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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20 真容


    在今日之前,兰德迦纳从不知道,原来,仅是系上两条细若没有重量的带子,都会让汗水渗透他的衣服。


    但兰德迦纳确凿的发了许多抖,也确凿的,出了许多汗。


    他为亚勒·克洛伊系好衣带,白衫背部的襟领松松垮垮勾在那些翅膀上;兰德迦纳盯着那些翅膀,像失去控制了似得抬起手、伸出手指,又在将将触碰到羽毛之前,将手指蜷缩着收回。


    兰德迦纳艰涩地吞咽了两下,他意识到自己拖延的时间似乎有些久了,欲盖弥彰地哑声问亚勒·克洛伊:“阁下,您是……暂时难以恢复,是吗?”


    洁白的肉翅在兰德迦纳的眼皮底下扑簌两下,亚勒转过身,他的头距离兰德迦纳太近,兰德迦纳本能地再一次跪了下去,他向圣明天使俯首,又鬼使神差地,捡起掉在亚勒·克洛伊脚边的外袍,两手拢平了,向上托举过头顶。


    亚勒翻过手腕,手背与指节在外袍的布料上轻轻划过,没第一时间接过来。


    他的掌心按在外袍上,缓缓下压,兰德迦纳的双手便也跟着下沉。亚勒向下俯身,一直到兰德迦纳的手和外袍一起低落于额头、肩膀、前胸,一直到兰德迦纳抬起头来,重新望向亚勒克洛伊。


    “我已经厌倦从你散发出的气味里,猜测你想要对我说什么了,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的手指向前,没怎么用力地戳到兰德迦纳的眉骨、眉心,他说:“我不是说过吗?神明更偏爱那些坦诚的孩子。”


    兰德迦纳下意识闭了下眼又睁开,他仰头望着亚勒·克洛伊,金色瞳孔颤了颤,低声回答:“抱歉,阁下,我所想要说的……与现下的一切无关,也都并不重要。”


    “那是你的心里话呢,怎么不重要?”亚勒更加俯下身,他的手指戳点到兰德迦纳的心口,沾着汗的薄衫在兰德迦纳的皮肤上黏了一下,又透出清新的空气。纵然亚勒·克洛伊包覆着头颅,但兰德迦纳却总觉得,自己能够透过那些白绸,看到圣明天使饱含笑意的眼睛和嘴唇。


    亚勒·克洛伊对他说:“你就在我的眼前,怎么会与一切都无关?”


    亚勒·克洛伊的声音,就像圣殿按下的琴钟。


    “咚——”的一声响,兰德迦纳听过许多次,“咚……”的一声,无论在那之前他做了什么,无论他的脉搏多么剧烈,思绪多么凌乱,“咚——”,只要琴钟的声音响起来,一切就都变得专注、变得平抚了。


    兰德迦纳张了张口,他用更轻、更轻的声音,问亚勒克洛伊:“您是回应了西苏阁下的祈祷,才降临霍堪吗?”


    “准确的说,确实是因为西苏的话。”


    亚勒顿了顿,在兰德迦纳身周浮现出更多情绪之前,答道:“不过嘛——等你有空了,倒是可以去问问,他对我说的是什么。”


    兰德迦纳只静默了一会儿。


    他张开口——兰德迦纳挺直腰背,他看着亚勒·克洛伊——圣明天使会偏爱坦诚的人类,兰德迦纳张开口,直截了当地问:“您会是为了我,而降临霍堪吗?”


    兰德迦纳的手攥紧了,才被抚平的圣明天使的外袍在他的掌心中打起褶皱,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的头,近乎急迫地道:“请原谅我,阁下,阁下……请原谅我,我对西苏阁下生出嫉妒之心……我无法压抑,我快要发疯了。”


    亚勒笑了两声。


    他回答:“当然。”


    他说:“兰德迦纳,我当然是为了你,才来到霍堪。”


    “……”


    兰德迦纳张开嘴,唇瓣翕动几次,他紧握着双手,或许是姿势的缘故,那一袭明明柔软的布料,却莫名给兰德迦纳一种自己正握着剑的错觉。


    兰德迦纳熟悉这种感觉。


    “阁下,”兰德迦纳直直地看着亚勒·克洛伊的头颅,他的手中握着虚假的剑,可心中却满是真实的勇气,兰德迦纳说,“您包裹着头部的绸缎,可以摘下吗?为了我。”


    却又补充:“不冒犯的话……请您原谅我的无礼。”


    亚勒再一次笑起来了。


    他咯咯地笑了好几声,兰德迦纳能够分辨得出那些笑声中的愉悦、轻快。兰德迦纳笃定亚勒·克洛伊并没有被自己的莽撞而冒犯到,于是积堵在胸口多日的话语,像是突然被凿开的温泉那样,一口气地涌了上来。


    “我想看看您的脸,阁下,我想看看,您现在的样子。”


    “嗯~我可没有维尔吉洛斯那种好面相呢。”亚勒的手划过颊边的白绸,笑道:“兰德迦纳,你会被吓到的。”


    “不会,我不会。”年轻的圣殿骑士眉目切切,他说,“请允许我一睹伟大的圣明天使的真容。”


    亚勒克洛伊的手在头颅边停顿了一下。


    他像是在犹豫,在迟疑,在斟酌,但兰德迦纳看着他——一双金色的眼睛望着他,满是虔诚与恳切,它们眨也不眨。


    亚勒的手指终于探进了白绸的缝隙。


    幅度非常小的一勾,一挑,那袭白绸竟然抖落无数粼粼金粉,化成一只振翅的鸽子,扑簌簌地飞了起来。


    金粉散落,兰德迦纳看到。


    伟大的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祂的下半张脸还包覆在金边的白绸布中,但上半张脸上、上半张脸上。


    合拢着的白翼上下展开,露出唯一一条,近乎横贯鬓角的缝隙。


    而随着缝隙的翕张,兰德迦纳这才意识到,那两翼翅膀,正是圣明天使的眼睫。


    那颗唯一的、硕大的眼睛,在亚勒·克洛伊的脸上,缓缓睁开了。


    它有纯白的眼瞳,瞳孔是一道竖隙,又在下一瞬,那道竖隙同样翕开——


    还是一只纯白的眼瞳!


    竖张的白瞳的“瞳孔”是一道横隙,紧接着,横隙展开,赫然露出新的纯白瞳孔——


    纵、横、纵、横……不计其数的、交叠着的眼睛,依次在亚勒·克洛伊的巨瞳中睁开。兰德迦纳仰望着那一只——又或者,那一些眼睛,简直像仰望硕大的花苞依次绽开花瓣、像仰望神殿天顶螺旋状的高尖!


    目眩神迷。


    圣明天使轻轻翕动真正意义上的纯白睫羽,于是无穷无尽的眼瞳随之一同眨动、旋转、眨动、旋转。


    目眩神迷。


    兰德迦纳微张着唇,怔怔地看着那只眼睛,就像是被吸附、就像被卷入深海的漩涡,四周的一切开始倾斜、颠倒、打转,他就要被甩飞、就要进入到那枚瞳孔里——


    一只素白的手将它盖住了。


    兰德迦纳瞬间清醒过来。


    他不断地喘息着,亚勒·克洛伊用一只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那是,被无数传颂者们,称之为“无尽之瞳”的眼睛。


    “好了,兰德迦纳。凡人的躯体承受不来大天使的凝望,小心变成疯……”


    “哒。”


    随着轻到不能再轻的一声触音,亚勒·克洛伊的手背上,感受到了一丝属于人类的热温。


    兰德迦纳不知何时站起来了——当然了,一定是趁着亚勒捂住自己眼睛的时候——兰德迦纳的手搭在亚勒·克洛伊的手上,并且在发力,在试图将亚勒的手,从自己的脸上、从自己的眼睛上,轻轻地拉下来。


    亚勒没有防备,也没有反抗,他顺从地被兰德迦纳拽下了手,却还是闭着眼睛,笑着问:“还想做什么?”


    “我想亲吻您。”兰德迦纳的语调平直,说得话却让再有能力的先驱者、预言者都诧异,亚勒·克洛伊的眼睫抖动了一下,兰德迦纳对他说:“不冒犯的话,阁下,我想亲吻您。”


    圣骑士的语气还是那般平直,但音调满含着与克制相反的颤。


    亚勒·克洛伊想说,兰德迦纳,只那一眼,只那一瞬,你就已经疯了。


    但,他的下半张脸上,接触到了一点点,与礼貌相反的压力。


    人类的热息,吹动他根根分明的眼睫上,细小的绒。


    亚勒克洛伊不由得睁开眼睛。


    但兰德迦纳仅吻了祂轻轻的、短暂的一下。


    年轻骑士稍微后退一分,金色的瞳孔像是在涌动、在燃烧,它们燎着亚勒·克洛伊的神识,兰德迦纳对他说:


    “我想看到您的整张脸,阁下。我想看到真实的您。”


    又一只鸽子飞走了。


    金粉洒落在兰德迦纳的指间。


    亚勒想要再抬起手、再捂一捂自己的“嘴巴”。


    可他勾了勾手指,没有真实地动起来。


    亚勒当然知道,自己的嘴、自己的脸,长成什么样子。


    讲究均衡、讲究公平的阿涅斯,她赐予天使们至高无上的品格与能力,便剥夺了祂们精致的容貌,交给魔鬼处置。


    比起那些或美艳魅惑、或楚楚动人的恶魔,天使们的真容就连彼此都相看厌弃。在乐园相授玩耍时,祂们也往往会拟化出类似人类的面庞。有些高阶天使因过于强大而被完全剥夺了这种拟化的权利,便直接选择少露面、少出现,无论是在“乐园”,还是在世人的面前。


    圣明大天使亚勒·克洛伊,祂并没能拥有“嘴唇”。


    祂的嘴巴是一条缝隙,牙齿交错尖锐,如同根根密集的纺锤,舌头更是青黑色,不仅生有粗糙的鳞片,更是细长且分叉。


    但。


    兰德迦纳。


    他轻轻地,贴到了祂的“嘴唇”。


    “……在想什么,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发出真实的疑问,尽管祂没有开口,整个房间之内却回荡着祂的声音。


    兰德迦纳的手指碰到亚勒的面颊。


    他疯了,这个凡人看了太久大天使的无尽之瞳,他失去理智,他疯得厉害。他手指上的金粉蹭到亚勒·克洛伊的脸上、嘴上、眼睫上。兰德迦纳对亚勒克洛伊说:“在想,能否与您这样接吻。”


    兰德迦纳对亚勒·克洛伊说:“阁下,我想与您接吻。”


    作者有话说:


    亚勒(写小本本):人类,一个比一个变态,不是这样变态,就是那样变态……


    第22章 21 误答


    吟游的诗人,作曲家,慷慨激昂的剧作者们,会如何形容一个如假包换的,与众不同的吻?


    并不柔软的,不能被称为嘴唇的裂隙;轻轻触碰一下,就仿佛会被戳出一排血洞的牙齿;又及,冰凉的,韧长的,粗糙的,像是属于森蚺,属于蜥蜴,属于恶龙的舌头。


    仿佛是有一尾蛇,游曳着,被兰德迦纳 口及 口允 入进口 月空 甚至于咽喉。低温的细鳞蹭过人舌上柔软的颗粒,持续发出微小又不容忽视的刮擦声。它并无蜜味,却仍同沁凉的水液,滋润燥热者干渴的食道。


    应该是不算舒服的——兰德迦纳眼角堆积欲出的,生理性的眼泪这样告诉他,可圣殿骑士仍然交缠,他仍然渴盼,甚至于丢下了掌心的衣袍,像是丢下了自己的佩剑、自己的武器那般,搭握住了身前圣明天使的手臂。


    轻透的薄衫下,那些皮与肉,柔软细腻得像是石膏的白泥,仿佛没有招架推诿的力气,可以任凭兰德迦纳捏塑与揉搓。


    在兰德迦纳真的窒息之前,这个深吻被亚勒克洛伊主动终止了,可圣骑士依旧追上去,不断地吻、嘬,高抬起下颌,以便于将大天使的睫羽抿入唇间。


    兰德迦纳的嘴唇碰到亚勒·克洛伊的眼皮。


    他贴在上面,清楚得感受到,那枚巨大的、神圣的眼球,正在发出明显的微颤。


    可以被执拗得算作,因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的触碰,而烫出来的颤。


    于是骑士的心也跟着颤得厉害。


    过速的心跳致使兰德迦纳全身上下都体会到一种异样,一种无害于健康的不适。这种不适致使兰德迦纳想要拥抱——他想要紧紧拥抱亚勒·克洛伊,失礼的,僭越的,不知死活的——一个平凡的人类,想要紧紧地拥抱,被侍奉千年的神。


    于是骑士的手也颤了起来。


    他颤动不已的手指缓缓越过圣明天使的手臂,穿透薄纱就像经过河流,兰德迦纳的手慢慢、一点点向着亚勒·克洛伊的后背中心处收拢,他不知走了多久,但是指尖却碰到了不同于皮肉的,柔软又蓬松的东西。


    ——羽翼。


    圣明天使的羽翼!


    瞬间,瞬间,一瞬间!兰德迦纳的手指蓦地缩回攥成拳头,他倏然睁开眼、他瞪大眼,正对上亚勒·克洛伊巨大的瞳孔!


    兰德迦纳认为自己石化了。


    与传说相同、又与传说不同,他从心脏、从肺腑开始变成石头,内脏无法运作,血液再也不能流通,兰德迦纳成为钉入地里的木桩,成为只会矗立的石柱,他——


    “嘘,嘘……”


    圣明天使抬起手来,盖住了他的眼睛。


    兰德迦纳的眼睛闭不上,甚至无法眨动,他的呼吸哽塞着,目光透过亚勒·克洛伊的指缝,看到无声飞起的白鸽展开翅膀,重新抱住了天使的脸庞。


    兰德迦纳还抱着亚勒克洛伊——他离亚勒太近、太近了,鸽子的飞羽同样扫到兰德迦纳的鼻尖、唇瓣、下颌,拂起来的痒足矣令任何正常的人类发麻、发疯。


    但亚勒·克洛伊的下半张脸,没有再被盖住了。


    它恢复了白皙又姣好的人类面貌,蚌肉似得嘴唇重新变得润泽又柔软。亚勒·克洛伊的唇边啜着笑,他笑着说:“兰德迦纳,只是一个吻——一个体感十分神奇的吻,不是吗?”


    兰德迦纳的嘴巴忙活着别的事情、它忙着代替失去功能的鼻子进行呼吸,它再次靠近亚勒·克洛伊的嘴唇,恨不能化身成为蚌壳,成为鱼鹰,将那两片柔软的肉包拢、咀嚼。


    吟游的诗人,作曲家,慷慨激昂的剧作者们,又会如何形容,一个紧接着一个,绝对如假包换、绝对与众不同的吻?


    他们又会如何形容,伴随着深吻而来的,脑子在颅腔深处的,心脏在胸腔深处的,胃肠在腹腔深处的,那些持续不断的战栗?


    兰德迦纳不断地吻亚勒·克洛伊,他们不断地接吻,兰德迦纳的手搁在亚勒·克洛伊的手臂、肩头、腰际,却再也不敢向后背去触碰。


    年轻的骑士吻得太过专心,居然全然没有注意,自己的身体,其余紧贴着的部分,正在利用着圣明天使,小幅度地,规律性地,来来回回地,磨蹭了起来。


    直到亚勒捂住兰德迦纳的脸。大天使用手挡住兰德迦纳不断靠近的唇,笑吟吟地“哎呀”了一声。


    亚勒歪了歪头,故意向兰德迦纳凑近,小声说:“西苏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呢,亲爱的。我可没办法保证,能在他敲门变成砸门之前,速战速决。”


    “你也没办法保证,是不是?”


    “嗯嗬!”


    兰德迦纳的喉中冲出被惊到的气声,手也猛地按下去,一把攥住了亚勒克洛伊的手腕,将对方说不上调皮还是恶劣的手部动作止住了。


    但突然间的刺激带来的余韵还在,兰德迦纳的腰弓下去,额头不由得抵在了亚勒的肩膀上,不知何时泛滥成灾的汗水就这样沿着发隙、眉梢流淌,啪嗒啪嗒,断续的眼泪一样,大颗大颗在兰德迦纳的睫毛上低下去。


    兰德迦纳眼前朦胧昏花,喉咙咕咕噜噜,对亚勒说:“抱歉,阁下,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但兰德迦纳一边道歉,一边忍不住闭起眼睛,在亚勒·克洛伊的肩头,轻轻地蹭了蹭。


    他浑浑噩噩地,他的脑子,浑浑噩噩地,开始背诵;教习的老师、圣堂的主教,穿着一丝不苟的衣服,板着面孔、冷着腔调,向他传授过的内容:


    “凡人的肉体,是恶魔的化身;任何诞生的欲望,皆为沉沦的象征。”


    ——【你又有什么错呢?】


    “合法夫妻之间,亦不得坦诚以对;姓胶中产生的任何愉快,都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别被那些侍奉者、神官们严肃的表情和言论吓到了。】


    “同房之时,只需将必要的衣物剪开小洞,且不能忘记,从始至终严禁发出任何声音,要一直怀揣罪恶感。”


    ——【无论你做了什么。】


    “必要的姓事只为繁衍而存在。迅速结束之后,要向神明忏悔,跪求原谅。”


    ——【孕育天地的阿涅斯,她无条件允许一切的发生。】


    “让、让西苏阁下……等一下吧……”


    兰德迦纳感到头晕目眩,他想自己应该是正在遭受教廷的惩罚,被丢在圣堂内的炭火上,烤得快要干了。他紧紧握着亚勒·克洛伊的手。


    “我想侍奉您,阁下,我想侍奉您。现在,立刻。”


    圣殿骑士这样,嘶哑地说道。


    他又说:“向您致歉,请您原谅我,请您宽恕我……我崇敬的上主,饶恕我的罪孽,我会向您忏悔……我永远向您忏悔,阁下,阁下……”


    亚勒·克洛伊的笑声就像一根羽毛,它轻轻响在兰德迦纳的耳边,轻轻刮骚着耳廓与耳道,他说:“说过不要看我的眼睛吧,亲爱的~”


    兰德迦纳却立即回复:“与您的眼瞳无关,阁下,与您的眼瞳无关。”


    他吐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要重复上两次,兰德迦纳抬起头来,他抬起手指,胡乱地、无礼地去碰圣明天使的面颊,他的指尖探进金边蕾丝下,竟试图将白绸从亚勒·克洛伊的脸上拉扯下来。


    “让我看着您,阁下,让我和您接吻。”


    那袭柔软的白绸布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居然无论如何都扒拉不下来,兰德迦纳金色的睫毛被汗水成簇压垂,金色的眼瞳内也满是流淌荡漾的涟漪,他看着亚勒·克洛伊,又开始抚摸亚勒的脸颊与嘴唇。


    “接吻,阁下,接吻……您可以用另外一条舌头……我想与您接吻。”


    亚勒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有些讶异的半幅表情,随即又变成一个莞尔的笑意,大天使也抬起了手,从正面轻轻捏了一下兰德迦纳的脖颈。


    气管、血管挤压移位,带给了兰德迦纳一瞬间的窒息感与压迫感。


    “说大话。”


    亚勒·克洛伊笑着说。


    但兰德迦纳没有说谎,诚实是骑士所奉行的、最为基础的品质。可“说大话”的评价,也不是在形容他在说谎。兰德迦纳一时无法作答。


    他只犹豫了一下,双手沿着亚勒的双臂抚下去,兰德迦纳单膝跪下,又换成双膝,他仰头望着亚勒·克洛伊——他无法作答,唯有用眼神与动作,献上自己的虔诚。


    而圣明天使的头颅,又一次地,为了他,低垂下来了。


    兰德迦纳轻轻阖了阖眼睛。


    他觉得自己,终于,又重新清醒过来了。


    一双耀眼的,金色的眼睛。


    它们望着亚勒·克洛伊,它们的主人不说任何的话,坚挺的鼻、红润的唇,轻轻贴到亚勒克洛伊的下袍,施加了一点点的,竟然有些不容置喙的压力。


    ……好坚定的眼神。


    应该出现在授勋仪式上,在战场上;应该出现在面对国王,或者面对敌人的时候。


    亚勒·克洛伊忍俊不禁,他稍稍弯腰,一只手穿过兰德迦纳的金发,捧托住骑士的后脑,说道:


    “想做这种事,不应该是这种表情吧,兰德迦纳?”


    圣殿骑士并不回话,仍然以那副表情、那副眼神,仰着脸,望着他。


    亚勒克洛伊不由得伸出另外一只手,半握住圣骑士的脖子,拇指抵在下颌,半寸、半寸地下移,压过喉结,压过食道上括。


    “你知道,它会到哪里吗?”


    亚勒·克洛伊,轻声地问道。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是要入v啦——感谢追读!也拜托大家继续支持qwq求收藏求评论求海星求关注——


    第23章 22 爱亵


    “我知道,阁下。”


    兰德迦纳抬着眼,他平稳地回答:


    “我的身体,已经准确地丈量过您。很多次了,阁下。”


    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他这样平稳地回答。


    那毕竟不是带有鳞片的,冰凉的蛇舌。


    那毕竟不应该是,舒适的感觉。


    兰德迦纳尽量仰着头,他尽量地呼吸,但下颌,喉结,食道上括,它们渐渐慢慢被迫撑、填充,因而气管和呼吸道似乎也被挤占了生存的空间。亚勒克洛伊仅稍微送了两三次,硬刮的疼痛就顶上兰德迦纳的鼻腔与眼眶。


    金色珠子一样的眼泪,顺着兰德迦纳涨得发红的面庞滑下来了。


    可圣骑士并没有觉得,有多么的不适。


    他的后脑枕在圣明天使的掌心里,被捧着,被托着,亚勒·克洛伊的另一只手的拇指,略显残忍地按压兰德迦纳的脖子上明显鼓胀起来的弧形,为兰德迦纳的前颅带来清晰的窒息感。


    兰德迦纳眨了几次眼,圣骑士的眼睛终于不再那样灼灼地睁着了,它们微微垂拢,瞳眸内包含的金色荡漾着扩开,与眼下的、脸颊上的潮红混淆,成为一抹柔和的痴迷与缭乱。


    “兰德迦纳……”


    他的视线能触及到的,润红的蚌肉饱满翕张,和热切的吐息一起,变成低叹般的轻唤。


    兰德迦纳无意识地抬起手——他的手一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方才一直垂在自己身体两侧、垂在亚勒·克洛伊的脚边的布料上的双手,随着亚勒·克洛伊给送的动作,捏抱住了对方的膝窝。


    兰德迦纳手上的力气不小,于是,圣明天使离他更近了。


    他的胸膛几乎能与亚勒·克洛伊的膝盖瑾密地萜在一起,他赤熱鲇着的呼息,他似恸苦的沉怋亨声,也同样与亚勒克洛伊瑾密地,瑾密地,应和、铰緾在一起。


    兰德迦纳眯着眼;他的眼眶,他的眼球,他的嘴唇,他的鼻羟、食道——尤其是食道,它熱极了,被摹攃得几乎要着起火来;兰德迦纳的手向上攀、向上抓,他涅到亚勒·克洛伊大褪后侧的筋肉,它们的温度比兰德迦纳的掌心低去太多,让圣殿骑士几乎以为,自己捏着的是大块大块半干的泥。


    或许因为门外还站着个尚未叩门,也尚未破门的西苏。事情结束得比兰德迦纳以为得要快。


    他的头彻底向后,仰枕在圣明天使的掌心,兰德迦纳条件反射地咽着,他看到亚勒·克洛伊白皙的皮肉上,浮现出极其明显的,青色与红色的血管。


    交错,狰狞,从手臂开始——准确一点说,从亚勒克洛伊缓缓垂落的手心与手背开始,大片大片的脉络攀上透白无瑕的臂膊、肩膀,乃至于脖颈、胸前。


    兰德迦纳被吓了一跳。


    他眯着的、沾满汗水与泪水的眼瞳再一次睁开了,“阁下……”,兰德迦纳有些着急地唤了一声,但声音几乎没办法挤出肿胀起来的咽喉,兰德迦纳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青红到近乎发黑的血管,前所未有的明显,甚至有些可怖了。


    像是大理石雕像开裂,每一大块分崩离析的石膏之间,出现的深缝。


    亚勒·克洛伊薄薄的、洁白的一层皮肤,像是薄薄的、洁白的一层轻纱,拢在那些深深的缝隙上,使其变得不那么骇人,变得朦胧。


    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天使方才被自己轻轻咬过的下唇鲜红欲滴,暴露出来的血管让他几乎像是一个人——一个拥有最为平常的骨肉,十分容易被摧毁的,脆弱的人。


    兰德迦纳轻轻地,放开了禁锢着亚勒·克洛伊双腿的手。


    下袍的白布随着兰德迦纳的动作坠落下来,被捏出来的红色印记随之被遮盖、掩藏,兰德迦纳抬起手,双手交错着抚上自己的脖颈。


    就仿佛还在。


    咽喉内的异物感暂时没有消退,兰德迦纳握着自己的脖子,他仰着头,望着亚勒·克洛伊的脸,望着那被白绸遮盖着的,上半部分。


    “下次。”


    兰德迦纳哑着声音,他说出口的话像满是颗粒的空气,但兰德迦纳跪立起来,固执地对亚勒·克洛伊说:“下次,我要看到您的眼睛——”


    白羽似得眉会皱起来吗?双瞳是否会水雾迷茫如同银箔?会失神吗?会失焦吗?是否也会如他一般,因为生理的鱼欢,而流出该判定为罪孽的泪水?


    “——请您答允我的请求,我尊敬的,我伟大的阁下。”-


    阿拉诺的心情十分糟糕。


    “那个西苏”骑着马,不卑不亢地同他并排,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头,引领整个车队。新王派遣来的军士与侍奉者,将马车前后环绕,包围在正中。


    一向行在最前方的兰德迦纳,今日被刚从泥地里翻出来的鼹鼠一样的西苏挤占了位置,只能坐进手脚憋屈的、视野受限的马车里。


    只剩一只眼睛的独眼龙西苏,还大言不惭,敢端着冠冕堂皇的语气,对阿拉诺说:“一切皆由陛下授意,是为了保护‘那位阁下’。”


    ——听听!


    那位阁下、“那位阁下”,这里还有哪位阁下?


    难道还能是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阁下,祂拖延小半月,硬赖在霍堪不走,要西苏推着拉着才肯“回家”?!


    尤其是,在兰德迦纳登上马车时,阿拉诺就在一旁,他就看着了!


    ——那明明就是一辆空马车!!


    阿拉诺瞪大眼,恨不得自己的鼻孔里能往外喷火吹粗气,一把烧秃西苏的头发!


    “哇啊——哇啊——啊、啊——!”


    头顶盘旋着的乌鸦们一直在没眼色地大喊大叫,马蹄踏透被暴雨浇冒了的土地,飞溅起层层泥浆。阿拉诺憋闷地咬着自己的舌头与腮颊内侧的肉,余光却总是愤恨地往西苏的身上落。


    瞧瞧,就现在,就有一只乌鸦,落到了西苏的马头上呢。


    阿拉诺无声地哼哼,眨巴了两下眼,又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太对。


    他蓦然皱眉,转过头去——


    那只乌鸦已经拍动翅膀飞起来了,可就这么一瞬,阿拉诺还是看清了,乌鸦尖长的嘴巴里,居然叼着一只死气沉沉的、软绵绵的大老鼠!


    “乌鸦……会吃老鼠的吗……?”阿拉诺震惊地转回脑袋,自言自语,他勒着马缰,又抬起头,向天上看。


    那些盘飞着的鸦影,似乎,确实有零星的几个,不太正常。


    它们的嘴巴里,好像也叼着老鼠的尸体。


    阿拉诺搓了搓自己的脸,又挠了挠头。


    他愤愤地想,要是身旁一起策马前行的是兰德迦纳,至少这种新奇的景象,还能有点大呼小叫、互相笑着讨论一下的快乐。


    现在,都被西苏毁了!


    毁了!!


    马车内。


    “亲爱的,坐到这边来呀~”


    亚勒·克洛伊向着旁边挪了挪,抬手拍了两下自己身旁空出来的位置。


    兰德迦纳原本从车帘晃动露出的缝隙处一直盯着四周,听到亚勒克洛伊的声音,才转回了头。


    亚勒笑起来,又将软垫扑扑有声地拍打两下,催促:“来嘛,来嘛。”


    “是,阁下。”


    兰德迦纳抿了下唇,依言坐去亚勒的身侧,他本就没打算贴离亚勒·克洛伊太近,但还没坐定,大天使便将他向旁边用力推了推,一直到兰德迦纳一侧身体挨到马车的门板,而亚勒也向着另外的方向挪去。


    两人之间仿佛隔出来一个巨大的海沟,随时可以坐进来一个西苏,兰德迦纳微微诧异,但才抬起金眸来,眼前便扑过来一团白色,接着,骑士的膝头一沉,亚勒·克洛伊就这样躺倒在了兰德迦纳的腿上。


    “阁下……!?”


    马车实在颠簸不稳,坐垫又没多宽,兰德迦纳赶忙用手将亚勒围住,膝盖也抬高了些,他生怕亚勒一个不稳滚下去,又另外,也怕——


    “阁下,这样如果有什么意外危险的话,我恐怕来不及有所反应、来不及保护……”


    “好了好了,西苏在呢,怕什么。如果他没有做好料理万全,应对一切的准备,是绝对不会亲自来接我的。”


    亚勒·克洛伊打断兰德迦纳的话,他枕着圣殿骑士的腿,自己的腿却伸出去,交叠着踩在另一侧接近门顶的位置。亚勒抬起手,指尖在压覆着鼻梁与面颊处的金蕾丝下缘轻轻一勾,一只鸽子便从他的脸上飞起来了。


    兰德迦纳瞪了下眼。


    下一瞬,他的目光落进了两汪纯白的湖泊中。


    兰德迦纳托在亚勒·克洛伊头侧的手指颤了颤,他还没说话,腿上就又受了些力——亚勒·克洛伊以后脑和脚跟为支点,将自己的背与臀抬起来了。


    一点纯白的羽,自亚勒·克洛伊的身下探出尖来,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长大、伸展、铺列。


    兰德迦纳瞠目结舌,他屏着呼吸,亚勒·克洛伊在他的腿上从平躺转为侧躺,于是,那顶开后背衣料的翅膀,就这样折拢着,出现在兰德迦纳的眼前了。


    洁白无瑕的羽毛根根分明,罗列齐整,却让兰德迦纳眼花缭乱,甚至又有些头晕目眩起来;亚勒轻轻抖了抖翅膀,羽毛磨蹭出一点被马车声覆盖的“沙沙”声,他折叠着的翅膀顶处盖过肩头,像是绒被似得,一只盖住亚勒·克洛伊的上半身,另一只压在身下,飞羽向着地面戳落。


    “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扬了扬头,白得和羽毛几无二色的眼瞳看向怔愣的圣殿骑士,笑问:“你要不要摸一摸我的翅膀啊?”


    兰德迦纳还没记起自己能够呼吸,哪怕他的肺部已经压瘪了。圣骑士的声音颤抖着,他问:“我、我可以吗?”


    亚勒只是笑着,又眨了下眼。


    兰德迦纳好似溺水溺到了顶,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他的一只手还被亚勒·克洛伊枕着,另外一只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极轻、极为小心地,落在了那片羽翼上。


    柔软。


    极致的柔软。


    兰德迦纳的手抖着,慢慢在天使的羽翼上摩挲,那是胜过最为光洁的绸布的丝滑,是赢过最为蓬松的鸭绒的轻柔,仅仅是覆盖上去,就有细细密密的暖意与舒适,接连不断吻上兰德迦纳的掌心与指缝。


    ——比仅仅触抚一根羽毛时,更千百倍的麻痒。


    亚勒没再说话,兰德迦纳也不开口,那份剧烈的悸动与震颤过去,骑士的心跳缓慢平复,他仍然抚摸着亚勒·克洛伊的翅膀,而整个马车的轿厢内,好似都被圣明天使的洁白圣辉给笼罩起来了。


    兰德迦纳低回头,他看着亚勒·克洛伊已经闭合起来的眼睫,轻声问:“您怎么想到、您怎么突然,放翅膀出来了呢?”


    “在神殿外呈现人形,我就必须得保留一部分天使的特征。往常不放翅膀,是因为被裹着不舒服、也不方便。”亚勒·克洛伊睁开眼,他自下而上望着兰德迦纳的眼睛,又动了动身体转成接近平躺的姿势,伸出手去,掌心碰了碰兰德迦纳又红又热的脸颊。


    “要想维持普通的脸,就只好将翅膀放出来咯~别告诉西苏,亲爱的,这是我们的秘密。”


    兰德迦纳点点头,手指轻勾,又发现了些不对劲,他怔了怔。


    “阁下,您的头发……”


    ——圣明天使原本绸缎似得、能一直披到腰际的长卷发,此时此刻却只垂到锁骨以下的位置了。


    亚勒含着笑,在兰德迦纳的膝上歪了下头。


    他讲:“亲爱的,天使的‘头发’,就是‘翅膀’。它们都是有‘感觉’的。”


    “所以,你之前攥着我的头发,吻它、咬它的时候。亲爱的,”亚勒勾动磨蹭在兰德迦纳脸侧的指尖,绕起一缕金发,轻轻戳了戳圣殿骑士的嘴唇,“我有一点痛、也有一点痒。”


    兰德迦纳张了下口。


    抱歉,阁下——他应该这样说——我不知道这些,请您原谅——他应该这样说。


    可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的脸,他看着那双微微笑弯的眼睛,他的心脏重新跳起来,一时击打肠胃,一时又击打他的喉咙。


    圣明天使躺在他的膝上。


    这高高在上的,受世代供奉与景仰的神明;这被传颂的、被冠以“伟大”之名的造物。他的笑,他柔软可触的翅膀,他的光辉,他的血肉,全部,一切,他的全部,铺陈在兰德迦纳的膝上。


    兰德迦纳的嘴唇颤抖着,动了动,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又在亚勒·克洛伊望过来的眼神中,紧紧地将嘴唇和话语全部抿了起来。


    他咽下所有的话,咽下自己的心脏。


    如果。


    以肉身亵渎天使,还可以勉强被体谅,被宽饶的话。


    那么。


    以精神亵渎天使,又该是何等的重罪、何等的恶孽?!


    兰德迦纳咬着自己的舌,他狠狠地咬着,他想要闭起眼睛,不再看亚勒克洛伊——不看那纯白的翅膀,不看那无暇的面庞,不看那柔情如水的白眸。


    可兰德迦纳的眼睫颤抖着,他只能尽量垂下、垂下,他低头,脸颊蹭过亚勒·克洛伊仍旧托在旁侧的掌心,兰德迦纳不敢再看亚勒的眼瞳。


    ——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他的心脏在跳,一下一下、成片成片地跳,跳得数不清节拍、跳得连成一片——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他喜欢他。


    低俗的、烂恶的、庸常无比的——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喜欢亚勒·克洛伊。


    失礼的、僭越的、简直罪该万死的——!!


    一个凡人,如何能用这凡俗中再普通不过的情感,亵渎神明?


    可——


    可他喜欢亚勒·克洛伊。


    他爱上了他。


    兰德迦纳的眼皮终于不再颤抖了,他近乎痛苦地,将自己的眼睛闭了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事情不该是这样。


    他应该献上侍奉,献上钦慕,献上虔诚。他应该永远跪拜,永远匍匐,永远仰望。


    可为什么。


    为什么理应发生与建立在……建立在平等、直视、与公正的基础上的感情,会这样拉枯摧朽一般,出现在他的身上、他的心上?


    ——是维尔吉洛斯在什么时候下的诅咒生效了吗?是黑魔法邪恶的余波还未散去?


    荒唐。


    兰德迦纳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


    ——何等荒唐!


    “……有味道。”


    亚勒·克洛伊的声音响起来,兰德迦纳蓦地心惊,他全身一抖,感觉沉甸甸的膝头变得发轻、发空,兰德迦纳僵硬着身体,眼睁睁看着亚勒·克洛伊坐起身来,他看见亚勒·克洛伊抬起手,皱着眉,掩住了鼻下。


    “好难闻的味道。”


    “……”兰德迦纳倏然张开口,先应激一般生理性地倒抽一口凉气,惊慌与莫可名状的疼痛在胸臆间起伏蔓延,兰德迦纳强迫自己发出声音:“阁下,我、抱歉,阁下!我——”


    他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没有一点要理会、回应他的意思,兰德迦纳眼睁睁看着亚勒·克洛伊的另一只手将那双纯白的眼睛也盖住了,接着,大天使身后的羽翼向上拱起、包拢,成为一个“卵”的形状,将亚勒·克洛伊从头到脚、完完全全地笼罩在了其中。


    “阁下,阁下……”


    兰德迦纳慌乱地向亚勒伸出手,可他再也不敢碰到那些近在咫尺的羽毛,兰德迦纳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发抖——圣明天使察觉到了他的恶性,祂全知全能,祂发现了。祂已经发现,并为此、为此感到厌弃,甚至到了——


    “西苏。”


    天旋地转间,兰德迦纳听到自己的头顶,荡出琴钟似得一声。


    随着这一声,适才一直作为背景音般存在的鸦鸣、鸽叫统统消失不见,在思维有所意识之前,身经百战的身体先被澎湃的战血荡涤,它冲走圣殿骑士心中紧揪不放的仓皇与惊慌,兰德迦纳瞬时瞪大了眼,右手条件反射地握在了剑柄上!


    “不用惊慌,兰德迦纳。”


    飘荡着的回音再次响起,祂对他说:“你只需要,寸步不离,在我身旁就好。”


    兰德迦纳未及回应,马车忽地向前一冲!


    圣殿骑士的佩剑登时铮然出鞘,他躬身跪立在亚勒·克洛伊的身前,横过剑来,将被羽翼包裹着的圣明天使牢牢挡在身后。


    “驾……驾!驾!!”


    阿拉诺大声挥斥马匹的声音传来,马车更加颠簸,兰德迦纳沉着脸,身体稍稍向后,将车帘挑开了一条难以察觉到的缝-


    保护马车的队伍,约莫是在半刻之前,进入这片森林。


    只要走出森林,便是走出了契尔南利的边境;看到矗立着的白垩岩时,也就意味着,看到嘉伦兰帝国的天然屏障。


    可在那之前,阿拉诺先看到了几个闪烁在树木间的黑影。


    这种影子他见得不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较多,跟随队伍时极少。毕竟荒郊野岭,出现三五聚集的小贼,或是有一定规模的匪徒,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也是因此,第一次看见那些跳窜的人影时,阿拉诺丝毫没放在心上。


    他们一队十二人,各个都骑马佩剑,阿拉诺本人更是身着骑士重甲走在最前方。除非是哪个想要硬来碰一碰的巡逻小队、正规军士,否则宵小之辈,远远看上一眼,也就知道该逃跑了。


    而第二次看到更多的人影时,阿拉诺想的是:他往常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贱民们,实在饿到头昏眼花、走投无路,他们看到骑士路过,便会跑过来,跪在马前,要求骑士们兑现同情弱小的誓言,高举起双手,请求骑士慷慨解囊,进行施舍。


    阿拉诺一向奉行自己身为骑士的殊荣,更是不在意那几枚银币、几块面包、几件替换的旧衣服。


    他想着,如果这些人冲过来,那么,意意思思的一些东西,给了也就给了。


    然而。


    在第三次,在马匹的影子出现的时刻,阿拉诺甚至没有纠结一秒、没有犹豫一秒身边的阐释者多么令人厌恶。


    他当机立断,沉声对西苏道:“喂!情况不妙。”


    作者有话说:


    已力竭……


    第24章 23 银血


    “有不知死活的小毛贼,过来挑衅白衣骑士的权威了。”


    阿拉诺一边对西苏说着,一边慢慢地,以极具威慑力的速度,抽出自己的佩剑。


    长剑在剑鞘内划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阿拉诺拔出剑来,笔直地竖立在自己身前,对西苏说道:“先停下来,让我率队,把这二十来个送死者解决掉。”


    “不,阿拉诺大人。”西苏扬起手,是个阻止行动的手势,但同事,无数白羽缠绕在阐释者的腕间,流转、飞扬,西苏的手凭空一握,竟然攥住了一柄通身洁白、散发圣辉的权杖!


    “全速前进,我们还要快、还要更快,要突破出去,不能恋战。”


    “不必,西苏……呃,大人,您没打过仗,不知道这些人有多容易对……”


    阿拉诺话音没落,就听见四周响起了一片“哦啰啰!哦啰啰啰——”的吆喝。


    近处山间上的密林开始抖动,不知哪儿来的旗子——那似乎并不能被定义为“旗子”,而像是一块又一块的围布,黑色、红色、蓝色的底,上面描绘着许多莫名其妙、没有逻辑的图案,这些宽布被木杆支着,撑起来,前、后、左、右,形成了一个圈,把这支护送马车的小队,围在了最中!


    那群胆敢挑衅的山野毛贼们不断吆喝着,围布抖动着,上面的图案好像“活”过来一般,看得人眼花缭乱、没由来得心烦,阿拉诺“啧”了一声,他还要与西苏论辩,但分立在马车四周的三位侍奉者,也都举起手臂,一把握出各自的权杖来。


    一袭半透明的弧形“幕布”,自头顶开始,流泉似得向下,把整支队伍包裹住了。


    阿拉诺听见西苏说了一句话。


    白衣的骑士瞬间瞪大了一双褐瞳,长剑险些脱手,他的头发根根炸起,望着西苏,惊声道:“你、你说什么!?”


    “我说,”西苏重复道,“亚勒·克洛伊阁下,就在你我身后的马车中。”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阿拉诺/马车内的兰德迦纳,什么都明白了。


    不算太过密集的箭接连射过来,纵使大部分落空,也有许多打在马车上,发出巨响;有更多射穿那些飘摇欲坠的鸟儿们,引得鸟儿发出惨叫,消散在半空。


    马车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周边的景物因白魔法的包裹而显得更加模糊、令人眩晕,就连肉身凡胎的兰德迦纳都闻到了,那掺和着恶臭、焦糊、难以名状的味道。


    ——众所周知,大天使能看见一切、闻见一切气味。


    这是祂布施慈悲的能力,同时,也被觊觎他的人类,发现了软肋。


    诡异的图案折磨天使的眼睛,恶心的气味燎灼天使的鼻腔……兰德迦纳压平车帘,他向着亚勒·克洛伊转过头去,惊然看到,水银——流淌的水银,缓慢地,从圣明天使的羽翼缝隙间,漫溢出来了。


    那或许不是水银。


    而是,圣明天使的“血液”。


    ——围布、气味,它们不仅折磨圣明天使的官能,甚至,可以腐蚀身体,带来真正意义上的“伤害”。


    “阁下、阁下,我能做什么,我能为您做什么?”


    兰德迦纳的心脏像是被利箭射中后腿的野兔,因疼痛而不断弹动挣扎,他强压着那些惊悸,尽可能迫使自己散发出……散发出“美好”的味道。


    但,毕竟,眼下的情况,无论是谁,都难以做到。


    快乐、幸福、喜悦……许多理论上,兰德迦纳的认知中,可以成为甘美治愈的气味的情感,全部躲藏起来,成为胆小鬼,没有一个愿意在这种时刻被兰德迦纳揪住耳朵、送到饱受折磨的,亚勒·克洛伊的眼前。


    “水……水一样纯洁,火一样勇敢,土一样坚毅,风一样冷静……伴随着、伴随着奉献与忠诚……”兰德迦纳喃喃念诵着祷词,脑子却一团乱麻;他试图回忆一些美好的事情:亚勒·克洛伊的羽翼、笑容、话语,可他的脑子,却只有一团乱麻。


    紧张、兰德迦纳的紧张……外围的那些人的贪婪、罪恶……兰德迦纳是相信的,他相信西苏能够保护圣明天使回到圣城,他相信他并肩作战的伙伴、阿拉诺,阿拉诺的长剑,可以保护任何锐器无法接近圣明天使的马车。


    但亚勒·克洛伊,祂还在、正在,饱受折磨。


    原本光洁的羽毛似乎瞬息之间便变得毛糙、萎靡,兰德迦纳扑跪在亚勒·克洛伊的面前,“阁下,阁下。”,他这样一声声呼唤着,将亚勒·克洛伊包拢在怀中。


    不行。


    这样下去,不行。


    兰德迦纳将脸深深埋在圣明天使的翅羽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起了腰身。


    圣殿骑士将双手按在脸上,用力地搓了两下,他抚平自己的眉眼、嘴角,抚过咽喉,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他将双手缓缓申入那交拢着的羽翼之内。


    兰德迦纳碰到了柔软的皮肤,他不确定那是亚勒·克洛伊的哪一部分,但他挺直着腰背,向前倾身;他低沉、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阁下,请您张开翅膀,请您睁开眼睛,请您,看着我。”


    “——请您看着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请您专注于我,阁下。我向您保证,您会看到我,阁下,您只会看到我。”


    圣殿骑士温和又笃定的语声,轻易挤入羽毛的缝隙之中。


    他清楚地听到这些声音——亚勒·克洛伊,他清楚地听到这些声音。


    圣明天使羽翼样的眼睫轻轻一颤,极端痛苦的混沌中,好似有一张漂亮的脸,从泥浆中浮出来了。


    烂泥划过白皙的面庞,一点污色也没能留下,那张脸依旧干净、透亮,淡色的嘴唇轻动,对亚勒·克洛伊说:“我不怕。阁下,您知道的,我不害怕。”


    大天使的羽翼,一层一层,像绽开花苞那般,次第打开了。


    最内层、最柔嫩的花芽,是祂的双手——一名凡人,跪立在祂身前的凡人,攥住了圣明天使的手,将那双手轻轻拉了下来,交叠,按在了某个有温度的地方。


    弹跳。


    轻撞。


    ——平坦的,拥有心跳的,人类炽热的胸膛。


    “睁开眼吧,我的阁下。”


    “请您,看到我。”


    亚勒·克洛伊,睁开了那只眼睛。


    圣明天使银色的血泪还凝结在眼角、脸庞上,光怪陆离的景象不断戳刺他的每一层瞳孔,但剧烈的疼痛之下,亚勒·克洛伊,看到了,从被诅咒般的污沼中,升起的两枚金果。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啊……祂怎么忘记了呢?


    祂怎么忘记了,他有一对,举世无双的金眸?


    邪恶混沌的黑夜里,为亚勒·克洛伊,亮出了两盏,光耀璀璨的灯。


    圣明天使向他伸过一双新的手来。


    原本的那双手,还被圣殿骑士压贴在自己的心口,眼前天使的一对羽翼,慢慢变成了带着羽毛的手臂,朝兰德迦纳的面颊、眼睛,触碰过来了。


    兰德迦纳仰着脸,他的眼睛眨也不眨,直视着大天使脸上,可以吸走一切的漩涡一般的无尽之瞳,那颗巨大的眼球像生了锈的发条,一顿、一顿地转动着,捧在兰德迦纳脸上的手,也一寸、一寸地抚摸着。


    “兰德迦纳。”


    “是我,我的阁下。”兰德迦纳应声道:“您看到我了。”


    “甦!啪!”


    一簇飞箭忽地穿透车帘,紧贴着兰德迦纳的后脑,钉在了另一侧的车门上!


    圣骑士的发丝被勾带下去几缕,但他的身姿、表情,一动也不动,一变也不变,就连搭在亚勒·克洛伊手背上的双手,都没颤抖一下。


    ——在亚勒克洛伊掌心下的心跳,也没多抖动一下。


    但,在知晓一切的圣明天使的面前,扩散开了新的、温和却又有力的味道。


    犹挂着银泪的脸上,勾勒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亚勒·克洛伊抚摸着兰德迦纳的脸,一对羽翼又变化成为手臂,仅剩的最后一对羽翼包拢起来,将圣殿骑士拢在了自己的身前。


    “兰德迦纳……我的好孩子,我的骑士,我的战士。”亚勒·克洛伊的手捧起兰德迦纳腰侧的佩剑,圣明天使的银血不断滴坠其上,长剑开始抖动,发出铮铮鸣音,银色的光纹攀爬、蔓延,染出一层膜似得光辉!


    “去吧,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将长剑送到兰德迦纳的胸前,那两枚金果轻轻扑霎一下,说:“阁下,我要在您的身边,保护……”


    “我不需要贴身的保护,我的孩子。而你,是需要战斗的战士。马车不属于你,这方寸的空间,它锁着你、禁锢着你、妨害着你。兰德迦纳,我的骑士,冲出去吧,杀出去吧,战场,敌人,胜利,那些才属于你。”


    亚勒·克洛伊轻声说着,更多的血滴落在兰德迦纳的长剑上,他翻过手腕,向后撤开,原本多幻化出来的两双手再度成为展开于圣明天使背后的羽翼,亚勒·克洛伊单手执剑,散发着圣辉的剑尖,落在了兰德迦纳的肩膀上。


    “神明将与你的荣誉同在,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


    “可恶!他们中有驯兽人!!保护马车、快保护好马车——”


    阿拉诺的长剑挥淌着浓稠的黑血,他单手策马飞驰在侍奉者的保护圈外,银色铠甲上挂着数支箭矢,一剑削去一名冒犯者的半边脸颊!


    他大声喊着,一边向马车冲去——一头将近两人高的巨熊从矮山冲下,大张着满是獠牙的嘴巴,发出震动四周的吼叫,它一只手掌几乎有一个人的脑袋那样大,倘若拍在马车上,后果不堪设想!


    “保护马车!保护马车!兰德迦纳!兰德迦纳——”


    阿拉诺嘶吼着,十米、八米、五米,他在接近;然而,五米、三米、两米,那头熊在以更快、更无法阻挡的速度接近!


    最后一米!


    巨熊竟然站起身来,黏臭的唾液飞出血盆大口,它以足矣摧毁一切的速度,拍向了马车的车顶!


    “砰!!”


    一霎间。


    阿拉诺几乎以为完了、几乎以为,又或者是,圣明天使再次显灵的一霎间,马车的车门猛地打开——不对,不对,是猛地飞了出去!


    门板后抵着一道金色的光,门牌像是不够坚固的盾牌,它以不容置喙的力量冲袭巨熊的胸腹,被撞得粉碎的同时,也将巨熊撞翻在地!


    “兰德迦纳!兰德迦纳!!”


    阿拉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高举长剑——他高声呐喊,嘉伦兰的圣殿骑士、属于帝国的兰德迦纳!——他一剑刺穿巨熊的咽喉,并拔了出来、再一剑贯穿了巨熊的口腔,将那颗臭烘烘的脑袋,钉死在了泥地之上!


    圣殿骑士昂然踩踏在巨熊的尸身上,腥臭的风卷起他红底的披风,像是卷起一团烈烈燃烧的火焰。兰德迦纳没有停步,他单手执剑,飞身跃上最近的马匹,向前直冲!


    作者有话说:


    【OOC小剧场】


    亚勒:不行哇你不能看我的眼睛你会疯掉的> <


    兰德:哇……万花筒,好漂亮……


    第25章 24 绉纱


    在以漆黑为底,色彩缭乱如同拙劣的画师打翻了全部油漆桶的,嘈杂的混乱中。


    在像是牲畜聚集的下等屠宰场,血腥与恶臭的气味熏到眼珠快要掉出眼眶的折磨中。


    亚勒克洛伊,看到一束,流星般的金光。


    这束金光被属于他的银辉浅浅覆盖,像利箭、像长剑、像太阳,以近乎霸悍的形态,强势分割那些涂乱的颜色与图案,把鬼魅一般扭曲飘荡的黑幕、把令人头疼欲呕的一切,硬撕开一道裂口!


    白色的光辉,向着亚勒·克洛伊的眼睛,落进来了。


    他看到势不可当的圣殿骑士,一剑砍烂了缠得他透不过气来的那些幕布,兰德迦纳抓起冒犯者、贪婪者的头颅,贯穿他们流淌着黑色脓浆的心脏。


    恶俗的欲念开始融入恐惧,独属于荣誉持有者的,“勇气”,酣畅淋漓的味道,从山头处,随同滚落的丑陋身躯、随同贪婪冒犯的鲜血,一齐倾泻而下。


    所有的腥与臭,也随之荡涤了。


    马车仍在众人的保护下,全速前进,亚勒克洛伊缓缓翕动羽翼。他不需回头,就能看到,浸泡刑场人血的围布无法抵挡那抹金辉,一件件颓然倒下,白色的,圣洁的光,自亚勒·克洛伊的身后,自山场与树冠之间,再次展开了。


    白鸽、乌鸦腾飞而起,它们尖啸着,像是替代面无表情的神明,宣泄被觊觎的愤怒,它们席卷那些贼人的身躯,短促的惨叫声后,还在原地摇摇晃晃立着的,只剩下一具布满血丝的骨骼。


    亚勒·克洛伊听到策马奔驰在最前方的阐释者,低声问他:“阁下,你还好吗?”


    “我很好。”亚勒·克洛伊重新闭上眼,羽翼在面庞前划过,无尽之瞳恢复成人类双眼的模样,他没有张口,回答:“谢谢你,西苏。”-


    “我真不明白,从头到尾,那个西苏他做了什么了?战斗了?还是拦住了哪怕一头狼、一头野猪?”


    阿拉诺举起自己的双手,又重重甩下去,忍无可忍地在自己身前做出抓握状,对身边更换华服的兰德迦纳嚷嚷:“那个破法阵,那个琉璃罩子,有什么用处?他都召唤出权杖来了,好歹释放点攻击性的法术,早一点把什么破布烧烂了,不就全好了?!”


    兰德迦纳扣上襟扣,耐心解释:“西苏阁下当时释放的是最高级别的防御法术,没有办法再抽出手来攻击了。”


    “他倒是真防住了什么,我也就感谢阿涅斯的庇佑了!!”


    “别忘了那群人还带着死灵法师,要不是忌惮西苏阁下,……那位阁下,恐怕撑不了多少时候。好了,阿拉诺。”兰德迦纳拍了拍好友的肩,“马上就要觐见陛下,注意你的情绪和言辞吧。”


    “我还能注意什么言辞,该说的话,那个西苏肯定已经和陛下先说过了!唉!唉唉唉!!总之又是我们费力,他收功劳——”阿拉诺一掌拍上自己的额头,深深地叹气,跟在兰德迦纳身后,走出这间王宫外供给贵族们临时休息沐浴的小殿。


    仆从已在门口备好马匹,兰德迦纳与阿拉诺一前一后上了马。阿拉诺犹在小声嘀咕,兰德迦纳偏过头,向着神殿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


    他们几个小时前进入基罗亚娜,兰德迦纳没能多看亚勒·克洛伊一眼,圣明天使直接被神殿的人,连着马车一起拉走了。


    而且,除去需要即时觐见赫利俄斯王的兰德迦纳与阿拉诺外,其他护送者,也一并被西苏带走了。


    兰德迦纳没有得到询问的机会,也没有得到告别的时间。


    他敛了敛心神,垂下眼眸又抬起,策动马匹,向宫殿缓缓而去。


    在兰德迦纳回来之前,讣告,已经先传遍了基洛亚那的大街小巷。


    那些骑士们离开之前还装点着四色玫瑰的街道,如今缠满白色与黑色的绉纱,钉在土黄深灰色的街道上,风也吹不走,像是一个又一个高低错落的,控诉着的污点。


    兰德迦纳行过街道,民众仍然对他微笑,向他脱帽致意,或者献上鲜花与新鲜的水果。


    他们说:“兰德迦纳大人,感谢您为嘉伦兰做出的一切。”


    他们说:“感谢圣殿骑士,奋不顾身地护卫领土。”


    没有人责怪——路边,有老妇人在嘤嘤哭泣,她生着褶皱的脸埋在一方显脏的紫色纱巾里,兰德迦纳和阿拉诺都认得,这是索托萨尔那位年迈的母亲。


    她没有责怪。


    兰德迦纳勒了下马缰,他本是要下马来道歉、安抚,可自责的话还没出口,老妇人就拉住兰德迦纳的手,哽咽着道:“做得好,兰德迦纳殿下……为了嘉伦兰、为了基罗亚娜的荣耀,谢谢你,我知道,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哦……”


    兰德迦纳又要开口,可旁边的,索托萨尔的胞妹拉住了母亲的手臂,她将老妇人的手与兰德迦纳的分开了,劝慰自己的母亲:“好了妈妈,兰德迦纳殿下急着去觐见陛下呢……”


    她催着兰德迦纳与阿拉诺,赶快地走了。


    兰德迦纳抿着唇,那些树立在霍堪边界的族徽,这时像是跟随了过来,先压在兰德迦纳的胸口,又在兰德迦纳单膝跪地,向赫利俄斯王行礼时,压在他的脊背上,让他深呼吸了几下,才能直起自己的腰。


    而王也没有问询与责怪。


    赫利俄斯王说:“西苏已经向我说明了前因后果。”,王的手掌分别搁在兰德迦纳与阿拉诺的肩头,告慰似得拍了拍,“但是,”,赫利俄斯王话由一转,说:“骑士团急需新的血液,我的兰德迦纳,我的阿拉诺,我会给你们最大的方便,这件事情,要快一点操办起来了。”


    “是,陛下。”阿拉诺低着头,他答应下来,兰德迦纳也就低下头,应道:“遵命,陛下。”


    “受苦了,两位骑士,虽然知道你们辛劳、疲惫、身心都是伤疤,但也请只一夜时间休息,我和嘉伦兰,都太需要你们的帮助了。”


    兰德迦纳与阿拉诺又一次低下头,分别应道:


    “感谢您的关爱,陛下。”


    “是,陛下。”


    二人前脚从王宫走出,阿拉诺飞快地对兰德迦纳留下了一句“我有事先走”,下一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没给疑惑的兰德迦纳解释一句,自己是急着去哪儿。


    兰德迦纳望着阿拉诺消失的方向——那并不是阿拉诺的住宅的方向,兰德迦纳不明所以地站了几秒,骑上自己的马,开始想,是否有足够的理由、或是借口,去一趟神殿。


    虽然确实身心俱疲,但,兰德迦纳并不想回家。


    “……啊。”


    年轻的骑士摩挲着马缰,胯下的马挪动了两下脚步。兰德迦纳忽然之间就明白,阿拉诺,他是火急火燎地赶去哪里了。


    可,阿拉诺或许有本事,逃过姑娘家父母与仆从的眼线,与之私密相会。兰德迦纳哪里有能够躲开神殿的侍者,偷偷远望圣明天使的能力呢?


    况且,倘若是两情相悦,那位姑娘大概早早就支开女仆,打开花园的小门,手执一支玫瑰,含羞带怯地,等着阿拉诺的到来了吧?


    ——还是回家吧。


    兰德迦纳低下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口上的那些重石又压下来,尽管早就学会不去回忆分离与死亡,但情绪上的沉闷,在这满是哀悼氛围的城市里,总是难以消解掉的。


    兰德迦纳策马,慢慢往前走,不过还没走几步,就见到白袍的侍奉者,骑着马,向他的方向走过来了。


    年轻骑士的心脏一下子揪紧起来,他的手也跟着揪紧,马缰被勒了一下,马匹打出埋怨的响鼻,兰德迦纳望着那位侍奉者,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个岔路——他没有转向岔路,他向着兰德迦纳过来了。


    兰德迦纳提着心脏,他生怕对方是要进王宫交办什么事情——这情况简直太有可能,比侍奉者特意来找兰德迦纳的可能性不知道大了几十倍——兰德迦纳没多思索,他策马向前,想着至少要和对方打一声招呼。


    却没想到,侍奉者的马匹,竟然在自己的身前,停下来了。


    “兰德迦纳大人。”侍奉者点了下头,又望了望兰德迦纳身周,问道:“阿拉诺大人呢?”


    ——他是来找我的。


    兰德迦纳想要回话,他张开口,没想到脱口而出的却是:“你是来找我的?”


    兰德迦纳紧忙闭起嘴巴。


    侍奉者没觉得有所异样,答道:“是的,大人,阐释者请您与阿拉诺大人过去一趟。阿拉诺大人已经回家了吗?”


    兰德迦纳当然没办法透露阿拉诺的行踪,却又不方便说谎,只能回答:“他有急事,先离开了。”


    “那么,我去寻找阿拉诺大人,兰德迦纳大人,请您自行前往神殿。”


    “好的。”


    侍奉者丢下一句话,又潦草地点了点头,转身向着阿拉诺的宅邸的方向去了。


    兰德迦纳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重复:“好的,没问题……”


    他勒马缰勒得太用力,马儿就要跑起来了。


    兰德迦纳以很快的速度来到神殿。


    有下等侍从牵走他的马,白袍侍奉者引导兰德迦纳往前走,与之前的回廊相反的方向,兰德迦纳认为是圣明天使状态不佳,所以在圣堂休憩,并没有多想。


    直到,他闻到了腥的味道。


    ——非常新鲜的,大量的人血的味道。


    兰德迦纳皱起眉,骑士的脚步顿了一顿,手搭在了剑柄上,全身的肌肉暗自紧绷起来了。


    他跟随侍奉者,穿过半圆形的回廊,在高大的石柱门前,在一片血的腥气里,穿着纤尘不染、没有半点杂色的洁白长袍的侍奉者停下了脚步。


    “请您独自进去吧,西苏阁下在等您。”


    侍奉者低垂眼眸,礼貌地伸了一下手,作为示意。


    “多谢。”


    兰德迦纳攥握着剑,一步,一步,走进了露天的圣堂中。


    第26章 25 血祭台


    神殿的圣堂是贝壳的形状。


    正中央搁置着由纯度最高的黄金制造成的底座的喷泉台,嵌满宝石、玛瑙、珠翠。圣明天使的寝殿上方,日夜流淌的黄金汤与朗姆酒,被引流到此汇聚。


    喷泉台上常年盈满,据说大天使就是由此诞生——在诸多主教与王公的见证下,八翼天神经由此处,第一次照看人间。


    从那之后,除了高阶的神职人员外,只有国王与王后,才有资格,涉足这一方圣坛。


    兰德迦纳站在圣堂第二高层的围栏处。


    他没看到黄金汤,没看到朗姆酒,他只看到血。


    汩汩的鲜血,自泉台不断喷涌,金字的底座与名贵的宝石,全被血浆染红了。那些血盈满下方的凹台,漫溢出来,台内横横竖竖,躺着……


    一、三、六……整整九具尸首。


    他们平躺着,双手交握在胸前,总像是刻意被摆出来的安详姿势,脸上盖着白布;他们的混合在一起的,鲜红色的血,沿着白布的褶皱向上爬、向上洇,快要把布给染红了。


    兰德迦纳紧攥着剑柄,他一言不发,收回视线,走向站在不远处的阐释者。


    “殿下,您已经知道,杀死天使的方法了,对吗?”


    兰德迦纳还未靠太近,西苏便开了口。


    骑士停下脚步,维持住距离,点了点头。


    “感谢您的诚实,兰德迦纳殿下。”西苏扶着侧胸,行了个礼,又问:“阿拉诺大人何时才能前来?”


    ——第十人。


    兰德迦纳的金瞳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护送圣明天使回转基罗亚娜的十二人小队;第十一人,阿拉诺,第十二人,兰德迦纳。


    “……您是要杀死我和阿拉诺,然后自杀吗。”


    兰德迦纳低声问出一句,又意识到不对,他纠正道:“不,‘阐释者’早就知晓虐杀天使的手段,西苏阁下,您不用死,对吗。”


    西苏还没说话,兰德迦纳望向凹台内的尸体——他似乎短时间内见证太多、来不及处理太多死亡,一股梗塞的感觉,像是下水道被潮汐的激流拍过,要向上顶起浴缸的塞子,使那些水流,统统喷溅出来了!


    “可是那些符文,那些咒语,难道不是帷幕上的画、不是收集起来的气味罐才是关键?他们只是见到了,他们奋不顾身地在保护亚勒·克洛伊阁下!他们绝对忠诚,他们不会伤害——”


    “如何保证绝对的忠诚呢?兰德迦纳殿下。”西苏转过身来,他面上的眼罩摘掉了,但宽大的黑色帽檐遮挡下来,更像是把他的眉眼全部挡在深沉的阴影里的面具,西苏道:“闭起眼睛来,仔细回忆吧,难道你记不住那些幕布上的图样?又或者,只是大概的纹路,就足够找到居心叵测者,钻研复刻出来了。”


    “我……!”


    “或者,请允许我向您询问:为了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阁下的绝对安全,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你是否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


    “当然!”


    ——兰德迦纳脱口而出。


    可,话音落下之后,圣骑士又哑了哑。


    “我相信您的忠诚,殿下。既然您愿意为了圣明天使在此自刎,那么,为什么别人,就不可以呢?”


    西苏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手掌摊开,指向犹在喷涌着血液的泉台。


    “我向他们解释了,为了禁绝虐杀圣明天使的恶密外流,希望他们死在这里。兰德迦纳殿下,他们中的多数人,都没有犹豫。


    “他们是自愿,为大天使而献身的。”


    ——疯了。


    兰德迦纳瞪大眼睛,他看着那些尸体,白布几乎全被染透了,只剩下一点点残存着的尖。难道是,他们也直视了圣明天使的眼瞳吗?不然、不然为何疯癫至此??


    为了一点“可能性”,为了一句来自阐释者的“请求”,他们之中,那些侍卫,甚至不是骑士、不是侍奉者,他们没有过要将自己的一切捧到神明的脚边、供其挑选享用的誓言,就能这样,忘掉自己的妻儿、姐妹,任凭老母亲在街头哭泣,选择踏上死路吗?!


    ——兰德迦纳也要死。


    ——阿拉诺、阿拉诺,勇敢的、忠诚的、心怀希望与热爱的阿拉诺,他也要死吗?!


    圣骑士紧紧地攥着拳,他低声问:“阁下……亚勒·克洛伊阁下,他知道这一切吗?”


    “当然。”西苏偏过头,也垂着眼眸,看成为了喋血尸堆的凹台,“兰德迦纳殿下,你是第一次,感受到神明的残忍吗?”


    “……”


    兰德迦纳抿着唇,又听那位黑袍的阐释者,波澜不惊地说:“不过,神明毕竟也是仁慈的。这些灵魂,得到了他一一的见证与祝祷,会进入真正可以永生享乐,长久侍奉神明、聆听真神教诲的殿堂。”


    西苏停顿了一会儿,他与兰德迦纳皆沉默,片晌后,西苏道:“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信任你的虔诚,他认定你无论如何不会背叛。兰德迦纳,你虽然活着,但已经被认可,你会在死后畅通无阻地进入圣明天使的英灵殿,我由衷地祝贺你,殿下。”


    “……”兰德迦纳有些恍惚,脱口问:“那么,阿拉诺呢?”


    “拥有热哈德的阿拉诺大人,他高贵的家族享有世代供奉,他是发过献身誓言的骑士。兰德迦纳殿下,倘若他做出牺牲自己之外的选择,才是背叛荣誉,问题才更为严重,不是吗?”


    “……”


    兰德迦纳闭上眼睛。


    骑士金色的睫毛颤了颤,他听见西苏在问:“亚勒·克洛伊阁下正在休息,你是否要去见他?”


    “……”


    兰德迦纳张了张口,却没能回答。


    他从未想过——他从未想过,是的、是的,为守护神明、为守护国家、为守护百姓而牺牲,那是骑士们最为光誉的荣膺,兰德迦纳不会犹豫,他相信阿拉诺也不会犹豫——前提是,在战场上、在面对敌人、面对奸邪佞物的时候。


    为何回到基罗亚娜,回到这被冠以“圣城”之称的城邦,回到安全的、可以休憩的地方之后,已经死去的人也好,阿拉诺也好——刚刚还雀跃着,溜去找自己心爱的姑娘的阿拉诺,现在或许正在与之幽会,诉说衷肠,交换眼泪与笑声的阿拉诺,还需要献出自己已经险些失去无数次的,宝贵的生命?


    那位姑娘会如何哭泣,热哈德会如何为这位小公子而哀悼?


    可怕的是,兰德迦纳竟然觉得,阿拉诺,这位骑士,他或许,不会甘愿领受这样的牺牲。


    西苏也许会秘密地将其处决,再“赏赐”给阿拉诺、给阿拉诺的父母,以英雄的名号。


    ——而最为可怕的部分。


    是阿拉诺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一个人,一名骑士,他不愿牺牲,他想要活命,那么就完了,全部都完了。


    兰德迦纳想要见一见亚勒·克洛伊。


    他实在想要圣明天使亲自来一点迷津:为什么对神明的保护,是要凡人、要他的朋友,以生命自证忠诚??


    但兰德迦纳,又不想见到亚勒·克洛伊了。


    他怕自己会脱口而出那些质问;他怕得到一个,自己隐约猜测的,“不好”的回答。


    “……我不知道,抱歉,阁下。”


    兰德迦纳轻轻搓动着唇,他的嘴唇突然变得无比干燥,他低声说:“抱歉,阁下。”


    西苏静静站在兰德迦纳的身侧。


    他看着圣殿骑士的脸庞,年轻的骑士无疑是俊朗的,是太阳般光彩夺目的,然而眼下,骑士的眼睫垂敛下来,就像是云翳遮挡阳光,那些熠熠的神采,统统被掩盖、遮蔽起来了。


    ——“别不高兴,殿下,虽然我闻不到,但是,圣明天使不会喜欢你现在的味道,你知道的。”


    西苏很想、很想,这样说上一句。


    但无论于情于理,他都闭上了嘴,把这一句压在心里。


    阐释者抬起手臂,轻轻搭上兰德迦纳的肩,温和地道:“去见一见他吧,兰德迦纳,见一见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尽管去质问他,尽管表达你自己,他会给你回答的。”


    “……质问神明吗?”


    兰德迦纳微微抬起头,看向西苏。


    骑士的金眸中有明显的讶异,甚至一部分的震惊,西苏笑了笑,“嗯”了一声,道:“不要压抑自己的愤怒,不要压抑自己的悲伤,或者别的什么,随便什么。‘本能’、‘本心’、‘本性’……圣明天使应该对你提过这些吧?想知道什么,想得到什么答案,尽管去问,勇敢、大胆地问吧。”


    黑袍的阐释者,他轻声的,一字一句的,对兰德迦纳道:“诚实——尊敬的骑士大人,这不是你最先学到,最需要遵守的品格吗?”


    兰德迦纳望着西苏。


    赫利俄斯王即位以来,围绕着这位阐释者的流言蜚语,就像是街道内脱了缰绳的鸵鸟,横冲直撞,花样百出。


    尤其是,主教硬要将“如神一样的”头衔,加在他的名字的前方。


    作者有话说:


    剧情有点沉重以至于难以在作话乱说俏皮话_(:з」∠)_


    第27章 26 隔阂


    “如神一样的施挪”。


    “如神一样的赫利俄斯王”。


    “如神一样的西苏·博曼切特”。


    他拥有温和的眼神,对视时,诸多浪涌的情绪在那对黑色的深潭内平抚;他拥有有力的声音,说话时,荡涤在胸臆肺腑的烦闷也似渐渐消息。


    不对。


    这不对。


    这不对的。


    兰德迦纳看着西苏。


    一个人,绝不能同时存在于天堂与地狱,所以,一个人,也绝不可能同时拥有贤能与恶佞。


    身为圣明天使宠爱的阐释者,他怎么可以才刚刚屠杀过无辜,就又能在兰德迦纳的面前,摆出一张和煦的脸,吐出类似智慧的长者的教导一般的,真诚话语?


    血的污腥味萦绕在兰德迦纳的身周,圣殿骑士面对着黑袍的西苏,油然而生出一股,毛骨悚然般的恶心。


    但,他确实该见一见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后退一步,两步,阐释者的手摩擦过他的肩膀,离开他的肩膀;那只手在半空停留片刻,又垂落,规矩地收回,交握,被漆黑的袍密不透风地盖住了。


    身为骑士,洛斯勋爵勇气丰沛,面对再强悍的敌人,他也不曾感到害怕。


    可西苏的存在,让兰德迦纳感到一种,几乎想要逃离的可怕。


    那像是身着黑袍的死神。


    像是,披被人的衣料的,一副骨架。


    兰德迦纳想跑起来,他想在这单方面的对峙中,做一名卑劣的逃兵。


    他想立刻,立刻就逃到圣明天使的脚边,被柔软温暖的羽翼包拢,被永远的安全庇护。


    兰德迦纳确实该见一见亚勒·克洛伊。


    亚勒·克洛伊在西苏的寝室里。


    兰德迦纳推开门时,圣明大天使正跪坐在地面的白毯上,整理自己的羽毛。


    方格形的窗户落下规整的日光,几只白鸽在窗台梳理翅膀,亚勒·克洛伊向着兰德迦纳回过头来时,鸽子也跳跃了几下,淡色的影子在亚勒·克洛伊的脸上起落扑腾。


    因为身位的问题,一向亲和的圣明天使,是微微抬起头,看向站立的兰德迦纳。


    他那对人形的眼珠,如人一样的脸,没有丝毫上位者故意抬高下巴、垂眸眯视下位者的姿态,亚勒·克洛伊望着兰德迦纳,用近乎平铺直叙的,仰视的姿态。


    兰德迦纳一霎间跪了下去。


    骑士错开眼神,低着头行礼:“阁下。”


    依照往日,兰德迦纳会说一句“抱歉打扰”,但亚勒·克洛伊的翅膀、他三级飞羽的尖端,就戳在骑士眼皮底下的地面上,轻轻梭动。


    那截羽尖简直像久未被关爱的马儿的鬃毛,发着沾灰的褐色,开分成一绺一绺,羽管也有明显的弯折过后,白色的叠痕。


    兰德迦纳张口,抿唇;又张口,咬住牙。直到听见亚勒·克洛伊笑着说:“到底是为什么来见我,空气里有咀嚼吞咽后可以饱腹的美味吗?”


    “抱歉,阁下。”兰德迦纳咬了一下自己的舌侧,逼迫自己说:“我是来请求您,赦免阿拉诺。”


    “别人已经来不及了,”兰德迦纳说,“只有阿拉诺还活着,我愿以洛斯的名誉担保,他不会背叛您,能否请您赦免他?”


    眼前的羽翅又窸窣几下,光影自兰德迦纳的眼前晃过,他感到亚勒·克洛伊站了起来,圣明天使对他说:“起来帮我梳一下头发吧,兰德迦纳。”


    “……”


    兰德迦纳缓缓抬头起身。亚勒克洛伊走向搁置了一面镜子的桌边,大天使背后的翅膀随着脚步缩小、归拢,垂在肩头的银发则开始生长,很快便过了腰臀。


    亚勒在镜前坐下,长发垂搭在椅背上,出现一层小浪似得,不可思议的弧度。


    他拾起桌上的一把篦梳,向后递给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轻轻托着亚勒·克洛伊的一捧银发。


    它们毛躁,干枯,交缠在一起,兰德迦纳从发尾开始,尽量小心地拆,偶尔抬起眼,镜中的圣明天使垂着纯白的眼睫,宛若一尊安静而又逼真的雕像。


    “阁下。”


    将亚勒满头的发丝差不多拆梳顺畅后,兰德迦纳觉得自己的手指开始抽筋,胳膊隐约作痛。


    练剑时都没有耗费过这么多的力气,兰德迦纳的后背又汗透了,但他仍旧小心地用篦梳为亚勒·克洛伊顺拢着满头银丝,再一次轻声道:“我想请求您,赦免阿拉诺。他是可以为您献身的骑士,但他的忠诚与果敢,不该消耗在此处。”


    “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轻声笑着,他望着镜子,“你找错了人。”


    兰德迦纳皱起眉:“他们不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全,才被处死的吗?”


    亚勒仍是笑道:“是的,但是亲爱的,你找错了人。”


    “我不明白,阁下。”


    “这种时候,你又很笨。”亚勒克洛伊叹了口气,道:“你在这片土地存在了二十多年,你看过许多神谕与传说,兰德迦纳。”


    大天使转过身,那些搭在椅背上,已经被梳顺了的银发如同流水一样滑落下去,打着卷,轻轻砸在亚勒·克洛伊的腰侧,他将双臂交叠着,代替发丝搭在椅背,歪着头枕上去,笑着望向兰德迦纳。


    “有听说过,哪位天使或是半神,为了自己的安全,而下达处决凡人灭口的命令吗?”


    兰德迦纳确实从未听说过这些,他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兰德迦纳单膝跪下,脱口问道:“难道是有谁,胆敢在神殿之内,违背您的意愿?”


    “我的意愿?”亚勒笑着,伸出手指戳了戳兰德迦纳的脸,“没有人过问我的意愿,亲爱的。”


    兰德迦纳被亚勒克洛伊轻轻捏起下巴,一个吻落下的同时,他因为震惊而出神,忘记把眼睛闭起来了。


    因亚勒·克洛伊,这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在兰德迦纳的面前,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太像人;他的皮肉,他的发丝,他的眉眼,都尽露在兰德迦纳可以触摸,可以亲吻的范围内。以至于兰德迦纳一时忘记。


    ——圣明天使与凡人之间,是有【隔阂】的。


    “我只负责净化灵魂,将它们引去纯白之境。我所做的就是我的意愿,又或者说,我没有意愿。”


    亚勒克洛伊说着,笑眯眯地点了下兰德迦纳的唇:“现在你明……”


    “是他们误会了您的意思,我会去说清楚!”兰德迦纳倏地站起身来,干脆利落地对着亚勒·克洛伊鞠了一躬,“神殿的人还在追查阿拉诺的下落,人命关天,事不宜迟,阁下,容我先行告退。”


    “……你要去找谁?”


    “西……”兰德迦纳的第一反应,是说出西苏的名字,但他顿了一下,立刻明白:“是亨利埃塔大主教,对吗,阁下?是他误读了您,下错了命令。”


    兰德迦纳道:“我不能让他们以您的名义肆意杀人,这是对圣明天使的亵渎。”


    “哦……”亚勒·克洛伊眨了下眼,他稍微坐直身体,托住了脸颊,“那你去吧。”


    圣殿骑士行了个标准的告别礼,匆匆地离开了。


    自从六世皇帝起,历代大主教便不再在神殿内起居。亨利埃塔的行宫紧挨着圣明天使的神殿,同样有尖尖的红顶,还配有水池与花园。


    兰德迦纳来造访过几次,他记性好,所以对这里还算熟悉,催促着引导的仆从,一路快步走进招待贵宾的大厅。


    为了迎接圣殿骑士,亨利埃塔大主教身着盛装。


    他毕竟还是神明的侍从,是天使的仆人,大厅内最中央、最上方的高阶处,是一把透明的空座,亨利埃塔大主教坐在下一级平台的左手位,红色绸缎的扎椅背后,是放射型的金座,大主教坐在椅子上,就像他的头顶后方,搁着一轮红得发艳、亮得刺眼的太阳。


    紫衣,领花,披毯,权杖,矜持又高傲的姿态,兰德迦纳无心细细描摹,也来不及讲那些礼仪性的社交赞词,他稍微弯腰行礼,直接了当地说:“亨利埃塔阁下,请您立即传令,停止对阿拉诺的追捕,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阁下已经赦免了他!”


    “日安,荣耀无双的圣殿骑士,尊敬的洛斯。您说得话实在是太没头没脑了。”


    兰德迦纳放下触在胸前的右臂,他上前一步,道:“您下令处死护送圣明天使的小队成员,这并非圣明天使的本意。阁下,阿拉诺还活着,请您停止对他的追捕,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并不想索取他的性命——”


    “是阐释者告诉你的?”大主教搭在金扶手上的手指敲了敲,几枚戒指紧紧箍着他,一动也不动,亨利埃塔问:“怎么能派一名骑士来传话呢?这太不合规矩。”


    “不,阁下,这是圣明天使本尊的意思,是他……”


    “是圣明天使亲口告诉你?”


    “哈哈。”


    坐在高座上的大主教,发出低沉又短促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


    列位在大厅两侧,簇拥徽章的花朵那样,围绕在阶台周边的人——主教、高阶侍奉者、大主教的伴从,满庭的人群,除了站在下方的兰德迦纳之外——所有的人,接连发出了笑声。


    有人问:“恕我失礼,洛斯殿下,您是——您是在什么地方,亲眼见到大天使了吗?”


    有人问:“还是在跪拜雕像时,在触碰圣明天使的脚尖时,那些石头对你开口说了话?”


    还有人问:“兰德迦纳大人,您确信真的见到祂了吗?不是什么眼睛、不是什么来自‘阐释者’光怪陆离的幻象与障眼法?”


    “如果真是这样,”有人说“——如果真是这样,你不会是,相信了他吧?”


    兰德迦纳愣在原地。


    【隔阂】。


    他这样想。


    “我知道,我知道……神明与人类之间,是有绝对的……无法逾越的‘隔阂’存在……”


    兰德迦纳喃喃地说着,他都没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出来了。


    但亨利埃塔又笑了。


    这一次,没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


    亚勒掉毛中……


    第28章 27 信徒


    亨利埃塔不曾亲身参与任何一场战争,但这一点儿也不影响他,他黑红色的荣誉披毯上,绣满了暗金的玫瑰、羽毛、橄榄枝,厚实却又根根分明的流苏垂下来,从大主教的肩头与臂弯,一直盖过交叠的膝盖,伏在他嵌着牛眼珠一样大的宝石的靴子边。


    “如果,真的有谁亲眼见到了圣明天使的真容,那将是百年……不,千年、万年一遇的神迹。”亨利埃塔双手交错,优雅端方地搁在膝头,他望着兰德迦纳,说:“传说,只有霍德尔陛下与他的子嗣、亲卫,有幸目睹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风姿,就连历代阐释者,也不过能看到来自天堂的一只圣目而已。”


    那些簇拥在大主教身周的话,又嗡嗡地响开了。


    “兰德迦纳大人,这不是儿戏。”


    “不过不是说,霍堪的战场上,圣明天使再次显化真身了吗?”


    “可是——谁能证明呢?”


    那些话语渐渐停下了。但是那些脸,一张一张,向着兰德迦纳转过来。


    一双一双的眼睛看过来,他们说:


    “这可不是小事,尊贵的殿下,请您拿出证据。”


    兰德迦纳感觉自己的掌心里出现了什么。


    他用力攥了一把,蓦然意识到,那是他的剑柄。


    圣殿骑士的佩剑上,洛斯家族的族徽,硌在兰德迦纳的手心里。


    ——握剑。每当需要战斗时,身体会先于意识一步,给出这样的反应。


    这是骑士们在战场上,在面对敌人时的保命之道。兰德迦纳的身体忠于自己,它无比诚实,兰德迦纳从不怀疑。


    圣殿骑士眯起了灿金色的眼眸。


    这是战场。


    这是敌人。


    他要战斗。


    兰德迦纳紧紧握着剑柄,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


    “亨利埃塔·唐恩·休利特,以里德·加布里尔·休利特与奥尼恩斯·休利特的名义——在休利特家族的徽章照耀之下,诚实地回答我:你是否在假借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名义,犯法作恶,恣意杀人取乐?”


    “我还在问你呢,姓洛斯的殿下,被我的父亲亲自封赐‘圣殿骑士’之位的勋爵。”亨利埃塔嘴上还挂着笑,眼睛却一时冒着冷光,一时发出火,他问:“什么神?什么天使?你真的见到‘祂’了吗?”


    “亨利埃塔!你身为大主教,高坐在嘉伦兰帝国神职的首位,不仅妄自揣测圣明天使的意愿,现在,还要质疑神明的存在了吗?!”


    愤怒。


    ——兰德迦纳第一次感受到。


    这样直白的,单一的,纯粹的愤怒。


    他的血液在沸腾,肌肉、骨骼皆在颤抖,兰德迦纳瞪着眼,他恨不得自己的眼中能射出火光来,将大主教那被华服与钻石包绕、高高在上的胸膛,烧出一个窟窿!


    “洛斯殿下,你不会到现在,还会在诞生日守在窗边,等待圣·尼古拉斯向悬挂在壁炉旁的袜子里,投掷金币吧?”


    “叮!嗡——”


    亨利埃塔一边笑着说,一边抬起手,拇指弹了一下。


    好似街边那些游行的马戏团里的小丑,表演出的最拙劣的戏法,一枚金币从亨利埃塔的指间弹出,掉下台阶,一路滚落到兰德迦纳的脚边。


    金币撞到兰德迦纳的靴子,摔倒在了地上。


    兰德迦纳瞪着亨利埃塔,佩剑已然出鞘。


    他的剑上犹散发着沾染过圣明天使银血的光辉,剑尖指处,一片哄堂大笑。


    “兰德迦纳,你要在这里杀死大主教——你要造反吗!哦!你要拖累你的家族,拖累父母,拖累‘洛斯’这个姓氏吗!”


    亨利埃塔不似别人,笑得那样前仰后合,颇具观赏性与表演性,他甚至没发出过大的声音。他坐在空荡荡的神座前,他说:“我的家族时代贴身侍奉圣明天使,洛斯,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神’的存在——究竟需不需要神的存在,亨利埃塔·唐恩·休利特,比你清楚一万倍。”


    兰德迦纳的剑仍举着。


    圣殿骑士没有向前,他站在原地,冷然看着亨利埃塔:“你可知道亚勒·克洛伊阁下以身犯险,可知道他遭受折磨?亨利埃塔,你该知道祂看得见你现在的丑态,你就不怕神明失望,不怕辜负的报应?”


    “还是那句话——证据,洛斯,拿出证据来给我看。”亨利埃塔笑着,一摊手,“退一万步讲,洛斯——不,兰德迦纳,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你可知嘉伦兰帝国世世代代,用什么样顶级的食材布料,什么样昂贵的珠宝翡翠,什么样的纯血美人供奉那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一车又一车的金子、珍珠,尽管倾倒在神殿的门口;烤得正好的牛羊、鸡鸭,不远万里运来的水果,都只在它的羽翼下腐烂、发臭;血统高贵的漂亮儿女,终身无法结婚,到了死都要缝起阴处,为它保守贞操……”


    “尽管有如此享乐,它仍旧高居云端,不肯回应这个帝国最位高权重的人,跪在它的脚下,亲吻着它的足尖发出的日夜呼唤。天堂——该是什么样的天堂,让它对此不屑一顾?”


    “兰德迦纳啊,兰德迦纳,区区凡人,竟然还……心疼?还心疼起高高在上的大天使了吗?!”


    兰德迦纳今天见到了太多的疯子。


    他瞪视着亨利埃塔,曾经温文尔雅的,在教习院会为年幼的学生们解惑的青年;曾经也虔诚地跪在圣明天使的神向前,阖目握手,忏悔祈祷的信徒。


    亨利埃塔疯了。


    兰德迦纳确信,亨利埃塔从没见过亚勒·克洛伊的眼瞳。


    但亨利埃塔,还是疯了。


    离开行宫时,兰德迦纳的左手掌心中,紧紧攥着半片徽章。


    休利特家族的族徽,用以固定大主教的荣誉披毯,兰德迦纳将它一剑斩断,当做战利品、当做警告一样带走了。


    几乎等同于,洛斯向休利特宣战的信号。


    但兰德迦纳知道,亨利埃塔不会这样做。就算真的宣战,兰德迦纳也相信,只要阐明前因后果,只要看到亨利埃塔那疯癫的样子,整个洛斯家族会站在他的身边,执剑,不到死亡不会后退半步。


    兰德迦纳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神殿。


    亚勒·克洛伊。


    亚勒·克洛伊,他不曾享用过任何美酒与美食,他不穿色彩华丽的衣服,不佩戴繁杂的首饰与巨大的珠宝。


    他甚至,此时此刻,只是在简陋的房间里。


    只是休憩在,一张纯白的薄毯上。


    兰德迦纳紧紧咬住下唇,刺痛感扎向他的肉里。


    他不能说话。


    他不能解释。


    圣明大天使——亚勒·克洛伊,他真的存在,有血有肉,会笑,会流血,会说俏皮的玩笑。


    兰德迦纳不能说出这些。


    他不能向亨利埃塔,不能向那间厅堂内,任何一个人发出证明。


    那恶臭的贪婪的欲望,化为冰冷的铜臭,哪怕是兰德迦纳的鼻子,都能闻得清楚分明。


    圣城基罗亚娜、圣城基罗亚娜,这里对圣明天使来说,真的是安全的地方?


    明明神殿的大主教,一旦知晓真正有大天使的存在,就会拔光他的羽毛,割开他的皮肤,分食他的血肉!


    “……呃嗬!”


    兰德迦纳猛地刹住了脚步。


    他的金瞳、他的握着半片族徽的手、他的全身上下,一起颤抖了起来。


    ——西苏不是在“配合”亨利埃塔,处决那些侍奉者与战士,以资贵族们残忍的享乐。


    ——因为阐释者心知肚明:倘若真有谁说漏了嘴,证明圣明天使与弑杀天使的方法同时存在,那么,第一个动手的人,一定会是贪婪的、渎神的亨利埃塔。


    “‘如神一样的’……‘如神一样的’,西苏·博曼切特……”


    兰德迦纳喃喃念着,话音含含糊糊往下落,就听前方有人应:“叫我吗,兰德迦纳殿下。”


    “!”


    兰德迦纳惊然抬起头。


    原来,他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神殿近处;阐释者犹穿着一身黑袍,就站在高大的石柱门的门口。


    那黑色的肩上,落着一只纯白的鸽子,阐释者对兰德迦纳说:“阁下知道你急着回来,要我看着,以防你会被绊倒。”


    ——如神一样的西苏·博曼切特。


    在兰德迦纳之前,唯一知晓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真实存在的人。最先被质疑、被排挤、被嘲讽的人。不能开口解释的人。缄默守护的人。新王最信任的人……


    被神殿、被亨利埃塔故意哄抬到高位的人;会被大主教与贵族们的苟且贪婪,彻底吞噬的人。


    ——正在对他说:“阁下在沐浴,我带你去圣堂,先冷静休息一下吧。”


    “西苏、西苏阁下……!”兰德迦纳上前一步,一把攥住西苏的手臂,几乎是喊着:“亨利埃塔他——”


    “嘘。”


    阐释者竖起另外一根手指,轻轻在唇上贴了一下。


    兰德迦纳收起声音,他的嘴唇抖着,牙齿磕磕哒哒好几声,强行压住了嗓子,低道:“你会被——”


    “殿下,当人类长久无法目睹神明的真容,聆听其教诲,那么,越是身居高位的人,就越容易自诩为神。”西苏领着兰德迦纳,慢慢向圣堂走。


    神殿之内向来安静,圣堂则更是。内中分流的汤与酒,沿着兰德迦纳脚下的步道两侧流淌着,遥遥望去,也能从石门中窥见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的下半身巨大雕像,还有燃烧着的,悠然摇晃的烛光。


    西苏抬起手,向着圣明大天使的雕像指去。


    “明明神明真实存在,为何还要做出这样巨大的一个,虚假的雕像来跪拜?”


    兰德迦纳看着西苏,他狠狠咬了几下舌头,压下自己本来想说的、呼之欲出的那些话,强行沉声答:“为了寄托情怀。”


    “为了避免‘真的神明’的出现。”西苏笑了一下,他转过头,对兰德迦纳道:“倘若你从未见过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我的殿下,你只见过图画、雕像中那些影子,或者,你是普通的百姓,只听过些许传说。那么,在我与大主教同时站在这巨大的、被千百人跪拜过千百年的雕像旁侧时,‘那位’亚勒·克洛伊亲身出现,祂不显化神力,不影响自然,兰德迦纳殿下,你会认为哪一边,才是‘真正’的圣明天使?”


    ——无比荒谬的话,无比荒诞的引导,无比荒唐的假设。


    兰德迦纳张开口,却没能如以往那般,及时地,笃定地,做出回答。


    “只要这里有一尊石像,亨利埃塔,他就是‘神’。”西苏站定在圣堂前,微微仰起头。


    他们已经可以看到,完整的,圣明天使的半身雕像了。


    西苏:“跪在假象前,一心期盼着‘显灵’的人,就算呼唤再多次神明的名讳,又怎么可能得到回答。”


    阐释者的声音是轻的。


    他的头,向着左侧,稍稍偏了过去。


    在西苏有所动作之前,在进入圣堂的第一刻,兰德迦纳就转过了他金色的脑袋。


    圣明天使。


    他就坐在二层的凸台。


    作者有话说:


    亚勒:你看我,你看看我,我就不信你两眼空空~!


    兰德:(看——)


    西苏:?洗澡洗这么快?


    第29章 28 亡者面容


    西苏没有带兰德迦纳向后走,去到私密而充满死亡的泉台。


    他们停留在圣堂用以祈祷、忏悔、供奉圣明天使的区域,环绕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雕像两侧树立起来的大型石柱,每一个都被做成了过往留有贤名的阐释者的形象。


    它们带着兜帽,盖着袍,石柱雕琢出均匀的衣服的纹路;阐释者们低着头,垂着眼与手,它们手指并拢,没有被雕刻出真正的眼睛。好像在悲悯慈爱地聆听后来者的自述,又好像是在以永恒的姿态,向圣明天使俯首。


    每一位阐释者的雕像低着的脑后,都有一个用以安置巨大蜡盆的凸台。


    凸台只在重要的节日会被使用。因而现在,上面没有蜡泪,只有亚勒·克洛伊。


    圣明天使披着一袭白袍,无暇的羽翼展开、竖起,大到足够笼盖三四个阐释者石柱。


    殿内是如此的昏暗,阳光艰难地从近顶的逼仄缝隙内往里挤,烛灯无济于事地在燃烧。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的那对翅膀——祂本身的存在,是那样显著。


    白得灼目的柔辉,货真价实的属于神祇的面容,圣明天使明明就坐在那里,可在殿内手捧信物进行祷告的信徒们,却都跪坐在一尊半身石像前,自以为虔诚地低着头颅。


    “要祷告吗,殿下。”


    西苏问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收回仰望着亚勒·克洛伊的视线——他看到大天使对着他笑起来——“为什么我能够看到呢?阁下。”兰德迦纳这样问道。


    他问:“为什么,我能看到他的真面目,为什么我能触碰他的身躯?为什么是我?”


    现任阐释者没有回答。


    西苏在诸多前辈的眼神的簇拥下,走到侍奉者的最前列,他在圣明天使的雕像前双膝跪下,低头,分别用手掌、额头,触碰那石头做成的,坚硬而没有温度的足尖。


    兰德迦纳一时看看亚勒,一时又看西苏。


    他没有绕过那些祈祷的侍奉者。兰德迦纳没有去到西苏的身边,他没有去到石像前。


    圣殿骑士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凸台的下方,仰起了头。


    在过往,兰德迦纳做过不下千次的祷告。


    就在那尊半身石像前,如同西苏那般,又或者,如同后面那些侍奉者那般,圣殿骑士不下千次地跪在圣明天使的雕像前,祈祷,忏悔,或者只是神游。


    但今天,此时此刻,他却跪不下去,也走不过去了。


    兰德迦纳回身看了看石像,他看了看西苏,又回过头,望向亚勒·克洛伊。


    真正的亚勒克洛伊。真正的,圣明天使。


    祂就在那里——亚勒克洛伊就在那里,要让兰德迦纳如何转头、转身,如何背对着祂,跪伏在地,向一座死了的石山祈求?


    “为什么是我呢?阁下。”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动着嘴唇,喃喃,“为什么选中了我?”


    圣明天使低垂下头,祂高坐在凸台之上,只是望着兰德迦纳。


    祂只是笑,没有回答。


    这一轮的祷告很快结束了,侍奉者们一一上前,触碰圣明天使的石雕像,再与西苏交换祝福,轻声离去。


    西苏陪伴着最后一位离去的高阶侍奉者,向殿外走了一段路,他们经过一排又一排棋子一样摆放得整齐的软垫,高阶侍奉者与西苏说了两句话,接着,二人走过来,站在兰德迦纳面前、站在了凸台之下。


    侍奉者对兰德迦纳行礼:“为庆祝霍堪战役的胜利,表达对骑士团忠心付出的赞誉,大主教决定举行为期十日的庆典与游行。邀请函会稍后送到府上。”


    兰德迦纳下意识抬了下眼——亚勒克洛伊就在他的上方、后方,但侍奉者微低着头、微弯着腰,这是他们一惯的姿态了,兜帽压盖他的视线,他什么都没看到。


    “……好的,感谢您。”兰德迦纳向侍奉者行礼,低声回答。


    西苏继续送那位侍奉者走出殿厅,兰德迦纳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仰起脸,亚勒·克洛伊轻轻抖动翅膀,从凸台降落到了地面上、降落到了圣骑士的身旁。


    兰德迦纳连忙单膝跪下,他说:“向您——”,但抚在胸前的手被亚勒·克洛伊握住了,兰德迦纳重新抬起头,他看到亚勒的笑脸,亚勒对他说:“不用每次都这么讲规矩的,我们不是已经是非常亲~密~的关系了吗?”


    兰德迦纳张了张嘴,他轻轻攥握住亚勒·克洛伊的手指,再次低下头:“阁下,请您告诉我,如果我向阐释者反复恳求,他是否可以抵挡亨利埃塔的命令,放阿拉诺一条生路?”


    “嗯?”


    “他目前还可以作为教廷的制约,可是,那些肮脏的老鼠们狼狈为奸,早就不是西苏阁下能够控制得了的。亨利埃塔还有他的拥趸,他们的贪婪之心会把阐释者吞噬。越多次违反他们的意愿,他们想要处理西苏阁下的心就会越发激烈。”


    “阁下,请您告诉我,我想要阿拉诺活下去,我该怎么做?”


    亚勒克洛伊垂眸望着兰德迦纳,他没有抽出被骑士握着的手,而是抬起另外一只,搭在兰德迦纳耷拉着的金脑袋上,轻轻地抚摸了两下。


    “要为那些死去的人献花吗,我的孩子?”


    兰德迦纳抬起头来,他的眼中有疑惑的神色,亚勒·克洛伊的手掌从兰德迦纳的头顶滑到脸颊,大天使捏了捏兰德迦纳的耳朵,微笑着道:“给那些激烈的,不甘愿的,痛苦的灵魂,献上祝福,祈祷它们永远安宁。”


    亚勒克洛伊晃了一下手,一大捧鲜花突然出现,被塞进了兰德迦纳的怀里。


    花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兰德迦纳感到自己被亚勒捏了捏肩膀。


    “阁下……阁下?”


    大天使转身向后走,他的翅膀缩回了衣服下,兰德迦纳怀抱着那捧花束,连忙站起身追了上去。


    他们绕过圣明天使的石像,泉台就在眼前。


    尸体也还浸泡在那里。


    但血色已经消失殆尽了,托台上重新涌出透明的水流,它们覆盖过亡者的尸身,像是被阳光照耀得波光粼粼的水晶棺的盖子。


    亚勒·克洛伊站在一旁,兰德迦纳也定住了脚步。


    圣殿骑士低头去看——亡者的面容、身姿因水流而荡漾不清,兰德迦纳缓步走入水中,清凉的泉水浸透他的鞋袜,兰德迦纳蹲下身,水流便洇透他的衣摆。


    兰德迦纳拆出怀中的一支花朵,搁在亡者交握于胸前的指缝间,但看上去平静的水流却如此湍急,一下子便将花吹走了。


    兰德迦纳望向花朵流逝的方向,动作顿了顿,而后将一捧花都托在手心里,搁进流水中。


    那些花很快也被冲散、推开,兰德迦纳双手按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哗啦啦的水声也像是在为逝者吟诵,亚勒·克洛伊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兰德迦纳结束祷告,重新站起身,湿漉漉地向自己走过来。


    骑士又有跪下的趋势,亚勒·克洛伊直觉不太好,他一把握住兰德迦纳的手肘,却没能阻挡兰德迦纳开口问:“阁下,关于阿拉诺……”


    亚勒凑上前去,微微低头,盖住了兰德迦纳的嘴唇。


    他轻轻吻了兰德迦纳几下,手指撩过兰德迦纳耳后的金发,笑着问:“是在这里,还是去上面?”


    兰德迦纳张了张口,亚勒先搂过他的腰,倏然展开了翅膀。


    “阁下……!?”


    兰德迦纳飞了起来。


    他瞪大眼睛,觉得自己变成了鸟,变成了一根极轻极轻的羽毛,他在亚勒·克洛伊的臂弯中,几乎像是没有重量,只是一个揽抱,就被带到半空。


    水流、泉台、亡者的尸首、花朵,它们依次变远、缩小,兰德迦纳的心脏跳起来,阳光直烈而没有遮挡地照下来,风扑在他的身上,和地面完全不同的味道,让兰德迦纳险些一时无法呼吸。


    但他的脚很快又落在了地上。


    兰德迦纳与亚勒·克洛伊一同落在圣堂二层,圣明大天使的寝殿门口,亚勒·克洛伊放开兰德迦纳,只是挥了下手,一块兰德迦纳以为只是装饰物的厚重石门,就自动打开了。


    “进来吧,亲爱的。”


    亚勒·克洛伊拉住兰德迦纳的手,将犹在恍恍惚惚的年轻骑士带进自己的房间,笑着说:“你府邸的阁楼不是也很高吗?怎么会惊讶成这样?”


    ——任何一个普通的凡人,突然之间飞起来,都会这样的,阁下。


    兰德迦纳想要回答,但他的唇贴着亚勒·克洛伊的嘴唇,他的心脏还在颤,他说不出话。


    兰德迦纳想要再问一问阿拉诺的事情,可他又被带着飞起来——这一次是短短的滑翔,兰德迦纳降落在那张铺着绸缎与绒毯的床上,圣明天使的羽翼并未收拢,它们在兰德迦纳的眼中扑簌着,变得和刚刚在凸台上时一样大,接着,向着兰德迦纳叠落下来。


    他被大天使的羽翼,温柔地包拢在其中了。


    第30章 29 银发


    年轻的骑士淉裎身躯,匍匐在大天使的羽翼上。


    尽管那已然是全世界最为柔软、蓬松的绒毛,但支撑的羽管,绒毛的根部,仍旧会在间或规律与不规律的蓦噌间,刺到令人头皮发麻、浑身颤栗的地方。


    无法抵挡的悸动一层层如浪般拍打、冲涌,兰德迦纳快要睁不开眼睛。尽管就算睁着眼,也没什么作用——在他的眼前,是一片如最为轻薄的雪、最为幼嫩的花瓣一样的纯白的颜色。


    亚勒按握在兰德迦纳腰际的手指向上推去。圣殿骑士的腰背,满是经年累月刻苦训练的卓越形貌,亚勒俯下身,轻叹着啄吻兰德迦纳的耳尖,骑士应该已经没有多少力气能撑身起来了,却还是努力地转过头,用自己的面颊与嘴唇,迎接亚勒·克洛伊的亲吻。


    “哈哈。”


    亚勒笑了一声,动了动脑袋,并没有让兰德迦纳如愿吻到自己。


    他听到骑士难得发出类似不甘的咕噜声,人类灼热的唇执着地向前,碰到亚勒·克洛伊的下颌、额角,呢喃着:“阁下、阁下……”


    明明是舒服的时候,亚勒却莫名感到了一点点不满意的厌烦。


    他是天使,当然可以轻易将这闪逝的怒火发泄在自愿奉献的信徒的砷体上,亚勒克洛伊看着兰德迦纳的头砸向自己的胳膊,骑士攥握在额前的手,五指不断地曲张。


    他的手背崩出抖动着的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与罪孽并行的快意,统统忍耐掉、消解掉。


    亚勒没有再动了。


    圣明天使有些好奇地微微低头,肩后的长发滑下去,正好坠到兰德迦纳伸张的指缝之间。


    亚勒·克洛伊,他看到年轻的骑士下意识抬了抬手,想要拢住那些乖顺的发丝,却又,硬是松开了手。


    兰德迦纳将自己的手空攥成拳,额头抵上去,亚勒便不太能看得到骑士的表情了。


    亚勒克洛伊眨了下眼睛。


    天使几乎不会流汗,但亚勒·克洛伊似乎从兰德迦纳那里沾到了太多,眼睫也湿漉漉的样子,他轻轻歪过头,磕了一下兰德迦纳的脑袋:“是顾忌我说过的话,所以不敢抓头发了吗,亲爱的。”


    亚勒克洛伊白色的发丝与兰德迦纳的金发黏缠在一起,在与兰德迦纳接吻之前,亚勒对他说:


    “碰吧,亲爱的……我的头发,我的羽毛。


    “——被你碰到的时候,它们会觉得舒服。”


    天堂。


    兰德迦纳迷茫地虚张着眼睛,一双金色的瞳孔已然溃散失去焦点。他像是也被浸泡在泉台里,身上、砷体里,流淌过清凉又带有甘醇香气的温柔水流,他的眼前,无论看向何处,四面八方,都只有围拢着的,纯白而又柔软的羽毛。


    他听到圣明天使的声音,在头颅之上,在灵魂之中,兰德迦纳无从判断降落云端的大天使正在对他吟诵什么样的教诲,他忘了——他将什么都忘记了。


    没有时间,没有惊慌与死亡,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满载的、赤裸的身躯,被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引入了无限的天堂。


    但,当一切结束的瞬间;亚勒·克洛伊的翅膀控制不住地颤栗、舒展开来的瞬间,唯有纯白的领域,一下子消散成为现实。


    兰德迦纳看到铺着绸缎的床铺,颠三倒四的软枕,以及,就在正前方,伟大的圣明天使的,上半身的雕像。


    它模糊着的石刻的面容,并没有转向兰德迦纳;它没有被雕琢出双眸,无人知晓其正在望向何方。


    “这么快就不开心了吗?”兰德迦纳感到有人戳了戳自己的背,他回过神来,听亚勒·克洛伊笑道:“刚刚不是还高兴得不得了?”


    “阁下,抱歉……”


    “也不是让你道歉的意思,亲爱的。”


    兰德迦纳半撑起身,转头看见亚勒克洛伊收拢羽翼,侧躺下去,大天使的脸上不见什么疲态,却还是掩着嘴唇、眯着眼睛,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


    “不该抱着我,对我说些甜言蜜语,然后嘴巴对着嘴巴,以喂水的借口,吻我几次才对吗?”


    “……”


    兰德迦纳张了张嘴,他原本有些想要咽下去、应该咽下去的话,但骑士稍微坐直身体,他伸出手去,试探似得搭住亚勒·克洛伊另外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回答:“就算是热恋的情侣之间,也不会这样做的,阁下。”


    兰德迦纳顿了顿,说:“如果是……夫妻之间,现在应该穿好衣服,穿得一丝不苟,再各自分开,点起白烛,忏悔方才的……罪行。”


    “我的意思是,我要你吻我,你应该吻我,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笑着,手指轻轻在嘴角处点了点,“脸颊,或者嘴唇。亲爱的,我不是为了听你对我宣讲教会的奥义,才说刚才那样的话。”


    “……”


    兰德迦纳的喉结微微滚了滚。年轻的骑士,近乎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凑上前去,他侧过脸,先贴了贴圣明天使的面颊。


    ——好像比羽毛还要柔软,比绸缎还要光滑,比花瓣还要鲜嫩。


    兰德迦纳吻到亚勒·克洛伊的唇,天使恢复到只比成年男人手臂长上一些的翅膀,在背后又轻又慢地摇晃起来。兰德迦纳吻得远比“安抚”的意味要深,也没有喂水,骑士的嘴唇干燥,呼吸也焦急,但亚勒没有指出,也没有抗议,直到兰德迦纳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捧起亚勒·克洛伊的脸,手指绕过流银一样的卷发,亚勒才发出一点点短促的哼声。


    兰德迦纳明显是领会了那一声哼的意味。


    骑士吻得更深,因为吻技生涩而带着拙劣的缠绵感,他像是很快就清醒过来了,指缝夹挤着亚勒的发丝,稍微用力地揉捻,反倒是瞬间让亚勒·克洛伊一颤,抬手将人推开了。


    “扑簌扑簌、扑簌扑簌……”


    “哈……兰德、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背后的翅膀,就像是失了控似得,它们像是不久之前,圣殿骑士攥紧又伸张的手指那样,反复舒展、收拢、收拢、又舒展几次,亚勒克洛伊咬着自己的唇,向后仰了仰头,又甩了甩脑袋,才重新低下头来,看向兰德迦纳。


    他笑道:“亲爱的,要这么‘暴力’地对付我嘛?”


    “您舒服吗?”


    “……”


    亚勒·克洛伊笑着抬眼,他的手还按在兰德迦纳的肩头,但兰德迦纳拉下那只手,向他靠了过来。


    “您是舒服的,对吗,阁下。”


    亚勒·克洛伊白色的瞳孔颤了颤,他眼睁睁看着兰德迦纳慢慢、慢慢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到了,他垂下来的,犹在颤抖的发梢。


    人类的手指在发丝间穿插,轻拢,亚勒·克洛伊低叹一声:“兰德迦纳……”


    他的白发被圣殿骑士勾绕在指间,明明之前只是稍微有些舒适的感觉,如今却成为……成为夹杂着比不适更为丰富的……


    亚勒·克洛伊自己也无法形容的感觉。


    他像个凡夫俗子一样,皮肤渗起疹子,头皮、额头都发麻,眉毛像是也跟着一同痒了起来,亚勒·克洛伊捏着兰德迦纳的肩膀,开玩笑似得讲:“你确实应该好好跪下、好好忏悔才对。”


    “如果那是您的意愿,阁下,我会照做的。”


    他的头发还在兰德迦纳的掌心里,而对方的唇,已经又一次贴到亚勒克洛伊的唇边来了。


    ——嘉伦兰帝国身经百战的骑士。


    亚勒·克洛伊睁着眼睛,与凡人不同,就算是这个距离,大天使依旧能够纤毫毕现地看清,圣殿骑士硬而长的,金色的眼睫。


    ——你就是靠这样,一旦发现敌人的弱点,便无孔不入、密集猛烈地进攻,来维护自己的胜利吗?


    亚勒·克洛伊眨了眨眼,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个吻就没能持续太久。


    亚勒早就看到西苏走过来,他推开兰德迦纳的肩膀,向后仰头,将自己可怜的被好一番蹂躏的头发从骑士的手中救出,再度开玩笑似得,提起要兰德迦纳穿好衣服、走去屏风后面、跪地向他忏悔。


    兰德迦纳自然没有违背。


    因此,西苏叩响寝殿的正门,又将门推开时,与收拾整齐、恰好才在屏风前跪下的兰德迦纳对上了眼神。


    “殿下。”西苏向兰德迦纳颔首,往旁边错开两步。


    阐释者的本意是避开兰德迦纳的跪姿范围,兰德迦纳却误解为西苏是要去找圣明天使面谈,一想到屏风后,床榻上的亚勒·克洛伊不仅一身被亵渎后尚未收拾的污痕,更是半件衣袍都没穿,年轻骑士登时站起身来,一把拉住了西苏的手腕:“阁下!”


    “……您已经知道了?”


    西苏顿住身形,难得明显地愣了一下,继而眼神向着屏风后方一转:“亚勒·克洛伊阁下,已经告诉过你了吗?”


    “……什么?”


    兰德迦纳也愣了一下,他听见黑袍的阐释者对他说:


    “阿拉诺大人,已经逃出圣城,不知所踪了。”


    作者有话说:


    谁家好天使的min/gan/dian在头发上啊——(战术后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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