牢话筒线,伊敢表白,我立刻冲上去拔插头!”
赵明洋最后这样讲,柏言笑得不小心碰到手又倒抽两口气。
相比脚踝的扭伤,他的手指要严重得多。医生给他的手指上了夹板,没有个把月是拿不下来了。对学习影响不大,练琴就没那么方便。不过也因如此,柏言找到了新的剥削商旻区的方式。
每每练琴,商旻区就得杵旁边,担起他左手的责任。这家伙五音不全但记性好,柏言带他过一遍,那些琴键他用不着看就能精准摸到位。两人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看琴谱,一个背靠钢琴看书,也能和谐完美奏出一曲。
至于脚,那就不是柏言主动寻求的帮助了,甚至他认为自己是被强迫的一方,商旻区或多或少对他带有打击报复的意味。
柏言盯着商旻区的侧脸缓缓眨了一下,接着深吸一口气试着换个角度,可刚用上劲,就被商旻区半点不犹豫地按了回去。
“麻了。”柏言动动脚趾抱怨。
自从医生说要抬高脚促进消肿,商旻区只要在家就把他的脚搁自己腿上,保持一个他认为最有利于恢复的角度,即便睡着了也要管。这使得本就行动不自如的柏言更加废了,觉得这只脚就算好了,也得长商旻区身上。
商旻区没松手,圈完最后一个重点将课本推到柏言跟前:“乖一点,一周后我让你去学校。”
“一周?”柏言晴天霹雳,笔尖在纸上拉出一道怨气冲天的曲线,“一周前你就这么说,现在还要一周?商旻区,信誉呢?”
商旻区表情淡定,细致地替他揉腿肚子:“昨天下午三点五十分,你为了一罐可乐,单脚蹦到楼下。前天中午,你趴到阳台上跟陈叔打招呼,阿姨让你回房间躺好,你嘴上说好,阿姨离开后你又趴回去。星期一早上——”
“过分了啊,几天前的事你拿来说。”柏言嘴唇一抿,不服气地看着商旻区,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就想把我关家里,哪儿都去不了,天天等着抓我的漏洞,也不给个提示,想好了攒到一定量才跟我说,你就是故意的。”
商旻区不否认也不开口,一双含笑的眼睛像是在讲,我给过你机会。
“没意思。”柏言“嘁”一声,埋头看起商旻区划的重点,来回啃了两遍后把笔一摔,称自己要尿尿。
他没生气,不过打算借生气为自己争取一下。再这么待下去,他不光会趴阳台上跟陈叔打招呼,还会跟阿姨、商家老爷子、天上飞的、池子里游的,甚至是那盆跟他一样摆在家里不得动弹的琴叶榕,聊上几句。
商旻区照旧要扶,柏言适时地剥夺了他的权利:“那什么就算是爱人啊也要尊重隐私,保持适当的距离才能有新鲜感,才能长久,何况我们还没有正式确定关系,又从小到大都在一起。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稍微留那么一点点空间,就一点点,总不能这么早就看腻了吧。”
柏言将商旻区的手从自己腿上拿开,用不符合商旻区标准的姿势,大张旗鼓从他跟前一路蹦到盥洗室。商旻区毫不意外地跟在后头,他又跳着转身,单手将商旻区抵在外面。
“我顺便洗个澡,尽量十分钟内搞定,一定防水到位,保证不碰到受伤的那边。这点时间,你一个人没问题的。”柏言说着就关起门,商旻区的眼皮随之垂下去,他咬咬牙,把心一横,将门关了个彻底。
隔着一道门,柏言重重呼出一口气,这口气还没喘匀,门那头又有了动静。他将耳朵贴上面仔细听,商旻区声音闷闷的,传过来不大清楚,他攥着门把手思考了足足一分钟才下定决心。
“十分钟都不行吗?”柏言投降了,面对商旻区,他应该就没想过要赢。
商旻区站那儿没动,眼皮也没抬起来,嘴里重复刚才的话,只有几个字,足以将柏言的坚持击碎,将他的愧疚感拉满。
商旻区说:“你腻了是吗?你早就看腻了。”
自然界有食物链这个说法,柏言觉得他与不同年龄段的商旻区之间也有。商旻区总有办法派出一个自己跑到最前头,满意的时候将他养在嘴里,不满意了就一口闷掉,稳、准、狠,毫不犹豫。
“够、够了。”柏言躺在浴缸里,眼尾飞红,视野里的一切都烫得发软。他明明已经投降了,可商旻区就是不让他缴械,一只手按着不让动,一只手又在他身上名正言顺地乱动。柏言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他感到头上长出了一条引线,长长的,可惜怎么够都没够着。
混沌中,柏言恍惚听到商旻区开了口,接着他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这家伙居然表扬他,表扬他主动积极配合洗澡,还说这样里里外外都可以洗得很干净。
柏言的心猛地一停,紧跟着又疯狂跳起来。他努力去抓商旻区,声音抖得比浴缸里的水还要厉害:“我不够乖,我没有听话,我以后都听你的。你说什么时候回学校就什么时候,我没有意见,可以吗?”
商旻区动作缓下来,叹了口气:“我不是逼你。”
“没有,没有。”柏言使劲晃头,眼前的景象更加模糊,“我拎得清,我自愿的,你为我好,我懂。”
漫长的洗澡终于结束,商旻区微凉的指腹移开,柏言迟钝的感官在好几秒后才得以恢复。他视野里闪过一道光,浑身血液疾驰到顶,那场酝酿许久的烟花轰然放出,星火尽燃,恍若新生。
这夜,柏言入睡前给自己安排了一项任务,那就是努力梦到商旻区。他在心里不知道念了多少遍商旻区的名字,总算叫他如愿以偿。柏言手脚并用,上去就是一顿胖揍,揍得商旻区领带歪向一边嗷嗷大哭,嘴里不停求饶。柏言心满意足,痛快无比,看商旻区眼泪汪汪地求自己手下留情,说以后一定乖乖的,绝不再找老公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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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梦想总是了不起。
第28章 速度与基情
老实了一个星期后,柏言这盆花受商旻区恩准终于得以见天日。回学校那天,徐敏君来校门口接,柏言受宠若惊感谢了半天,被拉到办公室才知道是竞赛人选有变动。
“凭什么啊?我比他高两分!”柏言差点拍桌子。
运动会结束第二天成绩就出来了,柏言拿了满分,而徐敏君现在却告诉他,考虑到他的身体情况,学校决定让第二名去。
“你看看你,心态一点都不稳,怎么代表我们学校?”徐敏君缓缓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激动什么,高考又不真的加分。再讲,你又不高考,有那么重要啦?”
“重要啊。”柏言才不信徐敏君的话,又不是伤到脑子,左手能有什么影响?他撑到办公桌上,慢慢逼近徐敏君,“那小孩儿送礼了?”
徐敏君眉心一皱:“我哪晓得,我又不是他的班主任。”觉得自己的话不妥,她啧一声,“小孩儿小孩儿,人家十八岁生日比你早,进了德海之后英语成绩也一直很好,不像你,一会儿行一会儿不行,不要小人之心。”
徐敏君斜一眼,把杯子盖紧,“嘭”一下放桌上:“小小年纪得失心这么重,轻轻松松上完最后几个月不好吗?问问他们苦战高考的哪个不羡慕。没事找事,太闲的话帮我改卷子。”
柏言眼睛眯起来:“不是他的问题,那就还是我的问题。”他盯着徐敏君,“我不在校这段时间谁找过你?”
成绩出来那天,徐敏君亲自打电话过来,嘴上说柏言运气好,实际上柏言听得出她是打心眼的高兴。现在态度转变得诡异,不怪柏言多想。他脑子飞速转,最终因为一个人卡住。
“商旻区?”
徐敏君眼珠子往右转了转很快弹回来:“没有的事,不要瞎讲。你们两个不是蛮好——”
“总决赛的时间地点什么时候公布的?”柏言问。
徐敏君愣了下:“上、上周,怎么了?”
“什么时候决定把我换掉的?”柏言又问。
这回徐敏君答得没那么干脆,她想了会儿还没有开口,柏言却说知道了。
“换人是教研组共同商议,不是哪一个单独做的决定。喂!”
柏言跨出办公室,将徐敏君的话甩在身后。枝丫上几只鸟叫得嘲讽欢快,他承认自己大意了。不过多的十几年并非白过,演技谈不上炉火纯青,骗骗十几岁的商旻区还是可以做到的。
总决赛前两天,柏言将商旻区送到机场,转身就坐着陈叔的车回了柏燕芬的房子。商旻区不在,他回家住几天合情合理。
决赛当天,柏言掐准时间,小包一背,手表一扔,比柏燕芬离家时还潇洒。为了不打草惊蛇,机场路上他才跟徐敏君报备。徐敏君电话里很爽快地批了病假,临了又叮嘱他万事小心,切勿冲动。柏言笑笑,觉得有句老话特对,甭管学生在讲台下悄摸做什么,老师一双眼全看得见。
等出机场已是中午,商旻区那边刚好考完第一场。他掏出手机主动打去电话,商旻区开口就问他在哪儿。
柏言望着一排欢迎标语,很想来一段北京欢迎你,想到商旻区弃考抓人的可能,嘴皮子一掀成了鬼话。
“柏燕芬女士跟她老公回来了,我陪他们逛两天,现在在人民广场。”他将手机捂得死紧,翻了几秒钟的白眼,还顺道给两名外国友人指了下路。“我妈催催催,急急忙忙忘戴手表了。要是晚上回去我就拿一下,不回的话这两天你忍忍。”
商旻区那边很安静,柏言只听得到他的呼吸,心虚之中思忖该关心几句。
“考得怎么样?应该没问题吧?”柏言夸张大笑,随人群往前,等钻进一辆出租车,才收到商旻区的回应。
商旻区没说自己的情况,而是叫他注意安全。
“您去哪儿啊?”司机头也不回,随手按了下中控台,两名老师傅即刻在车厢里咿咿呀呀弹唱起来。
柏言手搭膝盖上晃悠悠跟着哼,车窗外乌云密布,他心里晴空万里。在悠扬婉转的曲调里,他将商旻区的考点报出来,不过这不是最终目的地。
“包车多少?”柏言问。
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他,小伙子看着神经,没想到是个大生意。他将音乐关小了一点:“五环内八百,去八达岭另算,晚上九点我要回去给孩子做饭,夜游的话我给你推荐其他人。”
柏言摆摆手:“不需要。”他起身趴到驾驶座后头,手一扬“咻咻”比两下,“《速度与激情》知道吗?”
司机“嗐”一声:“您要体验这个,我跟您玩不了。但要钻档子,抢灯头儿,赶个火车,追个飞机,”他晃晃拇指,“我是这个。”
“要的就是这个!”柏言一嗓子,车头一哆嗦,“等下到学校我们不进去,就守在门口。等商……目标人物出来,您帮我追他的车。不要靠太近,也不要跟丢了。他停下,您任务完成,应该耽误不了多久。”
司机没吭声,眼睛又朝向后视镜,接着肩膀上一沉,被柏言拍了个结实。
“您放心,违法的事我不做。”柏言长长叹出口气,比二胡拉出来的还伤心,“老实跟您说吧,目标人物是我对象,我千里迢迢过来就为了见他一面。可是他——”
“她不想见你?”司机放松下来,一脚油门踩得起劲,“这事儿我见得多,小年轻么,正常,正常。”
路上开了两个小时,司机就安慰了两个小时,等到了地方,那人从里面出来,他才发现没那么正常。琢磨了一会儿,司机觉得目标人物是情敌的可能性大。
商旻区一身正装坐进那辆黑色轿车时,柏言只短暂捕捉到他的侧脸。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今天的商旻区比以往都要低气压。
天边轰隆炸开,雨点砸得看不清前路。还好司机没有过分夸大自己的实力,在跟了一个多钟头后,稳稳将柏言放在商旻区落脚的那家酒店。
比赛期间的食宿由组委会统一安排,柏言知道商旻区不会随老师同学一起,但没想到这人会自己住酒店,他记得商旻区在这里是有家的。
前台很快开好房间,柏言怕被撞见,躲大堂洗手间半天才上去。他将背包扔到沙发上给商旻区打电话,等待音刚起就被挂断。紧接着商旻区的信息跳出来,非常简短的一句,说自己在吃饭。
柏言对着手机发愣。商旻区先是换掉他的竞赛名额,现在又这样冷淡,而上回从这里回去还莫名其妙病了一场。他使劲搓了搓脸,从包里拿出帽子、墨镜、口罩。从前做明星时这几样常备,此刻站到镜子前还真有点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酒店餐厅就那么几个,柏言一路摸过去人没见着,却被不知道哪儿蹿出来的几名年轻人围着要签名。机场认错的常有,没想到这样的环境也能碰上。
他逮着一名服务生借机脱身,结果这人将他直接带到了最里头那间私密包厢。商旻区吃饭不需要这样大的排场,柏言一只脚刚撤出去,就听到里头传来大笑。
一个声音甜美的女生说:“小区哥哥,我的生日愿望是你明年能考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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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言:???北京好像不太欢迎我。
第29章 砸花
柏言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一方面他很信商旻区,与商旻区在一起的那八年,这人要死要活追后头,一双眼从未离开,就差把他拴裤腰上。说实在的,他还有点烦。一方面,他又难以克制地恼火,觉得商旻区藏着掖着就是不对。
不跟小朋友计较,柏言拉上门把手,打算发扬一下成年人的体面。服务生热情过了头,小跑过来对他讲,卫生间包厢里也有。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门从外面推开,一个中年女人举着手机走进来。看到柏言她先是一愣,然后对电话那头讲,到了到了。
“大明星架子大啊,说好六点,迟到半个钟头,要罚要罚,进去了先走一圈。”她推着柏言往里,走了两步又凑近小声说,“机灵点,小姑娘高兴了,说好的那个数我给你翻倍。”
柏言连忙说自己走错了,可这女人没听见似的一脸春风得意,抓着他往里,还用力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
“冉冉,看谁来了!”
女人一吆喝,里头一桌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隔着落地绣屏,柏言撞上商旻区的视线。那双眼轻微眨了一下,他就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
“大姐、大姐,您真认错人了,我就是一个来北京玩的普通学生,误闯这里是我不对,我给您道歉。”柏言说着就跑,奈何对方抓着不放。一双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分明在讲,哪个学生会把自己包成这样。
她叫他别怕,接着提高嗓门继续道:“前段时间演唱会没听够吧?冉冉,小哲说要给你唱他下一张专辑里的新歌!”
“哇!”这个叫冉冉的姑娘“腾”一下站起来,柏言听出了她的声音,正是叫商旻区哥哥的那位。而商旻区的动作比她要快,三两步就从屏风那边走出来。
柏言躲墨镜后头瞟他,觉得两人的情况瞬间对调,自己成了被逮的那个。
“他是我的朋友,今晚是来找我的。”商旻区将柏言的墨镜、口罩摘掉,又把他的帽子拿下来,还替他捋了捋头发。
这张脸没有表情时很吓人,像酝酿着一场随时会压下来的风暴。柏言不自觉地捏紧手指,但他发现旁边这位比他还紧张。
这人脸上的笑没有褪去,眼珠子在他与商旻区之间转了转,能说会道的嘴张半天,勉强化作一声“哦”:“哎呀怪我怪我,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她把手从柏言胳膊上移开,“小区的朋友气质就是好,比明星还像明星。”
柏言抓住时机赶紧说这是误会,又一拍商旻区的肩膀:“没什么事,徐敏君让我探探你考得怎么样,有没有希望给德海再争个第一。”
商旻区不接话,他哈哈笑两声自顾自往下演:“看你这状态就知道没跑,我先回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八达岭。”
柏言浮夸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摆摆手,看到冉姑娘出来,冲她也招呼了一下。小姑娘红裙小高跟往商旻区旁边一站,娇滴滴的像朵待放的玫瑰。柏言想起自己在高二(4)班送商旻区的那束,很想穿回去连花带茎砸商旻区头上。
可这手还没放下就被商旻区抓牢。柏言眼睛睁大,一颗心都不会跳了。商旻区居然当着别人的面拉他的手,还一下子握紧。
“吃饭了吗?”
“没、吃……吃了。”
“再吃点。”
巨大的圆桌中央卧着山水,几条长尾鱼在里头追逐得欢快,一桌菜看上去没怎么动,酒倒喝去不少,而蛋糕上那根冒着烟的蜡烛,让柏言不由自主浮想冉姑娘许愿时开心的模样。
在座的几位对他都挺和气,至少是表面上的热情关照。但他的注意力全落在对面主位上,那是商旻区很少露面的父亲。
除了电视上,柏言与这位只见过一次,在他与商旻区婚后的第一年里。那年除夕夜,商旻区的父母罕见地在商家老爷子那儿合体,柏言的妈妈对他还算友善,这位就比较寡言了。从头至尾就说了一个字:嗯。在柏言向他问好的时候。
可今天却大不同。
“旻区这位同学很有天赋,八岁才摸钢琴,十岁就获得江城青少组钢琴比赛冠军,十二岁开始尝试创作,第一首作品被省交响乐团相中,差一点成为该团合作过的最年轻原创者。”
商正平说了很多,几乎将柏言从小到大的经历捋了一遍,有些细节他自己都忘了。
大家很捧场地跟着夸,冉冉表示,柏言当明星不会比小哲差。刚才那女人立马附和,说柏言要是有进圈的打算,自己一定帮忙铺路,看好他成为下一个顶流。
只有商旻区,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他将一碗羹推到柏言跟前,又给他夹菜,仿佛认准他这一天只吃了一份飞机餐。
真明星在二十分钟后终于到场,柏言头一抬,是徐敏君放电脑桌面的那位。他想掏手机给徐敏君发过去一张,肚里半饱后完全没了嘲弄的念头。
这位别人眼中的大明星自打进来,点头哈腰,主动攀附,谄媚劲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仅逗得冉姑娘高兴,在座的每一位都是他讨好的对象。
柏言自叹不如,光喝完两圈酒还能表演倒立唱歌这一项,他就做不到。柏言看着脖子青筋凸起,双眼爆红,在一片掌声里唱生日歌的小哲,胃里突然一阵翻涌。
他想吐,并且希望均匀地吐到这帮人脸上。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冉冉生日快乐!”
柏言大声嚎完才发现自己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包厢内顿时安静,除了徐徐抽烟坐主位的那位,其余几人都呆愣愣地看过来,包括还倒着的小哲。而坐着没动的商旻区,此刻鼓起了掌。
躁动的心静了,胸腔也没那么起伏,柏言想去墙根那儿把小哲扶起来,可自己不过五十步。于是他笑了下只对小哲说:“我的班主任很喜欢你。”
少年人的冲动很少需要自己买单,何况顶着商旻区朋友的身份。冉冉的家人很快跳出来递台阶,接着是那个女人。而商正平抽完最后一口也开了口。
他将烟头捻灭笑着看柏言,却是在对商旻区讲:“难得回来一趟,今晚睡家里,你的这位朋友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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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猜到小商不希望小言来北京的原因吗?
第30章 脏夜
车开进去时柏言留意了一下,老式灰白的水泥院墙,门口除了站岗的警卫,就一块巴掌大小的铁皮门牌。老槐树下漏的那点光照不进他的心里,从上了车他胸口就不由得憋闷。
酒店那会儿,商旻区跟他讲可以不来,他捏商旻区的手腕说,小小区的童年,自己怎么着也要过来看看。饭桌上,两家人宛如一家,生日宴办得像订婚,而商旻区冷淡的态度他不信只有他自己看得出。可在座的全然不觉,自说自话,仿佛这场戏只要冠着商旻区三个字,谁来演都一样。
这些人客气是真的,不把人当人也是真的。商旻区在北京的每一刻柏言都得跟着,那场病他摸到了头绪,何况那位父亲的口吻,也不像给他们留了余地的样子。
房子不大,只有两间卧室和一间书房。商正平泡了壶茶,就将商旻区叫去了书房。柏言呆愣愣坐在客厅,他想偷听,又不敢明目张胆溜过去。左思右想,等整壶茶见了底,才心安理得借上厕所的名义假装不经意路过。
门缝里露着光,声音不大,从里头传出来倒算清晰。柏言慢慢挪到靠近卫生间的那面墙上,凭他对自己的了解,只要一有动静,他有把握顺利躲进去。
“你要搞清楚,许姨是在帮你。”
商正平的语气很平常,跟生日宴上没有两样,不存在柏言以为的剑拔弩张。如果不是耳朵有问题,他觉得商正平说这话时,还笑了一下。
清脆的金属声响,柏言料想商正平点了根烟。
“冉冉舅舅的调令下来了,这件事你心里清楚,谁最着急。”
柏言没听到前话,一门心思都在这个“谁”上,差点错过商旻区的回答。
商旻区回得很干脆,他说他不需要。
这回商正平是实实在在地笑了:“老爷子年纪大了,惦念起亲情,玩淡泊名利那套,年轻时可不这样。你养个小朋友在身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出国也同意,爱你还是害你,好好想想。”
不等商旻区回应,商正平紧接着就说:“他还有几年,能护你几时?等这层皮掉了,手里又没点东西,你的那些情啊爱啊能跟你多久?”
柏言好想一脚踹进去,他想告诉商正平,即便商旻区不姓商,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他也会爱他护他,并且有信心有能力让商旻区过得不比现在差。
“你也一样。”商旻区突然开口,柏言动作一顿,他屏着呼吸,然后听到商旻区慢悠悠不带任何情绪地说,“你也不见得还有多少年,是死是退,身边又能留住几个。”
房间里许久都没有声音,柏言的心提到嗓子眼,有一瞬,他觉得里头的不是父子,而是一朝碰面,随时会动手的世仇。
以防幻想成真,柏言小心翼翼移到门口。他把手搭在门把上,要是打起来,他绝不能让商旻区落了下风。
“我多事了。”商正平熟悉的笑又传出来,“给舒怡面子帮忙提醒一嘴,听不听在你。搞同性恋也好,打架斗殴也罢,哪怕出去了不再回来,对我影响真的不大。商旻区,不要忘了,我不只你一个儿子。”
柏言一下子愣住,呼吸在他口鼻中断断续续,连带身子都僵了。怎么可能?他从来不知道商旻区还有兄弟。
“想想怎么跟你妈那边交代吧,区家人可都押在你身上。”商正平听上去很放松,吐出一大口烟才继续,“至于那个小朋友,”他又笑,笑得柏言本能地捏紧拳头,“劝你还是不要太当回事了,我啊,怕你把人给害了。”
柏言闪进卫生间前只听到商旻区说,我不是你。
晚上,柏言躺在商旻区床上一双眼就是闭不上,有太多疑问想弄清楚,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商旻区从后头抱上来,将他完完整整圈进怀里。
“他们想要的我尽力给,给不了的谁也勉强不了。”商旻区声音软软的,跟书房里完全两样。“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既然这样,柏言就不忍了,他转过来看着商旻区:“哪儿来的兄弟?哥哥还是弟弟?”
哪怕是与商旻区朝夕相处的那八年,他也没听商旻区提过,更没亲眼见过,葬礼上也没有。毫不夸张,商正平说这话时,他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四岁的时候,他跟外边的女人生的。”商旻区没有以兄弟相称,柏言后悔自己嘴快替人认了。商旻区说,“商正平从不把那人带回来,我与他基本碰不到面。”
“基本?那还是见过?”柏言抓住重点。
商旻区低低“嗯”了一声:“小学之前那回暑假,我在商场里碰到一个男孩,那男孩抓着我不放,还叫我哥哥。”
再次回忆起来,商旻区眼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也无法对原来的自己感同身受:“起初我以为谁家小孩走丢了,后来才意识到是那女人有意安排。”
“所以你转到江城来了?”柏言心疼商旻区,但又愧疚地庆幸,没有这一出,他们哪能遇到。
商旻区说“是”,他说他觉得恶心。
别人眼中他的父母如何登对,他的心里就有多割裂。所谓门当户对、金童玉女,不过貌合神离,各取所需。
大门突然响动,接着是钥匙磕上柜台,高跟鞋脱下来的声音。
柏言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与商旻区的视线对上,这人就下了床,然后打开小灯,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书。
“我给你读好不好?”商旻区靠到床头,将书翻开一页。柏言头抬起来,是本英文科幻小说,封面老旧,页脚还有磨损。
“一个阴沉的晚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工作成果。”
商旻区缓缓念起来,并非逐字翻译,更像是转述一个熟悉的故事。柏言将脑袋靠到他胸前,听他讲的同时,还听着他的心跳。
门口晃过一串脚步,接着对面的房门打开,女人只唤了一声,就被堵住了唇。
柏言听出了她的声音,两个小时前他们在一个桌上吃饭,两个小时后他们只隔着两道门。
“那东西睁了眼,吃力地呼吸,像是抽搐。”
呜咽从喉咙里滚出,分不清是痛还是快乐。随后一阵闷响,像沙袋拽过泥地,又“咚”一声砸到墙上。女人的尖叫断了续上,木板床有节奏地发出崩溃声响。
“你解脱了,我的痛才刚刚开始。”
柏言深吸一口气,抓着商旻区问:“你妈妈是因为这个离开他的吗?”
商旻区眼皮垂下来,温柔含笑地看柏言:“没有,他从来不这样对我妈。相反,他们相敬如宾,客客气气。”他腾出一只手,轻揉柏言的头发,“因为商正平根本不喜欢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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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旻区给柏言读的是《弗兰肯斯坦》,英国作家玛丽·雪莱的科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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