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前男友
“小余先生在住院呢。要不打电话过去,让他哄你睡觉好不好?”
沈确对于自己白天上班劝老板,晚上下班哄老板娘儿子这件事接受良好。他颇有耐心掏出手机,抬眼便看到床上的小崽子拼命摇头,嘴上嘟囔着不要不要。
余一乐这才意识到余清嘉这次生病比平时更严重,连忙伸手去拦沈确的动作,眼底洇着湿漉漉的水光。
“诶?怎么不想他了。”沈确有点摸不着头脑。
“爸爸很难受,让他睡觉吧不要打扰”余一乐强忍不舍,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合十放在胸前,做出拜托的动作,眼巴巴望着对方。
“好乖啊”沈确感慨一句,上手捏了捏小孩儿软乎乎的脸蛋,像块细腻柔软的小年糕,“那宝宝呢,要不要休息?”
余一乐点点头,吸吸鼻子,就着沈确手里的纸巾蹭干了眼泪,乖乖滚进酒店被子里。沈确订的是标准套房,大床有足足两米半宽,余一乐卷着被子睡在中间,显得那么小,像颗圆鼓鼓的小豆丁。
沈确在旁边陪了小豆丁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又任劳任怨带小孩洗漱吃早餐。末了把他抱上车,终于能往医院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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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清嘉醒来时,发现自己居然睡在季珣怀里。
他原本是看不见的,靠一张脸贴着对方热乎乎的身体蹭了蹭,才意识到自己正亲密地贴在前男友怀里。
他的耳朵“唰”地红透了,一边在心里默念季珣可千万不要醒,一边懊悔自己居然敢这样往人胸肌上蹭,那人又一直有浅眠的毛病,不被蹭醒才奇怪。
余清嘉第无数次感慨自己好倒霉,怎么就被车撞坏了脑袋他甚至不敢想,在彻底恢复视力前,自己还要闹多少尴尬笑话。
他悄悄伸出手,抵在季珣肩膀上,想要把人推开。谁想还没成功,便被对方一把攥住了手腕。
季珣早就醒了,低头目睹了余清嘉醒来后心里天人交战的全过程,只觉得可爱又幼稚。见对方想逃,他便坏心眼的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余清嘉显然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不轻,像只即将入狼口的小白兔似的,躺在床上小幅度挣扎着。
他身上没多少力气,挣扎起来也像挠痒痒似的。季珣依旧厚着脸皮把人往怀里揽,几秒钟后,余清嘉作乱的手脚突然碰到了什么位置,身体瞬间僵住了。表情也变得僵硬,那双看不出感情的眼睛里一瞬间掠过无数种情绪——惊讶、尴尬、羞臊、愤怒
“季珣”他的话音里藏着点儿愤怒,“你你有毛病,压抑成这样?”
“这样只能证明我没毛病吧”季珣瞬间心领神会,声音略微嘶哑,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疲惫,“我也是个成年男人,而且”
他攥住余清嘉一只手,带到自己身上,顺着领口的地方往下摸,最后停留在大腿附近。
“而且你这身病号服我穿尺码不对。”季珣故意凑到余清嘉耳边,呼吸间吐出的热气不偏不倚洒在对方红透的耳廓处,把人撩拨得浑身发软,“太勒了。”
“那怎么办?”余清嘉没好气地说,“你找条乐乐小时候的开裆裤穿吧”
“又是乐乐我陪了你一整夜,你心里还是只有儿子。”季珣丝毫没意识到自己作为“成年男人”此刻莫名其妙和一个小孩儿争宠吃醋有多不妥,他双臂收紧了些,和人贴得更近,肆无忌惮俯在对方颈间闻闻嗅嗅,叼住一小块薄薄的皮肤,轻轻咬在齿间
“季珣。”
余清嘉被他弄得浑身发痒,开口时声音平静了些:“你别这样,我没答应和你复合。”
话音一落,他明显感受到季珣窸窸窣窣的动作顿住了,却没说什么,只是松开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听着有点潮湿,闷闷的,像一场夏日里沉闷昏暗的暴雨:
“嗯。”
“我不逼你。”
听他这个反应,余清嘉心里反倒有些过意不去,刚准备换种语气安抚对方两句,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稚嫩的童音:
“爸爸!”
沈确就跟在余一乐身后,盯着小孩撒欢跑进病房后,他立马把眼睛闭上了
造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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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爸爸平时住在哪里?”
送余一乐去幼儿园的路上,季珣把车速压得很慢,轻声问他。
余一乐原本正扭头看着窗外眼花缭乱的小汽车,闻言扬着小脸思考了几秒,报出一个附近小区的名字。
季珣听了点点头,想到了什么,继而又问:“家里平时有外人在吗?”
“什么是外人?”余一乐满脸不解,眼巴巴望着身边讲话欲言又止的叔叔,似乎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就是除了你和爸爸,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了。”余一乐不假思索回答,还不等季珣感觉到庆幸,小崽子突然没头没尾补了下半句:“小时候有阿姨,现在有小穆哥哥”
"小穆哥哥?"
一听是个男人,季珣心里警铃大作。
余一乐没察觉季珣的异常,几天没见到穆尧,他有些想念哥哥,嘴上嘟嘟囔囔不太高兴:
“小穆哥哥为什么不来医院看爸爸?”
季珣没法回答,只能装作蛮不在意的样子摇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是忙。小穆哥哥和你爸爸很熟?”
“哥哥很好。”提起穆尧,余一乐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爸爸说我很小就认识哥哥啦,他会带我去莫斯科的动物园看大熊猫,经常给我买乐高他和爸爸一起上学,所以常来我家做客,我还有他的电话呢!”
余一乐得意洋洋的晃了晃手腕上的电话手表。
“所以他不住你家。”季珣松了口气,“你经常给他打电话?你爸爸呢?”
“不是经常。”余一乐努力回忆着,“之前爸爸身上总是很烫,发烧了。我找不到大人,就给哥哥打电话哥哥会来家里,开车带我们去医院。”
“总是发烧?”季珣察觉到问题,语气重了些,眉头紧皱着,“你爸爸很容易生病吗?”
“爸爸打针比我多呢。”提起这些事,余一乐神情也严肃了些,都没心情去看窗外新鲜的小汽车了,“小穆哥哥说,爸爸有我之前身体就不好,有病,所以我们都要好好对他,不能惹他生气,叔叔”
“有病根,不是有病。”季珣在纠正小混血中文学习这方面简直炉火纯青,轻而易举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有病根不能让他生气,叔叔。”
余一乐乖乖重复,仿佛对这件事格外执拗。
“我知道了,但是”
季珣语气迟疑,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余一乐今年五岁了,时间往前推算。余清嘉容易发烧,大概就是刚到莫斯科时遗留的老毛病。
为什么会这样?是不适应莫斯科的气候吗,还是家里人又在为难他,又或许是钱的原因。可是这些理由细想起来无一能成立,余清嘉在莫斯科生活了二十多年,不可能水土不服。而霍德尔庄园早已彻底败落,他的家族哪还有人呢至于钱,余清嘉从来都不缺钱花。
思来想去,他身体上落下的毛病,只能是在沄城的遭遇造成的。想到这一点,季珣握着方向盘的手攥得紧紧的,骨节泛起一片青白。
第62章 62闹绝食
他的嘉嘉在离开沄城前吃了那么多苦,尤其当年从通幽寺回来后,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像能被一阵风吹倒。
登机前往莫斯科的前夜,他在大街上磕的浑身是伤,掌心里的血色混着融雪给那座城市留下最后一抹艳色,连同心里的痛惜与不甘一并也被新雪掩埋。面对最残忍的欺骗,身心都痛到无知无觉。
那么单薄瘦弱的身体,在雪夜里冻了那么久,哪能不生病?
他又是在什么时间领养了余一乐呢?季珣想。
那孩子口中的“小穆哥哥”,也许就是两年前余清嘉亲口说过的、和他共同领养弃婴的爱人。
季珣曾亲眼看到余清嘉站在昏黄夜色中吻过那个男人,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吗如果在一起,为什么没有住进同一座公寓?如果没在一起,那余清嘉当年为什么要亲他?
为什么。亲他。为什么。
想起这些事,季珣既恨自己当年无能为力,又恨那个趁火打劫夺走自己所爱的人。
“叔叔”
余一乐看他沉默半天不出声,才小小声喊他:“不要欺负我爸爸呀。”
季珣回过神来,没想到小崽子居然还在纠结这个问题,立马认真答道:“没有欺负你爸爸,我很喜欢他,和你一样爱他。”
“可我都我都看见了。”听到这里,余一乐抿抿嘴巴,紧皱着眉,小声反驳道,“早上,你躺在爸爸身边,他看上去很不高兴。不可以这样。”
季珣一时语塞
他哪里会想到小孩子口中的“欺负”居然是这个意思。
“嗯你爸爸不开心,或许也有其他原因,我只是陪他住院打针而已。”
听到季珣诚心解释,余一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叹了口气,小声说:
“也有可能。”
“穆尧哥哥一直没来医院,爸爸应该是想他了,所以不太开心”
季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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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一乐这张小嘴,有时候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按时把他送到幼儿园,回医院的路上,季珣找花店包了一束茉莉花。早上的鲜花最新鲜,秀气雅致的小白花还挂着晶莹剔透的露水,抱在怀里香气扑鼻。
余清嘉现在还是看不见任何事物,但能感受到光影了。医生说他后脑受伤后压迫神经和血管的血块正在慢慢消失,估计用不了太久,就能完全恢复视力。
所以这段时间他的嗅觉功能明显有所提升,对气味异常敏感,比如完全闻不了百合花的香气,只能接受更清丽淡雅的茶香、茉莉花香。
季珣兴冲冲抱着花束回到病房时,意外看到余清嘉床铺边坐着一位脸生的年轻男人,正笑盈盈陪他聊着天。
而今天余清嘉看起来状态很好,一直跟那人有说有笑,脸上是自己这些日子从没见过的轻松自然。
说到好玩的事情,余清嘉兴致很高,呼吸一阵错乱,捂着胸口咳了两声。见状,穆尧连忙站起身,很自然地拿起柜子上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温水,端到余清嘉唇边喂他喝了两口,动作熟练又流畅,两人之间毫无隔阂,亲密无间。
“哥你身体不好,慢慢说,我听着呢。”穆尧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帮忙顺气,嘴上还不忘关照对方。
“刚刚讲到哪里了?”余清嘉很快止住咳嗽,仰头笑盈盈地问。
“讲到美院那位教授啦,你去蹭课”
“对!是他,那节课美术学简史”余清嘉说着,并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他刚准备把这个小趣事讲完,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季先生,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余清嘉诧异地回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张望,轻轻拽了拽穆尧的袖口。
对方瞬间心领神会,告诉他门口站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医生,正跟一个个子很高、穿休闲西装的男人交谈。
“因为骨折的病人是我朋友。前阵子出车祸导致的,目前恢复情况比较乐观,特地请您来指定后续复健安排。”
季珣面前的医生姓钟,是沄城有名的骨科圣手,退休后被三甲医院返聘任职至今,在国内外都颇负盛名。他前几天吩咐沈确把这位老先生请来检查余清嘉手臂骨折的恢复情况,以免留下什么病根。
“季总放心,我会给他制定最高效合理的复健方案。倒是您”钟老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季珣几秒,面露难色,只是当着外人的面,他不好把话说得太明白,“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平时膝盖和肋骨痛得还厉害吗?”
季珣能理解对方出于基本职业习惯和责任心对自己的关切,但他明显不希望余清嘉知道这些,摇头示意他不要提了。
老医生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随着一声苍老的叹息,余清嘉也没了和穆尧谈论教授的心思,在对方的搀扶下匆匆忙忙站起身,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问了一句:
“季珣?你在跟谁说话,你身体又是怎么了,哪里疼?”
“给你请的骨科医生,姓钟,钟老先生。”季珣回过头,语气轻松,嘴角甚至衔着抹笑意,“我疼不是很正常?常年坐办公室,偶尔还要爬烟山探班。疼啊,颈椎疼腿也疼。不过赚这么多钱,有点职业病忍忍算了。”
他三言两语打消了余清嘉的猜测和顾虑,看对方缓了口气又重新坐回去,这才放下心:“钟老,我朋友跟他朋友聊得正开心呢。劳烦您给他们点独处时间,下午再来面诊吧。”
说完,他跟在老医生身后,离开了病房。
两人走到远处,老先生还是放不下心,又嘱咐他几句,说肋骨骨折和腿部冻伤不是小事,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如果想要彻底痊愈,务必好好保养着
季珣连声称是,完全没提自己差点死在雪崩中没多久后,又强撑着出院跑了几趟俄国这事。
老头年纪不小了,他挺怕给人气出个好歹。自己是烂命一条,但钟老妙手回春,往后仍能对医学界乃至全人类做出巨大贡献,身体可金贵得很。
他三言两语哄着劝走了钟老,再回到病房,余清嘉和穆尧已经没在聊天了。
季珣进门一眼就看见客厅小桌上有一箱青皮芒果,穆尧手里拿着个剥好的橙子,询问余清嘉需不需要切块吃
看到这一幕,季珣在心里暗笑一声。心想面前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果真不如自己会伺候余清嘉,这恃宠而骄的小混血虽然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可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却半分委屈都没受过。
吃水果要挑不带皮的,尤其偏爱莓果和提子类。不喜欢橙子橘子香蕉这一类橙黄色水果,心情好了愿意尝尝鲜榨橙汁,需要季珣用补vc的理由哄着。
橘子一口不碰,嫌橘络太苦。香蕉芒果尝过一次便敬而远之,说自己接受不了所有口感黏腻的食物。
那时候季珣开玩笑要给他买大列巴吃,口感一点儿不黏腻,说得人撅着嘴巴生闷气要闹绝食,愣是连饭都没吃,半晚上没搭理他。
最后怎么把人哄好的,季珣记不清了。就记得当天半夜余清嘉饿得趴在他怀里掉眼泪,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凌晨爬起来进厨房煮了一份现成的蟹黄意面。
意面是预制速食没跑了,否则季珣只能给他煮点清汤面条吃。他家这位小观音活祖宗也不爱吃预制食品,刚尝了两口又要闹小性子。季珣一声不吭坐在旁边把最开始煮糊的意面吃了个干净,说嘉嘉,老公不是故意糊弄你,这些年我都是这么对付的,独居嘛,总不能半夜麻烦赵姨
余清嘉那会儿大概是哭累了,火气也消了,反倒有点心疼对方曾经可怜巴巴的单身生活。他两眼泪汪汪看着季珣,撅起嘴巴“啵”的一声抱着他亲了一大口,说:“老公,我好心疼你呀”
作者有话说:
小季瞒伤这个习惯完全信手拈来啊另外有小宝说每章比较短不够看,其实每章2500字是佩子每日榜单最新要求啦,等走完这个榜会加字数的~
第63章 63修罗场
想到过去这些事情,季珣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在伺候余清嘉这方面简直无可比拟。同时,他也很心疼对方回到莫斯科后生活的境遇。
某种方面来说,季珣甚至很佩服余清嘉的勇气。他敢在人生最凌乱不堪、遍地狼藉的时期毅然为自己选一条全新的出路。他当年翻遍俄国都没找到对方的下落,更没猜到,余清嘉居然选择拿着那笔钱回到国内读书。
这种感觉就像一直以来娇养的小鸟独自离家,季珣总是担心它在外会受尽苦楚,遭人欺负。却没想到由自己亲自雕琢教养的鸟儿是同类中最争气的一只,在外漂泊多年后,反倒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成为特别出色的小鸟宝。
甚至还带回一只圆滚滚还没换羽毛的小鸟崽,同样被养得极好,羽毛干净,活泼而神气。
想到这里,季珣唇角微微上扬。他主动绕到男人身后,从果篮里提了一两盒蓝莓出来:
“他不吃橙子,更不吃芒果。下回别买了。”
正常人听到自己一片心意被陌生人直接了断拒绝,早就该生气了。偏偏穆尧脾气好,心思全都扑在余清嘉身上,根本顾不上旁人的态度:
“哥,怪我下课来太急了没仔细选,明天再给你买别的!”
“能吃,我不挑食”余清嘉摇摇头,嗔怒地往季珣那边看了一眼,转而安慰对方说,“穆尧,别听他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穆尧还是后知后觉意识到面前脸生的男人和余清嘉的关系并不一般。
他早年在宠物店工作时曾和季珣有过一面之缘,后来生活和学习生涯的经历都太过于丰富,导致早就忘记了对方的身份。倒是季珣,一眼就看出他是当年送余清嘉去通幽寺那位同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两人居然还有联系。
听余清嘉叫他“穆尧”,季珣便更能肯定,面前的人就是余一乐整日念念不忘挂在嘴边的“小穆叔叔。”
穆尧看到季珣动作麻利地洗好了蓝莓,整盘端到了余清嘉身边,用小钢叉穿了几粒一并递到他手里。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的熟稔感:
“哥,这位是”
“我是”
“这位是季总,剧组幕后的大老板。”余清嘉抢在季珣开口前打断他的话,“最近很火的影星贺拥川,看过电影吧?就是他旗下的艺人。”
“当然看过。”穆尧笑眯眯撒了个谎,起身和季珣握手,“季总,久仰。我能也叫您哥吗?”
“你随随便便管谁都叫哥?”季珣听完脸色不太好,微微上扬的眉眼带着点不耐烦的倨傲,周身上位者凌厉的气质暴露无遗。他早就听见这小子对着余清嘉一口一个哥叫得亲热,心里正不耐烦。
“啊?”穆尧不懂他这话从何说起,只好求助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可惜余清嘉不仅看不见他此刻脸上尴尬的表情,还和季珣一样紧抿着唇,神情不太自然。
“我”
穆尧还想说什么,却实在不好开口。
“季总,小穆还年轻,社会经验不足,别这样说他。”余清嘉适时开口,抬手摸索到穆尧的小臂,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这一动作不知道触及了季珣哪根逆鳞,方才心里那点愉悦荡然无存。他的目光深深钉在对面两人肌肤相触的位置,幽暗的眼神像盯准猎物后随时准备开杀戒的头狼。眉心紧拧着,一只手攥成拳,小臂爆发出根根分明的青筋。
他当然不能把余清嘉怎么样,但烦躁之余,下意识便想从口袋里掏烟,语气淡漠幽冷:“我说他什么了,余清嘉?这人跟你什么关系,值得你宝贝成这样。”
“怎么?”季珣一只手在西装口袋里,把万宝路烟盒掐得扭曲变形,嘴上依旧咄咄逼人,“怕我吃了他啊?”
“你别阴阳怪气,我和他的事,跟你没关系。”余清嘉最受不了他在外人面前做出这么不成熟的举动,语气也不算温和。
又是没关系
这些日子季珣反反复复听他说这几个字——跟你无关、关你什么事、不用你管
直到现在,他原本只想随便逗逗这年轻气盛的小孩儿,顶多明着挖苦他两句。却不曾想,仅仅是这样已经惹了余清嘉莫大的不快。他用最直接、毫无遮掩的方式和举动告诉季珣——我和这个男人的关系不一般。
放在五年前,季珣绝不会容忍旁人随便践踏自己的感情,更别说在第三人面前被拂了面子,即便这个人是余清嘉也一样。
可时过境迁,他早就不在这段感情中稳居上位,能将余清嘉全部的情感和精力牢牢把控在掌心。
所以他只能竭力扯出点笑意,动作和神情都显得落魄:“余清嘉,你说得没错。我的身份只是星寰老板,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更不敌你身边这位年轻人有共同话题,那你们先聊。”
说完,他把方才洗蓝莓时挽起的衬衣袖子一点点放下来,转身快步往门外走,步伐听起来仓皇而凌乱。
“季珣,我不是”
余清嘉察觉到对方情绪已经急转直下,还想再解释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
“哥,他刚刚提到星寰那这人岂不是你”
穆尧被这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和气场搞得摸不着头脑,直到听到“星寰”二字,才福至心灵般回忆起当年在沄城的琐事。他虽然不记得季珣的长相,但当时在宠物店人人都知道,余清嘉有位非常恩爱的男朋友,身份正是星寰幕后的老板。
但现在,两人已经分手很久了。
旧情人管辖范围内的剧组远跨整个北方地区跑到远在南边的绥市拍戏,取景地偏偏选择了余清嘉所在的学校,又在混乱中出现了事故。这才导致两人久别重逢,相处起来处处透着诡异和别扭。
将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后,穆尧突然想到——余清嘉五年前就经常去通幽寺祈福,多少是有些虔诚和迷信在的。那他拜过姻缘殿吗?不然这两人间的缘分和羁绊,怎么会比钢筋还硬
“他已经走了吗?”余清嘉没有直接回答,垂着眼睛,睫毛颤了颤,明知故问。
穆尧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说:“已经走远了。”
对方点点头,没再开口,左手无意识攥紧了身上雪白的被单。
“他对你没有恶意,只是一时着急,口不对心的。”
“哥,我明白。”穆尧连忙点头,看着余清嘉失落无措的样子,也有点心疼。轻轻扣住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安抚说,“季总和你那样的关系,不喜欢我,应该的。”
“不。”听他这样说,余清嘉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已经没关系了,就算曾经有过牵绊,他也不应该随随便便迁怒你。”
“就算季总不喜欢我,我也不在乎”穆尧说话磕磕绊绊,神情紧张,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是哥,你喜欢我吗?他回来了,你是不是更不会喜欢我了?”
闻言余清嘉神色一滞,失明的眼睛像有感应似的,下意识避开了对方灼灼的注视:“我我没有不喜欢你,别这么想。”
听到这句话,穆尧眸光一亮,整个人都从方才失魂落魄、可怜兮兮的情绪中缓了过来:
“没有不喜欢?那就是喜欢我了哥,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第64章 64小妈妈
余清嘉失明之后一直不太习惯黑暗,原本整个人就显得有些迟钝和呆滞。听到对方这句话后,看起来更呆愣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过这样强烈、冲动的感情。这些年里,他一边想方设法学习照顾余一乐,一边艰难的保持学业水平。什么情呀爱呀,这些感情都像他这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一样,成了蒙尘的珠子,被远远抛弃在过去的日子里。
“穆尧,这世界上不止有“喜欢”和“厌烦”两种感情。两者之间,是有平衡点在的。”
喜欢——往前一步是爱;厌烦——往后一步是恨。
“哥,我都明白。”穆尧抬起头,探出手牵住余清嘉袖口薄薄的衣料,夹在指腹间轻轻摸索,“对待你,除了喜欢,我只能想到爱了。可是哥不会爱我,我知道。”
他更知道余清嘉或许不会再爱任何人了。
在穆尧还不懂区分“喜欢”和“爱”的时候,便已经亲眼见证过这种感情给对方带来的伤害,那种骤然间抽离、彻底失去的情绪,对一个短暂拥有过别人全身心偏爱的人来说,几乎是致命伤。
听到对方冒冒失失提起“爱”字,余清嘉沉默几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实在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
他其实一直能感受到对方细微的心思,但从未真正捅破这层窗户纸。更何况,余清嘉今晚在季珣面前护着他,根本不是因为爱多爱少,在心里偏向谁。单纯是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因为当年想逼季珣死心,他将穆尧的存在说成两人之间最大的阻碍。所以现在,季珣对穆尧有敌意、有误解,都是他造成的,当然不可能置之不理。
“穆尧你这么年轻”余清嘉措辞半天,依旧对年下男孩直白的感情无力招架,一开口也只能说些种高高在上的套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男人爽朗一笑,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你想说我还年轻,今后还会遇到更多人,不应该把太多精力浪费在你身上。”
“原来你知道我是这么想的,所以说,咱们做朋友不是更合适吗?”
“可感情这个东西,不是听过几句劝诫就能改变的。”穆尧无奈摊手,继而又说,“哥,这些话不止你说过。我长这么大第一个喜欢的人就是你,一个男人。我妈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惊得说不出话,她让我再想想。因为人对于感情大多都淡漠,尤其是没有血缘亲情的羁绊,前一刻能爱得死去活在忠贞不渝,后一刻就能分道扬镳再也不见。”
“阿姨说的没错。”余清嘉神情一滞,藏起眼神里的哀恸,转变成一种历经千帆后的平静淡漠,“听她的话吧,能少走很多弯路。”
“但我现在喜欢你,我想对你好。哥,这两种感情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往后会怎样,我不知道,起码现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余清嘉张了张嘴,几乎能想象出平时阳光开朗的男人热切说出这番话的模样。但他并不为这个人的真心而感动,反而觉得他们之间同病相怜。
他想起自己二十二岁那年,像个乖巧听话的玩意儿一样被养在松下,生命里能亲近的人只有季珣。他缺乏独立生活的经验,命运给予的一切挫折与考验都只能在对方的帮助下度过。像一株柔弱的菟丝子,只会紧紧仰视攀附他的参天大树。
而在他执着求爱时,季珣口中的答复,和此刻自己留给穆尧的答案,似乎差不太多。
时隔七年,身份调换。余清嘉后知后觉自己已然拥有了与季珣当年时一模一样的心境。在爱情这场混乱游戏中受到重创、头破血流后,他也只能用一句“你还年轻”,去婉拒穆尧此刻的冲动和痴迷。
“穆尧。”余清嘉的声音温和了些,“你不觉得我我”
他语气哽咽,说不下去了。
“什么?”穆尧试探性的追问。
“没什么。”余清嘉摇摇头,蓄在眼眶中的泪水随着他的动作从眼角滑落,像他的人生一样,已然走到一种无可转圜的境地。
他其实想问穆尧,你不觉得我恶心吗?
恶心这个词用得对不对,余清嘉说不清。但事实如此,他的人生也如此。
他这么多年里总是游走在这些天之骄子之间,季珣、穆尧,甚至是当年在夜色不把他当人看的郑乘风他像个玩意儿一样被这些目下无尘的男人带在身边,偏偏这些人除了钱财和权势地位以外,背后还都有一位顾虑良多的母亲。
他们从母亲身上得到的爱或多,或少。但不会改变的一点是,每一位母亲,都愿意为孩子的人生殚精竭虑。
就像当年沈令茗情愿季珣恨他一辈子,也要让余清嘉离开沄城。现在穆尧的母亲也一样,她也许更乐观开明,愿意尊重穆尧的选择,但依旧会劝他三思。
所以余清嘉此刻在想,为什么我没有母亲?总是在命运的交汇点上做出错误的选择、爱上错的人,其实是因为没有母亲的存在,没有人会为他考虑、为他选一条明路。
像一个可以被旁人随意摆弄的玩意儿。离开霍德尔庄园,被养在松下,后来逃回莫斯科,来到绥市。每一步都不是他自愿的,却仍旧在心里替自己加油打气,美化每一条艰难前行的道路。
没有家庭和亲人支撑的“闯荡”,其实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流浪。
穆尧似乎察觉到了对方情绪激烈的变化,他不敢再接话。坐在椅子上,趁对方看不见,仔细打量着余清嘉的脸,以及那双连日来毫无焦距的眼睛。
他想到两年前离开莫斯科的那天,两人约定在机场见面。穆尧到得晚些,候机室里,他远远就看到余清嘉穿着一件带毛领的白色羽绒服,呆坐在椅子上。眼睛明明看得见,眼神却比此刻更涣散,甚至透着一种深刻的绝望。
那时候他远比现在还要瘦,脸色苍白,身上带着一种莫名的孤寂、孱弱的气息。瘦削的下巴隐在银白毛领间,只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睡得正香的胖小孩。
余清嘉其实只比他大了一岁,二十二岁的穆尧一直觉得自己还是个没心没肺、没经过社会锤炼的学生。自然也不觉得对方有多成熟,那画面落在他眼里,就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妈妈”,怀里抱着一个被娇养得极好的孩子。
很奇怪,余清嘉失魂落魄时,穆尧在他身上看到的,居然是一个完全不符合身份的角色。
后来他在无数个夜里复盘着这件事,偶尔去对方所在的动物医学院蹭课,当然,主要目的找到余清嘉,然后理所当然跟他回家吃饭、和余一乐玩。
有一回碰巧,学校里有一只很亲人的流浪白狗难产,几个平时投喂小狗的姑娘急得团团转,一番商量后,干脆借来她们导师的车,就近把小狗带去了宠物医学院的附属动物研究所。
那天研究所的值班实习生刚好是余清嘉。
穆尧到的时候白狗已经平安产下了四只胖嘟嘟粉嫩嫩的小狗崽子,正趴在妈妈身边哼哼唧唧叫唤找奶吃。余清嘉腾出手给小狗崽们泡了羊奶粉,手把手教会女学生们用小狗奶瓶。
女孩们看着这位面生的帅气学长,多少有点害羞,尤其对方还是罕见地混血面孔:
“学长,你没课也别总是待在研究所呀。多出去走走,你这么好看万一被星探选中呢?”
余清嘉听完挑了挑眉,没接话。心想被捧红无数明星的娱乐圈大老板看中后带上chuang槽了两年,算被星探选中过吗?他继续工作,抽出一张湿巾擦去指尖的水渍。一双手白皙修长,骨节泛着点粉红血色,隐隐透着力量感。
“我走了,谁帮这些小家伙看病啊?”
余清嘉笑着反问,转身又去取精密体重秤,要给刚出生的小狗称体重,做养育手册。他们会在这里得到最好的照顾,茁壮长大后,再通过学院组织的流浪猫狗领养活动去到新的家庭生活。
女孩的眼神还钉在他的背影上,心想同样是平平无奇的白大褂,穿在小余学长身上居然这么好看。他个子高,腰线收得利落,身形清瘦却不单薄。隔着一层衣料也能看出身型笔直,脖颈修长,肩胛线条流畅。
穆尧进门时看到的就是几个女孩对余清嘉垂涎欲滴,而那人却无知无觉站在白狗身边认认真真做检查、扎留置针,神情紧张严肃。
见此情形,穆尧一脸无奈地摇摇头,走到女孩身边,压低声音说:“你喂他们要专心,学长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小狗,你别给呛着了。”
穆尧平时在学校里也算风云人物,家世样貌和学习成绩都优越得无可挑剔。但是在一向温润平和、笑脸盈盈的小余学长面前,就显得没那么吃香了。女孩惜字如金的“嗯”了一声,又将全部注意力放回小狗身上。
对此,穆尧也只是笑了笑,目光落在余清嘉正忙碌的背影上。
女孩们都围着新生的小狗,她们叽叽喳喳讨论要给小狗崽取名,几个字甜美、灵动。带着对它们未来的美好期许,幻想这些刚来到人世的小家伙,将来会进入一个什么样的家庭、会活出怎样的一生。
只有余清嘉的注意力大半都在刚做完手术的流浪母狗身上,给她打消炎针、吃止痛药,小狗解掉麻醉后疼得呜呜叫。它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更不明白“做妈妈”其实是一个非常伟大的定义。
在余清嘉身前瑟瑟发抖的白狗其实很年轻,刚成年不久,但是一次孕产经历让它变得憔悴瘦弱、毛发枯黄凌乱。它从自由驰骋的校园被关进一方小小的笼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被剖开肚腹。余清嘉手术时顺便给它做了绝育,才算没有白白遭受这场罪。
穆尧远远站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余清嘉焦急的皱着眉,把手术后惊恐的小狗轻轻搂在怀里,凌乱的血色蹭脏他白白净净的白大褂;又看到他取出提前备好的罐头和蛋黄羊奶包,在热水里烫了几秒,才倒在小碗里喂给小狗吃。动作轻柔、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半分的不耐烦和嫌弃。
而就是这一刻,穆尧才明白,那日在机场,自己从余清嘉身上读到的与众不同的气质,究竟源于什么。
余清嘉在余一乐身边时,似乎总扮演着一种与性别不符的角色。
这与他的身份、性别都没有关系。那是一种柔软的,令人安适的气质。出于动物本能将养育后代的责任置于自己的身体状况,甚至生命之前。所以他会在人生最混乱的阶段心甘情愿消耗自己,养活了原本无父无母的余一乐。
穆尧始终觉得,他看向余一乐的眼神,就像自己十九岁第一次登上阿尔山时见过的母鹿。
温柔、包容、悲悯。
而此刻,余清嘉的眼睛里却只剩最后一种情绪。而这份痛苦和悲悯,是源于他自己的人生。
“哥,就像你说的,这世上不止有“喜欢”与“厌恶”两种感情。那你对季总呢?”穆尧问,“是哪一种?”
“你在与季总的亲密关系中受伤碰壁,最后毅然决然选择跟我走。既然爱已经不复存在,那么是厌恶吗?恨吗?”
穆尧问出这一句后,双手下意识紧攥成拳,甚至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余清嘉的答复。
但他也知道,对方定然不会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
“从我们在莫斯科重逢那天起,你从来没有问过我过去的经历,包括和季珣分手这件事。”余清嘉果然没有回应他,而是慢慢抬起头。眼尾沟被滚落的泪水洇得通红,点缀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两颗对称的红色泪痣,“穆尧,你其实早就猜到我们分开了,并且分开的很惨烈,所以才没主动开口问过,对吗?”
“是但我并没有因此”
“不用解释。”余清嘉摇摇头,声音依旧平静温和,“能猜到这个结果很正常,相比于我的存在,大多数人应该更熟悉季珣一贯的做事风格。”
穆尧不语,但嗤笑一声,心想你既然清楚他一贯的做事风格,竟还想着再往火坑里跳一次吗?
“我从前不提起季总,是怕你记起伤心事。今天主动出刚才的问题,是因为你刚刚跟我说话的时候,心里总是想着另一个人,我看得出来。”
话音一落,病房里忽然安静了很久。
穆尧嘴角那点笑意随着余清嘉的沉默僵在脸上,他知道对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窗外有微风吹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声响。临近中午,日光斜照在雪白透光的纱帘上,火热灼目的暖阳变成一层单薄的金色纱幔,浅浅撒在病床旁。为那一片死寂的惨白,点缀上一丝温暖的色泽。
“余清嘉。”
穆尧不再叫他哥了。
“今天我们说的每句话,都让你很难过。所以我猜的很对,从最开始,就不该在你面前提到季总。”
“那是我们之间的矛盾不能怨你。”余清嘉小声安慰他。
“我能问你最后一一个问题吗?”
余清嘉闻言怔仲几秒,点点头。
“就是电视剧里每个爱而不得的男二号总是会问出的那个问题。”穆尧笑了,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像刚才那般紧张僵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盼望已久的轻松释然。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和季总分手后不再往来,也没能重逢。今后陪在你身边的人一直是我,我们会在一起吗?”
“会。”
余清嘉几乎不假思索回答。
“砰”地一声,门外突然传来了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男人沉闷嘶哑的声音,像已经压抑不住胸腔的怒火:
“余清嘉,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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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5去私奔
“你吓到他了。”穆尧明显感觉到到余清嘉被这道声音吓得身体一抖,像惊弓之鸟,自顾蜷起了毛绒绒的小翅膀。
“怕什么?”季珣怒极反笑,“余清嘉,你一天到晚就想着怎么甩了我,我还害怕呢。”
“你”
穆尧刚想站起来说些什么,便被余清嘉攥住了衣角。他看到对方垂着眼睛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你怎么回来了?”余清嘉问。
“我再不回来,你是不是又打算带着乐乐跟他私奔?”季珣捡起地上的保温袋,放在茶几上,嘴上不依不饶,手里的动作却一刻没停。
“不是。”余清嘉替自己辩解了一句,“没想私奔,我还以为你回沄城了。”
“余清嘉,你死心吧。”季珣咬牙切齿说出这句,把保温袋里的小餐盒依次摆开,拿掉汤罐的盖子,提前冷着,“我不可能一个人回沄城的,绑也要把你一起绑回去。”
“季总,你究竟会不会好好跟小余哥说话?”穆尧先按耐不住了,他做梦也没想到。娱乐新闻里恣意风流、彬彬有礼的星寰总裁,私下里会是这么一副不讲理的样子。
“不能。”
季珣总算屈尊降贵跟他搭了句话,但语气幽冷,听不出一丝情绪。
“穆尧,你先回去吧。”余清嘉语气委婉,“等我后面出院了,带乐乐去经管院找你玩。”
“哥”
穆尧上下打量着余清嘉温和而倔强的样子,转头看到季珣没好气的表情。既不想让对方为难,又懒得搭理这位对任何人靠近余清嘉都会警铃大作的季总。
“回去吧,我很快也出院了,嗯?”
“那你好好养病,别总生气。”穆尧远远瞥了季珣一眼,意有所指。
余清嘉连忙点头应下,总算把病房里两尊大佛送走了一个。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季珣就走到床边,伸手拭去他脸上晶莹的泪珠子:
“聊什么了这么动情?余清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当年跟他跑了这事做得特别正确,特浪漫啊。”
他手上端着个小瓷盅,里面是对方过去最喜欢的羊肚菌鸡汤。制片人老婆炖的,前天送来的还是骨头汤,季珣看到就皱了眉,说余清嘉不喜欢这种油腻还没味的东西,今天就识趣的换了病人喜欢的口味。
“不说话是吧?跟那个什么穆尧,在一块儿就能谈天说地,对着我连个笑影都不给?”
季珣伸手去捏他的脸,指尖按住嘴角轻轻往上拉,硬是在他脸上扯出个僵硬的笑来。
余清嘉病着脾气也大,伸手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
“啪”的一声,季珣还没什么反应呢,倒是他自己先疼得弓下腰,哀嚎了一声,身体缩成了一团。
“怎么了?我看看”
他一只手骨折还没好全,另一只手疼得窝在心口发抖。季珣此刻也顾不上两人还在吵架,连忙凑近了去看,才发现对方指节处留下了道红印子,不严重,大概是刚才动手时不慎磕在了他的戒指上。
“没事,不疼了,我给你吹吹。”确认没大问题,季珣才放下心来,但还是像哄小孩一样凑在他身边,轻轻往伤口上吹气。这种笨办法止疼效果微乎其微,况且余清嘉也不是真觉得有多疼,可下一秒,那块泛红的皮肤便落了一滴泪珠。
余清嘉又在哭。
季珣想不明白了,这么瘦弱、骨架这么小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落下那么大滴的眼泪。仿佛每滴泪水都拥有和自己心脏差不多的重量,沉沉坠在心口,撕扯他的五脏六腑都翻滚着疼痛。
“不是手疼,是心里疼,对吗?”季珣小心翼翼问他,尾音带着轻微的颤抖。
“季珣”
余清嘉脸上沾着一层泪水,他看不到季珣现在的样子,只好张开手摸摸索索想往他怀里缩。这是一种下意识的依赖,从二十二岁到二十七岁,他深爱对方也好,妄想独立也罢。可心里却总一方有空缺的角落,每当那个角落被泪水灌满时,季珣总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浮木。
季珣被他现在的样子搅得心烦意乱,可说说不得,骂也骂不得。只好把人从怀里拎出来,胡乱给他擦干眼泪,一字一句问:“那小子到底把你怎么了?”
“他妈妈也不喜欢我。”余清嘉边哭边说,发音含含糊糊。方才能在穆尧面前忍住的委屈终于暴露无遗,他有些恨现在的自己,明明说过再也不要依赖季珣,可是在面对对方时,还是会涌出想要流泪的冲动。
季珣听完叹了口气,重新把人拉进怀里,小心翼翼避开他手上的右手手臂。余清嘉摇摇晃晃的脑袋搁在他肩头,抽抽噎噎着掉眼泪,跟乐乐难过的样子一模一样。季珣拿这父子俩都没办法,习惯性放软了声音,一下下拍他后背哄着:
“别哭了。余清嘉,他喜欢你不够,还要他妈妈也喜欢你。怎么,你真打算嫁过去吗?”
“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而已,她的看法没那么重要。我呢余清嘉,我爱了五年的人说什么都不肯喜欢我了,你告诉我上哪说理去?”
“可你们都有妈妈。”
此话一出,季珣心里猛地颤了一下。他的眼神瞬间变了,从几分轻佻随性,变成了更沉重的心疼和不忍。
他或许还是不够了解余清嘉,也不喜欢这个也字隐含着太多无法言诉的委屈。
余清嘉还靠在他肩头,慢慢哭得没有声音了,只剩下偶尔抽噎的鼻息。季珣两只手仍旧搭在他后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掌下能摸到肩胛骨凸起的棱角。他疼惜的把人放开,捏住对方的下巴,凑上去亲了亲唇角。
“余清嘉。”
“嗯。”
“我也没有妈妈了。”季珣声音压得很低。
余清嘉听完愣住了,从对方怀里挣扎着坐起来,那双失神的眼睛依旧看不出情绪,但表情是诧异的。
“什么意思?”
“你走后,沈令茗就后悔了。出国前要见我,我没露面,最后发来一条消息,说让我替她跟你说一句对不起。她说自己做错了。”
“你打算原谅她吗?”
“不原谅。”
“对,不可以原谅。”听到他这么说,季珣反而放心了,“她很快跟我爸离婚,不要我,也不要钱,净身出户。名下的财产股份全部留给我们,告诉我务必把你找回来。”
“我问她,人能找回来,爱怎么办呢?”
听到这里,余清嘉也迷惘了。
他们顺理成章相恋后苦心经营的爱情、家庭都在沈令茗的一意孤行下成了胎死腹中的一团血肉。余清嘉选择“断尾求生”走上一条未知的前路。季珣则剜肉补疮,妄想能用自己的骨血,去填补那块早已失去生命迹象的腐肉。
“咱们出院吧。”
就当余清嘉还沉浸在情绪中难以自拔时,季珣话锋一转,突然提起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
“为什么这么突然?”
余清嘉显然不解,自己先前跟季珣提过无数次都没得到准许的事情,居然就在这么个毫不相干的时刻,能成为现实了?
“因为你不开心。”
季珣很严肃的回答,表明自己的想法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早就经过了深思熟虑。
“你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复查后医生说,眼睛顶多一周就能完全复明。这间病房太狭小了,我总觉得它把你、把我们都困住了。”
第66章 66没有家
把医院里的用品搬回家,余一乐总算得了机会黏在余清嘉身边撒娇。
他见爸爸右手还没彻底恢复,也不要人抱,只蜷在他身边,像个圆嘟嘟的小动物一样仰着小脑袋,絮絮叨叨讲着这些天幼儿园里发生的事情。
季珣则在出租屋里到处看了看,两周没住人,家里四处都落了些灰尘。他想找家政上门,又担心余清嘉不适应家里有外人。干脆上手把一大一小都抱进主卧,亲自上手打扫卫生。
可惜父子俩都不是能被随意摆弄的,他先抱起余一乐,小崽子一刻都不愿意跟爸爸分开,哼哼唧唧在季珣怀里挣扎,最后还是像小狗崽一样被拎着扔到床上。余清嘉更别说,同样不适应在孩子面前亲近的动作,红着脸伸手推他,那点欲拒还迎的力气跟小猫似的,反而被季珣一把攥住了手腕。
“别动。”男人语气明快,“你手臂还没好,老实点。”
大扫除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季珣在客厅忙上忙下,余清嘉就在卧室带着乐乐读绘本玩小汽车,他眼睛已经能视物了,虽然还是模糊、看不清书页上的字迹,但读图画绘本不在话下。
这间房子虽然老旧,位置却很好。总体有一百来平,家具不算多,但收拾得整齐干净。主卧朝阳,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
绥市工业不比沄城发达,城市发展阶段不受污染,加上海拔高,四季蓝天白云、天朗气清。阳光每天会都光临这间旧旧的小房子,透过鹅黄色的纱帘,撒下一片别样的温馨浪漫。
季珣看着父子俩一起挤在床上叽叽喳喳讨论故事情节的样子,两身一模一样的亲子居家服,看起来松弛又柔软。
这一幕会在他心里产生一种脱离现实的感受,很难想象,余清嘉就是在这样一间小屋子里养大了活泼灵动的余一乐。
午饭时间,季珣刚好忙完手里的活,很自然地提着外卖送来的新鲜食材进了厨房。他上下打量着周围能用的厨具,很快掌握了燃气灶和烤箱的使用方法,站在洗手池前清洗午餐要用的食材。
大虾、芦笋、空心菜、去骨鸡腿肉、三文鱼
这是要做大餐的架势了,余清嘉推门看到的时候,有些瞠目结舌:
“这些,你自己能做?”
厨房是封闭式,加上头顶老旧的吸油烟机工作起来声音嘈杂,季珣并没有听到身后的开门声,听到声音时明显一惊,立马转过身,脸上的神色从紧张慢慢放松下来,甚至习惯性地在对方面前露出一抹笑意:
“小看我了,这些年我厨艺可大有进步,等中午大饱口福吧。”
余清嘉看他颇有自信的样子,像个随时准备挨夸的兴奋大型犬,不免笑了笑,目光往下扫去:“那我就安心等着,你腿怎么了,刚刚是在揉膝盖?”
“嗯?没怎么。”季珣摊开手,低头刚好能看到自己身上短了半截的蓝色格纹围裙。他神态自然,甚至顺手拍去了裤腿上小片白花花的玉米淀粉。
“你看错了,我拽衣服呢。”他动作夸张地将不太合身的短小围裙往膝盖处拽了拽,“嘉嘉,你的围裙我穿太短了,淀粉都弄脏了裤子。”
“你将就穿吧。”余清嘉脸有点红,他腰细,个子也比季珣矮。刚搬过来时房东大姐送了整套厨具,其中就包含这件小尺码围裙,他穿着还算合身,却没想到穿在季珣身上居然这么怪异。
“不想将就。”季珣摇头,声音有点郁闷、有点委屈,“我去买一件新的,放在你家里,行吗?”
“怎么,你还打算经常上门下厨啊。绥市人力雇佣价格可贵了,我还养孩子呢季总,不敢这么挥霍。”
余清嘉笑着揶揄,显然没把对方的话放在心上。
实际上,他也并不觉得自己以后的生活还会与季珣产生交集。沄城与绥市相隔太远,季珣不可能放下星寰,余清嘉也不会再带着余一乐过四处漂泊的生活。
只是他话音刚落,身后便冒出一只肉嘟嘟的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角。余清嘉回过头,看到只有豆丁大的小崽子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身后,仰着小脑袋,睫毛扑闪扑闪,笑了:
“爸爸,我们给季叔叔买围裙吧!”
季珣原本正郁闷呢,一下子便被余一乐没头没尾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他轻轻靠在碗柜边,双臂轻轻抱在身前,饶有兴趣听乐乐讲话。
“小机灵。”余清嘉放轻语气,蹲下,刮了刮小朋友高挺的鼻梁,“给叔叔买围裙,然后呢?”
“然后,叔叔给我们做好吃的!”
余清嘉越想越高兴,笑起来时露出一排整整齐齐乳白色的牙齿。他觉得季珣进厨房的架势看起来就很厉害,虽然还没开火,但特别有大厨风范。
晚饭时间一过,余清嘉还在厨房收拾卫生,季珣已经自觉换好衣服,准备离开了。
余一乐一手艰难抓着个拼了一半的乐高玩具,翘起小脚才能拽住他的衣角,晃了晃,半天不舍得松手。平时最喜欢的小恐龙拖鞋随这一动作被折得皱皱巴巴,留下了两条对称的痕迹。
“乐乐,叔叔要回自己家了,放开人家。”
余清嘉适时从身后抱住了他,有点无奈。他也说不清余一乐怎么就养成了这么粘人的性子,而且对身边所有人毫无防备心,跟谁都能玩到一起,有点像他和季珣在松下养的那条小狗。
见他这样,季珣也有点于心不忍。他转过身,蹲在余一乐面前,小声说:“乐乐,叔叔以后还会过来的。下次来给你带草莓和巧克力,好不好?”
“好”
小孩眼巴巴点头,吸了吸鼻子,这才舍得放开对方的衣角。季珣笑笑,揉了揉他有点炸毛的金棕色小脑袋:
“乖乖。”
睡前,余清嘉先给他洗了个澡,用软软的浴巾包着送进被窝。小崽子浑身上下香喷喷、暖融融的,他翻了个身,小心翼翼避开余清嘉受伤的胳膊,灵活钻进爸爸怀里。
“怎么啦?又撒娇。”
余清嘉其实早就看出小朋友今晚兴致不高,尤其在季珣走后,虽然还是在爸爸的陪同下拼完了乐高,但不像平时那样开心。
“爸爸”
余一乐柔软清甜的童音被闷在余清嘉身前,漏出的那点声音很轻,像蔫巴巴的小鸭子。
“季叔叔在这里没有家。”说完,他抬起头,湿漉漉的大眼睛恰好和余清嘉对视,“这么晚了,他该去哪里呢?”
\
周一一大早,余清嘉照常送余一乐去幼儿园。
小朋友穿着提前熨烫好的校服,衣服香喷喷的,是一股好闻的洗衣液味儿,他一直觉得和季叔叔身上清淡的皂香有点相似。
他的早饭一直都是去幼儿园才吃,因为余清嘉一大早起不来床,而且不擅长捣鼓面点。两人下楼,余清嘉先买了个油面肉包子,牵着乐乐往小区门口的地下车库走,到地方正好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肚,擦干净手,上车。
卡点把余一乐送到幼儿园,下车立马就有两位老师迎了上来,笑盈盈牵住孩子的小手,说乐乐今天又变帅了呀
余一乐腼腆笑笑,白生生的小脸又染上一抹红晕。哪怕已经在幼儿园待了一年多,他还是有些不习惯这种待遇。余清嘉倒认为没什么,他可从来都觉得余一乐帅得能当上小童模。何况自己钱都花在这里了,一年十几万学费,买个情绪价值,不亏。
亲眼看着余一乐被老师领进幼儿园,他才恋恋不舍回过头。刚准备上车,忽然注意到不远处有个陌生男人正靠在一辆旧车边抽烟。
余清嘉不认识他,但对方的目光始终钉在他身上,嘴角带笑,神色冒犯。
两人对视几秒后,男人低头把烟掐了,三五步走到余清嘉面前,说:
“那个孩子叫乐乐是吧?我是他爸爸,亲生的。”
第67章 67第一名
余清嘉到学校后还是有些心神不宁,他走起路来脚步很快,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嘶”
直到毫无征兆撞在一个男人身上,两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冷气。余清嘉摸了摸被撞疼的额头,心想什么人下巴这么尖。畸形审美造成的减肥热潮到底什么时候能过去,一个大男人怎么瘦成
“余清嘉。”
同样被撞疼的男人半张脸戴着黑色口罩,正抬手给自己揉着下巴,身型高挑挺拔,显然和“瘦”不沾边。余清嘉不熟悉他的声音,盯着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愣了几秒,还是没明白这人为什么能一口喊出自己的名字。
“你找我?”
“你就是余清嘉?”
男人垂眼睨着他,目光平静,像在打量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是。”余清嘉神情警惕,一边用谨慎的目光上下扫视这个陌生男人,一边又觉得自己今天倒霉,怎么总遇到这些奇怪的人。
确认了他的身份,贺拥川四处看了看,确定附近没人,才抬手拉下黑色口罩,“我是贺拥川。”
“方便请你喝杯咖啡吗?”
余清嘉就这样稀里糊涂跟着贺拥川去了学校附近的咖啡厅,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上课,店里没什么人。贺拥川一进店就熟门熟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给自己点了超大杯冰美式。
“喝什么?”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把菜单推到余清嘉面前,随他挑选。
咖啡厅装修风格很有情调,对面墙上的木质古董钟表时针堪堪走到数字“九”附近:
“一杯温水,谢谢。”
“你不用替我省钱。”说着,贺拥川随手拦住了服务生,斜着身子在菜单上随便扫了一眼,指尖点了点纸面:
“来杯摩卡可可。”
余清嘉懒得干涉贺拥川挥霍的行为,但打心里觉得他赚钱也挺确实不容易。为了上镜,天天只能喝这些消肿燃脂的冰咖。
“我没打算给你省钱。”他摇摇头,矢口否认,“只是喝不惯。”
“你和季珣在一起这么久,居然喝不惯咖啡?”
“不止咖啡。”余清嘉笑笑,“不习惯的地方太多了而且我要纠正一点,我们只在一起过两年,不算很久。”
“两年”贺拥川低头,用吸管搅着被子里满满当当的冰块,“你们在一起两年,他却兜兜转转疯了五年。我真好奇,你到底有什么样的过人之处。”
“所以你专程来找我一趟,就是为了看看我的过人之处?”
“当然不是,我工作很忙。”贺拥川否认,“季珣让我来的,他两天前就回了沄城。怕你又趁机带孩子跑路,特地让我在学校拍戏之余务必看紧你。”
“他还会回来吗?”
余清嘉觉得季珣这些年是只长岁数没长阅历,否则怎么还会干出这么幼稚的事情,没胆量把自己一并绑回沄城,就出此下策,找个人时时“监视”着。
“当然,估计用不了太久。他这次回去是有急事,说是那边有人死了,而且走得”
贺拥川说起这种事来也是不紧不慢的语气,神色波澜不惊,整个人看起来像正神游天外一样。而余清嘉听他这么说,急得心头冒火,打断对方的话,连声追问:
“你说什么?沄城谁死了?”
“黄桃。”贺拥川顺口说出这个名字。
“他在电话里说,是这个人走了。”
\
下午余清嘉跟研究所的所长请了假,提前去幼儿园接余一乐放学。小朋友从上幼儿园开始都是坐校车上下学,一听老师说今天有爸爸来接,兴奋得不得了。一到放学点就背起小书包,排在队伍最前边,蹦蹦跳跳出了校门。
“慢点跑,当心。”
余一乐像个小炮仗一样横冲直撞扑进余清嘉怀里,跑得满头大汗,头顶的小兔子发卡也跟着摇摇欲坠。
“爸爸!我是第一名哦。”
“什么第一名呀?今天有比赛吗。”余清嘉把小朋友头顶歪歪扭扭的发卡摆正,接过他的小书包背在身上,一起往路边走。
“就是echo说自己的妈妈每天都是第一个来学校的,他放学一抬头,就能看见妈妈在教室外面了。爸爸,我也是第一名,第一个跑出来找到你的,我们还拥抱了呀。”
余一乐手舞足蹈的描述着,对自己今天的表现特别满意、特别神气。他想,整个育芽小班里,自己一定是最爱爸爸的。
余清嘉垂眼听着,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僵硬,但他不愿在余一乐面前露出不好的情绪,于是努力调整语气,显得自然些:
“以后我每天都来接你放学好不好?”
“真的吗!”
“真的。”余清嘉点头,把小朋友暖乎乎的小肉手牵得更紧了些,“每天都来,而且第一个到教室接宝宝。”
有了这个小小的承诺,余一乐当晚特别开心,余清嘉又做了他最喜欢的咸蛋黄焗鸡翅,小朋友抱着小猪瓷碗吃了满满的米饭,饭后又主动提出去厨房洗碗。
两人吃饭一共用了三个盘子两个碗,余清嘉没干涉他,由着小朋友在厨房探索。只是看着余一乐日益长高的背影,他坐在洗碗池后面的小凳子上,心里很不是滋味。
余一乐好像从没说过羡慕别的小朋友这种话,诚然,余清嘉也尽力把最好的都给了他。从小衣食无忧、聪明开朗。这样养大的孩子似乎并不知道什么叫做“羡慕”,物质上比别人缺失的可以称作羡慕,而感情上的空白,大多时候都是一种难以言诉的期盼和隐痛。
比如他会在echo妈妈每天来接小孩的时候期盼着余清嘉也能出现在教室门外,他也知道第一个被接走的小朋友会感受到幸福,于是在余清嘉接自己的时候,第一个冲出校门,希望爸爸也能感受到这份幸福。
像上天派来治愈余清嘉的小爱神。
偶尔他也会想到余一乐的亲生母亲,也就是比自己大了将近十岁的姐姐。但余一乐的长相和生母并不多相似,更不像今天在路上自称是他父亲的中国男人。中俄血缘交融后,乐乐的确更像同为混血的余清嘉。这好像是一种冥冥中的天意。
天意唯一一次偏袒余清嘉,就是将余一乐带到了他身边。
晚上把余一乐哄睡后,余清嘉轻手轻脚关门关灯,回到自己的房间,拨通了季珣的电话。
铃声响了挺久才被接听,最开始,两人都在沉默着。余清嘉站在阳台前,窗外几颗枝繁叶茂的绿树在微风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人心口摩挲着,泛起轻微的痛和痒。
“喂。”
最终,季珣先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安静的气氛。
“贺拥川说,黄桃走了?”
“嗯。”
“你因为这件事回沄城,怎么不告诉我?”
“太着急了,而且是夜里走的,怕打扰你和乐乐休息。”季珣声音疲惫嘶哑,四周一片寂静,像单独待在一个静谧的空间里
两人沉默了一阵,余清嘉轻轻叹了口气,说:“节哀吧。黄桃多大了?”
“十五岁。”季珣几乎不假思索。
他坐在松下客厅阳台的椅子上,窗外是大片的月季花圃,身边散落着黄桃生前的玩具。夜色很美,几粒星星挂在暗蓝色的天边,一闪一闪,像晶莹剔透的泪珠:
“你去莫斯科那年他十岁,你走了五年,他正好十五岁。寿终正寝,没什么可遗憾的。”
“就是生前没能再见你一面。”
第68章 68抛下我
当晚,余清嘉梦见了自己当年在松下的日子。
他没参与过黄桃的幼年时期,季珣把它接到身边时已经七岁了,性格和生活习惯早就定了型。但余清嘉依旧把黄桃当成小宝宝对待,给它买过很多不重样的衣服零食、漂亮牵引绳、春夏秋冬材质分明的小窝,以及能堆成山的小玩具。
黄桃就是余清嘉和季珣一起照顾过的第一个孩子。
梦里是从前的场景,他带黄桃去医院体检,一套流程走下来,体检结果却并不乐观。
相熟的医生紧皱眉头,开了很多保养心脏和骨骼的药物,语气严肃告诉余清嘉:黄桃已经是老年犬了,虽然没有特殊病发的状况,但身体内脏骨骼各项机能都在加速退化,为了避免小型犬基因病的出现,必须长期服用保健药物。
那段时间碰巧赵姨有事休假,余清嘉工作不忙,就揽下了做晚饭的任务。
季珣口味不挑,对方做什么菜他都很捧场,吃得津津有味。可当天晚上他进门后,面对的不止是厨房冷锅冷灶,还有个抱着黄桃哭肿了眼睛的余清嘉。
余清嘉哭得好伤心好伤心,汹涌的眼泪顺着眼角接连滚落,一张小脸埋深深在黄桃软乎乎的肚子上,却还是抽抽噎噎哭出了声音。
黄桃呢,乖乖任他抱着,自己身上的毛都被眼泪打湿了,它一会儿舔自己乱糟糟的绒毛,一会儿扭过脑袋,像对待自己的小崽儿似的,舔了舔余清嘉脖颈处的皮肤。
见此情景,季珣也顾不上今晚还能不能吃上饭了,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把余清嘉的脑袋从黄桃身上拎起来,抽两张纸给他擦干眼泪,问:
“这怎么了?嘉嘉,今天和黄桃体检不顺利吗?”
“呜黄桃黄桃”
余清嘉抬头,眼睛都肿成了一对小桃子。他哀哀看着季珣,抿抿嘴巴,还来不及开口,又有大滴的眼泪滚落。
“黄桃不好吗?医生怎么说?”
“不黄桃没事。”余清嘉抽抽噎噎地解释,“但医生说他已经老了,身体状态越来越差,为了防止基因病,需要一直吃很多药”
“嘉嘉。”听到这里,季珣总算松了一口气,“黄桃七岁了,的确不再年轻了。”
“为什么?”余清嘉似乎想不明白,“我才刚拥有小狗,黄桃可喜欢我了。但是这么快,它就老了,也许不久后就会离开我们。”
“不会这么快,你们还能在一起很久的。我们每天按时喂药给他,五年、十年,甚至更久。黄桃不会离开你的。”
“十年那我会一直陪着他的。”
“呜呜——”
听着季珣的话,余清嘉止住眼泪,愣愣地低下头和怀里的小狗对视。
黄桃欢快的摇着尾巴,适时将湿漉漉的鼻子凑上去,在主人脸颊上蹭了蹭,发出心满意足的呜呜声。
余清嘉却听到季珣轻轻叹了口气,紧接着俯下身子,抱了抱他,说:
“你知不知道,说谎的孩子会受到惩罚?”
余清嘉茫然地与季珣对视,黄桃还凑在他们身边,但是嗓子里发出的嗷呜嗷呜的撒娇声逐渐变轻。
余清嘉静静注视着男人的眼睛,在那双年轻、轻盈的瞳孔里,难得的看到了悲伤的情绪:
“什么是谎话?”
“谎话就是你很快就把黄桃抛下了。”
“不可能,我说过,我们不会分开的!”
“所以你也抛下了我。”梦里的男人垂着眼睛,睫毛轻颤,语气中难掩失望。
那一刻余清嘉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现实中存在的记忆逐渐入侵原本平和而静谧的梦境。他们之间长达五年的空白和断联、黄桃的死,以及五年前余清嘉离开松下时黄桃摇着尾巴依依不舍的场景
它们一帧一帧出现在他的眼前,昭示着曾经美好理想与现实的鞭长莫及。
余清嘉没有长久的陪在黄桃身边,而这只小狗也没能再活够一个十年。他们都辜负了彼此曾经建立下的美好幻梦,梦醒也不得不接受天人永隔的现实。
他亲眼看着季珣抱起已经衰老得不成样子的黄桃越走越远,无论余清嘉怎样挣扎流泪,去哀怨,去阻拦。那只曾经每天都摇着尾巴迎接他上下班、哼哼唧唧撒娇时都像在叫妈妈的卷毛小狗,还是凭空消失在了季珣怀里。变成一小团五颜六色的小狗衣服、玩具、小金锁
他在沄城拥有过的一切都随着黄桃的离开而不知所踪,冬天寒风吹在身上的感受、雪花落在掌心的温度、落叶从枝头坠落时划出的弧度绥市四季如春,他快忘记四季更迭是怎样的体会了。
余清嘉是哭着醒来的。
他还没有从如此痛苦却真实的梦境中剥离出来,便隐约听见了客厅里传来的人声。他甚至来不及穿好拖鞋,光着脚跌跌撞撞往卧室外跑,三两步又摔倒在门前,听着外面传来的对话。
“叔叔,爸爸还不起床我要迟到了。”
“我送你去幼儿园,好不好?不会迟到。”
“可是可是我的衣服还在爸爸房间,老师说今天是周一,要升国旗,穿园服,我想进去拿”
“嘘。”
“那动作轻点,不要吵醒爸爸。”
几秒钟后,余一乐刻意放轻脚步,轻轻拧动门把手,推开老房子隔音效果极差的木门,还不等进屋,便看见余清嘉已经醒了。
“爸爸。”
余一乐远远望着此刻跌坐在地面上的男人,看他眼眶通红,眼角含泪。整个人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脸色和唇色一样苍白,没有丁点血色。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幅样子会吓到年幼的小孩,目光越过探头探脑的余一乐,落在季珣身上。
季珣的状态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显然是连夜赶回来的,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可即便这样,也要比余清嘉梦里的样子更加柔软,鲜活。
“做噩梦了?地上不冷吗?”
季珣问。
还不等他上前把人扶起来,只见余清嘉踉踉跄跄撑起身体,几乎用半跪半爬的姿势一寸寸挪动。他红着眼睛,一点点靠近季珣,肌肤相触的瞬间,总算如愿将身体紧紧贴进对方怀里。
下一秒,余清嘉微微偏过脑袋,将半边侧脸紧紧在季珣肩头,爆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哭啕。
痛苦是有滞后性的,他终于明白。
起初余清嘉并不知晓黄桃的死亡意味着什么,一只五年没有见面的小狗而已。漫长岁月如同一道天堑,在动物的世界里,五年等同于生命二分之一的长度。也许黄桃已经把他忘了。他不该在自己已然兵荒马乱的生活里去长久铭记一条衰老的、与宋迦也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小狗。
但是他抓不住更多了。
记忆中的一切都在飞逝,从他的生命中剥离。在松下生活的两年,季珣和黄桃就是他唯一的锚点。余清嘉一只逼自己往前走,忘记沄城、忘记季珣,却始终忘不了自己离开松下那座房子时,黄桃摇着尾巴与自己告别的情形。
它小小的脑袋里,会想到,那一次的分离就意味着永别吗?
“爸爸呜”
余一乐显然第一次见他哭成这样,一瘪嘴巴,大眼睛里噗嗤落下几滴眼泪。像小狗一样蹲在他爸爸身边,仰着脑袋,眼里满是伤心和懵懂。见状,季珣顺势把他也搂进怀里,一并哄着两个嚎啕大哭的小混血。
余清嘉的眼泪快把他淹没了,一颗心也跟着他流泪的频率颤抖。
季珣口袋里装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里面盛着黄桃的一点骨灰。他原本忽然觉得黄桃或许能感受到余清嘉此刻的哀恸,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如果小狗也担心自己被遗忘的话。
“嘉嘉,黄桃走的时候没受罪。医生说他老了,即便活着也很辛苦,不得已才选择了安乐。”
“他注定是要走在我们前面的。”
余清嘉却哭得说不出话,在他怀里拼命摇头,像如何都不肯接受这一事实。
“你想,在黄桃的记忆里,他一直都是被爸爸妈妈爱着的宝宝。人类无所不能,也不会衰老,所以他没有挨饿受冻的经历,顺利地、幸运地走完了一生。”
\
“俄国领养手续合同在国内是否同样具有法律效力?”
“在中国,领养一个健全的孩子需要什么条件?”
“非直系亲属,可以获得未成年人监护权吗?有什么条件?”
看到这一系列网站搜索记录时,季珣眉头紧皱,表情格外严肃。
今晚他来出租屋时把手机落在车上了,还不等下楼去取,余一乐便靠在他身边说叔叔我好饿,想吃芥末虾球。眼睛亮亮的,满脸写着期待。
季珣在养胖余清嘉和余一乐这件事上不仅有执念,更有一份不可撼动的责任心。当即便放下手里一切没做完的事情,准备去找芥末虾球的制作教程。
余清嘉往书房看了一眼,示意他用电脑查教程,又把放在桌上的车钥匙扔给余一乐,打发他下楼:
“乐乐,叔叔给你做芥末虾球。作为回报,你下楼去车上把手机带上来,好不好?”
“好!”余一乐正是爱到处打酱油的年纪,一口应下这个任务,换下拖鞋,噔噔噔往楼下跑。
直到季珣坐在了电脑面前,看清搜索引擎显示的记录,才察觉到事态不对。余清嘉最近确实行为反常,而几条搜索记录,更肯定了季珣的怀疑。他像没事人一样查了教程,进厨房,轻车熟路找到需要的食材,变着花样给父子俩做了一大桌菜。
饭后他没像平时一样急着走,余清嘉不问,余一乐则高兴得不得了。左一句叔叔,右一句今晚要在我家睡觉吗?那跟我一起睡好不好呀,我很乖的不踢被子,还能给你讲故事哦
季珣听了便笑,揉揉他炸毛的小脑袋,说:
“乐乐今晚还要自己睡哦,我和你爸爸有话要说。”
这时候,余清嘉也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主动过来把余一乐抱走,带去浴室洗澡了。
两个小时以后,余一乐总算睡着了。余清嘉一脸疲惫地走出次卧,关紧房门,抬头和季珣对视几秒,说:“孩子睡了,你想跟我说什么?”
“对不起。”季珣先道了歉,余清嘉摸不着头脑,轻轻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无意看见了你电脑引擎搜索记录,这很不礼貌。但你又有事情瞒着我,是不是?”
“是。”余清嘉干脆利落点点头,眼里没什么情绪。
“是乐乐的领养手续出了问题?”
“比这麻烦得多。”余清嘉摇摇头,他原本不希望季珣掺和这件事。但目前来看,自己太需要一个遇事能商量对策的人了。即便他再不愿意轻易接受对方的帮忙,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存在大多时候都会令自己感到安心。
“余一乐。我同父异母姐姐的孩子。妈妈是俄国人,爸爸是中国人。他们夫妻俩当年有没有在国内领证我不知道,为什么分道扬镳我也不知道。总归是双双抛下了这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老庄园里的保姆把他养到一岁多,恰好遇上我回莫斯科,就把他送到了我这里。”
这是余清嘉第一次主动跟季珣说起余一乐的身世,这不光彩,任谁都明白。
“你收养他的手续办了吗?”
“在莫斯科当地办了,合法收养,但政策和流程都跟国内有出入。你回沄城前,他的亲生父亲在幼儿园门口找到我,说要跟我聊聊。”
“他想要什么?”季珣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男人的来意。
“哼。”余清嘉哼笑一声,像是感慨于对方的未卜先知,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继而又说:“想要钱。”
“他是看乐乐过得还不错,觉得我有钱,想趁机讹一笔。”
“多少钱?”
“五十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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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69无底洞
余清嘉根本不知道余一乐是在什么时间节点被这个男人盯上了,总之,他第一次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俨然是一副已经知道了一切,胜券在握、自认为十拿九稳的样子。
“我给你两个选择。”
说话的男人一副颓靡相,整个人都瘦得吓人,眼下一片青黑。身上衣服穿得乱七八糟,并不体面,两人离得近了,余清嘉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烟油与潮闷的臭味。
“第一,把孩子给我,老子的儿子,自己能养。”
“不可能。”余清嘉不假思索打断了他,“乐乐是我的孩子,这五年你不管不问,凭什么随随便便就想带走他!”
“我就是再怎么不管不问,也是他血缘上的亲爹。只要我在一天,他就不可能跟着你姓余。”男人目光阴恻恻,几乎咬牙切齿,“不过嘛,我可以网开一面,给你第二个选择。我要五十万,作为以后这个孩子理应付给我的赡养费。这样一来,孩子还是你的。怎么样,考虑考虑?”
男人似笑非笑的看着余清嘉,眼里满是贪婪。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刚过而立之年,可身上那种颓废病态的气质实在太过不堪。余清嘉甚至怀疑这人本身就是急需用钱的赌徒,或者行将就木的瘾君子。
“你根本没尽到抚养他长大的义务,还敢大言不惭来要赡养费。到底是真心记得这个孩子,还是把他看成要挟我彻底妥协的砝码?”
余清嘉此刻也明白了这个男人究竟为何而来,抚养权和亲生父亲的身份不过是他冠冕堂皇出言要挟的幌子。只因为在落魄时偶然看到余一乐过得还不错,而自己浑浑噩噩、狼狈不堪,所以想趁机索要一笔钱财。
“这所幼儿园两年的学费都不止五十万吧?你都这么有钱了,花这点钱买耳根清净,岂不是很值?”
见余清嘉依旧冷着脸沉默,男人目光一寸寸冷下去,掐灭手里的烟,随手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零星的火光:
“我给你十天时间做选择,否则,我有无数种办法让你后悔多管闲事养大这个孩子。”
十天。
这十天里余清嘉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放在余一乐身上,每天按时接送他上下学,生怕那个男人会对小孩子做出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除此之外,他也主动咨询了几位律师,得到的答复相差无几。
当年在莫斯科办理的合法收养手续,在国内的确不具有健全的法律效力。如果想重新走一遍收养流程,恰巧孩子亲生父亲也有意夺回抚养权的话,定然免不了一场官司。况且,余清嘉作为孩子血缘上的舅舅,拿到抚养权的概率的确不如亲生父亲。
这注定会是一场消磨人心神的持久战,余清嘉原本做好了一个人面对这些的准备。他不可能放弃余一乐的抚养权,更不会考虑让自己精心养大的孩子去到那样一个人身边生活。他希望余一乐这辈子都不要和那个男人有接触,只需要快乐无忧活在自己为他建造的乌托邦里,不必去面对原生家庭的不堪。
可在向季珣全盘托出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忽然松了一口气。哪怕十天的期限即将到来,站在季珣身边,他也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害怕的。两个人面对,总好过自己一个人的煎熬。
\
“他说的没错,五十万买耳根清净,并不多。”季珣笑笑,眼神里明显已经有了主意,“问题是这五十万是个无底洞,五十万、一百万、两百万乐乐成年前,只要他逍遥法外一天,随时都可能找我们要钱。
“那就不要让他逍遥法外。”余清嘉语气幽冷。
这一刻,季珣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陌生的坚定和勇气。
“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问过律师,跨国的收养手续的确有漏洞,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我不可能给他钱,无非就是走法律程序。我很快毕业了,有的是时间陪他慢慢耗。”
“直接打官司呢,需要多少钱?如果证据确凿,不必说争夺抚养权,法律一定会先判他弃养罪。”
“打官司,律师费加补办领养手续,大概十几万,但我不确定能不能打赢。”余清嘉说话时眉头紧皱,双手死死扣在一起,右手拇指无意识轻轻抠弄着指腹。这是他焦虑时下意识的小动作,被季珣一眼识破。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余清嘉听完后猛地抬起眼,有点着急:“我没说要你出钱。”
季珣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我不替你出钱,但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你操心别的。”
余清嘉扭头看着他,莹莹暖光下,灵动的目光中藏着五分感动、五分不解。
季珣和他对视,抬手轻轻扣住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放轻了声音:“你只需要操心余一乐,其他的我来处理。”
“那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余清嘉听完小小地叹了口气,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他却不像想象中那样轻松,尤其面对着季珣,心里多了些说不清的失落和愁绪。
“遇到棘手的事情,找我,不叫做添麻烦。”季珣宽慰他说,“是我欠你的,余清嘉。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怎么弥补曾经对你、对我们的感情犯下的过错,现在有机会能解决你的烦恼,是我求之不得。”
“但这不是我心安理得接受你付出的理由。”余清嘉显然把这些事情算得很清。
“季珣,这么多年过去,我居然还是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连乐乐都保护不好,也没能力处理自己的家事。”他的肩膀还被季珣温热的手掌紧紧握着,温暖的触感穿过皮肤,通向他的四肢百骸。比欣喜和轻松先来的其实是疲惫,他终于发现,想要瞒着自己最亲近、最信任的人独自抗下一件事,原来会这么累。
“嘉嘉,上学开心吗?”季珣既没有附和,也没反驳他说的话。而是轻描淡写的岔开了话题。
“嗯。”余清嘉乖乖点头,长睫毛一颤一颤的。他收起不好的情绪,笑着抬起头,眼睛在暖光下亮晶晶的:“很开心。我认识了很多新朋友、遇见很多有能力有资历的老师。我的生活变得很丰富,也很奇妙,像活在一座安宁的象牙塔,像童话世界。”
“你很喜欢动物医学?”听他这样说,季珣的眼神也变得柔软。他们不再为余一乐亲生父亲的事情而感到焦虑、紧绷,而是像一对最普通的旧友一样,面对面,聊起了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话题。
“喜欢!学院教授的知识、研究所学到的实践技能我都很感兴趣。季珣,拯救小动物的生命也是在救死扶伤不对吗?我很热爱我的职业。”
“嗯,拯救小动物的生命也很伟大。”季珣顺着他的话夸赞,伸出手,帮他顺着头顶几根乱糟糟的发丝,“所以这就够了,嘉嘉。”
他此刻突然很想抱抱余清嘉,抱抱这个明明没得到过太多庇护,却总在庇护不了旁人时感到挫败、自我厌弃的小可怜儿。
“去做你喜欢的事,不需要考虑生活中的难题,把世界看做游戏场。好好享受人生、享受幸福吧。”季珣顺势抱住他,让那尖瘦的下巴靠在自己肩头。余清嘉有点懵,靠过来后,却习惯性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放轻了很多,身体也变得轻盈,像飘在空气中一样。这一刻余清嘉忽然很想反问一句:季珣,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星寰如日中天的发展是你想要的吗?贺拥川手里最顶尖的电影剧本是你想要的吗?从归国时不受重视的小季总,到脱离季氏、创办星寰。从籍籍无名的商业新贵变成名动整个娱乐圈的大资本方,从二十岁到三十二岁你得到想要的一切了吗?功成名就,可以弥补感情上巨大的空缺吗?
余清嘉知道,自己不会得到答案了。
对他们而言,世界才不是游戏场,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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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珣不会开空头支票,尤其是在余清嘉和余一乐的事情上。
第二天他就打算约见绥市最有名的律师,姓梁,梁亦琢。人在任何领域做到极致后不免多几分倨傲,梁亦琢就是这种人。他不缺钱权,在事业领域足够专业,现在已经很少有案子请得动他,更别说孩子抚养权归属这种级别的案件。
收到秘书消息的时候,他抿了口茶水,连请他出山那位权贵的名字都没听清,只淡淡说了句:“杀鸡焉用牛刀。”
意思再明显不过。
季珣骨子里的傲气与梁亦琢相比只多不少,任谁都没想到,他会出面请梁律第二次。而这次是投其所好,送了一对青花底琉璃花樽。
困扰余清嘉多时的跨国收养法律漏洞不过是梁亦琢和季珣交谈时抽完的三支高希霸。
从法律角度来看,余一乐的亲生父亲自身就存在很多漏洞。他有赌债、吸毒史,年轻时因为打架进派出所,这些记录足以证明对方不适合抚养一个孩子,感情角度来说,也不配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事情在季珣这里进展很快,他根本没搭理那人口中用来威逼恐吓的十天期限。一边收集对方这些年在公安部门留的案底,一边派人时刻护着余清嘉和余一乐。除此之外,季珣还是隔三差五去余清嘉那儿陪父子俩吃饭,偶尔孩子睡了,他又想和余清嘉多说说话,便会有意无意提起案件进度的事情,轻描淡写一句:“律师那边有进展了,下周开庭,目前在准备资料。”
余清嘉显然吃了一惊,抬起眼睛,问:“这么快?你怎么做到的?”
季珣笑笑,伸手去揽他的腰,余清嘉这次没躲,甚至没表露出丝毫抗拒和不适应的神情。只是乖乖任他揽着,等一个答案。
“花钱,花时间,找人。这三件事我比较擅长。”
第70章 70亲男人
和季珣先前预估的差不多,调查进行很顺利,梁亦琢那边派人整理了余一乐亲生父亲的信用资料,一并发到了季珣的邮箱。
季珣也从对方身上看到了绝对的胸有成竹。果然,一周后,他们便收到了原告撤诉的消息。
当晚,季珣如愿留宿在了余清嘉家里。
余一乐显得很兴奋,他一直担心叔叔在绥市无家可归,住在自己家里他才觉得放心。睡前抱着毛茸茸的粉红小猪被子爬上沙发,笑眯眯说:
“叔叔,我的被子给你盖。”
“谢谢乐乐。”
季珣捏捏他柔软的脸颊肉,接过他手里隐约透着奶香的小被子,轻车熟路盖在腿上。
他还想黏在季珣身边叽叽喳喳说些什么,余清嘉从洗浴间走过来,拎起活泼好动毫无困意的小崽子进了卧室。
“你该睡觉了乐乐,明天要上学。”
把孩子哄睡,余清嘉推门回到客厅,看到季珣已经靠在沙发上浅浅睡了过去。手机还握在掌心,屏幕透着光亮。
这么累吗?余清嘉心想。
他其实不太明白余一乐为何对让季珣留宿这件事有执念,而对方也是一幅暧昧的态度,一大一小齐心协力,总算得到了一晚留宿权。
沙发是几年前房东买的,并不舒服,余一乐从小就喜欢在客厅地毯上玩玩具,沙发使用频率不高,余清嘉一直没更换。
现在季珣蜷着身子躺在上面,一米八几的身高睡沙发总是很局促,蜷久了四肢都发麻。想到这里,余清嘉上前两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季珣,醒醒。”
他睡得并不安稳,所以醒的很快。余清嘉却从他清浅的呼吸间察觉到一丝异样,太烫了。
“是不是发烧了?”
余清嘉问,说着,手背已经贴上季珣的额头,皮肤相触,温度果然偏高了些。
此刻季珣正半梦半醒犯迷糊,一动不动坐在原地,两眼静静望着沙发角落。目光怔仲,面无表情,像是在睡梦中烧傻了。
余清嘉连忙回卧室翻出电子体温计,帮他测了体温。
“三十七度九,发低烧。”余清嘉小声嘟囔,去卧室里翻出几种退烧药。他转身往客厅看,发现季珣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看什么呢?吃药。”
他倒出几粒药片递给季珣,又端了杯温水。
季珣眼都没眨一下,仰头把苦涩的药片一口气咽下去。余清嘉觉得他今天实在奇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了柜子里一只丝绒首饰盒
“盒子,你还没扔?”季珣问,嗓子干哑得厉害,要冒火一样。
“你说这个?”余清嘉上前拿起首饰盒,随手递给对方,“没有装东西很合适,防尘。”
相比余清嘉大大咧咧毫不在意的反应,季珣对待这只盒子的态度称得上无比珍视了。他烧的双手冰凉,小心翼翼接住首饰盒,又轻轻吹去表面落的浮灰。
这是他们那对对戒的包装盒,外观看起来精致无比。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五年过去,它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奢华低调,灰头土脸摆在余清嘉出租房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面放着几枚小巧的幼儿园校徽。
它像极了余清嘉生活的一部分。在松下时,这只盒子被他精心保存在柜子里。他一向爱物惜物,而它更是意义非凡。
季珣目光久久落在这只首饰盒上,看这小物件灰头土脸、沉默地缩在自己掌心。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气余清嘉这样随意处置承载着两人感情刻度的东西。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病中狼狈的样子,与这只首饰盒也没什么区别。
“能送给我吗?”他哑声问。
“什么?”
余清嘉正思考着今晚应该把季珣安顿在哪里,毕竟他还病着,睡沙发未免太过可怜。
“这只盒子。”季珣抬头,把首饰盒放在余清嘉眼前晃了晃。只见对方勾唇一笑,淡淡开口:
“我从松下搬走的时候,给你留了那么多东西。一个盒子而已,留着给乐乐装校徽不好吗?”
“不好。”
季珣摇摇头,声音有点闷。
余清嘉不想和病人争执,回卧室找出另一个置物盒,把余一乐的校徽倒出来。空出首饰盒递给季珣。
“拿着吧。”
这天晚上季珣真的抱着首饰盒睡了一夜,余清嘉心软,把人带进自己卧室。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躺在只有一米五宽的木床上,还好季珣大部分时间是昏沉的,不算太尴尬。
余清嘉半夜爬起来几次,帮他测体温、换额头上用来降温的毛巾。身边突然多了个活人,他一时睡不着,便撑着脑袋在一边发呆。
昏暗的暖黄灯光斜斜映在男人脸上,纤长的睫毛在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眼下乌青也藏在阴影中,看起来没那么明显了。
余清嘉会觉得他的眼睫像蝴蝶,在微凉的空气中轻轻颤抖、振翅,握不住似的。
可让他觉得掌控不住的男人,此刻却蜷缩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首饰盒。
现在想想,余清嘉认为自己当年是有私心的。
他心灰意冷时将对戒狠狠掷在了季珣身上,转身不告而别。回到家收拾东西翻到了这只首饰盒,出于某种私心,将它装进了行李箱里。
那时候他给自己的理由是这东西不值钱、带着不重,更不容易被季珣发现。将来也许还有废物利用的余地。而独自生活后,首饰盒的确起到了特别的作用,它不像一本陈旧的书籍、一盆花期短暂的花卉,长久地伫立在房子某个角落里。
余一乐上幼儿园要带校徽,余清嘉几乎每天都会从首饰盒里取出来,洗衣服前再把校徽放回去。
日复一日,盒子旧了,却不是长久积灰造成的陈旧。而是在掌心摩挲过千百遍后光泽逐渐暗淡,自然造成的老化。
\
次日季珣醒来后已经退烧了,难得睡在新环境中,他还有些茫然。怀里暖烘烘的,一低头,发现余清嘉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他的身边。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面对整整五年没机会亲近的前男友,余清嘉睡前还保持着两人间隔楚河汉界的决心。可一睡着后闻到季珣身上熟悉的气味便本能地往人身边蹭,季珣呢,退烧后也不犯糊涂了,大手一挥将人往怀里一搂,两人竟就这么黏糊糊睡了一夜。
还是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睡素觉呢。
季珣心想。
他低头亲了亲余清嘉毛茸茸的发顶。
这一点动作就把人弄醒了,余清嘉倒是没恼,眼皮还没全睁开呢,先抬手摸了摸季珣额头。发现已经退烧了,才彻底放下心。
今天下楼买肉包子的成了三个人,小店老板跟余清嘉很熟了,见他旁边多了个气质非凡的年轻男人,打招呼问了一句:
“诶小余,今天有朋友啊?”
余清嘉笑着点头,抬手指了指蒸笼里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今天多来几个,三鲜、香菇猪肉、玉米猪肉,其他还是老样子。”
“好嘞。”
老板笑着应下,手脚麻利给他装热腾腾的油皮大包子。临走时又单独拿来两个雪白圆胖的小馒头,季珣当是什么呢,只见老板从一旁拿了个一样的,掰开,里面包裹着清香绵软、甜丝丝的枣泥豆沙。
“我媳妇儿娘家种的大枣,今早特地调了一锅豆沙馅,给乐乐的,留他路上吃。”
“乐乐,快谢谢伯伯。”
“谢谢伯伯!娘娘做的奶油小馒头我都好喜欢呀,也谢谢娘娘!”
余一乐对着热心的邻居阿伯笑弯了眉眼。
“诶呦跟伯伯客气什么!我看乐乐最近噌噌长个子呢,多吃大馒头大包子,以后长大个子!”
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馨,而季珣第一次站在这里,看得心口发烫。
余清嘉一会儿要开车,于是转身就垫着塑料袋咬了一口包子,热气气腾腾的肉馅被花椒水浸得足够入味,一点肉腥都没有,皮儿薄的能透过光去,馅多的地方透着橙黄的肉油,满口香味。
“嘶好烫。”
卖包子的老板跟父子俩熟,每次都给他们装刚出锅的那一批。热乎又喷香,余清嘉昨晚忙前忙后照顾了季珣一夜,这一大早饿的受不了,急匆匆一口咬下去,轻微烫到了舌头。
“别急,我看看。”
听见身边人倒吸一口冷气,季珣立马停下脚步,掰过他的脑袋仔细检查。余清嘉脸蛋和嘴巴都软,捏在手里像块顺滑绵软的泡芙,季珣没用力就捏着脸蛋让他张开了嘴,余清嘉脸红的厉害,却又觉得疼,不得不乖乖让他查看。
舌侧被烫的有点红肿,口腔粘膜也轻微渗血。季珣看得直皱眉,小心翼翼控制着手上的力道,轻轻往伤口处吹凉气。余清嘉这才觉得疼痛缓解了些,忍了半分钟后示意季珣放开自己。
好歹是站大马路上呢。
“你慢慢吃,我来开车,别着急。”
季珣又实在怕他饿着,顺手把半袋包子塞回他手里,刚准备低头牵着余一乐走,就看见小家伙站在原地捂着小脸,耳朵比余清嘉的还红些。
“乐乐你怎么了?”
余清嘉嘴疼着,说话还不利索。
听见爸爸的声音,余一乐抬起头,悄悄挪开一根手指,从缝隙中观察大人的表情:
“爸爸你刚刚是在和叔叔亲亲吗?”
“乐乐。”
“乐乐!”
童言无忌,听到这儿,两人同时喊了余一乐的小名。
而季珣语气明显更平静,他抢先一步蹲下身,握住余一乐肉嘟嘟的手臂,一幅郑重其事的样子:
“你告诉叔叔,除了我之外,你爸爸还亲过别的男人吗?年轻的哥哥也算!”
作者有话说:
季总会不会有点太大度不记仇了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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