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0 处刑
兰德迦纳离开后,亚勒·克洛伊又在床榻上躺了一阵。
寝殿并不透风,也不明亮,它理应是宽敞的,因为有兰德迦纳在的时候,亚勒·克洛伊并不觉得拥挤。然而兰德迦纳走了,亚勒也没觉得,这里有变得多么空旷。
分列两侧的圣水流淌着,细微的泉流声一直在发出悦耳的响动,亚勒·克洛伊的羽翼垂落在塌下,他将双臂枕在脑后,面对着巨石压制的天顶,挨靠着自己的上半身的雕像,喃喃自语道:“原来,这是一个沉闷又无趣的地方呢……”
亚勒·克洛伊翻过身,在掉落床榻的前一刻振翅飞起,滑翔至寝殿的门前。
他推开石门,阳光、空气、温度,一起拥向亚勒·克洛伊,亲吻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发丝、每一节羽毛。
它们的样子与感触,一百年,一千年,也没有什么变化与不同。
亚勒·克洛伊抖了抖翅膀,又一次飞了起来-
西苏进入圣堂的泉台时,看到伟大的圣明天使,正赤着脚踩在流水中。
很是少见的,亚勒·克洛伊明明遮盖着上半张脸,却还放出翅膀,像是百无聊赖那般,在泉水中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转着圈地行走。
西苏走到泉台边,低头行礼,唤了一声:“阁下。”
亚勒·克洛伊偏过头来,对着西苏笑了笑。
他这时笑容温和,行动矜持端庄,身上圣洁的白袍一丝不苟,居然真有些世俗意义上,被凡夫俗子们所供奉的圣明大天使的样子了。
西苏道:“圣城内外都增添了许多新的乐子,我尊敬的阁下,您没有兴致去看看吗?”
“啊,我是很喜欢新奇的热闹来着。”亚勒·克洛伊停下脚步,手掌搭在石台上,他站了一会儿,稍微转过头,微笑着向西苏看去:“西苏,真是难得,这种时候,你对我说的话语里,竟然是真诚的邀请,而不是暗示什么。”
西苏张了张口,亚勒克洛伊转回头,笑道:“基罗亚娜……乃至于嘉伦兰,已经混乱不堪了,是吧。”
“——主教豢养玄教使徒,民间诞生出无数‘大预言家’。西苏,我的孩子,‘你’与‘我’,这座神殿存在的意义,已经快要被彻底击溃了呀。”
亚勒·克洛伊抬了下手,指尖托向神殿尖顶的方向,他轻声问:“你不祈求我展现真身,给与那些渎神者一些震慑吗?”
亚勒·克洛伊面颊上的白绸扑簌着翅膀飞去,无尽之瞳一闪而过,变成人类的一对白眸,亚勒·克洛伊笑着问西苏道:
“你被亨利埃塔逼到绝路,你的新王就算深爱于你,也无法挽救你。你的未来一直存在于我的眼中,我可怜的、被抛弃了的孩子,你要看一看我的眼睛、看一看‘以后’吗?”
西苏顿了顿,抬起头来,迟疑着问:“陛下……深爱着我吗?阁下。”
亚勒·克洛伊失笑出声音来。
大天使弯着眼眸,笑道:“‘未来’和‘生路’就在你的眼前呢,西苏,我的阐释者,被天使宠爱着的西苏·博曼切特,你想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赫利俄斯王是否爱你吗?”
“——他深爱于你。”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说:“你们两情相悦。”
亚勒·克洛伊顿了顿,又道:“现在我倒是有了些心情,想出去转转了。”
阐释者愣在原地,就像没听到天使的这句话、像是忘记了自己供奉的第一要务一般。亚勒·克洛伊望着他,亚勒·克洛伊看了他好一会儿。
在如同圣泉一般源源不断的,重叠在一起的求告与颂祷声里,经常会有人哭泣着,或是微笑着,用颤抖抑或满怀期待的眼睛,仰望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问祂:
“爱是什么?”
亚勒·克洛伊知道确切的答案,可那答案对于人类短暂的一生来说,并无意义。
他从未回答过。
人间的爱。
是疯狂;是灾难;是无数的转变、无数的瞬息。
那颗血肉组成的、脆弱而又幼小的心脏,它只能承受这么多。
赫利俄斯王、西苏·博曼切特……以及,兰德迦纳,他们只能承受这么多。
亚勒·克洛伊望着他的阐释者,片刻之后,西苏总算“清醒”过来了。
阐释者的手一早就攥在自己的心脏前,现在,他慢慢、慢慢地松开了手。
亚勒·克洛伊看着他,非常宽厚而温和地,又说了一次:“西苏,我现在想去到外面看一看了。”
阐释者低下头,他向他行礼,黑袍宽大的兜帽将那张净白的脸盖住了、拢住了,西苏说:“如您所愿,伟大的圣明天使,仁慈垂范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如今的基罗亚娜确实热闹。
它似乎是浸入了一场永远不会歇息的狂欢节,青砖重墙的厚重层层洗刷退去,一切变得轻浮、躁动起来。
城市内外,吵闹喧嚷,弥漫着亚勒·克洛伊不太喜欢的味道。
亚勒克洛伊乘坐马车,又一次来到闹市之前。
这方广场在不举行仪典时,仍旧是作为刑场使用。一个面貌有些熟悉的男人,仰躺在铁十字台上,手脚和脖子、腰部,分别被粗粝的绳子捆着。
男人有一张让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略感熟悉的面容。
圣明天使眨了下眼,喃喃地“哦”了一声。
——塞西尔,那个非常会制作铁器的女人的丈夫。
他犯了说大话空话、冲撞领主的罪行,他即将被处死了,他的打铁匠的妻子,正在场下,被人拦着哭泣呢。
亚勒·克洛伊歪着头,手指搭在马车的窗上,向外看。
烧红的锥子扎透塞西尔的腹部,在惨叫声中剖开,塞西尔没撑多久,很快就翻起白眼。
不过戴着尖帽的行刑者对着他的脸浇了一盆冷水,塞西尔就又苏醒、又开始惨叫起来了。
人群叫嚷着,向塞西尔丢去烂菜叶与臭鸡蛋,行刑者的斧头高举起来,塞西尔的脖子一下子就从中间的位置,向着两边分开了。
他的尸体被拖走,有人说要将塞西尔的头颅与身体分别悬挂在城邦大门的两侧。
在行刑台的后面,还搁着一个展示架。
基罗亚娜的人们就像忘记了、就像他们从来都不知道,七年之前侵袭此地的瘟疫,是源自于什么。
高高的三层展示架是用木头板子交错着搭起来的,上面堆了许多尸体的碎块。
被搁置的头颅,压在连着脚的小腿上的脊背,只剩下一只的、垂落的手臂,还有被巨大的铁钉穿透根部、拉扯着悬挂的整根大腿。
苍蝇环绕在碎块边,血迹渗透木板后又干涸。
亚勒·克洛伊慢慢地翕动纯白的眼睫,他看着这一切,却远远没有像之前那样兴致勃勃了。
阐释者就坐在亚勒·克洛伊的对面。西苏对天使说:“若您打算再停留一阵,三刻钟之后,大主教亨利埃塔会前来献上演讲,并对百姓们布施面包与奶汤。”
又一个女人尖叫着、挣扎着,被拖上了行刑台。
亚勒克洛伊收回视线,撑着车帘的手指也放下。
在车帘落下的前一刻,一只雪白的鸽子扑簌着翅膀飞来,圆滚滚的胸膛一下子挤进马车的窗框内。
它跳到亚勒·克洛伊的手指上,又拍打翅膀跳到天使的肩头,喉咙里咕噜噜地响了几声。
亚勒·克洛伊眨了眨眼。
那双银瞳里似乎流露出一些不解、疑惑的情绪。亚勒克洛伊转头看向西苏,问道:“洛斯勋爵已经年过三十,居然还没有娶妻生子吗?”
亚勒·克洛伊的话音落下,他的那些不解与疑惑,也落到阐释者的脸上去了。
西苏动了动嘴唇,黑色的眼瞳看着亚勒·克洛伊,也不知道咽下了什么话,只答:“……是的,阁下。兰德迦纳殿下至今仍未婚配。”
说完这一句,西苏的嘴唇又动了动,他甚至抬起手来,却又将手放下、将嘴唇抿了起来。
“这可不好。”亚勒克洛伊将鸽子捧在手心里,梳拢着鸟儿雪白的羽毛,慢慢地对西苏说:“为什么会耽搁了呢?这些年,兰德迦纳应该因此受到了不小的压力吧。”
西苏的嘴唇又动了动。
他这一次甚至张开了口,阐释者望着他面前的、他将以短暂的生命、终生侍奉的天使,他望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纯白无瑕的面庞。西苏·博曼切特,他闭上了嘴,并且,又一次张开了。
“……在回答您的疑问之前,我伟大的阁下,请您宽恕,请您原谅。请您先回答我。”
阐释者深深地望着亚勒·克洛伊,他低沉着声音,小心地问:“——您的寿命,是否已经有了确切的界限呢?”
亚勒·克洛伊眨了下眼,银白色的眼眸抬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问题呢?”亚勒·克洛伊笑道,“以你的生命,远远无法见证我的消亡。我的孩子,我的西苏,天使的寿命与界限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阁下。”阐释者闭起眼,他深深地呼吸一次,低声唤道:“我的阁下。”
马车内安静了一阵。
鸽子在圣明天使的指间变成金色边线的白绸,重新覆盖在亚勒克洛伊的面庞上。西苏睁开眼睛,慢声讲道:“在您离去之后,兰德迦纳殿下发下誓言,向圣殿骑士的佩剑承诺,一生不与任何人联姻成婚、诞育子嗣。”
西苏顿了顿,又道:“不过,他的父亲希望殿下破解诺言,这么多年来,经常会推荐贵族淑女来到基罗亚娜,在兰德迦纳殿下的临时宅邸中游玩、做客。”
西苏说:“现在,就有三位年轻而又尊贵的女士,在兰德迦纳的宅邸中暂住。”
“——悉菲索斯的蓝迪儿·宾恩。”亚勒·克洛伊接下西苏的话题,微笑着,淡淡地讲:“约香娜及家的爵士明妮·简,还有来自里里塔的奥玛佩吉。”
马车外响起一些远远近近的喧哗,亚勒·克洛伊撩起轿帘,说:“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
作者有话说:
西苏:短短一个上午惊呆我两次
第52章 51 白银币
广场没有清闲太久,士卒屠夫和领主的扈从们把尸体随便扫进草篓,又将行刑架向后推去。
清水泼上地面,仆人开始洗刷,这些人将这块儿清理干净了一些,远处渐渐传来一些呼喊的声音。
西苏对亚勒·克洛伊道:“阁下,是大主教亨利埃塔的队伍来了。”
亚勒·克洛伊嗯了一声。
一些花瓣与缎带喷洒出来,过去亚勒·克洛伊听过的那种庄重的乐声,稍微调整了曲调演奏起来。隔着很远就能看到,大主教亨利埃塔的轿子上,有尖尖的金顶,与随之晃动着的点缀的流苏。
人群就尖叫起来了。
人们尖叫着,呼唤亨利埃塔的尊名,甚至有些人的手背搭在自己的额头上,白眼一翻,软软地昏倒过去,肉体像坨麻袋似得,砸在地面上。
亚勒·克洛伊笑道:“我第一次见到亲爱的的时候,好像大家就是在这样欢呼呢。”
西苏低声答应着。大主教的红轿子慢慢向广场靠近。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盛世盛会,骑士团应该出来巡逻的。
但亚勒·克洛伊没有在近处看到任何一位骑士,倒是几个街角处,有五六名重甲骑士在暗处守着。
比起护卫,更像是监视了。
亚勒·克洛伊分心去看了几眼骑士们,房顶上,十几只鸽子扑簌簌地向着四面八方飞起来,好似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亨利埃塔已经站在了高台上,声调激昂,却又有些哀切似得,开始了他的演讲。
亚勒·克洛伊微眯着眼,并没有十分用心地在听。
他将亨利埃塔的声音当做某一种聒噪的咏叹调,手臂闲散无聊地搭在马车的窗框上。亚勒·克洛伊歪下头去,车帘将他的脑袋盖住多半,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听着亨利埃塔控诉阐释者的种种罪行——什么以黑巫术操纵大众、影响陛下,什么对主教多次挑衅、甚至于打压,就连瘟疫的黑帽子,也被和之前与维尔吉洛斯的决斗联系在一起,扣在了阐释者的头顶上。
亨利埃塔的诉说从慷慨热烈,一直到声泪俱下。他愤怒时,广场的民众跟随他一起怒气滔天;他流泪时,民众也追随着他,声泪俱下。
其中也有人疑惑着喊:“大主教!你是三大领主之一,阐释者并无任何家族背景,以你的实力,怎么会被他威胁逼迫、处处掣肘呢?”
但是当即、下一秒,这人的身边就有其他人大发雷霆,这些人瞪着眼睛,怒气冲冲地喊道:“难道你是在质疑我们的大主教,会说谎话吗!?”
“我看你是西苏的走狗!”
“异教徒!叛徒!处死!处死!!”
骂声与拳头一起落了下去,那人的形貌与声音,很快消散不见了。
亚勒·克洛伊趴在马车窗边。他意兴阑珊,百无聊赖。亨利埃塔的演讲已经又转了一次话题,现在开始说起要筹备军队,要想办法与邪恶的阐释者抗衡。
——“但是那投身于黑魔法的西苏·博曼切特!他力量强大,他神通广大!”亨利埃塔的眼角还挂着含泪的红,这些红色变成了烧灼似得怒意,他目光炯炯,手攥握成拳,抵在胸口处,高声号召:“我只有你们的力量了!百姓们!我的孩子们!帮帮我!救救我!我需要你们的力量——”
这一声长音就像是一声吹响的号角,只不过,战场不是两国交界处,而是这享有美誉的圣城的正中心。随着大主教的一声令下,他的仆从们抖开兜布,雄赳赳气昂昂地,向人群中走去。
群情激奋的百姓们,摘掉自己的首饰、戒指,扯下自己的头巾、围巾,他们掏出口袋里最后一枚硬币,纷纷丢进兜布。
仆从提着四角,兜布的中心凹陷下去,它越来越沉甸甸了。
有仆从向着马车走过来,他们仰起头,又愣住。亚勒·克洛伊弹了下手指,一枚白灿灿的银币跳出来,“叮”的一声,落进满是低劣宝物的兜布之内。
仆从在马车前怔站了许久,被后面的人推挤到,才如梦方醒。
他们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频频回头。
亚勒·克洛伊又听到有人嘟囔:“大主教难道没有钱吗?他的轿子上的金顶摘下来,就比过我们所有家当——”
“快闭嘴吧!”——亚勒·克洛伊,他又听到,有许多声音,向着那个人申斥过去。那些声音愤怒地喊:“主教大人已经牺牲够多了!这些都是为了我们!难道就连他的命,你也要拿走吗!”
亚勒·克洛伊勾过嘴唇。
圣明天使缓缓起身,他靠在马车里,他笑道:
“西苏,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热闹。”
亚勒·克洛伊说:“如果这一次,我是真的携带神谕前来的话。我想,这名为嘉伦兰的‘帝国’,也快该自己走到尽头。”
“但是阁下——”
又一阵乐声响起,打断了西苏的话语。亚勒已经不打算再看,却突然听见一道清脆好听的声音,喊着、唱起来:
“伟大的阿涅斯!
孕育天地万物的母亲!
请您再一次降临在我的身上、请您肆意侵用我的身躯、控制我的喉舌,
请您借我的嘴巴,
为这被恶魔控制的人间,降下真理的启示吧——”
亚勒·克洛伊慢慢转过头。
这一次,他并未掀起车帘,但非常明显,圣明天使,祂正在“看”。
看着广场正中,一位站在银色架子上的,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的少女。
她翻着白眼,双手抓挠自己的颈部、胸口,在旧疤痕上,抓出一条条新的血红如同水蛭的伤口。
少女发出痛苦的哀嚎,却又蓦地一瞬,她的所有动作都停了。
亚勒克洛伊看到少女缓缓地、一截一截地“直立”起来,她仍旧两眼翻白,却向上摊开手掌,那还残留着自己的血肉的指甲缝,缓缓地抬了起来。
围观的人群们,就像是早就司空见惯了这样的场景。
“哦!伟大的阿涅斯!伟大的阿涅斯!”
人们这样喊着。
“至高无上的真神上主、我们的母亲——”
他们按着胸口,他们跪下,匍匐在少女的脚下,他们低下头去,身体弯着、折叠成一个又一个的包裹。
亚勒·克洛伊看到,在少女的背后,那位——仍然坐在自己扎有红丝绒软垫的金座椅上的,华衣主教,亨利埃塔·唐恩·休特利。
少女张着嘴,她的声音与腔调转变了,当真变得低沉、醇厚,像是一位中年妇女,像是一位孕育过无数子女的,慈祥而又勇毅的母亲。
她说:“你们要相亲、相爱。”
她说:“你们要朴素、要诚实。”
她说:“你们要注意聆听,我的仆人,我的亨利埃塔的,诚挚的教诲。”
“……”圣明天使无声地笑笑,收回自己的“视线”,对坐在对面的阐释者道:“这些可怜的孩子们,还不知晓尤芮欧与其他大天使长的存在,为了压亚勒·克洛伊一头,竟然硬着头皮,把伟大的阿涅斯的名讳,给抬出来了。”
亚勒·克洛伊顿了顿,笑道:“不过,谁的名讳也都不重要。只是比起新创立出一门新的神学、宣讲新的体系、编纂新的名字与头衔,还是套用原有的、已经广泛流传了许久的这些寓言,要更为便利、更为容易接受,对吧?”
“——其实,是很有趣的事情呢。”亚勒·克洛伊稍微低下头,慢慢地说:“但是西苏,我的‘心’,它好像死去了,不会再为这些事情而跳动,我不再好奇,不再关心。”
亚勒·克洛伊轻声说:“现在,我只是有些,想念兰德迦纳了。”
他轻声说:“若我看到的一切,不能作为有趣的话题,与兰德迦纳讨论、分享;若我说出口的话,不能让兰德迦纳感到快乐、新奇……那么,这些事情,还有什么观摩与存在的意义?”
“我感到烦闷,西苏。”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来,素白纤长的手指按在心口,他叹道:“这可真是公平……”
西苏看着亚勒克洛伊,沉默片刻,开口道:“阁下,现在临近骑士团休息的时间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兰德迦纳殿下应该并没有事情要做,要不要我带您去探访他?”
亚勒·克洛伊并未直接回答,他问自己的阐释者:“六年之前,在遇到兰德迦纳之后,在不能见到兰德迦纳的那些时候,西苏,在那些时候,我都在做些什么呢?”
西苏没有开口,亚勒克洛伊自己安静了一会儿,叹道:“好吧,好吧,我们去找最伟大的、最会折磨人的、最讨厌的骑士长大人,走吧,西苏,带我去找那位殿下吧。”
马车从拥挤的人潮外围出发,没用多久,便来到了骑士团的训练场地。
西苏叫停马车,下去与车夫随便说两句话,车夫的注意力被错眼分散的时刻,一只鸽子从马车内跳上窗框,原地抖了抖脑袋、震了震胸脯,展开翅膀,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阐释者的时间掐得好,眼下正敲过铃,结束训练的骑士们三五扎堆,坐在阶梯上,摘下头盔与几片重甲搁在腿脚边,用面包沾着菜汤吃,一边哈哈大笑着聊天。
不过那位圣殿骑士却不在此列。
鸽子振动大得有些不对劲的羽翼,在训练场地与宿舍间盘旋了一圈,向着后方滑翔而去。
它才掠过一栋砖楼、几棵有些歪斜的树,骑士长的身影从门内出现,他向下走了几级台阶,脚步却慢下来。
兰德迦纳停在阶上,他抬起头,望着天空盘旋的鸽子,疑惑地轻喃了一声:
“……阁下?”
下一瞬,一阵柔和的风刮了起来。
兰德迦纳听到自己的背后,响起了非常轻微的笑声。
“阁下!”
兰德迦纳蓦地转回头。
他的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悄然趴在了石砖的围栏上。
那头银发柔顺垂落在和煦的风中,祂一手拖着自己的腮颊,笑着低下头来。
作者有话说:
西苏:不行你找个班儿上呢?
第53章 52 米卡
兰德迦纳臂弯中抱着头盔,他身着重甲,快步转回身上台阶。每走一步,金属厚片互相撞击,发出整齐而肃穆的声音。
亚勒·克洛伊笑吟吟地偏头,圣骑士几步就来到他的面前,单膝跪下,叫着“阁下”。亚勒的手都搭在石台上,于是兰德迦纳被甲片包覆的手拾起亚勒·克洛伊垂在大腿近处的银发,骑士抬起眼来,一面用那双金眸望着亚勒·克洛伊的脸庞,一边轻轻吻上亚勒克洛伊的头发。
“阁下……”兰德迦纳柔软的唇从银白发丝上离开,但异样的痒意、被触碰的感觉挥之不去,亚勒·克洛伊感觉背后的肩胛与腰脊持续发痒,翅膀仿佛不受控制,就要自己从皮肉下面展放出来了。
兰德迦纳小声问他:“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亲爱的。”亚勒克洛伊笑着,放下搁在石台上的手,试图将自己可怜的头发从圣殿骑士的铁手套下解救出来,但兰德迦纳却捻紧手指,条件反射似得,捏住了亚勒·克洛伊的发梢。
这一下近似于残酷的伐挞,窸窣的刺痛感沿着发丝一路攀上头顶,亚勒·克洛伊忍不住低吟一声,肩背跟着塌下去些许。
兰德迦纳瞬间松了手,还像之前一样,冒失又慌张地道歉:“抱歉、抱歉,阁下,我……”
亚勒·克洛伊向后撩开自己的头发,重新伸出手,捧住了兰德迦纳的下颌。
骑士漂亮的面庞向着他仰起来了。
真是神奇。
真是神奇——亚勒·克洛伊心想。不在兰德迦纳的身边时,他时时想着他、时时想要来到他的身边,可看到兰德迦纳之后,那些折磨人的思念,就又都消散掉了。
——它们只是温和地消散,没有变成别的、额外的情感。
亚勒克洛伊托着兰德迦纳的脸庞,指腹爱不释手似得轻轻摩挲,而兰德迦纳那双金色的眼眸深深地望着他,轻声开口问:“您这样做是否不够安全……这里人很多,阁下,您是否需要隐匿行踪呢?”
亚勒·克洛伊只是笑着,他的手指碰到兰德迦纳的颌骨、耳际,指尖从兰德迦纳微有湿润的编发间梳过。亚勒·克洛伊道:“吻我一下吧,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对兰德迦纳说:“我来看你,是希望你来吻我。”
住宿屋舍的窗台上,也不知是何时,落了如此之多的鸽子。
仿佛每一个打开的窗口里都停留着七八只,没有打开的窗前也有三四只,而在这一瞬间,几乎同一瞬间,所有的鸽子振动羽翼,腾飞而起。
仿佛成百上千、仿佛成千上万,那些鸽子飞得向一场即将厚重积压下来的雪,巨大的羽绒向着四面八方翩然飘飞,甚至像是节庆日里,从巨大的铜号中吹飞出去的,纷纷扬扬的彩带、纸片。
兰德迦纳的双手环绕着亚勒·克洛伊的腰,他将天使的身躯压向自己,微仰起头,阖目献吻。
圣明天使见证过许多亲吻。
他也被虔诚奉献的凡人吻到过许多次手指、脚趾,被吻过衣袍的边裾;伟大的阿涅斯,尤芮欧与米卡尔,她们吻过亚勒·克洛伊的额头,他们的脸颊也曾贴吻亚勒的面颊。
大天使的吻应该带着祝福的力量,但在与兰德迦纳接吻时,亚勒克洛伊从来不会费心分神这样去做。因而,他们的吻只是滣禸的碰触,除了勾起杏欲、体会舒适之外,不具备任何意义。
但人类——但兰德迦纳,明显对于接吻这件事,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理论。
亚勒克洛伊认为,自己是同兰德迦纳亲吻太多次,于是那套理论,还未及由兰德迦纳开口言说,便顺着喉舌与涎液,进入到了他的肠胃。
是一种舒服,而又饱满的感觉。
亚勒·克洛伊被兰德迦纳吻着,从重到轻,他再次笃定这位骑士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吻技,但就是带着一种让天使也不想轻易分开的缠绵。
——以至于让亚勒·克洛伊,想做一些额外的事情。
然而无奈,亚勒抬起手,却只能摸到邦邦硬的盔甲,倒是兰德迦纳的铁手套,隔着薄薄的衣料,就硌在亚勒的背上。
他们一直吻到有孩子、女人、和男人欢笑交谈的声音才接近,兰德迦纳才放开亚勒·克洛伊——他们才将将分开。
“阁下、您得,躲……”
兰德迦纳的金瞳里还带着迷茫水雾,红盅起来的唇开合几次,声音又断掉。
骑士看到,就在他眼前的,就在他怀中的,圣明天使露在衣袍外的手臂、脖颈,蜿蜒出现了青色的纹记。
不过也就这么一霎那,一个恍惚,兰德迦纳眼前团起一阵白纱似得雾,那阵雾又飞快落下,兰德迦纳的四周多了旗帜、树木、一溜烟跑掉的猫儿……等等等等东西。
还有……
一个黑发白瞳的,才到兰德迦纳腰际高矮的,漂亮的小男孩儿。
“……阁下。”
兰德迦纳轻叹一声,没来得及多说什么,那些嬉笑打闹的声音就响到近前了。
兰德迦纳伸出手去,将小男孩儿抱起来,托在臂弯间,侧身向前去看。
他轻声对亚勒·克洛伊讲:“是几位夫人带着孩子来玩耍……训练场场地很大,让骑士的孩子们看看自己的父母、姊兄如何训练,也有助于他们成长。我刚才就是要与他们打个招呼的。”
他臂弯里的小男孩儿没回答,只是笑着晃了晃腿。
兰德迦纳走下台阶,那些人便看到了他。骑士淑女们各自向洛斯勋爵、圣殿骑士长大人行礼问好,兰德迦纳笑着颔首,一个小女孩儿抬起短短小小的手臂,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指向兰德迦纳怀中的小男孩儿,脆生生地问:“兰德迦纳大人!这是您的儿子吗?他长得好漂亮!但是和您一点儿也不一样!”
“……”
兰德迦纳一时语塞,小女孩儿的父母连忙赔礼制止,但小男孩儿却开口道:“我叫米卡,我是塞西尔家的孩子。”
小男孩儿一只手臂环住圣骑士的脖子,颇有些奶声奶气地道:“我是自己跑过来玩的,一不小心被兰德迦纳殿下给抓到了!”
在场的人无一知晓听说“塞西尔”的名讳,更不晓得“米卡”,但与普通的骑士人家相交,比起公爵富豪们来,就是这一点比较好——他们并不在意眼前的人究竟是谁、什么身份,不会听到个陌生的名字,就开始刨根问题,追问父辈的名姓、封地在何处。
兰德迦纳将“米卡”放下,孩子们很快就手搭着手,一起尖叫、跳跃、转起圈来。
其余的大人后退了几步,站在树荫下,一边盯着孩子们,一边与兰德迦纳搭话聊天。
不过米卡似乎不太享受和同龄的小伙伴们疯跑、玩闹的感觉,只是安静地站着,说了几句话后,就将手在眼前搭起凉棚,看着其他人玩耍。
米卡看了一阵儿,彻底转过身,朝大人们所在的方向走过来。
兰德迦纳赶忙要去迎,不过他身边的一位夫人走得更快,像是一直盯着米卡、等候多时了,拎着裙子快走几步,弯下腰、双手伸出,一把将米卡托抱在了怀里。
“看呐!这个孩子长得真漂亮!我和你们打赌,他母亲一定是基罗亚娜有名的美人!”
夫人快步走回来,也不把米卡交回给兰德迦纳——她们似乎认定了米卡只是个调皮的、跑来乱窜的小孩儿,就算被兰德迦纳抓到,也并不归给高贵的骑士长来管教。
几个人围着被抱起来的米卡笑着、逗着,夸赞米卡有一双好看的眼瞳,就像是拥挤在一起的木棍仰望着篝火,兰德迦纳上前想要开口,想要把“米卡”接回来,他往前走了一步,腰间的绳穗却被拽了一下。
兰德迦纳低下头,发现孩子们竟然也不知不觉地围了过来,抓住他的绳穗的是一个小男孩儿,另外还有个年纪大些的女孩,在试探着握兰德迦纳的佩剑。
兰德迦纳微微向米卡颔首,蹲下身来,笑道:“是想做什么呢,孩子们?”
他一蹲下,那些小手就碰到兰德迦纳的头发、肩胛;他一开口,孩子们也纷纷开口了:
“——我想摸摸你的剑,它真的很锋利吗?母亲说我只要碰一下,手指就会被削断的!”
“——兰德迦纳!你会画沙房吗?打仗的时候,沙房是没有用的吗?”
“——你真的是嘉伦兰剑术最高超的骑士吗?我能打败温莎,你也能吗?”
七嘴八舌的稚嫩的声音将兰德迦纳围绕起来。
高贵的洛斯勋爵半蹲半跪着,没有丝毫不耐烦,始终保持微笑,一一为孩子们解答。
但孩子们精力充沛,不会只满足于口头上的答疑解惑,没一会儿,那些小手就将兰德迦纳的手指拉住,他们将圣殿骑士从地上拽起来,拉着他,蹦蹦跳跳地往沙地中央跑去了。
站在树荫下的大人们,似乎平日里也被各自的小魔头吵得烦得不行,只轮流地、爱不释手地抱着、交接着安静又漂亮的米卡,没有人上前帮一帮被孩子们围住的骑士长,他们只是小声说话。
“哦,大人还真讨孩子们喜欢……”
有一位妇人这样说,又有一位骑士说:“兰德迦纳殿下非常喜欢孩子的。”
于是有人问:“他自己的孩子呢?大人竟然还没有结婚,是家族还没物色到合适的淑女吗?”
知晓些内情的人说:“大概快七年之前,瘟疫泛滥、百姓横死的时候,兰德迦纳大人发过誓,终身不再结婚……”
“拜托!”先头的那个人大叫起来,他还抱着米卡,高声道:“瘟疫都结束多久了!就算是要苦修,也得有个终结的时候吧!我想兰德迦纳早就想要成家、谁不想有三五个孩子,时时围绕着自己,卖乖讨巧呢?!”
米卡被颠了一下,腰背居然还是挺直的。
他眨巴着大大的眼睛,认真而又乖顺地听着大人们讲话,继而又慢慢转过头,去看场地中央的那一位、话题的中心人物。
兰德迦纳笑得非常、非常开心。
他半拥着孩子们,一点儿都没有骑士长或者勋爵的架子。兰德迦纳与孩子们追逐、玩耍,甚至煞有介事地接过小孩子用木棍假做的佩剑,与其进行煞有介事的“决斗”。
那头金色的、微长的发,还有那对金色的眼眸,连同那张细致而漂亮的脸,因在阳光下活动而沾染些许汗气,透出湿润却又灿烂的光辉来。
有个小孩子在大声讲:“兰德迦纳!你真是漂亮,不过,还是我的母亲最漂亮!”
有个小孩子在大声问:“骑士大人,你的孩子们呢?你为什么不允许他们出来,同我们玩耍、结交朋友?”
他们对兰德迦纳说:“我们好喜欢你,我们可以经常过来,和你一起玩吗?”
米卡慢慢地眨着眼。
这时,站在树荫下的大人们总算有所行动——他们总算记得,要开口制止了。
作者有话说:
此时此刻在果园里的米卡尔:我的英灵殿里怎么突然多了个人???
第54章 53 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之名
众人纷纷上前,寻觅、认领自己的孩子。
大人叫孩子们不要再同兰德迦纳纠缠,不要再烦扰骑士长大人,不要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来。
可兰德迦纳的眼睛弯着,他还蹲跪在地上,单膝点地,用的是与平日里跪奉圣明天使时如出一辙的姿势。兰德迦纳的左手、右手的臂弯里,各自环绕着两三个孩子,他笑着说:
“当然,当然可以,我亲爱的孩子们,我很乐意与你们玩耍,你们可以随时来见我。”
短暂的玩乐结束,大人们把各自的孩子领走,去到后院吃冰。
兰德迦纳站起身同他们告别,自己走到树荫下,在米卡的面前蹲下身,右手指尖轻轻搭在胸前,低低唤了一声:“阁下。”
米卡并未回应,也没有要收回分身的意思,于是兰德迦纳伸出手,又将他抱了起来。
骑士曲折自己的手臂,米卡得以稳稳地坐在他的臂弯中,两条小腿垂下去,自然地贴在兰德迦纳的腹甲处。
兰德迦纳转过头,微微抬起下巴,看着米卡低垂的面庞与眼睫。
如果,米卡的发色是金色、或者银色……
兰德迦纳的喉结情不自禁地滚了滚。
他有瞬间的恍惚,甚至滋生出更为深邃的亵渎——兰德迦纳竟然在这一霎那想,如果他能、他能与亚勒·克洛伊……
——如果,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氏,能够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共同诞育一个子嗣。
无论男孩、还是女孩,大概生长到六七岁时,就会是这样,可爱、纯洁、而又昳丽的面容。
兰德迦纳错开眼,他问米卡:“阁下,您……您要吃冰吗?”
临时起意的、怎么听都是用来遮盖尴尬与龌龊的话题,使得兰德迦纳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骑士感觉米卡的手臂搭在自己肩后,并没有什么重量,而那只小小的手,短而鲜嫩的手指,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他的头发玩。
米卡懒洋洋地随口问:“兰德迦纳,你很喜欢小孩子,是吗?”
兰德迦纳诚实地答道:“当然,阁下。孩子们个个都十分可爱,哪怕调皮顽劣,也不会让人生气。没有人会不喜欢小孩子的,我当然也喜欢他们。”
“嗯……”米卡答应着,短短小小的指尖放开兰德迦纳的碎发,它们在骑士的肩头点了点。米卡笑道:“送我回马车吧,你好好休息,我在神殿等你。”
“如您所愿,阁下。”
兰德迦纳抱着米卡走到训练场外,果然见到阐释者的马车。
车门开着,西苏安静地坐在里面,正在读一本书。
兰德迦纳走过去,没几步远,西苏就抬起头来。
他合上书页,将硬壳书放去一边下了车,先提前向兰德迦纳触胸致意,继而向着米卡伸出手:“辛苦你了,兰德迦纳殿下,把阁下交给我处理吧。”
米卡咯咯笑了两声,似乎不满意西苏的用词,一边将自己的手搭在西苏的手臂上,一边:“嘿!”了一声。
西苏也并未像兰德迦纳那样抱着米卡,只是转过身,将人搁进了马车里。
西苏阖上车门,兰德迦纳向他行礼。天空有飞起乌鸦、鸽子,它们落到阐释者的马车顶上,没一会儿, 车帘拉开,兰德迦纳看到完整而白皙的,亚勒·克洛伊的脸庞。
“那我们先走了,亲爱的。”
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手指按了按自己柔软如同蚌肉的唇,向着兰德迦纳展开,笑着吹了一口气出去。
兰德迦纳张张口,情不自禁向前走了半步,可马车夫却没什么眼力见,一声吆喝、一挥马鞭,亚勒·克洛伊的面颊晃动一下,就闪烁着在兰德迦纳的眼前消失、绝尘而去了。
兰德迦纳抬起手,他望着马车颠簸着离去的方向,站了许久,才放下手臂,转身缓缓向训练场走回去。
兰德迦纳觉得自己的掌心很空。
心脏、腹腔,都很空,嘴唇似乎也空,他的手臂稍微弯了一下,又回到原位。兰德迦纳又想要抱着亚勒·克洛伊,又想要吻他了。
——要是随时随地,能将亚勒克洛伊抱在怀里,随时随地可以接吻,可以……那该是多么、多么美妙而又令人餮足的体验呢?
兰德迦纳微微动着唇,他并没有发出声音,但是在对自己说:——祂能够回来、能够再次出现,就很好了、就,足够了。
在[天堂]之上,兰德迦纳听到最多的,来自那些天使的训斥,便是诉说人类的贪婪。
丑陋无比的,令人作呕的贪婪。
而兰德迦纳的其中一个贪婪的祈求,已经在实现之后,得到了非常惨烈的代价。
亚勒·克洛伊的重新出现,就像是阳关下折射出七彩颜色的泡泡,像是一场梦。兰德迦纳做过许多次这样的梦了,他在成百上千个黑夜里,伴随着那根洁白无瑕的羽毛,梦到过无数次,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伟大的圣明天使,再次降临基罗亚娜,回到他的身旁。
有时是带来严肃的训斥,有时甚至带来责罚。兰德迦纳曾经梦到过,自己赤裸身体,被捆缚在圣明天使的石像前,被切割皮肤、遭受鞭笞。有一道声音说,他就算死去六十四万次,也不够赎清所犯下的罪孽。
而有时,亚勒·克洛伊也会呈现出温柔的样子,抚摸着兰德迦纳的脸,对他说:
“——我也想你了,亲爱的。让我们永远在一起,每天紧密不分,将错失的所有日子,都这样补偿回来吧。”
现在,兰德迦纳所重新得到的,所体会到的,已经是[最好]的那一种美梦。
兰德迦纳闭起眼,金色的眼睫遮盖下来,他想,不能的。
不能再贪婪更多了-
“兰德迦纳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
西苏将自己的视线从神谕书上一点一点地抬起来,经过亚勒·克洛伊的膝头、胸前,最后落定在大天使的脸上。
亚勒克洛伊盖着白绸,他侧着脸,西苏望着圣明天使的轮廓,动了动唇,张了张嘴,没能吐出一言。
偏偏亚勒·克洛伊不肯放过他,还要问:“不是吗?西苏,为什么不赞同我。”
“……尊敬的阁下,”西苏收着下颌,艰难地说,“容我再次提醒您,兰德迦纳殿下已经发过终生不娶的誓言了。”
“那是伴随疫病而来的誓言,自然也可以随着瘟疫的消失而失去意义。”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指,指尖就像是鸟喙似得,轻轻啄敲了两下马车的窗框,他轻轻地、喃喃地说:“兰德迦纳会是一位好丈夫,一位好父亲的……”
“……好的,如您所愿,我伟大的圣明天使、尊敬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西苏说着,亚勒·克洛伊却放下手,转过头来。
“孩子,别忘记了,我听过不计其数的祈求。我知道凡人最渴望什么、最需要什么,我知道你们对于圆满的人生有怎样的定义。”
圣明天使停顿片刻,他略微低头,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安静而又温柔的笑容来。
亚勒·克洛伊道:“我当然希望,兰德迦纳能够度过那样的,幸福又平顺的一生。”
西苏静默片晌,他望着亚勒·克洛伊,又一会儿,阐释者慢慢合起手上的神谕书,他稍微向着亚勒克洛伊欠身,开口讲道:“恕我直言,阁下,兰德迦纳殿下背负‘洛斯’的姓氏,他是圣殿骑士,是勋爵,他的平顺与幸福,并不是婚姻与生育上获得成功,就可以实现、就能够满足的。”
亚勒·克洛伊微微笑着,没接西苏的这一句话。
马车内又安静了一阵。
颠簸摇晃的声音,人群的吆喝的声音,不知道又杀了谁的喧嚷、不知道又是谁慷慨激昂的演说的声音,它们一一从马车的车厢外经过,又一一将各自的只言片语送入马车之内,短暂停留一时片刻。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张开口,他对他的阐释者道:
“西苏,我的孩子,你就没有一次曾经想过,你效忠的,你深爱的,你的新王陛下,才是让嘉伦兰堕落、腐朽的那颗‘毒瘤’?”
“……他是一心为民的好皇帝,阁下,赫利俄斯王百年之后,他的贤名会见著史册……”
“他的存在,永远伴随着贵族,伴随着征战,伴随着奴隶,伴随着压迫与税收。”
“……”
圣明天使的脸上像是淡淡地、微笑着的表情,祂对西苏·博曼切特道:“有‘王’存在一日,嘉伦兰便永远是‘帝国’。越是贤明的君主,越能延长统治,越能支撑那些贵族,给更多的肉体与灵魂,带来挥之不去、暗无天日的折磨。”
“……”
阐释者静默片晌,他看着亚勒·克洛伊。
一字一句地,西苏问大天使道:“那,您的存在呢,阁下?”
“——神明,天使,教会,崇拜。这些的存在,不是比一位英明的君主,更为危害百姓与国家?”
“所以,我会消失。”
亚勒·克洛伊微微抬起脸来,他笑着,对西苏说:“所以,我的孩子,在圣嘉伦兰,在这片大陆之上。我的存在——神明,天使,信仰,会先一步消失。
“百姓们,民众们,长久见不到‘真神容颜’,长久得不到‘神明回声’的人们,他们会很快意识到,君王的拥趸,并非真神上主,而是高台上,紫衣红袍的主教们,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名义,以伟大的阿涅斯的名义,所铸造的谎言。
“——进而,他们才能发现。
“谎言,是会戳破的。
“而高台,也总有倾塌之时。”
马车内又安静下来了。
那些声音——那些碾压碎石的颠簸,人群不知所谓的呼喊,它们不断在马车外晃过、经过,一阵高声后,又被远远甩在后方,不知去向何地。
一直到马车进入神殿,阐释者都没有再次开口。
亚勒·克洛伊赤足踩上泉台,祂面庞上的白绸布化为鸽子飞起,落到了两边的景观台上。
作者有话说:
再次看到赫利俄斯王的西苏:嗯,一想到天使谈恋爱也那么诡异曲折,就感觉自己这边释怀了许多……
第55章 54 神明垂爱
太阳落下,夜晚就这样渐渐来临。
圣明天使背后的羽翼自由地舒展开来,每一根羽毛的羽丝,都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低垂手指,百无聊赖似得轻轻拨动泉台上的汩汩水流,白羽般的眼睫微微眨着,又翕动掀起,轻声笑道:“还有什么事?兰德迦纳就快来了。”
西苏全身的黑袍被风吹起,像是一个人形的影子的轮廓被包裹起来。阐释者悄然缓步而至,这一次,却没有向亚勒·克洛伊行礼,只是微微点头,之后,用微小的声音说道:
“但是,阁下,您不会在兰德迦纳活着的时候,做这些。”
亚勒·克洛伊霎了下眼,偏过头去,从自己的肩头望向西苏。
阐释者站在水流中,经年不息的圣水从他脚踝边流淌而过,西苏说:
“所以,我将用我的眼睛,我的生命,哪怕砥砺罪恶,灵魂陷落炼狱,永世遭受惩戒……在我有生之年,我必将拼尽一切,守护他的王权。”
亚勒·克洛伊收回手,他稍微直起些身体,温和地望着西苏,笑道:“可以的,我的孩子。与我谈判是你的权利,被我尊重是你的权利。高高在上的神官,神谕的阐释者,将被历史记录、随同石碑一起永垂不朽的大人物,当然有资格左右百姓生亡,王朝兴衰。”
西苏抿紧了唇,他一时没有说话,亚勒·克洛伊等了一会儿,轻声催促:“还有什么事?不要耽误我见兰德迦纳呀。”
又有一阵,西苏才低下头、抬起手,按着自己的心口,向下、跪在了圣明天使的身前。
“阁下,您是圣明天使,您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您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位,是神谕本身。您随时可以回到‘天国’,没有任何损失。可是,‘人’,不一样。”
西苏顿了顿,他说:“您知道我和我的王,要付出多大代价……”
说到这一句时,阐释者仰起头来,看到了圣明天使纯白无瑕的面庞。
那面庞像是大理石雕刻出来的,像是涂抹覆盖了不少石膏,它完美、光洁,睫毛像是鸟儿的羽翼粘上去,眼睛像是一对最为瑰丽的湖泊中打捞出来的珍珠……
西苏忽而笑了一下。
“……哦,对、对……忘记了,抱歉,阁下,我忘记了,你不在意。”
西苏似是叹了一声,他垂下头,轻轻笑着说:“是啊,对于真神上主来说,对于圣明天使来说,对于所有的神祇、半神来说,凡人的生死,痛苦,磨难……都能算什么呢?”
西苏更低下些头,他的黑袍的下端被水流冲散开,在泉台内摇摇晃晃,像个张牙舞爪的影子。圣明天使垂眸望着他,并未给他只字片语的答复。
良久,西苏低声、哑声地道:“……我很抱歉,阁下。”
“不用这样说,不用道歉,我的孩子。”亚勒·克洛伊依旧用那张完整、完美的脸庞看着他,圣明天使对他的阐释者说:“无论你说什么,无论你作如何想法,我都会理解,并且,都能够原谅。”-
兰德迦纳在入夜时分应约来到神殿的寝宫,步幅又有些迫不及待,带得一些动作也直来直去、甚至于粗鲁了几分。
他与圣明天使纠缠过一番,暂停下来歇息时,犹抱着亚勒·克洛伊,吻着那柔软的嘴唇。
亚勒明显是已经被兰德迦纳玩怕了翅膀,感觉能够控制时便收了起来,他阖目与兰德迦纳交换轻吻,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头发在背后被骑士托起,抓绕在指间,试探似得轻轻拉扯。
兰德迦纳一面吻亚勒·克洛伊,一面撑身坐起来,亚勒忧心自己的头发,也就只能半推半就,依顺着兰德迦纳的动作,缓缓直背、后仰,躺倒下去。
若不是皮肤上还带有淡色,圣明天使几乎要和这方纯白的软塌融为一体了。
他们挨着、曾着,兰德迦纳暂时没有多动,他又吻了亚勒·克洛伊一阵,吻嘴唇、面颊、下颌,兰德迦纳轻吮亚勒·克洛伊的鼻尖,又吻到耳廓,甚至亲吻那些如同倒悬的瀑布一样泼洒下去的万千银发。
兰德迦纳的手从亚勒·克洛伊的腕间,沿着手臂向上抚,指尖勾过那些蛰伏在雪白皮肤下方的、青红纵横的轮廓。
他低下头,用唇轻轻贴了贴亚勒·克洛伊的肩,却又微微蜷缩着,不太动弹了。
亚勒·克洛伊仰躺着,他眼角的余光占满属于兰德迦纳的金色。大约是由于兰德迦纳今晚不算太专心,以至于亚勒·克洛伊也在这时分神,想到那一位困囿在自己的英灵殿内的,年仅八岁的小小骑士。
小小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会这样蜷缩手脚,趴在当做小小战马的凸起来的石砖上,直到面带微笑,酣然深睡。
现在,他就抱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呢。
亚勒并不乐于给人当做马来骑,哪怕身上的是兰德迦纳。圣明天使稍微侧了侧头,轻声说:“亲爱的,你的‘味道’,快要把我浸透了。”
赶在兰德迦纳有所动作、赶在兰德迦纳开口前,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没太用力地攥住兰德迦纳的手肘,说:“不必说道歉的话,我亲爱的,我的兰德迦纳,那些我都听厌了。”
兰德迦纳稍微欠起身,那双金色的眼睛,看到亚勒·克洛伊的白瞳。
银眸温和,只有包容,不见质询。兰德迦纳又低眉、低头,慢慢与亚勒·克洛伊吻了几次,低声道:“但是,阁下,我很抱歉……不是为了‘现在’。您的,无私而又伟大的付出……”
亚勒·克洛伊抚过兰德迦纳湿透的鬓发,本意也并非鼓励,兰德迦纳却继续说:
“……疫病终于被克制,终于不再有大量的人死去之后,公爵、子爵,那些贵族,一城之主,他们……他们开始,杀人祭祀……”
兰德迦纳深深呼吸,他就像很痛苦似得,抬手捂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低道:“那些奴隶、无辜的百姓,他们撑过了瘟疫,他们费尽心力,好不容易才活下来,他们本可以缓一口气,却、却……”
“却死在了狂欢的献祭中。”亚勒·克洛伊勾了一下兰德迦纳耳边的金发,笑着评价:“服从于主教与君王的统治,经常会发生这种事情。亲爱的,这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你倒也不必自责。”
“……”
兰德迦纳放下手,手掌落在亚勒·克洛伊的胸前,手指按着亚勒·克洛伊的锁骨,低声问:“阁下,从此以后,您是否会认为,凡人非常……非常不好。他、他们,自私无度、贪婪成性……”
“我说,我尊贵的,我亲爱的圣殿骑士、我的骑士长,兰德迦纳大人。”亚勒·克洛伊两眼微微拱弯着,他伸出手指,捏了捏兰德迦纳的脸颊,很亲昵似得,讲道:“您是忘记我说过什么吗?——伟大的阿涅斯拥有的神明的慈悲,是她允许这个世界上,一切事情的发生。”
亚勒·克洛伊的嗓子微微发哑,但他说,接近于一字一顿的:
“她爱这片大陆之上的每一个人。”
“……无差别地,爱每一个人吗?”
兰德迦纳这样开口问道。
骑士的身上持续散逸着坏情绪的味道,各式各样,层出不穷。亚勒·克洛伊觉得可爱,忍俊不禁。祂回答:
“是的,兰德迦纳。神明会无差别地垂爱每一个人。”
可他的骑士也不知怎么了——不知是否真的,心智退回到了八岁、那个看什么都新鲜、最喜欢追问的年纪——他的兰德迦纳固执地问:
“无论善良的人,还是罪恶的人?”
亚勒·克洛伊只是笑,重复道:“无论善良的人,还是罪恶的人。”
他自认并未答错什么。
但他身上的,他面前的那对金瞳,像是有一枚火苗,猝然熄灭了下去。
亚勒·克洛伊仰头望着兰德迦纳,骑士的身躯也像是一尊雕琢出来的、某位半神俊逸潇洒的裸身像,细腻的皮肤上带着些许磕碰的印,但不太合时宜地,那双应该潋滟横波的金色的眼瞳,被低垂的睫毛盖住了。
“……那么,神明……”
亚勒听到兰德迦纳说。
“那么,神明居然还自诩能够辨明善恶、自诩‘慈悲’吗?”
——尤芮欧说的很对。
亚勒·克洛伊想,他的兰德迦纳,确实是一位小小的、又伟大的辩论家。
圣明天使动了动唇,祂回答道:
“我的骑士,无论是真神上主,还是天使们,我们从未说过,自己代表尘世意义上,约定俗成的‘善良’,并且,将永远为你们所认为的弱小提供庇佑、永远与罪恶分立两端。
“更何况,神明、天使,祂们与凡人、恶魔,划分‘罪恶’的标准,是完全不同的。”
“——我向你保证,我亲爱的兰德迦纳。
“神明的许多想法,在凡人看来,简直罪大恶极。”
亚勒·克洛伊,祂这样对兰德迦纳说道。
作者有话说:
亚勒:每次和亲爱的酱酱酿酿之后翅根总是栓栓的……………………
第56章 55 仁慈
兰德迦纳低头凝望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紧抿嘴唇,没做回答。
圣殿骑士已经能被扎束起来的金发,在刚刚扯散开了,那些细而精致的编发压在松散的发丝上,柔软地垂过兰德迦纳的肩头,像是浸透的金色绸缎,又或者,干脆就像是圣殿的池水内,那些流淌不息的液体黄金。
他的金瞳像是一对小巧而漂亮的金果实,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来,轻轻碰到兰德迦纳的睫毛、眼皮。
天使微笑着,轻声地问:“在想什么呢?亲爱的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确实有在想。
他想很多、想说出口的话也很多。可说不出来的话,更加多。
兰德迦纳很想要问一问——他想要问一问,以“仁慈博爱”的名号,垂范于这片大陆的,以“圣明伟大”的光环,庇佑着嘉伦兰帝国的,大天使亚勒·克洛伊——亚勒、克洛伊,祂站在真神上主的身边俯瞰人间,祂拥有伟大的阿涅斯的一颗眼睛,祂拥有最为圣洁光明的心脏,祂一眼就知道尘世间所有的故事……
……知道所有“故事”的结局。
就如神谕书、创定书中所写,这些故事的结局,大概率是美好,又或者,遗憾。
——“可是,我不知道,阁下,我不知道。”
可是,兰德迦纳并不知道。
人类,他们也并不知道。
被记录进书册中的人,永远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未来与结局。哪怕明天,哪怕下一个小时会发生什么,他们都一无所知。
兰德迦纳被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那微凉的手指,轻轻碰着柔软而又潮湿的面颊,面颊上的粉潮尚且没有全然褪去,他的脸被亚勒·克洛伊托着、抚着,像捧一颗金色的石榴那样,捧在圣明天使的掌心。
“……看着自己的‘造物’在手掌中滚打、挣扎,阁下,我伟大的阁下啊,这就是您所说的,真神上主的‘仁慈’吗……?”
兰德迦纳垂下眼睫,他自语似的喃喃。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还在脸颊上温柔轻抚,没有半点停顿迟疑,“这句话我都要说累了,亲爱的。”——亚勒·克洛伊回答他,仍是果断的,温柔的,带着笑意的,不变的声调。
圣明天使对他说:
“——伟大的阿涅斯的仁慈之处,就在于她允许一切的发生。”
“……哈……”
兰德迦纳叹出一口气,又像是有些嘲讽的笑了似的。
他稍稍掀起眼帘,低声道:“阁下,您知道,您的阐释者,不日就将被驱逐出基罗亚娜,甚至驱逐出嘉伦兰的领土了吗?”
亚勒眨眨眼,回答:“是的,我当然知道。”
“……”兰德迦纳嘴唇动了动,片晌后,才发出声音:“骑士团的支持远远不够,就连赫利俄斯陛下也保不住他。亨利埃塔处处针对,甚至许多其他的国家也联合起来,遥遥响应。这片大陆的百姓们已然处在暗无天日的、水深火热的争执与统治之下,如果阐释者离开,主教专权,那么一切将更加黑暗……阁下,西苏阁下不是您、偏爱的人吗……?”
亚勒又眨下眼,他笑道:“是的,亚勒·克洛伊确实偏爱他的阐释者。”
天使顿了顿,银白色的眼睛更加弯了一些,他望着兰德迦纳,对他说:“不愧是骑士长大人,刚刚那一番话,确实很有洛斯勋爵、很有一方领主的气势在了。”
“……”
兰德迦纳凝望亚勒·克洛伊许久,叹出一声气来。
骑士那颗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伏了下去,埋在亚勒·克洛伊的肩颈,他的额头抵在亚勒·克洛伊的耳际,面颊贴着天使微凉的、已经褪去血管颜色的、大理石一般白皙光洁的下颌。
“……为什么要把包容罪恶,说得这样轻松、这样冠冕堂皇……”
兰德迦纳虚声叹着,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和吹气、和呼吸差不多。但圣明大天使耳聪目明,他们又贴靠得那样接近,亚勒·克洛伊毫不费力就听清了。
他笑笑,开玩笑似的讲道:“温菲尔德大人,洛斯的勋爵,你是想要代替神明、代替主教,来定性这时间的善与恶吗?”
兰德迦纳沉默几秒,却蓦然抬起头来。
“为什么不?”他看向亚勒·克洛伊,“为什么不能?”他问亚勒·克洛伊,“为什么不行?”
“——真神上主高居云端、云端之上的云端,她甚至矗立于时间之外,而亨利埃塔,大主教横卧黄金铸造的床榻,日夜痛饮醇香美酒、大快朵颐、恣意浪费。子民与百姓的温居冷暖,他们,真的能看到吗?”
兰德迦纳似乎越说越激动,他的呼吸快起来,亚勒·克洛伊伸出手,他出于安抚的角度,用手掌温柔盖住兰德迦纳的后背。
但是——
——但是,有一颗心脏,它激烈而又痛快地跳动着,甚至振打圣殿骑士的背腔,一下又一下,叩问着亚勒·克洛伊的手心。
“——他们真的能看到吗?他们真的能体会吗?”
“我——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还有,西苏、阿拉诺、唐纳修,我们才是活生生行走在这世间的人,那么,为什么世间的善恶,不是由我们来定名……?!”
亚勒·克洛伊看着兰德迦纳的眼睛,他反问道:
“亨利埃塔,他不也是活生生行走在这世间的人吗?”
亚勒·克洛伊望着近在咫尺处的,那双猛烈摇动起来的金瞳,轻声问道:“既然如此,人世间的善恶,为什么又不能由他来主宰、定名?”
寝殿内,一时之间,寂然无人声。
亚勒·克洛伊的手掌按在兰德迦纳光裸的背部,那颗心脏的跳速慢下来了,却依旧有力。亚勒克洛伊几乎要怀疑,剖开兰德迦纳赤色的胸膛之后,那颗被囚禁在肋骨之内的心脏,恐怕也会是一颗金色的、果实的模样。
亚勒克洛伊的,确实是由金果变化成为的“人心”,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点点,像是被调皮的虫子啃噬一样的轻微的疼痛。
他张开口,轻声道:“我只是开个玩笑,亲爱的。”
亚勒·克洛伊放慢、放柔了声音,他对兰德迦纳说:“但是,这就是‘神明’。我亲爱的,我的骑士,我的兰德迦纳。‘我们’只是一种‘存在’,不是任何凡人所以为的,会‘偏向’于他的‘东西’。”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对兰德迦纳说:
“仁慈、圣洁,都是凡人献祭给我的定义,是你们自己用以供奉的口号,而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从未说过他拥有这些。”
亚勒·克洛伊顿了顿。
他与兰德迦纳、与那双金灿灿的眼睛对视,天使看着兰德迦纳漂亮的脸庞,那张脸上有一些不好定义的、但亚勒·克洛伊并不喜欢的表情,连带着又一些复杂的情绪的味道,一起出现了。
又多了一只小虫,啃咬亚勒·克洛伊心脏的表皮,它们向内钻,咬着果肉,试图吞噬圣明天使的[核心]。
亚勒·克洛伊慢慢地眨了眨眼。
他又抬起手,用手背、手指蹭过圣殿骑士的面颊,亚勒·克洛伊轻声说:“这句话的意思,也代表,兰德迦纳,我的兰德迦纳,我的孩子……你想要做什么,就大胆地去做吧。”
亚勒·克洛伊说:“我的意思是,兰德迦纳,伟大的圣明大天使,会永远站在你这一旁。”-
在忙碌的日子里,夜晚与白天,都来得很快。
兰德迦纳仍然焦头烂额地与亨利埃塔斡旋争斗,可主教如此阴险狡诈,而阐释者不知为何,圣明天使的再度降临,仿佛没有给他任何力量、助益,反而是让其惆怅消沉,更多出了些自暴自弃的样子。
兰德迦纳难得回到自己的宅邸,此时此刻,他侧身倚靠在书房的窗前,仰头望着蔚蓝无际的天空。
棉絮一样的白云缓缓飘着,尽管气候有些炎热,可也是非常好的、非常令人愉快的天气。清风微拂,仿佛能将人心上、肩上的重压,也稍微吹去几分。
兰德迦纳看着那些云,他心想。
——自己未必见得,不知道西苏的心灰意冷,是出于什么原因。
未知的期盼,那些漫长而又无望的痛苦之中,其实,是会滋生出许多美好而又幸福的想往的。
尽管兰德迦纳并不觉得自己有做过什么想象,但是潜意识中,他、或者,西苏,大抵都这样想过。
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倘若有朝一日,祂再度降临人间,以拉枯摧朽之力,解决掉所有的麻烦,带给所有的人,甘美的爱与祝祷。
但是神明,但是天使,祂们从来不是凡人所期望的模样。
兰德迦纳有些不敢相信——他明明与亚勒·克洛伊对话多次,他甚至叩拜长阶、抵达天国,却还总是要生出这样或者那样的想法。
而西苏,西苏与兰德迦纳同为凡尘俗子,哪怕身为阐释者,也不免会有类似想法。
作者有话说:
亚勒其实在诡辩,老实人兰德没有听出来x
同时我们的老实人这么多年也没发现新王与阐释者在偷偷谈恋爱xx
第57章 56 高尚
——可是,亚勒·克洛伊的[真实存在],将一切贪婪的、脆弱的、想要逃避的想望,统统击溃了。
在没有见到亚勒克洛伊之前,那凭借“信仰”而吊悬着的一口气,被他们的信仰,亲手粉碎掉了。
兰德迦纳深深地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小花园里有隐约的笑声、马车声,几位逗留基罗亚娜多日的淑女,相处之下已经成为好友,除开偶尔因各自代表的家族立场而小有争执外,其余时间就像要好的孪生姐妹。
今日,赶着天气晴好,三位女士聚集在洛斯勋爵的临时宅邸的花园中,支起画板,拿起笔和颜料,兴致盎然地作画。
她们画花草还嫌不足,逮着扈从侍女描绘一番。兰德迦纳回到宅邸来取东西,竟然也险些被抓走,要去给她们当“模特”。
兰德迦纳好一番推诿,最后“献出”了老管家。
可怜的老管家已经快要七十岁,被剥去衣服,露出褶皱苍褐、布满麻点的皮肤,仅用一块白布披着遮盖,在花丛中、在草地上,摆出各式各样的姿势,供这些年轻的画家们描绘临摹。
好在,看老管家的神情,竟然还是有几分愉快与享受的。
——倒是冲淡了些许兰德迦纳的内疚之心。
兰德迦纳又在窗前坐了一会儿,他翕动眼睫,站起身来,走到藏书墙边的画筐旁。
兰德迦纳揭开用以遮尘的厚布,里面卷着的画幅就都露在骑士的眼前了。
骑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几幅画的边框卷轴。
常驻在基罗亚娜,陪侍新王左右之后,兰德迦纳画画的时间越来越少,画完一幅画要拖上许久许久,有时颜料干裂,有时画布泡发,还要劳心费神去填补。
而且……
而且,从[天国]回到人间之后,除去读书时的标记外,兰德迦纳就再也没画过任何东西了。
他连零碎的写生都不再画,更别提大尺幅的创作。
——每年供奉一副描绘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画像的习惯,也就这样,突兀地停止了。
兰德迦纳垂着眼眸,他的手指拨过那些画,骑士轻声念着:
“现在,又要我来如何描绘您、又叫我如何能够描绘您呢,阁下……”
兰德迦纳叹声气,将一幅画抽出来,徐徐展开。
画上的圣明天使是教廷颂歌中描绘的模样。主教们世世代代这样说,说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会穿层层叠叠昂贵的华服,佩戴最为璀璨的珠宝,永远没人能看见祂的真容。
兰德迦纳用指尖触抚那些颜料,凹凸不平的笔触在指腹下蹭过。骑士带着茧的手指触感并没有那么敏锐,但他也完全分得清,亚勒·克洛伊的面庞、身体,他的衣料、羽毛,都不是这样的感受。
还有神殿的那尊石像,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抚摸上去,完全不是那种感觉。
在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亚勒·克洛伊的时日里,兰德迦纳曾抱着、吻着、摸着这些画像、石像,他也曾有许多眼泪滴落在上面。
——他又想、又迫切地,想见到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了。
兰德迦纳慢慢放下这张画,缓缓吸吐了一口气,又抬起手来,用指节抵了抵额心。
兰德迦纳想起前几日、想起近来,与亚勒·克洛伊的一些……
不能说是“讨论”,更不能说是“争执”。
兰德迦纳认为,更像是自己的思维、自己的情绪,在面对亚勒·克洛伊的时刻,在面对那张如同雕琢的脸、面对昭示着圣明天使的身份的羽翼的时候,总会出现近似于疯癫的偏差和偏执。
他又想要与亚勒·克洛伊交换温存与亲昵,却又总是忍不住,歇斯底里一般地,吐出一些奇怪的言论。
——可能是与亨利埃塔及其拥趸的言语争辩,兰德迦纳总是落于下风而导致。
兰德迦纳并不想与亚勒·克洛伊说这些,他不想质疑圣明天使的仁慈与伟大——他是最不该、最没有立场质疑的人。
因为,兰德迦纳亲眼见到了。
他亲眼见到,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为了兰德迦纳的一句恳求,挽救人间数以万计、万万计的生灵于水火生死之间,不惜付出被洞穿身躯、横流鲜血的代价。
如果这都不是仁爱,兰德迦纳不知道,什么才能被定义为仁爱;
如果这都不算高尚,兰德迦纳不知道,什么才能被定义为高尚。
“——是的、是的、是的,阁下……”
兰德迦纳闭起眼睛,他抬起手来,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前。那些笑声,微风吹拂灌木的沙沙声,渐渐地退远开去了。
——贪婪。贪得无厌的贪婪。
胸口处的羽毛的硬管戳向皮肉,兰德迦纳更加用力地按下去,他想——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天使们说得对,人类,确实卑劣,而又贪婪。
明明,兰德迦纳,你明明已经得到了一次来自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驰援,他身负重伤,痛苦难当,而你几乎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可是为何,现在,你又不满足、又贪得无厌地,想要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再为你——为你本该自己实现的“理想”、本该自己做到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付出?
祂拒绝了你,这是应该的,这才是应该的。
为何你竟然对一位尽自己的本分、并未伸出驰援之手的神明,如此怨怼?
——那可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啊。
——那可是,你深爱着的,你发誓要以生命去侍奉的亚勒·克洛伊啊……
兰德迦纳按着那根羽毛,他按着自己的心。骑士低声地、深深地叩问自己: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你的爱,你的心,就是这样的浅薄,这样的卑劣,这样的要以无限度的索取为条件而存在的吗?”
“——这真的是爱吗?”兰德迦纳皱起眉,他喃喃地问着自己:“兰德迦纳,这就是你的‘爱’吗?”
“你曾经,大言不惭地断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不懂情爱,”他问道,“那么,兰德迦纳,你呢?你又真的懂吗……?”
——你真的没有,既在亵渎天使、亵渎尚且不属于你的爱人,也在亵渎“爱”的定义本身吗?
“不要再对他说那些话了,兰德迦纳。”兰德迦纳闭着眼,他将另外一只手也按在胸口的位置,低声说,“亨利埃塔、他是你的麻烦,不要再对亚勒·克洛伊说那些话……”
“什么话?”
“……!?”
兰德迦纳猛地睁开眼、仰起头,他环顾四周——宅邸附近确实一直有鸽子在盘旋、停落,兰德迦纳知道这是圣明天使的化身,他从未在意过那些扑棱棱的声音,反而觉得安心——但此时此刻、此时此刻,兰德迦纳从未想过,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会突然出现在他的宅邸、他的房间!
“阁下?!”
兰德迦纳唤了一声,他匆匆抬起头,环顾四周,书房内却在一刹间安静下来,清风吹拂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去,兰德迦纳快步走到窗前,他向外看、他回想起之前也是这样,亚勒·克洛伊突然出现在训练场的台阶上,兰德迦纳又唤了一声:“阁下,你在哪里?”
骑士慌张而又焦急地张望着,却半点不见亚勒·克洛伊的影子。
兰德迦纳甚至将身体探出窗去,被墙体遮挡着的另外一边,女士们的欢呼声、惊叫声传过来,但兰德迦纳无心关注,他抬头眺望,忽然看到自己的头顶上方、阁楼的窗台上,多了一条被晾晒的外衣。
兰德迦纳眨了下眼,心跳稍微定下来些许,他这才听到另外的方向,其中一位女士惊喜地大声感叹:“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长出来这样一张惹人喜爱的脸?”
兰德迦纳怔忪片刻。
他旋即、他迅速反应过来!
兰德迦纳一把抓起自己刚刚翻找出来的文书捏在手里,他推开书房的门,快步冲出去,将回廊、将楼梯都踏出整齐划一的声响;兰德迦纳跑出大门,转身跑向小花园,在即将抵达、在远远可以看到聚集在一起的人们的时候,兰德迦纳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骑士向前走了几步,停下。
——今天,还是那位黑色头发、银色眼睛的小男孩。
孩子被淑女的侍从高高地托抱在肩头,所有人都围在他的身边,笑着、试图逗弄着。侍从微微转身,孩子的身体也随之侧过来些许。
小男孩转过头,眨巴着的大眼睛,与兰德迦纳对上了视线。
兰德迦纳并拢双腿,触抚胸口,向着“米卡”垂首行礼。
米卡没有表情的小脸蛋上出现些许笑意,甜美而又柔软,让女士们尖叫起来。他用力晃了晃自己的双腿,从侍从的身上挣扎下来,两脚落在地上,朝着圣殿骑士的方向走过来。
兰德迦纳迎上前去,其余人这才看到他,大家纷纷行礼、致意,而兰德迦纳,难得遗忘了自己最为严苛遵循的那些礼仪教导。
他并未回礼。
作者有话说:
绞尽脑汁想不出作话遂放弃之……
第58章 57 子嗣
圣殿骑士金色的双眼一直看着米卡,他的双臂也自动为米卡敞开了。
米卡似乎晚熟,还不会跑动,而快走的动作,又十分怪异、不协调。
——就像,他背后其实应该有一对翅膀,随时准备“飞”起来。
兰德迦纳弯下腰,米卡踉跄扑腾着,在即将摔倒的危险的前一刻,两只小手扶住了兰德迦纳的手臂。
兰德迦纳垂着眼眸,用只有他与米卡能听见的声音低道:“小心一些,阁下。”
米卡扬起脸来,亮晶晶的眼睛弯折,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嘿,兰德迦纳。”
后面的淑女们也拎着裙子追过来,仆从跟随着,只有老管家留在最后面,寻找衣服穿上蔽体。兰德迦纳将米卡抱起来,托在自己臂弯中,这才稍微低头、弯腰,向各位女士行礼。
蓝迪儿·宾恩穿了一件碎花绿色缀白蕾丝的裙子,她拎着裙摆,匆匆又向兰德迦纳行礼,再抬起眼眸时,感觉圣殿骑士怀抱中的小男孩儿,那双清澈又漂亮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蓝迪儿立刻笑起来,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逗弄一下那孩子,兰德迦纳却也同时抬起另外一只手,以一个保护的姿势,按住了米卡腰腿的位置。
“哦,兰德迦纳殿下,放心吧,我不会让他摔下来的。”蓝迪儿笑着解释了一句,摘下自己帽冠上早晨才新编进去的鲜花,凑在小男孩的眼前摇晃,一边问道:“殿下,你与这孩子认识,是吗?我们还以为是谁家的小鹿迷了路,乱撞到温菲尔德勋爵家宅邸的花丛里来了!”
“嗯,这是米卡。”兰德迦纳稍稍后退半步,躲开身边那些人向米卡凑过来的手和物什,骑士抿了抿唇,顿了顿,迟疑道:“他……”
兰德迦纳揽抱着米卡的手臂更紧了些,他的唇紧抿成直线,片晌后,低声道:“我有意选定米卡作为子嗣来养育。”
贵族爵士养育一些穷苦出身的孩子,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这些孩子们也往往会称呼资助自己的贵族为父亲、母亲,不过,因为他们大多是从奴隶市场被购买来,反倒是贵族们不会称呼他们为女儿、儿子。
兰德迦纳说得这样正式,说完后又将眼睛低垂下去——他不看其他人,也不看米卡。
蓝迪儿·宾恩等人,倒也只是微微诧异,没觉得有什么值的质询。
因为,这只能说明,米卡的出身要比奴隶、或者农户们不要了的孩子、又或者赌徒拿来抵债的儿童,更为高贵些许。
说不定是温菲尔德家族哪个落魄穷亲戚的过继子,又或者是骑士长大人某位属下的单亲子、遗孤。尤其米卡的长相精致漂亮,放眼整个基罗亚娜、甚至整个嘉伦兰帝国的疆域,好像都没有第二个可爱到能与米卡媲美的小男孩儿了。
米卡有柔顺细软的发丝,嫩腻白皙的皮肤,特别是一双手——倘若真的没有个好出身,以米卡的年纪,早早就要被抓去当爬烟囱的童工,不可能有这样养尊处优的双手。
大人说话、逗弄间,米卡也只是眨巴着那双银贝一样的大眼睛,他将手搭在兰德迦纳的颈后,调皮地抓玩着圣殿骑士的发梢,米卡笑吟吟地朝兰德迦纳凑近,脆声道:“兰德迦纳!你不是说,要为了米卡,成立儿童骑士团的吗!”
“儿童骑士团?”蓝迪儿疑惑了一声,她旁边的明妮·简则笑道:“原来你叫米卡,米卡,你好,你可以叫我明妮女士。”
兰德迦纳也抬起眼,向米卡望去。
兰德迦纳已经在这里逗留了太久,还有不少公务在等着他——骑士进到宅院的时候,甚至只是将马屁随手拴在门口,他本打算拿了手卷就走的。
看看时间,兰德迦纳不赶快离开已经是不行,他抱着米卡,稍微仰起头,问:“阁……米卡,你要和我一起走吗?还是留在这里,和众位女士玩耍?”
米卡没有犹豫,回答:“我要留在这儿,亲爱的兰德迦纳殿下。”
“……”
兰德迦纳的嘴角压得很平,他沉默了几秒,低声又问:“你确定要留在这里?”
“嗯。”米卡扬起笑脸,他双手搂过骑士的脖颈,歪着头凑过去,吻了吻兰德迦纳的面颊,道:“放心去吧,兰德迦纳,这是你的宅邸,你担心什么呢?我当然会非常安全的。”
米卡这样说,蓝迪儿也连忙道:“我和我的扈从、护卫队都在这里,别说凶恶暴徒,就算有野兽、猛兽来袭,兰德迦纳殿下,我向你发誓,我会保护好小米卡的。”
明妮、奥玛佩吉也这样向兰德迦纳说出保证,她们的仆从更是纷纷表起英勇与衷心。兰德迦纳的老管家刚刚才收拾停当,整理着领口、袖口向兰德迦纳走来,兰德迦纳侧身破开众人,将米卡递给了老管家。
骑士放开手,他的手指动了动,最终也没有低头,只是轻声道:“……我去去就回。”
米卡笑吟吟地晃着那截小小的手臂,对兰德迦纳道别说:“再见,再见,兰德迦纳,我们晚上见。”
其余众人一一上前来,也同兰德迦纳告别。圣殿骑士欠身离开,人群立即将他走去的那条缝隙填满,一张张喜笑颜开的脸,争前恐后地向着米卡凑了过来,一声声哄逗的言语,也不分彼此地在米卡耳际响起来了。
米卡却不做声,笑意也收起来。他坐在老管家干枯消瘦的手臂中,抬眸望着那一抹金色一路快步走到门口,翻身上了马。
这一次,兰德迦纳就没有回头了。
米卡眨巴着眼睛,歪了歪脑袋。
奥玛佩吉注意到米卡的视线,也转过头去看,她望了一眼兰德迦纳,骑士策马离去的背影俊逸而潇洒,奥玛佩吉感叹道:“刚刚,兰德迦纳殿下抱着米卡的时候,我几乎能够看到,他成为一名父亲是什么样子了……”
明妮也附和了两句。米卡的视线收回来,蓝迪儿伸手去捏米卡柔嫩的手掌,一边向奥玛佩吉与明妮笑道:“喂,所以,我们中的谁最有可能成为殿下的妻子呢?别说你们不想!我都看在眼里——”
奥玛佩吉也笑了起来,落落大方地道:“我当然是想的,不论‘洛斯’这个古老传承的姓氏,不论温菲尔德家族是一城之主、有无尽的权力财富,只说兰德迦纳殿下,他的英勇与容貌,都是无人可比的!”
明妮也飞快地表示:“就算兰德迦纳殿下一无所有,没有家族倚靠,仅凭他的人品、战功,我也愿意嫁给他,为他诞育子嗣。”
三人颇有些热闹愉快地讨论起来。米卡的视线落在她们的脸上,像是有些迷茫懵懂一般。
蓝迪儿注意到米卡的视线,蓦然脸色有些发红,她用雕贝的羽绒扇子轻轻敲了奥玛佩吉与明妮一人一下,道:“还有小孩子,不要说这些了。”
奥玛佩吉连忙噤声,她优雅地遮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弯起眼睛,对米卡道:“小米卡,乖米卡,你刚刚什么都没有听到,来当我们的模特,让我们为你画像,好不好?”
“好的,女士,我什么都没有听到。”米卡奶声奶气地说,“但是,我不想要画像。”
“不想画像,那你想玩什么游戏?翻石子,还是叠手帕?又或者,我可以念书给你听。”明妮说道。
“不,女士,这些我都不想。”米卡幅度很大地摇了摇头,他道,“或许,你们可以再向我说一说,关于兰德迦纳殿下,他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吗?”-
兰德迦纳骑在马上,手将缰绳攥得前所未有的紧。
“米卡”的重量,似乎还压在他的臂弯里,幼童稚嫩的手臂,仿佛还搭在他的肩头。
兰德迦纳无比确定,自己是真的要疯了——在刚刚说要带走米卡,却又被“米卡”拒绝的那一刻,将他交给旁人、看着其他人向“米卡”围拥而去的那一刻,兰德迦纳几乎忍不住,想要转过身,想要将米卡夺过来,抱在自己的怀中,无视其本身的意愿,强行夺走。
甚至,刚刚——刚刚,兰德迦纳甚至想说,“米卡”是自己的私生子——他无法容忍,自己与“米卡”——与亚勒·克洛伊的化身之间,没有任何谁也无法斩断的、永恒存在的关联。
胯下的马快奔着,带起的风迎面硬硬地挤压过兰德迦纳的面颊,吹在他的鼻下,令人呼吸艰难。
饶是如此,兰德迦纳还是深深地、深深地呼吸了数次。
——他无法容忍,米卡被别人、别的任何人,抱在怀里。
别说米卡,哪怕是旗子、是外衣、是酒杯……只要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化身,兰德迦纳就无法允许,它们出现在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任何人的身上、手中。
——嫉妒。
兰德迦纳的大脑嗡嗡作响,他想,这就是赤裸裸的、最为直白的,嫉妒。
作者有话说:
亚勒:我把你当爱人,你把我当儿子!!
(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的)阿拉诺:兰德!你这是要乱嗯嗯嗯嗯嗯——
西苏(一把捂住阿拉诺版):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第59章 58 真相
嫉妒是一种罪。
它使人没有理智,变得不讲道理。
它像是一丛火,淬炼圣殿骑士的皮肉骨骼,几乎要将他身上一切高尚的品格燃烧殆尽-
这些时日的基罗亚娜,一直十分“热闹”。
不知道哪里出现的新教,与其的拥趸“信徒”们各自为营,互相攻讦。言语争执、打架斗殴,甚至使用器械的、模拟骑士们之间一对一的决斗时有发生。
兰德迦纳率领骑士团加紧巡逻防卫,一支支小队昼夜交替不息,却还是每天都有人头破血流,甚至于奄奄一息。
而比起这些,最为严重的事,发生在今天的上午。
在面见群臣时,赫利俄斯王终于再也顶不住来自亨利埃塔的压力,他拯救不了不为自己辩驳一句、声声字字都不啻于忏悔赎罪的发言的阐释者——西苏·博曼切特,他被判定压入牢狱,将在三日之后,流放到嘉伦兰帝国的疆域之外,最为恐怖、最为阴森的那片密林之中。
——几乎与将其宣判死刑,没有任何区别。
兰德迦纳就在场,他十分焦急地想要上前,他想要为西苏辩驳些什么。
可当亨利埃塔高声盘问,西苏·博曼切特是否曾伪造圣明天使的讯息时,阐释者承认说,他有过;
当亨利埃塔厉声质问,倘若王的统治与神明的意志相悖,西苏·博曼切特,是否会站在拥护圣明天使的一方时,阐释者承认说,他会。
当亨利埃塔狞笑着,以一个完全胜利者的姿态,问西苏·博曼切特是否还有话需要辩驳、需要呈现给赫利俄斯陛下;当面对着王震惊又隐约含有期待的眼神时……
——阐释者说,他没有任何话,要对王说。
赫利俄斯王有一双晶莹剔透的,浅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有时像钻石,有时像宝石,总是闪烁着熠熠的光辉。
但在西苏说完这句话时,兰德迦纳看到,他的陛下眼中的光辉,在一瞬间,簇尔熄灭了。
赫利俄斯王压沉着声音,宣读阐释者的罪行,他在最后说:
“吾将收回西苏·博曼切特的领地、爵位、钱财,吾将收回曾赐予你的一切,判处以永远不许回到圣城的流放之刑。”
再多的解释与辩驳也没有用了,它们失效了。兰德迦纳有再多的焦急,也只不过争夺到了,由骑士团负责押送西苏前往边境的资格。
阐释者的流放已成定局。
西苏·博曼切特被当庭押下,关入皇宫的地下水牢。
其余事情商议结束后,兰德迦纳请示过赫利俄斯王,去到水牢里,看一眼西苏·博曼切特。
大概是王仍旧不忍心,阐释者并未被关押在真正需要全身浸泡在污水中、沉浸在昏暗的地下的牢笼,他只是被锁在作为审讯用的监房。
那身黑袍像是一袭影子,沉甸甸地压在西苏的身上,兰德迦纳在看守者的引领下来到监房前,昏暗的烛光些微摇曳,阐释者的身体消瘦得像是一把骷髅。
他站在监房正中,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也并未侧头,兰德迦纳站在监房的铁门前,那些粗大的铁栅栏上被溅射过不计其数的人的鲜血,如今灰褐凝固,反倒显出一些油腻的样子,分外令人恶心。
兰德迦纳低唤了一声:“西苏阁下。”
他摆手,叫其他人暂且退下去。兰德迦纳站在原地等了一阵,西苏才向着他,缓缓转过身来。
阐释者的上半张脸在黑兜帽的阴影里,他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道:“兰德迦纳殿下。”
兰德迦纳嗯了一声,他低头对西苏行礼,头还没抬起来时,听见阐释者在他面前,慢声说道:“殿下放心,就算没有我在旁边随时看管、保护,只要亚勒·克洛伊阁下待在基罗亚娜,或者,不要离开太久……他就都是安全的。”
“……阁下。”
兰德迦纳叹息一声,他缓缓放下触在胸前的手,对西苏道:
“难道您认为,我站在您这一边,为了回护您而做出的所有辩解与努力,都只是因为您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阐释者,都只是因为,害怕您的离去,导致圣明天使无人保护,而陷入危难吗?”
西苏并未作答,兰德迦纳低声道:“不,不是的,西苏阁下。我站在您这一方,是因为与您在同一信仰、同一真理、同一真心。哪怕您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并无任何关联……”
兰德迦纳顿了顿,抿了抿唇,又叹道:“也请您放心,西苏阁下,至少前往密林的一路上,我会派出一队最为忠诚英勇的骑士保护您,让您免于亨利埃塔或者其他势力的觊觎与刺杀。
“……至于,到了密林之后……”
兰德迦纳又一次低头,他轻碰自己的胸前,手心向上稍微伸出,他对西苏·博曼切特道:“愿……‘神明’庇佑您,愿幸运与您同在……您只能依靠自己了,阁下。”
阐释者轻轻笑了两声。
“感谢您,兰德迦纳殿下。”西苏说,“但是,别为我分心太多、调走太多人手,让亨利埃塔寻到可乘之机了。”
“这方面您也可以放心,阁下。基罗亚娜的防卫,我向您发誓,亨利埃塔渗透不了半分。就算他勾结其他公爵、伯爵,想要从外面调兵遣将,奥德里奇的兵力也不是吃素的。”
兰德迦纳抬手按上自己的佩剑,圣殿骑士的手甲与剑柄撞出一些金属声,他对西苏道:“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的剑,洛斯家族的荣誉,已全部交托在陛下的手中。”
阐释者静默了一会儿,墙上的蜡烛噼噼啪啪地燃烧着,廉价的蜡泪滚滚流落下去。西苏又笑了笑,对兰德迦纳道:“辛苦,殿下,多谢。这样,我也可以放心离开了。”
西苏顿了顿,忽地抬起脚,慢慢向前、向着兰德迦纳,靠近了两步。
他走到铁栅栏前,放轻了些声音,道:“作为报答,兰德迦纳殿下,你是否想要用诺言,来换取一个‘秘密’,一个‘故事’,一个‘真相’?”
兰德迦纳略微蹙起眉,问:“什么?”
“一桩其实已经无关紧要的旧事。”西苏笑了笑,说,“但,事关我所侍奉的圣明天使,所以,我猜你会有几分兴趣。”
“……什么?!”
兰德迦纳向前一步,他腰间的裙甲被掀动,在铁栅栏上撞出声音,兰德迦纳听见西苏对他说:“许一个誓言吧。这是世世代代,只有阐释者之间口口相传的‘真实’之一……”
阐释者停顿一下,更压低了声音:“我死之前,不会有新的阐释者诞生;就算我很快死亡,不得到圣明天使的承认,也难以有新的阐释者出现。这是一个几乎不会发生的、我的猜测——倘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认为,自己还需要一个新的阐释者,兰德迦纳殿下,我想,他会选择你。”
“——当然,最大的可能是,他谁也不会再选。”
兰德迦纳瞪大眼睛,他一时间无法消化西苏所说的话语,但对于战斗、对于时间、对于执行的紧迫感,让兰德迦纳条件反射地举起手掌:
“以温菲尔德的姓氏的名义,骑士兰德迦纳,在此向西苏·博曼切特宣誓——不会将接下来听到的一切,说给其他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是骨肉至亲。”
西苏低头,咬破自己的食指,阐释者将自己的手指伸出铁栅栏,在兰德迦纳的掌心内一横、一竖地划过。
西苏·博曼切特收回手,他对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说:
“第一个发现并使用手段,虐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且已经成功了的人,是,嘉伦兰帝国的开国皇帝,霍德尔陛下。”
“什么!?”
兰德迦纳瞬间瞪大了眼睛!
骑士金色的瞳孔猛烈地摇动,他僵立在原地,听着阐释者对他讲述:
“霍德尔王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第一次降临人间时,第一位认出祂,并向祂祈求、诉说愿望的凡人。
“人类所向往的,人类所认为的,最为艰难的事情——拥有自己的军队与领土,并且开创一个帝国,对于大天使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愿望达成后的霍德尔王所得到的,不是满足,而是贪婪。
“他想要完全掌控圣明天使,他垂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力量,他也想拥有那永恒不散的肉身与生命。他认为,只要杀掉大天使,剜下祂的心脏、眼睛,吃进自己的腹中,就可以获得天使之力,甚至,抵达天国。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陪伴在霍德尔的身边三十年,嘉伦兰帝国的开国皇帝从少年走到中年,终于钻研出了虐杀天使的方法。
“他怕圣明天使看穿这一切、怕祂不会上钩,便在御驾亲征时,故意让自己的幼子走脱。
“可怜又无辜的五岁孩童,哭喊着进入战场。虚伪的霍德尔在阵前跪下。
“——他祈求仁慈的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救一救他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兰德三观粉碎中……
第60章 59 在水牢中
在世代以圣明天使为信仰的嘉伦兰帝国的疆域之内。
在供奉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首都圣城基罗亚娜。
在暗无天日、阴湿腐臭的水牢中。
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经由阐释者西苏·博曼切特的嘴。
听到了一个故事,一个秘密。
——一个,真相。
战场之上,石块飞掷,长枪横扫,利箭如雨。
泥土混合着血浆,涂抹在活人或是尸体的伤口上;喊叫声、惨叫声震天地响。御驾亲征的霍德尔王冲杀过一阵,他勒马转身回来,身边的护卫却大惊失色地告诉他:
“陛下!小殿下受惊之下突然狂奔,他逃到战场上去了——”
霍德尔瞪大眼睛,他的脸庞上满溅着敌人的鲜血,他震声喊道:“什么!?什么?!”
来不及过多思考!霍德尔王猛地抽打胯下烈马,又冲回了战场!
可是战火飞扬,铁器与弹丸横行,一切一切的声音嘈杂如同雷钟……霍德尔几进几出,总算凭借微弱的哭声,看到了坐在血污泥浆中嚎啕的小王子。
可他用尽全力,使尽手段,无法接近。
而就当此时,对面的阵营里,吹起了一阵号角!
——那是释放第二轮箭雨的号角。
只要这号角声响过三轮,铺天盖地的飞箭便会落下,不分敌我,直到再也没有一个人能站立起来为止。
身边的骑士抓拽着霍德尔王的铠甲、披风,他们声嘶力竭地喊着,要王先撤退!
没有办法了!王要先撤退!!
可霍德尔却一个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他浑然不计自己高高在上的,尊贵无比的帝王的身份,他跪在最为肮脏烂臭、混合着血液与马粪的泥地里,霍德尔高举双臂,朝着天空,嘶声喊道: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请听到我!请您回答我——请您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吧——”
飞箭的号角响到第三声。
一直宁静祥和的云层,乍然向前翻涌起来。
它们滚动着、聚拢着,成为一双、两双、三双翅膀,纯白的圣明天使展开羽翼,从天而降,轻柔而无声地,漂浮在了那位稚龄幼童的身旁。
然而,下一霎。
两边的营地里,同时射出了千万道带火、淬毒的利箭!
四面山坡上拉起帷幕,帷幕之上画着无比诡异而又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奇怪的气味仿佛成了雾气、成了瘴气,它们铺天盖地,向着战场的中央——向着圣明天使——向着那孩子,滚滚而来!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并没有折身飞起。
祂没有逃离——祂降落在地面,洁白无瑕的身躯匍匐下去。
祂将那无辜啼哭着的孩子,紧紧地护在了怀里。
不计其数的箭矢射穿亚勒·克洛伊的身躯,祂展开用以遮挡的羽翼,那些圣洁而又柔软的羽毛,被烈火焚烧,眨眼便变成焦褐。
祂紧紧捂着孩子的眼睛,但自己那只无法再闭合的无尽之瞳疯狂颤抖着,疯狂地流出银白色的血泪。
那些沾染毒药的流矢,命中亚勒·克洛伊的眼睛。
箭雨消停之后,重甲骑士手持长枪,策动战马,他们以对霍德尔王绝对的忠心,化为义无反顾的气势,从高坡之上,势不可挡地冲下!
几十杆长枪,以极快的速度、以足以刺死巨熊的力量,接连掼透圣明天使的身躯!
银浆泄流满地,将那些褐色的、黑色的泥土,染成纯粹的洁色。
亚勒·克洛伊轻动喉舌,温柔地对怀里的孩子说:
“——没事了,没事了。你的父王来接你了,我的孩子。”
说完这一句话后。
圣明天使残破的羽翼垂下,祂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士兵将已经安稳酣睡的小王子,从亚勒·克洛伊的怀中剥离,圣明天使一动不动。霍德尔王走上前来,他站在天使跪倒的躯体前——你看,就连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也跪倒在他的脚下,匍匐、臣服了。
霍德尔王抖动披风,接过侍从递来的一个黑色的罐子,他从罐子中拔出一柄绿刃的匕首,他抓住亚勒·克洛伊脑后白色的发丝,他将天使那张现出原形的、丑态毕露的脸庞扬起来,展示给在场的每一个亲信去看。
霍德尔举起匕首,他要剖下天使这枚眼睛,他要割下亚勒·克洛伊的头颅——
然而。
就在,匕首尖上,摇曳晃动的绿色液体,滴在亚勒·克洛伊的那颗眼瞳上的一霎那。
四周忽然一片漆黑。
霍德尔抬起头,看到不远的山坡上,垂直落下了一隙白到足以灼伤任何普通人的眼睛的,圣光。
在世代以圣明天使为信仰的嘉伦兰帝国的疆域之内。
在供奉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首都圣城基罗亚娜。
在暗无天日、阴湿腐臭的水牢中。
侍奉圣明天使的忠诚的阐释者,西苏·博曼切特对圣殿骑士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讲:
“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毕竟是伟大的阿涅斯的再造骨肉。霍德尔王虐杀天使的行为,触犯了真正的‘神怒’。
“他没能得到天使的力量,反倒失去了自己的眼睛。
“而神怒之下,整片大陆雷鸣电闪,经久不停,无论多少人、无论凡人如何祈祷、如何忏悔,都无济于事。
“大海咆哮,大地震动,山崩地裂,洪水横流,不计其数的人在神罚中死去。
“——而走投无路的霍德尔王,又耗时三年,用尽所有的金子,想修造出一座能够攀登至天际的高塔长梯。
“他想要走到天上,再次叩问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殿门,偿赎自己深重的罪孽;他想要献出自己还拥有的一切,请求伟大的阿涅斯的宽恕,不要再迁怒于他的子民。
“可是高塔崩塌,天顶遥远,金梯远不可达。霍德尔王便听从幸存的亲信的提议,改为让所有的百姓来到基罗亚娜,以朝圣、请求保护为名,共同修筑一座圣明天使的雕像。
“百姓们为了活命,纷纷来到了这里。
“他们在空荡荡的,无一活物的神殿里,不断呼唤着自己心中的,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名字。
“而他们的‘神’,竟然真的愿意聆听。”
在世代以圣明天使为信仰的嘉伦兰帝国的疆域之内。
在供奉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首都圣城基罗亚娜。
在暗无天日、阴湿腐臭的水牢中。
阐释者望着圣殿骑士不断颤动着的,已经留下泪水来的金色的眼睛,轻声地、低声地说:
“亚勒·克洛伊复苏之后,看到了水深火热的人间。
“祂并不为此而感到畅快、痛快。
“祂向伟大的阿涅斯提出请求,央她不要再愤怒、仇恨,祂请她结束这一切。
“也就是这时,已经垂垂暮年的、病痛缠身的老国王,在所有修建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巨大石像的子民的见证下,拖着风烛败躯,爬到了石像的肩上。
“霍德尔王拿出当年那柄匕首,他最后一次跪下,最后一次举起双臂,他对天空呐喊,愿意献出自己的心脏,最后一次祈求神明的庇佑垂怜。
“而就在他剖出心脏,尸体陈横在圣明天使的石像肩头的第三天,地震与海啸,统统停止了。
“第四天,暴雨闪电不再降落,云层舒展,这片快要被泡透了的大陆之上,终于又一次见到了太阳。
“第五天,伟大的圣明天使,仁慈垂范的亚勒·克洛伊,带着祂的辉泽,再度降临这重新燃起希望的人间。”
在世代以圣明天使为信仰的嘉伦兰帝国的疆域之内。
在供奉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首都圣城基罗亚娜。
在暗无天日、阴湿腐臭的水牢中。
西苏对兰德迦纳说:
“殿下,这就是全部的故事,全部的‘真相’了。”
兰德迦纳有些站不住,他眼前金星乱冒,他胡乱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铁栅栏,他的手一时还没有力气,向下滑落了一段,手甲与栅栏间摩擦出了一阵刺耳的金属刮声。
兰德迦纳感觉自己像是遭受了真正的重创、某种足以致命的外伤,血的腥气在他的喉间、鼻腔里翻涌着,兰德迦纳听见阐释者还在对他说:
“而且据说,伟大的阿涅斯原本并不打算这样轻易地放过人类,她不愿容许自己的造物如此背叛、算计、侮辱、亵渎,她想要所有的人类全部消失,再重新创造一次。亚勒·克洛伊阁下阻止她,她便提出要求:每挽救一个不该存活的生命,无论是人、是动物、还是植物,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就要被大天使长尤芮欧的金箭贯穿,死去一次,再活过来。”
西苏·博曼切特道: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从未亲口承认,但在历代阐释者的验算中,祂应该已经为了人间,死过几千万次。”
“但祂仍旧毫无罅隙地原谅了霍德尔王。”西苏说,“或者说,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从未怪罪、痛恨过任何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兰德迦纳三观持续碎裂中……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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