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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夜深人静的时候, 许枝影在床上翻来覆去。


    或许是祁苍在睡前的话给了她不能睡沉的潜意识,许枝影意识模糊,似睡非睡的时候, 恍惚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猛的睁眼起身,就着模糊的月色,许枝影小心打量着房中的陈设,还都是她熟悉的样子, 亦没有闯入者。


    正当她以为都是紧张造成的幻觉, 再次平躺下去想继续睡的时候, 那窸窣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这回听清楚了,似乎是枝叶草芽被啃食的声音。


    立刻想起了她被偷走的豆荚, 许枝影不假思索的披袍起身, 推门直接往院子里冲去。


    月亮恰好被一朵云遮住,院子里也暗得可怕,许枝影微微蹙眉,瞧了眼安然挺立的槐树, 又想到祁苍应当马上就来, 继续靠近菜圃。


    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菜圃里的菜苗都在安静沉睡着, 那些窜的最高的菜秧都快有半人高, 足够遮挡住一些东西。许枝影找了根树棍, 穿行在地里的土埂上,拍打着菜秧走过去。


    快走到了菜地的另一头也还没发现什么,菜叶上凝结着晚上的露水,露珠滚落下来砸在许枝影的脚面上,很快濡湿了鞋面, 许枝影突然停下来,眯眼瞧着远处的豆秧。


    竹竿掩映下,那里面黑黢黢一团,好似藏着什么东西。


    舔舔唇角,许枝影握紧树棍,猛的朝那团打了过去。


    嗖的一生响,树棍穿过t?叶子,落在地上砸起些泥土。许枝影走上前去,小心翼翼的把树叶拨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她猛然放松下来,原来不过是虚惊一场,里面是块被啃食了一半的大南瓜。


    不对——哪里来的南瓜?又是被谁啃的?


    许枝影只能暂且以为是虎子做的,她心里不安的感觉加重,不能再独自查看,得先去找到祁苍。她提着棍子快速的走出菜地,路过旁边的花地时,她突然停住。


    她照料的整整齐齐的花地,此刻秃了一块。


    许枝影不敢再停留,立刻转身快步朝着房间而去,鼻尖里窜入一股浓郁的腥臭味。


    “哇!”


    身侧突然窜出来一道身影,月色恰好打下来,许枝影瞪大眼睛清晰的看到了他的面孔。


    上身赤裸的小孩子,浑身斑驳的疤痕,就像是每块肉都被割下过一样,头发乱糟糟的揉成一团,猩红的眼睛,张开他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干枯的手掌和尖利的指甲就像是爪子。


    “走开!”许枝影迅速反应过来,她挥动着树棍,直接打在他身上。足有她手腕粗的树棍,再加上她惊人的力气,以为至少能把他打到一边去。


    可手掌都震麻了,就像是打在了铁上,木棍咔嚓一下断裂,鬼童连眼都没眨的继续冲上来。


    他离自己不过就几寸远,许枝影毫不迟疑的转身就跑,大声呼救。


    可她如何能跑的过这鬼童,风声呼啸在耳边,那股腥臭的味道更加浓郁,许枝影的肩膀传来刺痛,她被大力扑倒在地上。


    “饿,好饿。”鬼童大张着嘴巴,嘀嗒着粘液的鼻尖嗅闻着,像是找到了满意的食物,他裂开嘴巴,猛的一口咬下来。


    咔——嘴里却被塞进来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许枝影使劲把石头往他嗓子里捅,“还想吃了我,也不怕崩了你的牙。”


    可没想到她才刚松一口气,随着咔嚓几声,鬼童竟然把这一块巨石也咬碎,吞进肚子里。“饿,饿!”


    就连石头他都咬出了一种嘎嘣脆的口感,许枝影慌张的伸手捡来更多的石头塞进他嘴里,也都被他一一吃下,就像是被喂零嘴一样。


    “饿!”鬼童不满,嘶吼的嗓音粗哑,就像是个因为吃不饱而发脾气的小孩。


    可手边能捡到的地方已经没有石头了,许枝影也看清了他是个无底洞的本质,一时间绝望。她无法从他的掌下挣脱,指尖使劲往前够,终于捡到了一截瓜秧。


    在他再次张口时,一把塞进他嘴里,手往后撤的动作稍慢了一些,指尖就被削掉一块肉,鲜血淋漓。


    囫囵吞咽下瓜秧,鬼童被这股鲜甜的味道吸引,他用力的吸着鼻子,看向她脖颈的眼睛像足了一只饿狼。


    察觉到他眼底的兴奋,许枝影扭过头不管不顾的往前爬,被爪子钉住的肩膀因为她的动作也撕裂开,鲜血瞬间喷涌。


    鬼童不再犹豫,张口猛的朝她脖子上咬去。


    她都能闻到他嘴里散发出来的臭味,牙齿也几乎贴在了她皮肤上,可一道绿色的光猛然出现在她身上,就像一道坚韧的屏障,鬼童怎样撕咬都没法破开。


    许枝影抬头,瞧见了拄着拐杖气喘吁吁的槐公,他周身散发着绿光,白胡子越长越茂密。


    槐公听到声响时,本还在呼呼大睡,想着什么东西敢打扰他睡觉。直到听出是许枝影的声音,他才慌张从树底赶出来,还好赶上了,不然那只恶鬼不得撕了他。“快来!”


    他的胡须拧成一根绳子,蔓延出来又宛如藤蔓,许枝影赶忙一把抓住,立刻被拖到槐公身后。


    她看上去十分狼狈,肩头衣服撕开,伤口出血肉泛滥,近乎能看到她的骨头,从头到脚都沾着泥土。


    鬼童趴坐下来,嘴里含满口水,眼神警惕的盯着他们,似乎在打量自己能不能杀掉槐公。在他眼中,槐公就是和他争夺食物的人。


    “喵!”尖厉的一声猫叫,虎子从屋檐后面疾驰而来,它瞧见了许枝影身上的伤势,落地瞬间毛都竖起来,身体膨胀许多倍。


    随着吼叫,虎子爪子直朝它撕去。鬼童身量纤细瘦小,弹跳力又极好,飞快躲过了致命的攻击,但还是难免被抓伤了腿。


    相比许枝影,这伤口小了很多,鬼童却发出惊人的嘶喊,他惨叫着捂住自己的腿,猩红的眼中迸射出强烈的恨意,狠狠瞪过他们后往空中一跳,随后就在凭空消失了。


    虎子怒极,还嘶吼着挥了几爪子,可还是在空中徒劳抓动。


    “虎子。”


    许枝影轻唤了它一声,虎子才不满的吼叫一声,缩回原来小猫大小,走上前来绕着她的腿转,喉咙里还发出呼呼的声音。


    捂住自己还在流血的伤口,许枝影艰难伸出另一只手安慰的摸了摸猫脑袋,又勉强笑着看向槐公,“我没事,多谢你们了。”


    略微担忧的凝视着她,槐公在袖子里翻了半天,递过来一个药丸。


    “这是我旧友三七给的丹药,你先吃了。”


    许枝影此刻也客气不得,接过来一口吞了,肩头的血很快凝结,惨白的脸色看上去也好了些。


    槐公:“这都是怎么回事,那就是偷了你豆荚的人?”


    “应当是了。”许枝影无奈点头。没想到种个菜,还能引来比她还夸张的食客。


    虎子还以一种戒备的姿态蹲在她面前,眼神炯炯的盯着鬼童消失的地方。


    槐公捋着胡子思索,“他看上去力量很强,方才你再慢一步,我都快抵挡不住了。但他好似胆子很小,也很怕疼,稍一被打就逃走了。”


    否则若是全力拼杀起来,他加上虎子也不一定能是对手,可见这鬼童的怨气又有多深重。


    “那他作为孩子时,不知遭受过什么。”许枝影想起了布满他身上的疤痕。


    槐公左右看看,才反应过来,“不对啊,那鬼呢?”


    祁苍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许枝影被提醒,也不觉皱起眉。


    ——


    浑浊的天地,沉腻的空气,昏黄死寂的颜色。


    祁苍蹙眉站着,宽大衣袍下腐肉再生,他忽略这难以忍受的痛苦,观察着眼前的环境。


    他片刻前明明只是在许枝影门前静坐,今日夜里要抓住那个闯入者。可不知为何,他刚察觉到那股气息,就进到了这里。


    亡者之界,这不是他主动来的,一如今天也不是他身体重塑的日子。


    不同于往日遍布亡者的样子,他就像是被丢在一处单独的空间,在亡界的世界一隅。他如同被困住,四面八方都是凝视着他的视线。


    他潜意识里感到愤怒,可漫长的寂静流淌着,他的情绪逐渐被消磨,眉头舒展开,眼神也慢慢空洞。


    被看就被看吧,困住他也无所谓,他不本就是被困住的吗?


    祁苍缓慢盘坐下来,心志感到一股虚无和茫然,无边的孤寂吞噬着他的神智,一如这近百年来的岁月,他孤身一人滞留着,毫无意义。


    天边弥漫着血色的云彩聚齐又消散,生有何趣,祁苍感受着久违的平静,似乎一切都被卸下了。


    “祁苍。”


    云天外,传来道苍老而慈和的人声,不辨男女,只能听出嗓音之下的包容。


    祁苍平淡的想着,这应当是要接他回亡界的鬼差。


    “停留如此之久,该累了吧,何不归来呢?”


    “那些爱恨早都散去,你可还记得你在执着什么,你又可曾记得你到底是什么人?”


    时光太能消磨,他的记忆早都残缺不存了,轻柔的质问让他愈发陷入迷茫,祁苍低下头,安静的聆听着。


    “尘世的一切早与你没有关系,你所恨的人或许都已化作尘土,在意的一切更是消弭无形。”


    “祁苍,莫要再沉溺无妄之事了,归来吧。”


    那道声音太过于温和,像是接纳一切的大地,在朝着蹒跚学步的孩子伸手。祁苍表情越来越淡,他站起身,如孩子一样想要追随。


    第32章


    祁苍神情麻木, 表情逐渐和死人一样,他低垂着目光,朝远处浓重的雾里走去。


    那道声音似乎也高兴起来:


    “就该是这样的, 万事万物本就没有意义,你的存活就是受苦,何必再坚持。”


    祁苍想起了无数孤寂的黑夜,没有五感, 在黑白一片的世界里, 没有任何人与他有关。说是寿命永恒强大的鬼, 实则在漫长的岁月和浩瀚的天地里, 称得上一叶孤舟。


    而他竟还要承受每七日身体腐烂重生的痛苦,来留在那尘世里, 他早就该离去了。


    “世人大多看不清楚, 忙忙碌碌一生不过徒劳,珍馐穿肠过,财富留不住,爱人亲人也穿插着算计埋怨, 只有死才是一切的归宿。”


    祁苍继续往前, 只要再跨过那道黄昏色的界限, 他就彻底回去了。可就在还有一步之遥时, 他突然停住, 僵硬的抬起脖子, 如同刚开始学说话的婴孩,迟钝开口:


    “不,t?不是的。”


    声音背后的鬼差似乎愣住,错愕的情绪打断了平稳的腔调,“什么?”


    祁苍缓缓的扬起了一个嘲弄的微笑, “有意义的。”


    他方才一直低着头,手腕就在视线里晃,那脑海中被刻意抹掉的人,似乎也一个劲的朝他晃手。


    生活是有意义的。


    夏夜的树影晃动,凉风吹来,月色朦胧,会有人执着的升起一团火,要捂热他早就腐烂的手。


    菜苗会生长结果,花朵会含苞绽放,看似永恒不变的山河也会日星月异,那么多的人努力生存,做饭浣衣,都是有意义的。


    祁苍抬起双手,突然开始撕扯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细细的蛛网粘粘在他身上,就像是要把他封存起来一样。祁苍撕下一层又一层的蛛网,身体似乎也轻盈起来,灰土都被拂去。


    他的手腕上,那根红线还是如此鲜艳,牢牢连结着另一端,那是指引他回去的方向,那才是他的家。


    祁苍毫不留恋的转身。


    鬼差似乎恼怒了,声音比之前更大,像钟一样的压过来,“祁苍!你总会消散的,你早就死了,停留在那里又有何用?”


    祁苍挥袖,挡下虚空中传来一次又一次的攻击,继续往前。“我答应过一个人,不能太早归去。”


    “你是杀孽深重的恶鬼,不会有人把你的承诺当真!”


    祁苍微微笑起来,偏头似是认真想了一下,“那是个执拗的家伙,如果我食言了,她会像犁地一样平了我的坟头的。”


    鬼差不可置信,“你在乎你的坟?”


    终于走到了另一边,祁苍瞧着眼前如同被剪开一道口子的裂缝,回头再次看了眼。


    亡界平静而死寂,能够让一切消弭,他会再回来的,但还不能是现在。


    “我在乎她。”


    跨过缝隙,祁苍似乎也闻到了夜风带来的草木味道,还有股似有若无的血气,他猛然皱眉,瞧见了槐树下的三人。


    “祁苍?”许枝影惊讶的看着他,她才刚想寻找他的踪迹,就见他从方才鬼童消失的地方出现。


    祁苍转瞬到了她面前,眉心拧着抬起手指,虚点在她的肩头。小院里凌乱一片,也让他大约猜出来了怎么回事。


    忍了很久的许枝影瘪嘴,似乎此刻才感觉到疼一样,语调不自觉柔软撒娇。“那鬼童太凶,还好槐公和虎子在,我才没事。槐公给了我药,伤口也已经好了。”


    虎子也喵喵叫着,高兴的扑腾他的衣角。


    槐公则飘过去嗅着他周身的味道,若有所思的捋起胡须。


    祁苍看着她的触目惊心的伤口,忍不住低低叹口气,还好他回来了。他伸出指尖,虚拂过她的肩头,伤口便愈合了,只是在肩头留了道难看的疤痕。


    “哇,你好厉害,还有手指。”许枝影却高兴起来,又伸出手指,那里也有条小小的伤口。


    祁苍便把她结了血痂的手指也恢复好。


    他从方才开始就一言不发,许枝影莫名有点不安,伸出手拽住他的袖子,“你刚才是去哪了?有没有遇到那个家伙?”


    祁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随后牵起她的手往房子里带,“都没事了,你先好好洗澡休息。”


    他又回头瞧着槐公和虎子,“干得好,辛苦了。”


    “喵!”虎子立刻高兴起来,竖着尾巴转了几圈,才昂首挺胸的回去睡觉。


    槐公暗自切了声,那半边枯槐树却开心的晃了晃,也回树底去了。


    穿过被破坏的菜圃和花地,许枝影惋惜叹气,想先把倒伏的菜苗都恢复了。“我得……”


    “我会收拾。”祁苍的手牢牢握住她,“还有那伤害了你的鬼童,你也不用担心,明日我会亲手捉住他。”


    顿时安下心来,许枝影步伐也轻快起来,跳上青石板台阶,微微笑着歪头看他。“好。”


    祁苍也不知她怎么还笑得出来,但对视她的笑脸之后,郁结在心口的懊悔也加重了一些。他停在她门前,半晌才开口解释,“不知为何,家中的时空裂开了一道口子,连结着亡界。”


    “鬼童就是从裂缝里掉出来的,我方才也是不小心被吸进去,被迫去了亡界。”


    倘若他在,必不会让她受伤,


    许枝影却像是没弄懂他的意思,反而着急的查看他周身,“那你没事吧?那裂缝能堵上吗?”


    一面说着,她的手毫无章法的顺着他衣袍摸,胡乱摸的架势简直像是揩油,祁苍在胸前按住了她的手,无奈看着她低低笑起来。


    许枝影被笑的一头雾水,才听到他轻声开口。


    “谢谢你。”


    “谢我什么?”


    祁苍将她推入门内,又拉上房门,隔着门板才继续道:“谢谢你,让我开始害怕死了。”


    屋子里面多出了一个水桶,里面盛满了热水,氤氲着潮气。许枝影也低下头来,微微笑起来,“不客气。”


    门外再没有回应。


    许枝影走到水桶边,脱了衣服后沉入热水中,舒服的叹息,浑身的疲惫和尘土一起被洗走,她打着哈欠,突然笑起来。还要把她推到门里才说那些话,他绝对是害羞了!


    在水凉之前,许枝影才恋恋不舍的起来,换了身干净衣服,擦拭着头发推开窗往外瞧。


    祁苍没有动用法力,弯着腰扶好一个个菜苗,又扛着锄头把地埂也归拢了。察觉到许枝影的视线,他回过头来。


    窗户被啪的一声关上。


    “小心着凉。”


    不解风情的鬼,许枝影撇撇嘴,擦干了头发去睡觉了。


    忙到了后半夜才把一切恢复如故,祁苍回到他的角楼,平躺下来闭眼很久后又睁眼,手指不自觉的捻动着。


    他看到了。


    她的头发披在身前,濡湿了她胸前的衣服。


    鬼是不需要睡觉的,可祁苍今日第一次,恍惚感到了类似失眠的感觉。


    ——


    又是夜半。


    鬼童从裂缝中爬出来,先藏进菜地里,躲起来观察四周。他太饿了,饿鬼不能放弃差点到手的食物。鬼童舔着嘴角,想起许枝影温热的血味。


    他再也看不上这些菜叶,院子里空空如也,那槐树精没有出现,他也没有闻到虎子的味道。


    鬼童伸出手,故意发出些声响,随后耐心的躲藏起来。果然不出他所料,门被吱呀推开,有人的脚步声沉重响起。


    他愈发伏低身子,视线里出来一双靠近的鞋。


    鬼童当即飞跳起来,不假思索的直奔那背对着他的身影,他这次一定会最快的咬断她的脖子。想想都兴奋的咧嘴,鬼童如想象的扑上去紧紧抱住她的脖子,立刻就咬。


    可是没有血脉喷涌,甚至他都没能咬破她的脖子,鬼童后知后觉的感到不对劲。被他攀住的这个人身量更高,分明是个男子,被他击中也没有任何慌张挣扎的反应。


    鬼童撑起身体,像看清是怎么回事,祁苍便转过头来,扯动起嘴角,似笑非笑。


    “哈!”鬼童本能的察觉到危险,大叫一声,猛的往上窜。


    可祁苍的反应比他更快,鬼童的脚被牢牢钳住,任凭他怎样挣扎都没有办法。


    鬼童逃跑不得,只能拼出全力去攻击,他折返回来,利爪像刀一样坎过来。


    压根躲也不躲,祁苍生生将他拽到自己面前,先折断他的手腕,随着清脆一声响,鬼童发出惊天的哭声,身体往后一趟,像是撒泼的孩子。


    祁苍不为所动,面不改色的继续伸手,划开他的肩膀,在许枝影伤口同样的位置割出三道口子。


    许枝影也从树后站出来,远远看着这边。


    在鬼童的哭闹声中,祁苍终于松开手,以为重获了自由,鬼童往前奔去,身体却被瞬间冻住动弹不得。


    一股幽灵色的火焰在他身上燃起,鬼童赤红的眼睛里此刻才爆发出惧意,被燃烧的滋滋作响。


    这是祁苍的鬼火,伤不了人,却能烧死鬼。


    这还不算完,祁苍当着他的面,冰霜封印了那道裂缝,彻底断送了鬼童的退路。


    燃烧的绿火中,鬼童的惨叫声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鬼火被召回祁苍手中,原地只剩下了几截残肢碎肉。


    祁苍走过来,在许枝影面前站定,“都没事了。”


    往后她能继续安心侍候她的菜圃了,许枝影点点头,刚想笑着说什么,视线却越过他的肩头往后看去,神色一变。“他还没死!”


    那些断肢碎肉在蠕动着聚合,不消片刻,就又融合成鬼童的样子,疤痕更多的他趴坐下来,满眼恨意的盯着他们。


    第33章


    祁苍没有手软, 几乎是在鬼童凝出身体的瞬间,鬼火就再次燃烧了过去。但一如既往,短暂消亡之后, 鬼童又再次复生。


    “你杀不死我。”在祁苍再动手之前,鬼童终于开口说话,嗓音也如稚嫩孩童,若不看他的脸, 还称得上幼嫩乖巧。


    暂且没有再动, 祁苍站在许枝影身前, 眯眼端详着他。


    鬼也会被攻击消亡, 只有一类例外,便是死前遭受的苦难足够深重, 才会t?得到天道这样的补偿。可他看上去顶多也就六七岁的模样, 为何会有此等沉重过往。


    略一思量,祁苍抬袖重新挥出一道冷光,冰柱在鬼童周身生长,他下意识扭身想逃, 脚下却被沾了冰, 很快形成了一个囚笼, 牢牢困住了他。


    冰牢没有攻击, 可这和杀了他的区别也没多少, 鬼童蹲下来, 从柱子缝隙里恨恨盯着他们咆哮,“我讨厌你们!”


    许枝影看着,更觉得他像无能为力发脾气的小孩了。她倒也没觉得他可怜,只是想起了自己那讨厌的弟弟。


    “老实点吧。”祁苍敲了敲冰牢柱子,“裂缝已经被补上了, 你也回不去了。”


    鬼童龇牙,也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无助的回头瞧了眼裂缝的位置,不由自主的哭丧着脸瘪嘴。用孩童尖利的哭腔叫嚷着:“我讨厌你们!”


    他蹲下来,用爪子不停摇晃敲打着冰柱,眼睛慢慢更猩红,“饿,饿!”


    声音有着独属于孩童的穿透感,委实有些吵。许枝影还没来得及皱眉头,祁苍侧身手指一点,冰牢上被蒙上一层透明的结界,便听不到他的聒噪声。


    “都解决了。”


    祁苍转向许枝影,目光停在她的肩头,“说过的,我会为你报仇。”


    看着他认真的墨色眼睛,许枝影无端就想到了在外面凶猛厮杀完的狼王,回来把敌人丢在她面前昂首甩尾巴的样子。他这般与一个鬼童较真,原来是为了这回事,许枝影笑着摸摸肩头。“其实也没多疼的。”


    怎么可能不疼,祁苍负手握拳,顿了许久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罐,“这是槐公给的药,能祛疤的。”


    想起槐公那颗药丸,许枝影对这药膏的效果也深信不疑,立刻道了谢就去接。


    祁苍却没有当即松手,目光错开,“你……能自己涂上吗?”


    许枝影心道,这有什么不能涂上的,伤疤在她肩膀靠近后背的地方,她背对着铜镜一坐,另一只手努力够够总能涂上,再说了她还能借助工具嘛。


    “当然能……”她不以为然的开口,快要一口应下时,抬头看到了他微垂下来仿若蛊惑的眼睛。长而微翘的睫毛下,黝黑的眸子凝着她,下垂时眼尾轻轻勾着,像是钓鱼的钩子。


    许枝影欣然咬钩,话差点闪了自己舌头,“当然能不了,我够不到的。”


    “祁苍,你帮帮我嘛。”


    恶鬼的眼睫猛然颤了颤。


    看着当他面关上的们,鬼童大叫也发不出声音,气恼的揪着脚下的土,而后趴下来咬着冰柱。“饿,好饿啊。”‘


    烛火跳动了两下,祁苍动作略有些僵硬,视线无所适从的垂着。


    许枝影坐在他身前,没有将衣衫完全褪去,只是解开了领口尽可能拉低。将头发拢到身体一侧,她低下头,露出白皙的肩颈,“好了。”


    房中尽是她的气息,他仅能闻到与她有关的味道,便愈发明显。昨日用过的香胰,衣服上的皂角,还有她身上淡淡的味道。祁苍不自觉捻动手指,屏住本就不存在的呼吸。


    移过视线,祁苍猝不及防又看到了那三道伤口,不同于那日的匆匆一瞥,在暖黄的灯火下,他清楚瞧见她原本润白的肌肤上三条小指粗的伤疤。


    肩头传来冰凉的触感,许枝影被凉的一瑟缩,下意识的想转头看。


    “别动。”祁苍却牢牢按住她,像是怕她因为疼挣扎一样,可明明咋就没感觉了。许枝影眨眨眼,他语调严肃,动作认真,完全没她想象中的旖旎感。


    指尖勾着足够多的药膏,祁苍涂抹完一遍后仍觉不够,又拧着眉头再涂了一层,轻轻按揉着伤疤。


    还真的只是涂药,只能老老实实的坐着,许枝影撑着下巴,脚尖一晃一晃,“好了吗?”


    察觉到她隐约的不耐,祁苍低眸,为她往上一层层理着衣领。“往后再遇到危险,一定不要逞强,能跑就快跑。”


    “知道的,这次只是意外。”


    咽下他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唠叨,祁苍为她提起最后一件衣领,随后倾身伏下拥住她,胳膊从她腋下穿过去,为她系着衣带。


    许枝影顿时僵住,她的后背紧贴在他胸前,宛如被他抱在怀里,低头就能看到他纤长的手指绕着自己衣带。她后知后觉红了脸,轻抿起嘴角。


    “早点休息,明日我送你一件东西。”


    一点冰凉的触感落在她后颈上,他的双手从她怀中抽离,许枝影匆匆转头,他已如风离去。烛火被吹的跳动,许枝影摸在自己脖子上,才察觉那是一道极轻的亲吻。


    啊。


    她猛地把被子盖过头顶,钻到被子里翻了两滚。


    ——


    虎子好奇的绕着冰牢转圈,一觉起来,院子里就多了这么个东西,上次从它手里逃出的鬼童,此刻就安安静静缩在里面,虎子心情很好的竖起尾巴。


    槐公也从树冠上飘下来,凑上来观察,能在烈日之下还保持冰牢不化,果真是世间最强的恶鬼。


    许枝影出来就看到他俩的背影,虎子毛茸茸的脑袋和槐公飘在空中的胡子,好笑的凑上前去,“你俩干嘛呢?”


    听到她的声音,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鬼童,他猛的抬起头凶狠哈了一口气,可惜什么声音都没传来。虎子炸毛,比他更凶的哈了回去,鬼童就缩起来不敢动,把头埋进膝盖里。


    破碎的衣服下,身体上密密麻麻全是疤痕。


    “多谢槐公送的祛疤药。”许枝影收回视线,对旁边的槐公道谢。


    下意识点点头,末了才反应过来,槐公诧异道:“我没送你什么祛疤药啊。”


    许枝影怔愣住,倘若不是他,那便只能是祁苍了,送药还要借别人的名号,她低头好笑。


    “许枝影。”


    正想着,身后响起祁苍的声音,他手里捏着一枚玉佩,触手生温,通体莹白的双鱼纹。


    被挂在自己衣服上,许枝影拿起来摸了摸,心中很是欢喜。她偷听私塾里先生常说,君子佩玉,这象征着人的美好品德。村子里鲜少有这种东西,先生都显摆他的玉簪,她这块玉佩不知好了多少倍。


    祁苍侧身摆手,关着鬼童的冰牢突然就消失了。


    鬼童还没反应过来,抱着膝盖茫然抬头。虎子先甩着尾巴,以为是给它的考验,顿时张开爪子想飞奔过去。


    谁知刚扑到空中,就被一只手抓了回去,祁苍牢牢抓着它后颈皮。


    鬼童瞬间扑过来,没办法回裂缝里,也不能任由他处置。环顾一圈,他瞄准了最弱小的许枝影。


    只要他够快,控制住许枝影,就能威胁那只比他强大的恶鬼。


    鬼童飞快冲她俯冲而来,却没有丝毫阻挡,他张大自己的爪子,确保能第一时间勾住她的肉。


    许枝影扭头想跑,动作仍旧慢了许多,眼看着鬼童要再次抓住自己,肩膀都要幻痛了。


    可就在他的爪子触碰到她的瞬间,许枝影腰间佩戴的玉佩就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如盾牌一样护在她面前。


    鬼童被更大的力气弹了回去,啪的摔倒在地上,疼的嗷嗷叫唤。


    许枝影站住,惊奇的瞧着又归为平静的玉佩,“这就是你所说的礼物?”原来不仅是玉佩,更是保护她的能力。


    祁苍点头,“再试试。”


    就像是激励了鬼童一样,他不服气的跳起来,用以更大的力量撞向许枝影,结果就是被弹得更远。


    鬼童抱着自己的膝盖,又捂着胳膊肘,声声啼哭着。


    祁苍:“继续。”


    鬼童却说什么都不肯了,赖在原地不动弹。


    啧了声,祁苍伸手,鬼童的身下就缓慢长出冰锥,他理直气壮威胁,“继续!”


    拢了拢袖子,槐公心疼看了眼这小倒霉蛋,分明就是那恶鬼的试验品。


    鬼童只能不情不愿的站起来,这次不敢再大力扑跳了,走过去伸着自己锋利的爪子抓挠。


    光盾依旧亮起,牢不可破的护着她,许枝影也道:“应该可以了。”


    “没用,让开。”祁苍赶开鬼童,把虎子也放下后,抽手凝出他的枪。


    许枝影暗道:不至于吧。


    就见他拎着长枪,蓄足力气冲刺而来。所有的勇气都用来站在原地不躲避,许枝影闭上眼,就听风声呼啸过后,猛的喀嚓一声。


    她侧头睁眼,白光更盛,长枪从尖头开始碎裂,一直蔓延到他手边的位置,光盾却完好无损。


    松开手,地上只留下一片碎屑,祁苍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表情,及时解释:“我只是要试试这玉佩,即便它碎了,我也能收手不伤到你的。”


    “哦。”许枝影点点头,仍瞧着地上的碎屑。


    “你在想什么?”


    许枝影嘿嘿一笑,“一个关于矛和盾的故事。”


    “……不好笑。”


    许枝影悻悻哦了一声,珍惜的摸摸玉佩,谄媚的笑着表示感谢。“不愧是你打造出来的兵器,果真是少年将军,往后我必定再也不会受伤的!”


    槐公和虎子的神色顿时紧张起来,她刚提到了少年将军t?,她哪来的胆子,祁苍一定会生气的,他们不约而同小心翼翼端详着祁苍的表情。


    可他只是淡淡挑眉,“该跑还是记得要跑。”


    许枝影嘻嘻笑着,弯腰揉了把虎子的脑袋,又拍拍它肩膀。它和槐公才放松下来,转到另一边去玩了。


    祁苍回身,瞧着仍趴在地上的鬼童,正要再次把他关起来的时候,许枝影上前按下他的手。


    “左右现在他伤不了我,也逃不脱,先不关他了吧。”


    走到鬼童面前,许枝影笑嘻嘻的弯下腰,“我和你的账,还没全算清楚呢。”


    “我也受伤了!”鬼童气呼呼的亮出自己还没长好的肩膀,在他看来,这两个人完全就是欺负小孩子。


    许枝影笑颜不改,手指着身后的地,“你偷吃了我的豆角和菜苗,还有我一大片花苗,可都没完呢。这几天,你就帮我种菜种花。”


    眼看天要热起来了,得给菜苗和花苗授粉,她正愁一个人干不过来呢。虎子和槐公她舍不得使唤,祁苍更是不敢支使,鬼童就是现成的帮手。


    立刻气愤的涨红了脸,从昨夜到现在就没进食,鬼童捂着自己的肚子,“凭什么!”


    “凭我能求求他送你回去。”许枝影说着,见他不为所动,眼珠一转接着说道,“还凭我能让你吃饱东西。”


    鬼童顿时眼神亮亮的抬头,“一言为定!”


    他诚然算是个好帮手,或许生前也是出身贫苦人家,做起活丝毫不拖沓,跟着许枝影学会后就也沾着花粉忙活。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时不时要吞咽一下口水,眼光都是馋的。


    不知他怎么会这么饿,许枝影只得不停和他说话,“看你还是个小孩心性,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名字,有也忘了。”他梗着脖子,语气不善。


    越发想起了自己那讨人嫌的弟弟,许枝影生出些坏心思,“就叫你阿饱,怎么样?”


    让一个饿肚子的孩子叫阿饱,怎么不算是种残忍。


    槐树下,祁苍摇着躺椅看向田中的两人,好笑许枝影总爱给人乱取名字。


    “她真的很厉害。”


    耳边飘来槐公的声音,祁苍扭头,就见这家伙也不怕他了,飘在他旁边摸胡子。


    “我们这些不是鬼就是精怪,她却都能相处的很融洽,这就是人啊。”


    祁苍没应话,天快热了,他挥手送去些凉风。


    菜地里,鬼童扬起脸,不带杀气的圆眼睛大大睁着看她,舔舔唇,他不敢相信的小声问,“真的吗?”


    他竟没捣蛋生气,许枝影点点头。


    “真的吗!”鬼童再次确认,眼底升出期待,他别扭而卑怯的扭着自己破败的衣角,双颊没有一点肉,下巴都是尖的。“只有很珍贵的孩子,才能被叫阿宝,你要叫我阿宝吗?”


    许枝影愣住,看到他只因为一个名字就生出隐秘的欢喜,一时间哽住喉头。


    半晌后,才在他不得回应而渐渐低下头时开口,“是呀,阿宝。”


    他顿时默不作声的笑起来,不知道能怎样表达自己的欢喜,阿宝更卖力的干活,速度甚至比许枝影还快,带下一串串甜腻的花粉。都走出去很远了,确认她听不到后,他才小声的跟自己念叨,“阿宝,我是阿宝。”


    许枝影抿起嘴角,忍住不知为何的一时鼻酸,也低头干活。


    很快便到了吃饭的时候,在做活的日子,许枝影的饭一般都做的简单。左右虎子白水煮点肉就能打发,祁苍也没什么吃饭的需求,她煮了一锅稠稠的米粥,烙了几个野菜饼就算一餐。


    念及有阿宝,她特意把饭多做了些,没想到还是不够。才刚端上桌,她还嫌烫的时候,阿宝就囫囵喝完了两碗,饿狼似的眼睛又盯着桌上的菜饼。


    搅动热粥,许枝影:“吃吧。”


    话音还没消,他就一把抓起三四张饼子,直接往嘴里塞。


    许枝影低头喝了一勺粥的功夫,他就又都吞下去了,对上她错愕的视线,阿宝舔舔嘴唇,“饿。”


    许枝影只好去把锅里剩下的粥都盛给他,还拿了几个之前烤的红薯,也是被阿宝一阵吞咽完。


    护着自己的半碗粥,在他虎视眈眈的视线中,许枝影毫不犹豫的把祁苍的碗推到他面前。


    祁苍:?


    “你也不用吃饭嘛。”许枝影讪笑着。


    祁苍沉下脸,手指着阿宝,“他也是不需要吃的。”


    可话还没说完,阿宝就把空碗推了过来,舔着嘴角残留的米渣,意犹未尽,“还能给我吃的吗?”


    赶忙把自己的半碗粥下肚,许枝影摇头,又感受到侧面祁苍不满的眼神,“下次我多做点。”


    阿宝缩起来,“多做点哦。”


    眼前祁苍皱眉,许枝影又忙拉住他,转移话题,“我的肩还需要再换一次药吧?”


    睨着她看了很久,祁苍才拉着她往房间而去。


    进门前,许枝影想起什么,猛的回头,瞧着菜地对阿宝欲言又止。


    像是看穿她的想法,阿宝站的离菜地远了一些,老实乖巧的保证:“我不会偷吃的。”


    诚如祁苍所言,他是鬼,鬼本是不需要吃东西的,他只是总能感觉到饿而已。


    放下心来,许枝影刚进了房门没多久,又推门出来,递给他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瞧,是许多硬邦邦的干粮小块。


    “我们村子人农忙的时候,就带这种很硬的小干粮,一块能嚼着吃很久,也顶饱,你饿了就吃这些。”


    阿宝抓紧油纸包,吞咽许多下后,抬头看向许枝影,“我只是太饿了。”


    真的太饿了而已。


    许枝影笑笑,“我知道。”


    房间内,祁苍手中拿着药膏,等她去而复返。


    “好了好了。”许枝影说着,匆匆上前来松下衣领背对着他,感受涂在伤口上的轻柔力道,她轻声笑着,“我饿过肚子,知道那种感觉并不好受。”


    祁苍没说话。


    许枝影挠着手指,又故意笑着说,“我可喜欢你送的玉佩了,力量强就算了,还很好看!”


    祁苍依旧没说话。


    扁扁嘴,许枝影不想讨没趣,也不说话了。


    就这样沉默着上好了药,许枝影整理着衣服,身前就投下一片阴影。她抬头,就猝不及防被捏住脸颊。


    祁苍伸手,摆弄着她的嘴角,许枝影没忍住破功笑开,“你干嘛?”


    松开她,祁苍弯下腰与她贴住额头,“我原本只想养一个人的。”


    “他待不了很久,你一定会送他回亡界的。”许枝影眨着眼笑起来,“好歹他帮我干活,我总得管饱吧。”


    祁苍扯动嘴角,终是没再说别的。


    看穿他似乎仍有不满,许枝影歪头,突然道:“要不,我讨好一下你?”


    曾经问人借粮的时候,她也低声下气的求过别人,会伏低做小说些好话,总能哄的人心软。


    祁苍思索了一下,“也行。”


    许枝影搜肠刮肚,正打算把毕生的恭维话都讲出来的时候,面前突然一黑。


    她被捂着眼睛,冰凉的手抬起她的下巴,那凉凉的气息贴近她脖子,许枝影不受控的起了鸡皮疙瘩,咕咚一声咽下口水。


    跳动的脉搏上,便传来柔软湿润的触感。


    他在亲吻她的喉咙!许枝影仓皇睁眼,更快速的吞咽着,眼睫眨动着挠他掌心。


    视线恢复清明时,眼前已没了人,许枝影眼神朦胧的看向铜镜,瞧见了她通红的脸颊,和脖子上的红印。


    ——


    阿宝饭量大,即便到后来他也尽量控制着,但许枝影存下的粮食也快见了底。


    别的都还好些,就是存的肉都吃完了,虎子又顿顿得吃肉。许枝影闲聊着同大家讲要下山去买肉时,阿宝突然插进来话。


    “我能让大家吃上肉!”


    许枝影瞧着他,俨然不信,“你?你怎么做?”


    阿宝拍着胸脯,“我就是能!下午的饭我来做,你们都等着。”


    他这样夸下海口,许枝影也不好说什么,含笑由着他去了。槐树下的祁苍则眸色一深,冷冷看过阿宝。


    本以为不过是阿宝吹牛,没想到等吃饭的时候,他还真端来了飘着肉片的汤饭。


    许枝影拿起勺子舀了几下,碗底有更多的肉片,她忍不住夸赞,“你真厉害!”


    若是猜的不错,这应该是他去山中抓的野兽,只是一时看不出到底是什么肉。


    听到许枝影的称赞,阿宝笑着仰起头,眉目间一片自得之色。


    许枝影正要低头去吃,旁边的人突然伸出手,一把打下她的勺子,连带着掉下一块肉到地上。她心疼的瞧着地上的肉,“怎么了?”


    祁苍不答,只是深深瞧着阿宝,“你说,这是什么肉。”


    脸色一变,阿宝不敢与他对视,眼神飘忽。


    许枝影仍想打圆场,“无非就是山中打的,能是什么肉呢。”


    嗤笑了声,祁苍突然凑过去,一把抓住阿宝。阿宝惊慌的大叫着想逃跑,害怕的捂住自己的头。


    强硬抓住他,祁苍猛的掀起他本就破败的衣服,在阿宝的大腿上,赫然多了一道碗大的伤口。


    那里,t?少了一块肉!


    许枝影惊骇瞪大眼睛,僵硬的转动脖子,看向那晚差点被她吃了的肉片饭。碗里的,是阿宝的肉。


    第34章


    在意识到碗里是怎么回事后, 许枝影立马把所有的饭都收起来,拿布子盖住。转头的瞬间,与阿宝四目相对, 看到了他眼底的茫然无措后,许枝影生生忍下了反胃呕吐的冲动。


    喝下一大口水,许枝影稳住心神,上前蹲下来看向他, “阿宝, 为什么要让我们吃你的肉?”


    难道如那些志怪小说中, 吃了鬼的肉, 就能被附身?许枝影这样想着,看到他腿上骇人的伤疤后, 不自觉往后退开些。


    祁苍眉心微皱, 放下阿宝的衣服,盖住他身体,仍钳制着他的胳膊。


    察觉到他们只是想逼问自己,而不是想伤害他, 阿宝颤抖着视线, 期期艾艾的问:“这不是能延年益寿, 增补人的精气, 是最好的肉吗?”


    蓦地睁大眼睛, 许枝影不能理解他话语的意思, 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阿宝胆怯的看着他们,神色里满是恳求,“求求你们了,我长好了肉,可以多给你们分点。”


    “但你们能不能不要把我关起来, 日日割我的肉吃?”


    很疼,真的很疼。阿宝埋下头,身体战栗起来,所有的伤疤都开始渗血。


    迟钝的意识到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许枝影近乎倒吸凉气,立刻想起了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横七竖八,密密麻麻,只是露出来的胳膊上就布满了。


    祁苍亦不自觉松开手,眉梢微跳,垂眸瞧着他。


    阿宝仍不知他们为何这样,迷茫的抱着胳膊,小心的指着桌上的碗,“不吃,就要凉了。”


    心口被狠狠击中,许枝影看着这个孩子,仍不敢相信的追问:“阿宝,是有人曾经关着你,要日日割你的肉来吃吗?”


    阿宝仰起头,露出孩童圆润的双眼,在没有攻击性时,他的脸上还保留着孩子的天真,他对着许枝影缓缓点头。


    荒唐至极!顿时生出怒气,许枝影握住他的肩膀,“还记得是什么人吗?倘若他还活在世上,我一定会给你报仇!”


    对着她的触碰,阿宝下意识的瑟缩着想逃,强忍着惧意,不解的看向她:“报仇?为什么要报仇?”


    他的嗓音听起来稚嫩又纯真。


    “我的肉能换妹妹活下去,还能帮将军们打胜仗,我是小英雄呢!”


    阿宝说着,仰头露出稚气未脱的笑容,他蹲坐在地上,缓慢诉说着自己的短暂一生。


    ——


    阿宝的记忆里,天上总是飘着鹅毛大雪,身上衣着单薄不能避寒,肚子也饿着,街上随时都能看到饿死或冻死的人。


    阿宝是个孤儿,娘早就病死了,爹被抓去参军后就再没有踪迹,只有妹妹和他相依为命。


    在边境,他这样的孤儿不在少数。


    在他小的时候,这里也曾水草丰美,人们男耕女织安居乐业,孩子们和养的羊群一起玩耍。直到战争开始,越来越多的人死亡,地荒了,羊跑了,一场瘟疫过后,喘气的都没有多少。


    起先还有驻扎在附近的军队过来,给他们施舍些吃食,后来战事吃紧,将士们也不见了。


    他和妹妹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东西了。缩在矮墙下面,阿宝把自己身上的稻草也都盖在妹妹身上,摸着她通红的脸颊。


    妹妹晕晕乎乎,睁开眼还没看清他,就先呢喃着饿。她比他还瘦弱,很快就要撑不下了。


    把身上的衣服翻了又翻,打着补丁的布料里连土渣都被舔光了,阿宝最后割下了靴底的一小块皮子,塞到妹妹嘴里。


    “多嚼嚼,哥去找吃的。”


    他自己也早就饿得头晕眼花,站起来差点晕倒,好半天才朝着前面挪动。阿宝之前去领过军队的救济,大约知道大军驻扎的方向。


    村子里的人也早都快饿得不成样子了,他只有朝大军那边跑,阿宝想着,即便是他被打死,也得给妹妹换点吃的。


    冬日太冷,漫天的大雪中,他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暴雪几乎遮盖了他的视线,他只能探索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军队的旗帜时,阿宝摔进了雪窝里。


    等意识再恢复时,他浑身滚烫,似乎躺在帐篷里,转头还能看到一具铠甲。他想要扭身从床上下来,却手脚发软,双眼迷蒙时,有人进来在他额头上搭了一条湿毛巾。


    阿宝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觉的他很高大威猛。


    “可怜孩子,怎么到这里来了。”


    恍惚中,他想起来了父亲。阿宝哭泣起来,蜷缩着身体一五一十的讲述着他的身世,哭到最后,千言万语化成一句呜咽,“饿。”


    那人沉重叹气后,挡住帐篷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可如今将士们也没有余粮,倘若给你的话,就有士兵得饿肚子。”


    “他们冒着大雪和敌人厮杀,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敌人打了胜仗,就会踏破城门,杀光所有人。”


    阿宝僵住,他不知道自己小小的愿望,为什么会引发这样大的后果。于是他仓皇的摇头,“不,我不要了。”


    那人赞叹着抚摸他的脑袋,“好孩子。”


    真是双温和宽厚的手掌啊,阿宝匍匐下来,缩成了一只幼鸟,竭力遏制着肚子的空鸣。


    “好孩子,别人都跑了,你怎么还不跑?”


    “我要等爹爹,他也在和敌人打仗呢。”


    那只手顺着他的发顶摸下来,捏着他胳膊上的肉,语调突然转变了。“乖孩子,你想要换粮食让妹妹活,也让战场上的爹爹活命吗?”


    阿宝懵懂的抬起头,连问都不问就点头。


    于是他笑起来,“孩子,将士人现在都没有力气,他们吃不到,打不过那些胡人。将士人得和胡人一样吃肉。”


    那双大手蒙住了他的眼睛,“山上的鸟兽全都灭绝了,但人是百兽之主。倘若能吃了人的肉,一定能延年益寿,滋补身体,很快打完这场仗的。剩下来的口粮,还能分给你妹妹那样的孩子。”


    阿宝身体颤抖着,似懂非懂,举起他纤细的胳膊。“我有肉。”


    那道久违的称赞就又落了下来。


    “真是个好孩子啊。”


    刀割开肉的时候,真的好疼,阿宝满眼泪花也不敢挣扎,牢牢掐着床沿。在一块肉生生剜下来的时候,他咬下了一口抹着油的饼。


    疼得近乎昏厥过去的时候,他听到了外面的欢呼,阿宝强撑着抬起头,只看到了紧闭的帐篷。


    “打胜仗了吗?”


    “对,你就是小英雄。”


    ——


    阿宝低着头,他依稀还记得第一道伤口的位置,阳光正好,他却仿若又回到那个冬日,冷得发抖。


    “吃我的肉,并没有那些作用吗?”


    捂着发酸的鼻子,许枝影错开他的目光,沉重点头。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恨不能将那恶人抓出来揍死。


    孩童不过是去讨口粮食,怎能被如此诓骗欺瞒?对着这样大的孩子,他是怎么忍心吃肉饮血的?


    阿宝慢慢缩着躺下来,懵懂的睁着眼睛,慢慢去理解一个或许他死前就明白的事实。


    他不是去做英雄的,他只是被骗害了,白白丢了性命。


    身体慢慢抽搐,阿宝大哭起来,伤心嚎啕。


    错开通红的眼圈,许枝影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隔着悠长的岁月送去徒劳的安抚。


    祁苍无声的划过他腿上缺了一块肉的位置,等伤口完整长好后,脱下他的外袍轻轻盖在阿宝身上,遮盖住他这满身的伤痕。


    不知哭号了多久,似是要把这积攒近百年的怨气都哭出来,小院里一直回荡着阿宝的哭声。直到没有力气昏睡过去了,他的身体还在一下下轻颤。


    许枝影看着他的睡颜,强忍下满心悲怆,抬头瞧着天上升起来的月亮。吐出一口寒气,她恍惚在想,如此宁静平和的夜晚,发生过多少这样的事情。


    饥荒时期吃人这种事,她不是没有听过,百姓们易子而食乃是无尽悲凉,阿宝的事情却更让人愤怒,他们是在尚有余粮时,利用孩童的纯善去满足口腹之欲,真是该死。


    忍下浮动的心绪,许枝影才发现祁苍一直沉默不语,她转头,就见他也无声看着月亮,眼底无限苍凉。


    祁苍:“我似乎,想起来了之前的一点事。”


    许枝影讶然抬眼,顿了顿,“好的事情,还是不好的?”


    “不好。”祁苍低头看着沉睡的阿宝,又如同寻找温暖一般执起许枝影的手,“你想要知道吗?”


    嗅着夜风里送来的槐花香味,许枝影缓缓点头,他便抬着她的指尖,放在了祁苍的额头上。


    许枝影闭眼,脑海中不自觉多了一副画卷。


    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老鼠吱吱爬过,只有一根快燃烧尽的蜡烛勉强照亮。地牢的中心坐着一个人t?,手脚都带着镣铐。凌乱的发丝遮挡住他的面部,衣冠下有不少被抽打的伤痕。


    伤痕层层叠加,显然已经经历过不少的抽打了。但他仍挺直脊背坐的端正背对着牢门,仰头看着狭小的窗户外的天空。


    牢房外突然传来人的脚步声,他闻声回头,露出的脸赫然正是祁苍。


    第35章


    牢房阴暗, 关在这里的人们除了身体上的拷打外,精神上所经受的折磨才最让人痛苦。没有光亮,隔绝外界, 日日不得安眠,有太多人奔溃着投降。


    祁苍已经在这里被关了十多天。若按照常理,也已然到了承受的极限。


    幽长的隧道尽头,一位高大威猛的人身披大氅缓慢走来,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似是刻意彰显他的到来。


    祁苍扭头, 平静的看着那人走到自己面前。


    对视的瞬间, 郁吕志略带欣赏道:“你比我所想中,撑的久多了。”


    他披发左衽, 说话的强调有些别扭, 祁苍没有回答,只是安静观察着他,这就是蠕蠕人的主帅。


    让狱卒把门开开,郁吕志提着一个食盒进来, 在他面前盘腿坐下。他以观察猎物的眼神打量着祁苍, 郁吕志对他不可谓不熟悉, 出身名门世家, 玉面小将军的称号更是扬名天下。


    直到把他抓进牢里之前, 郁吕志都对他很是蔑视, 以为他不过是绣花枕头。和那些南边的人一样,自诩文明教化,却干尽了虚伪之事,所获的声名也不过是强取旁人功劳。


    与郁吕志相比,祁苍的身形甚至可谓瘦弱, 但他眼神极亮,即便是在这样的场面下,眼底也有他不可磨灭的傲骨。


    郁吕志很欣赏这种风骨,却也最厌恶。他坐下来,把食盒里的一碗热汤饭端出来,在气味难闻的大牢里,这碗饭发出浓郁香气。


    “这几日都没吃过东西吧,先吃碗饭。”郁吕志说道。


    本能的生理反应让祁苍低头看去,飘着油花的汤碗里,肉片和面片一样多,嫩绿的青菜叶点缀在上面,显得格外好看。但他也只是看了这一眼,就不为所动的与郁吕志对视。


    郁吕志:“为何不吃?”


    祁苍也坦然,“我不信,你有如此好心。”


    他说话时,声音还有着久未喝水的嘶哑,郁吕志笑笑,“怕我下毒?那你是多虑了。你现在已是我阶下囚,只会被我日日笞打,死了才是解脱。”


    祁苍依旧没有说话。


    郁吕志便惋惜的看了眼汤饭,“可惜了,我读你们中原文化,才了解到伯邑考的故事。”


    被剁成肉馅,又喂给亲生父亲吃的伯邑考。


    祁苍眼睛缩住,不自觉看向那碗饭,声音发紧,“什么意思?”


    郁吕志冷笑起来,撕裂了他们表面平和的气氛,他弯下魁梧的身躯,如鹰般的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狠意。


    “几日前,有个孩童迷路闯入了我的营帐,他真是个好孩子,为了能让你们打胜仗,即便是割自己的肉也愿意。”


    祁苍用力握紧拳头,冷眼看着他脸上嘲弄的神色,指甲近乎嵌进肉里,握住的拳头微微颤抖着。


    “你们连小孩都能有这样的心智,我很钦佩,可那又如何?”郁吕志坐直,身子像山一样堵在祁苍面前,“越是这样,越该被摧毁!不过就是二脚羊,老老实实的被吃才是你们该做的!”


    祁苍缓缓松开手指,眼神如冰的落在他身上,依旧一言不发。


    没想到还没激怒他,郁吕志没有被满足摧毁他的想法,他不耐起来,敲着碗边。“好歹吃一口吧,否则那个孩子的肉,都被我们吃了。”


    祁苍仍不搭话。


    “哼。”郁吕志狞笑,情绪不再像方才的平稳,“真以为你还是那个将军?也不想想,你是怎么落到我手上的?”


    “瞧瞧你们,占据着最好的地盘,君王昏聩,军队良莠不齐,百姓流离失所,去年更是大旱了整整一年,连老天都要灭亡你们。”


    “你以为你拖延这几日,就能彰显你们的风骨?真是可笑,你们的脊梁骨,早就断了。我大军很快就会挥师南下,占领你们的土地,奴役你们的人民,会有更多的二脚羊供我们享用。”


    郁吕志敲着地面,“也是我怜惜人才,才亲自来给你一条生路。若是你实相点,答应为我们所用,我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见他仍不为所动,郁吕志笑起来,凑近他耳边。“不要太死板,站在你现在的立场上,只有在我们这里站稳脚跟,以后才能救更多的二脚羊啊。”


    眼波狠狠跳了一下,祁苍终于有了反应,目光转向了他。


    以为总算找到了他的所图,郁吕志继续道:“我们不可能杀了所有南人,除了你,也会有别人帮我们治理。我应承你,若你肯依附,一定助你登高位。”


    “这样以后,你才能为那些软弱的南人谋点生路。”


    祁苍神色已松动许多,“我还有一个要求。”


    “说吧。”只要可谈,就是好的,郁吕志大手一挥。


    祁苍蠕动着双唇,发出的声音却很低。


    “什么?”


    郁吕志问着,眼见他又说了一遍,还是没听清,他只能不耐的凑上前。最烦他们故弄玄虚的样子,也不知道哪有那么多不能让别人听的话,这样想着,郁吕志耳朵贴向他唇角。


    就在刹那间,祁苍猛的咬住了他的耳朵,咬住就不肯松口,他大力的往下咬着。


    郁吕志大喊一声,惊动了在外面的狱卒,两人冲进来想拉他。


    可祁苍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郁吕志的挣扎,反而让他的耳朵从耳根开始裂开。


    “弄死他!”痛到极致,郁吕志大喊着。


    狱卒很快飞起一脚,直冲祁苍的心门,但他只闷哼了一声,牙关咬紧。


    另一人抽起火盆里的烙铁,抬起来就往祁苍的肩上烙,滋的一声想,他的衣服都烫裂了,肉被烫熟黏在衣服上,铁块被大力拿走,连带着一层肉都掉下来,黏液和血水横流。


    在剧烈的痛苦中,祁苍把所有力气都发泄在牙上,他狠狠往外一扯,生生把郁吕志的耳朵咬下来。


    伴随着一声巨大惨叫,郁吕志捂着自己的耳朵,血汩汩外涌。


    狱卒拿起刀,对准了祁苍的胸口就要砍下去。


    “慢着!”


    郁吕志大喊,歇斯底里的咒骂,“你休想解脱,你会生不如死的承受我的怒火。你会成为那边的叛徒,没有人会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会彻底毁了你的!”


    祁苍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原地,平静的与他对视着,咀嚼他耳朵上的肉。


    吃人的人,也该被吃。


    血越流越多,郁吕志急着要去找大夫,撂下一句狠话。“你给我等着!”


    随后率领众人出去。


    牢内再次回归安静,等了片刻后,响起呕吐声。


    祁苍扶着墙,终于不再强撑,表情惨白,痛苦的皱着眉头。血腥味几乎淹没了他,本就没有进食,他只吐着胆汁。


    等终于停下呕吐了,祁苍踉跄着蹲坐下来,那碗饭早都被泼到地上,他把手在衣服上擦拭了几遍,颤抖着指尖把所有的肉片捡出来。


    在地上挖了个坑后,把肉片全部埋进去,扫了浮土垒起一个小土堆。


    在异国他乡的牢里,有了一个小小的坟墓。做完这些,祁苍再次背对着牢门端坐仰头,太阳已经不见了,狭小的窗户里,他只看到了一片浓重乌云。


    ——


    许枝影睁眼的瞬间,扑在祁苍怀里,一把拉开了他的肩头。


    那道被烧红的铁块烙下的伤疤,还在。


    一滴泪突然落在了陈年旧疤上,祁苍感到了一股痒意,他轻轻抬起手,拍打着她的后背,像是安慰。


    方才许枝影只能沉默着观看,巨大的痛苦压在她心口,如今面对着他又不敢宣泄。竭力稳住声音,她轻声问着:“你是怎么被抓到他牢中的,后来又怎么样了?”


    祁苍声音平静,仿佛所有的苦痛都已经过去了,“我忘记了。”


    ——


    一场雨来的猝不及防,雨珠都快连成了线,这样的天气什么活都干不了。


    阿宝醒来就是这样的雨天,不知道菜苗受不受得住,站在廊下替许枝影发愁。


    她却兴冲冲的忙碌着,也不要他们帮忙,一个劲的在厨房里进进出出。


    大雨害的虎子也没办法出去玩,老实的缩在门边上,呼噜呼噜着打盹儿,时不时瞄一眼阿宝。


    槐公最高兴,舒展着身体飘过来,笑呵呵抓胡子,“真是好天气。”


    “把躺椅遮起来。”祁苍背着手吩咐。


    不情不愿的瞪了他一眼,槐公让躺椅上的槐树枝都舒展开,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阻下了雨水。


    “哇!”阿宝震惊着,心道若是槐树枝能不断生长,他吃槐树枝可能就饱了。


    以为他是在称赞自己的法力,槐公正想凑过去吹嘘一番,低头看到他咕咚吞咽口水的动作后,吓得连滚带爬躲到虎子后面。


    祁苍上前走向许枝影,t?“在忙什么?”


    “正好,你把这口锅端过去,再在廊下支一张大桌子。”许枝影自然而然递给他一口铜锅,安排道。


    阿宝错愕的看着,本以为这恶鬼会不耐烦的把锅扔了,没想到还真的去照做了。扭头见槐公都见怪不怪了,小声问道:“这姐姐到底什么人,能比恶鬼还厉害?”


    槐公呵呵一笑,“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阿宝瘪嘴。


    端着好几盘肉和菜过来,许枝影听到他们对话,好笑着摇头。“鬼怎么能这么骗鬼,他还怎么长大?”


    槐公哑然,半晌后嘀咕,“好残忍的笑话。”


    阿宝却咯咯笑起来,莫名其妙笑得前仰后合,槐公被笑得不好意思,又不敢上前,坏心眼的踢了脚虎子。


    “喵嗷!”虎子一下窜起来,凑上前绕着所有人转了一圈,喵喵咧咧的插话。


    雨声里,他们的玩闹更显的聒噪,许枝影掀开锅盖,一股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拍掌,按住了还在撒泼乱跑的虎子,笑得眉眼弯弯。


    “今天,我们吃火锅!”


    苦难尽头,应该来一顿火锅。


    第36章


    在许枝影眼中, 所有的食物都是有意义的。


    干完活最适合来一顿扎实的面条,没胃口就应该吃粥和咸菜,大病过后最需要吃顿甜的。还有盛夏的绿豆汤和冬天的羊肉汤, 都是幸福的来源。


    而当心情郁闷,就要吃一顿热辣辣的火锅。


    飘着辣椒的红汤里,肉片和蔬菜都要裹着一层红油出来,一口下肚辣得流泪, 烫的流汗, 所有憋闷的情绪就都一扫而空了。


    之前家里穷, 饥一顿饱一顿的时候, 她全凭着对食物的幻想过活。如今不用挨饿了,就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吃一遍。


    夹起一筷子她刚养出来的豆苗, 许枝影尝着辣味里属于蔬菜的清香味, 畅快的抹一下额头的汗,瞧着屋檐外的雨幕,笑道:“真好啊。”


    相比于她,其他人的反应就一般了。火辣的味道窜上来的时候, 槐公和虎子就已经躲远了, 闻到味道就不敢动。就连老是喊饿的阿宝, 也举着筷子, 一时间不知如何吃。


    “这是近些年才传到我们这边的吃法。”许枝影解释, “也就是你们死了很多年后。”


    阿宝最先忍不住, 咕咚吞咽下口水,伸出筷子夹了片肉。


    “等等。”


    许枝影往他碗里加了些蒜末和芫荽,再添一匙醋,随后自己蘸了小料示意他怎么吃。


    阿宝如法炮制,把裹着蒜末的肉片送入嘴里, 咀嚼两下。


    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聚焦在他脸上。


    先是迟疑,随后被味道冲的皱眉头,他没办法畅快的流汗,就大张着嘴巴散热,乱嚼了几下后匆匆咽下去,随后眼神亮晶晶的抬起头,“好吃!还要!”


    入口先感觉到的就是辣意,舌头似乎都在疼,肉香随后才浓郁的散开,和着蒜和醋一起吞下去,浑身的脏腑都被舒展了,让人忍不住想笑着张开皮肚,叫一声爽。


    夹了更多的菜去吃,阿宝的速度是没人比的上的,感觉他不过就吃了几口,锅里就空了。许枝影忙把碟子的菜都下进去,带着浓郁香味的热气飘起来,隔绝着雨水的凉意。


    槐公摸摸胡子,也凑过来,抢了一副碗筷,在锅滚开的瞬间抢下一片菜叶。吃完后胡子都染红了,嘶哈着竖起大拇指赞叹,“你们凡人对吃食的研究,还真是了得。”


    “民以食为天,我们庸庸碌碌一生,所图的也不过是温饱,最难得的也就是温饱。”


    瞧着她话语落下后低头沉默的阿宝,许枝影摸摸他的脑袋,又给他夹了块肉片,“所以我们阿宝,仍旧是小英雄。”


    他不知道怎么说话,只是红红着脸颊和鼻头,埋头吃东西。


    又单独放了些骨头,许枝影用滚水冲过后,朝虎子勾勾手指。虎子也早就忍不住了,跳起来乖巧坐下,拢着尾巴吃一口,顿时高兴的喵喵叫,开心的原地打了几滚,差点把盘子挤下去,才继续吃。


    祁苍;“出息。”


    就他还端坐着,许枝影好笑,用胳膊肘推推他,“不尝尝?”


    “我不需要吃东西。”说着,祁苍瞄过他们嘴上的红圈,略微有些嫌弃。看上去实在不雅观。


    他一人端坐着,清清冷冷的样子,垂在地上的衣袍似乎都带着寒气。


    许枝影哦了一声,转头热切的跟其他人大快朵颐起来。


    祁苍眨眨眼,她不该三催四请自己吗?


    许枝影开心的吸吸鼻子,锅里很快就要空了,她眼尾瞄着祁苍,状似不经意的开口:“呀,就剩最后一块肉了。”


    槐公和阿宝不约而同的抬头,“我吃!”


    槐公看向阿宝:“你已经吃了很多了,你小孩子家家,不该吃很多的。”


    阿宝低头:“我生前就没吃饱过……”


    槐公扼腕,垂头放下筷子。


    顿时兴冲冲的抬起头来,阿宝站起来就够,可横空出来一双比她更快的筷子,当着他的面把肉夹走了。


    阿宝目光跟随着肉块,就见祁苍咀嚼了两下,他当即想闹脾气,又在意识到这是恶鬼时生生忍了下来。


    槐公也想帮腔,刚一张嘴,就在他横过来的目光里蔫下去。


    “噗嗤。”许枝影没忍住笑了,猛的凑上去挠他,“你不是不想吃吗?”


    祁苍没说话,心虚的移开目光,略回味的抿了下唇。他用的是许枝影的筷子,借她的手,他也尝到了味道,果真让人暖和。


    见许枝影动手了,槐公也凑上去,用拐杖戳他肩膀,“我都知道让小孩的!”


    祁苍:“他先抢过我的饭。”


    “你还记仇!”许枝影好笑,更用力的佯装扑打,他没有还手,许枝影轻而易举就把他推倒在地上,扭头冲阿宝招手,“快过来报仇。”


    只短暂迟疑了一下,阿宝就冲上前来,拉着他的胳膊去咬。


    “喵喵。”虎子也着急了,难得能在主人身上作威作福,它跳上来,毛茸茸的爪子不住往他脖子上扑抓。


    祁苍身上砸了许多重量,他侧过脸,在锅气的蒸腾下瞧着许枝影红红的脸颊,忍不住笑起来。


    果真很好啊,热腾腾的一顿饭,就能吹散积攒了多年的寒气。怪不得即便尘世里那么多苦痛,仍有人吃一碗饭就能生出面对的勇气。


    玩闹过后,所有人顺势躺了下来,闻着空气中各色的味道,仰头看着逐渐小的雨滴。


    许枝影忍不住叹息,“该喝一杯酒的。”


    “我酿一桶酒吧,就埋在槐树下,等酒酿好的时候,我们再来吃顿火锅。”


    所有人轻声的应着:“好。”


    “要是雨停,能有场流星雨就好了。”


    祁苍歪头想了想,指尖突然往空中一点。他的头顶上长出了一朵小花,空中也有无数相同的小花飘落下来,柔和的砸在人脸上,香气扑鼻。


    ——


    夜半时分,碗筷和桌椅都被一起收拾走了,所有人各自去睡。虎子在屋檐下打盹,槐公缩进了树底下,许枝影睡时嘴角都还带着笑。


    祁苍挑眉,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阿宝,“你还饿?”


    摸摸肚子,阿宝摇头,鼓起勇气仰头看着他。“你能帮我个忙吗?”


    祁苍示意他说。


    “感觉你是个很厉害的鬼,我想知道,我爹和妹妹最后怎么了?”阿宝说着,不好意思的揪着自己的衣角。


    他该要拒绝的,查探这些需要很大的功夫,也没有任何意义,可祁苍还是鬼使神差的点点头。他伸出手,轻点在阿宝的额头。“会很痛。”


    阿宝很乖顺的仰头配合着,即便是刹那间感受到了冰刺的痛感,也没有闪躲。


    遮住他的眼睛,祁苍飞快带着他的气息在世界上搜寻了一圈,又去亡界查询过,他猛然睁眼放开手。


    阿宝顿时委顿在地,浑身像是被冰冻过后又快速化开的样子,湿漉漉的。


    祁苍不免叹道:“你很会忍痛。”


    “那当然。”阿宝抬起头,满脸的自豪,“不然我怎么撑了那么长时间的。”


    祁苍不语,将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头。


    阿宝便神色认真起来,听着他说话。


    “你的爹爹,在被征入伍后先做了一年伙夫,后来人不够用,被派往前线,没撑过第一场战事就死了,他很英勇,死前杀了十几个敌人。”


    祁苍面不改色的撒谎,其实不是的。


    阿宝的父亲在被捉住的第二天就想逃回家去,还有几个和他一样瘦小的中年人,可他们怎么跑得过战马,还没翻过一个山头就被抓住了。


    为了整肃军纪,追上他的士兵毫不手软的杀了逃兵。在死的时候,他爹还死死护着怀里偷来的半袋粮食,眼睛盯着家的方向。


    阿宝低了低头,又挺直胸膛站好,“那妹妹呢?”


    祁苍表情微微舒展开,“你妹妹得救了,她被一个逃难的妇人捡到带走,侥幸顺利去了南边,在那边嫁人生子,或许是之前受够了苦难,她后来过得很好t?,夫妻恩爱,子女孝顺。”


    只是时常给之前的家寄信,终生都在等一个不会有的回信。


    “就该这样!”阿宝咧嘴笑开,他都忘记了妹妹的模样,但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是由衷的高兴。


    拍拍他的肩膀,祁苍转身想走,不想又被叫住。


    雨已经停了,阿宝就站在裂缝的位置,手指着空中。“你这样的封印,撑不了太久的。”


    祁苍回眸蹙眉。“你是想回去?”


    阿宝摇摇头,凭他小孩的心智也觉得惊奇,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自己要从裂缝中招来鬼差伤害他。怪不得许姐姐会住在这里,她最先看清这个恶鬼的本心。


    分明,是个最最心软的存在。


    “我没有遗憾了。”阿宝笑眯眯的歪头,一如天真的孩子般拉住他的手,亲昵的抱了抱他。“我可以帮你。”


    “我本来就不想一直饿肚子了,正好吃过一顿饱饭,我也该去下一场旅途了。”


    这样说着,他的身影如光粒般碎开,漂浮在空中奔向那条缝隙。很快的,裂缝被金色的光电布满,随着华光闪过,天空恢复平静。


    在许枝影宝贝的菜地里,留下一个半人高的小人石像,是阿宝坐着的样子。天道准许他以鬼童的状态自由而永生,但他到最后还是想做个小英雄。


    祁苍的胳膊还停留在张开怀抱的样子,他僵硬的放下胳膊,低头看了那石像很久。


    ——


    许枝影在阿宝的石像前站了一早上后,似乎就很好的接受了他的离去,她仍旧乐呵呵满是生机的忙碌着。


    只是每顿饭都会单独盛出来一碗,放在他的石像前。


    天气渐热了,她的花地里很快都结了花骨朵,种的菜也都挂果了,许枝影在地里的活少了,她便有了别的想做的事情。


    “你让我试试嘛!”她绕着槐树已经走了第三圈,还没追上前面的祁苍。


    祁苍走得飞快,难得有种狼狈的窜逃感,他无奈的在前面说:“真的没用的!”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自己的疤好了,就闹着想给他也祛疤。起先祁苍还懒洋洋的配合,可她都来来回回换了六七种药膏了,他手上最浅的伤疤都还在,她却还不死心。


    槐公飘出来看热闹,冲许枝影眨眨眼,手指在空中转圈。


    明白他的意思,许枝影了然转身,迎面就撞在了祁苍的身上。她立马抓住他的袖子,顺势坐在他的脚上。


    祁苍被拉住不得不弯腰配合,叹声道:“真的没用的。”


    “这是我让槐公帮忙,找了他的好朋友拿的药,再试试吧!”


    不忍心拒绝她的央求,祁苍抬眼,瞪向槐公。


    槐公呵呵一笑,飘到槐树顶上晒太阳去了。


    先把许枝影拉起来,祁苍似是妥协,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她的手腕,“你跟我来。”


    许枝影第一次在白天踏上角楼,因为高且没有阻挡,光线好极了,能将半山腰都尽收眼底。


    等她新奇的瞧遍了,祁苍才示意她过来坐下,用手指尖划下一角衣服,奈着性子解说:


    “无论是什么灵丹妙药,根源都是肌肤在生长,而我早已没有那种生机,这具身体就是一副皮囊。”


    他在布上划破条口子。


    “就像这块布一样,破了就是破了,裂缝就是裂缝,是没办法生长的。这些伤疤,都是我生前就已携带的,没有办法祛除。”


    许枝影没应,只是坐着眼巴巴看他。


    僵持了许久,祁苍扶住额头,“完整的皮囊,真就那么重要?”


    “是没有疤,很重要。”许枝影理直气壮。


    “那就得你付出些代价了。”祁苍说着,拉过她的手腕,割开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许枝影顿时吃痛,赶忙想把伤口捂住,祁苍却强硬的把她的手按住,招来个瓷碗接住她的血,又往里面加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随后拿来一根毛笔,蘸取了碗里的血,递给她。


    “天上地下,只有你能做到,只有你能使我的皮囊完整。”


    许枝影动容,怔怔的看着她。手腕上的伤口,在接了半碗血后就愈合了,她的脸色难免有点苍白。


    伸了半天手她还没把毛笔接过去,祁苍拧眉,“你后悔了?”


    “一定要是毛病吗?”许枝影痛心疾首的看向毛笔,玷污啊。


    “……”


    在心里默默给圣人们道了歉,许枝影接过毛笔,低头在他身上仔细描绘。


    或许是手执毛笔的原因,她的动作很虔诚,沾染着血的毛笔刷过他的伤疤,他轻轻的战栗着,伤疤如同被火灼烧,飞快的消融,只留下新生的血肉。


    玉白细嫩,是他肌肤原本的样子。


    脱下了他的所有衣衫,许枝影手捏着毛笔,神色认真的像是在给佛像描摹金身。他身上疤痕太多,这半碗血太少,许枝影只能尽量少的蘸取着,毛笔一次刷过他的伤痕。


    透亮的光线下,她瞧着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原本应该的模样。那些细小的疤痕都被抹去,因为皮肤赤裸在空中,激起极小的疙瘩,新生的皮肤似乎吸收了血液,在她呼吸中染上微微的粉色。


    最后剩下了他胸前最深的那道疤痕,许枝影停下来,端坐着先伸手抚摸了一遍。这是她第一次完整的看这条伤痕,似乎横贯了他的脖子,又斜斜的的拉下来,横亘在他胸口上。


    像是一道残忍的裂痕,宣告眼前之人的破碎。


    很碍眼。


    许枝影不自觉用力,这次没有手软,蘸了足够多的血水,沿着他的伤疤一路画下来。


    未被及时吸纳的血水顺着他的皮肤流淌,像是穿了一条血色的珠链。


    全部画完后,许枝影坐起来,看着祁苍浑身都在颤动,那条伤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最后只留下他完美的皮肤。


    满意的叹息着,许枝影像是总算敢说话了,视线还停留在他的胸前。


    “到底哪条疤痕,最后要了你的性命?”


    祁苍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沙哑,“我忘记了。”


    粗粝的嗓音像是在她耳边挠了一下,许枝影感觉到痒,她才意识到他赤身裸体的坐在自己面前。


    她不禁顺着那些血珠滑落的方向看去,滑过他的胸肌,再滑过他紧致的腹肌,最后往下。


    许枝影茫然的在心底赞叹,真大呀。


    脸嘭的一下就红了,恍惚才明白她在看些什么,许枝影仓皇失措的站起来,撞倒了地上的空碗,还沾着红色毛笔滚了一圈,在地上留下斑斑驳驳的红色印子。


    “我突然有点事。”


    她头也不敢回,着急忙慌的往下走,下台阶时踉跄着踩到自己裙子也不敢停留,像是喝了几斤酒一样,脸色爆红,脚步虚浮的回了自己房间。


    站在铜镜前,祁苍把衣服都拉上来,没有系好,从宽大的衣袍里瞧着他宛如新生的躯体。


    其实许枝影没有改变什么,这只是一层很薄的皮肤,他的肉还是有裂口的。但好似又全不一样了,身体完整起来,没有那么吓人。


    槐公从窗户里飘起来,到他旁边也端详着他的躯体,忍不住的感慨。


    “到底是年轻人,下手就是没个轻重”


    祁苍的身体仍在不正常的颤栗,他平静的感受着身体上的疼痛。


    对于他而言,这样的修补就像是烈火灼烧过,因为动手的是许枝影,他的痛觉更被放大了数倍。单是一道伤口,都足够他痛的,竟然一次把全身都重塑了。


    瞧着他脸色平静,槐公由不得问:“她不知道,你也不拦着点。”


    明明痛的他剥离在槐树根下的残魂都抖动了,他还不为所动。


    “阻拦什么?”祁苍却微微笑起来,低头瞧着停留在他身上的血珠,用指腹划过,眸色晦暗,


    他方才感受更多的,明明是她鼻尖温热的呼吸,手指柔软的触碰,还有弯下腰贴近时若有若无的气味。仅仅是她眼神的触碰,就足以让他兴奋战栗,更遑论最后她的双唇离他敏感的位置有多近。


    光是这样看着,都足够他缴械。


    槐公嘴角抽了抽,“那确实,你非但不疼,还享受的很呢。”


    亏了他还担心,把手一背,槐公气恼的飘回树梢。谁还没有个心动时分,整整一天,槐公都在怀念他的年少往事。


    ——


    京城里,一辆奢华的马车穿过街道,在一家高门大院前停下。


    门口早都恭候了许多人,等马车刚一靠近,领头的一个丫鬟就凑上前,她有着圆圆的脸颊,笑眯眯道:“小姐,你回来啦!”


    车帘掀开,先闻到一股香气,杨月染探出头来,“爹爹在吗?”


    “老爷当值呢,不在府中。”


    “那就好!”杨月染从马车上跳下来,甩开众人,直接往书房里冲。


    她自幼爱看书,虽然书房重地不准人靠近,但杨将军宠爱这唯一的女儿,也睁一只鸭闭一只眼随她去了。看守书房的下人便也没多阻拦,只是奇怪,为何小姐刚一回来就来看书。


    书柜最下面一层,有个带锁的箱子,那是爹爹从不让她碰的。杨月染t?知道轻重,虽然好奇,也没偷看过。


    但今天不行。


    最了解爹爹的习惯,杨月染在花瓶里找了一番,果真摸出了一把钥匙。把箱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份军报,讲述着很多年之前的一场战事。


    她的爹爹,就是在那场战争中打败了蠕蠕,功成名就的。


    杨月染屏住呼吸,一面留意着书房外的动静,一遍飞快浏览军报,最后眼神紧缩在了一行字上。


    “将军祁苍叛敌,致使整军死伤过半,十城归于蠕蠕。待大军反败为胜,攻破蠕蠕时,唯见叛将尸首。世人不忿,戮尸以报。”


    眼前不自觉就浮现了那一天的小巷里,祁苍显露出的尸体模样,杨月染手脚发软,军报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月染,你在做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男子的声音,杨月染浑身一抖,慌张的回头,就看到爹爹眉头紧锁一脸严肃的样子。她心虚的想要用裙子盖住地上的军报,却还是晚了半步。


    杨将军一把将军报捡起来,又看了眼打开的木箱,难得沉着语气逼问她:“不是不让你碰吗,为何要偷看军报?”


    视线被他魁梧的身体遮挡住,杨月染忍不住后怕的颤抖,她轻声道:“爹爹,我见到他了。”


    “谁?”


    夏日燥热的蝉鸣里,书房中的气氛冷得像地窖,杨月染吐出一口气:


    “祁苍。”


    第37章


    即便已经卸甲多年, 杨将军脸上仍有着从战场上厮杀下来的坚毅,平日里对家人温和,板起脸时就更显得吓人。


    “你说什么?”


    杨月染仰头瞧着他, 一时分不清自己眼下害怕的到底是鬼,还是自家爹爹。她舔一下嘴唇,努力将话语说的清楚些。


    “就在那柳家表妹住的镇子上,忘仙峰下的地方, 我遇见了一个很是面容清俊的少年。当时我满心无聊, 觉得他面善, 想结识一二。但不想他带我到无人处, 猛的变成一个面目可怖的恶鬼。”


    杨月染回想起来还是害怕,即便她从小读的是醉卧沙场的故事, 实打实的见尸体那是第一遭。“他脸色铁青, 头都掉了下来,就像是死去很多年。”


    杨将军皱起眉心,审视着女儿的眼神逐渐变了意味,莫不是他这些天少了对她的陪伴, 她外出后撞见了什么邪门的东西, 发了臆症?


    杀了那么多人, 他是不信鬼的。杨将军奈着性子继续听。


    又将差点被配冥婚杀了的事情说出, 杨将军怒从心起, 攥起拳头恨不得立刻回去为女儿伸冤。杨月染按他的手, “爹爹先等我说完。”


    “救我出来的人,除了当地一位许小姐,正是他。分别之际,他告诉我他的名字。”


    抬头与杨将军对视,杨月染指着军报上的那行字, 颤声道:“他说他叫祁苍。”


    眉头已经皱的能夹死苍蝇,杨将军安抚的拍拍女儿的肩膀,先把她扶起来,将军报都收拾好,正色道:“月染,书房重地,往后你还是少来的好,倘若有什么想看的书,告诉爹就好。”


    话语中都是要把她擅看军报的事情遮掩过去,杨月染也先顾不上,渴求的目光盯着他。


    “你所说的冥婚之事,我一定会上表朝廷,派专人前去处置,不能让我朝有此等愚昧之地。”杨将军说着,语气一转,“但什么叛将祁苍之类的事情,切莫再提。”


    杨月染顿时就急了,以为是他还不愿意相信自己,“爹爹,我没有骗你,也没有发昏,我说的都是真的,是发生了的事情!”


    “月染!”沉声止住了她的话,杨将军把木箱的锁重重砸下,“没有什么鬼魂,你所看到的不过是个同名同姓的人。往后就算是为了你自己的名声,也不要再提那些事。”


    说完,杨将军转头就出去,刚到了书房门口,杨月染不死心的拉住他的袖子,“那我亲眼看到的鬼算什么?”


    杨将军猛然回头,眼中的警告之色逼得她不得不低头收声。略微将表情缓和了一些,杨将军拉着她走出书房,沿着青石板路往她住的后院里走,“这些日子,你娘都很想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陪陪你娘,再与你交好的姐妹们叙叙旧。”


    “你不在这些时候,京城里又开了许多新奇的小店,你多出去逛逛散心。”


    看到她仍不甘心的表情,杨将军语重心长的叹气,“即便真的是他,或许为他隐匿行踪,不叫人打扰才是好的。”


    杨月染不明白,他更没有解释什么,就把她送入了后院。站在廊下思量许久后,杨将军转身换了衣服,匆匆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


    小院里,花苗齐刷刷的都开了,嫩黄色的一片,在太阳下很好看,引来了无数蜜蜂蝴蝶。


    槐公这些天里最忙碌的就是赶蜜蜂,他和虎子一人一边,扑腾着赶走那些嗡嗡嗡的家伙。


    “你这是什么花?”


    坐在躺椅里,头上是被槐树遮盖的阴凉,祁苍问着旁边的许枝影。


    “向阳花!”许枝影脆生生的应着,她正煮着茶汤,陈茶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这段时间难得有空闲,她开始收拾那两个库房,一收拾才发现里面不少好东西。


    除了好几包茶叶,里面还有些金银器,沾染了许多灰尘。许枝影小心翼翼的都洗干净,藏在了柜子里。


    日子越过越富的感觉让人由衷的踏实,许枝影把煮好的一碗茶汤递过去。


    顺手接了,祁苍动作优雅的抿了一口,又让她把茶碗拿回去,随后快速缩进躺椅里。


    许枝影也小心的瞧着他的手腕,还好没被太阳照到,“槐公,能让树枝挡的再密一点吗?”


    槐公从花地里飘出来,远远的挥手,槐树枝又在祁苍头顶上厚厚覆盖了几层。


    自从上次给他祛疤之后,祁苍竟然变得怕光了,正午的阳光一照,他被晒到的地方就会冒出青烟。


    刚发现的时候许枝影都快吓坏了,生怕他像一缕烟一样散去。万幸槐公看他着急了解释,这只是因为换了一层皮,需要适应段时间。


    按许枝影的理解,就像是蛇蜕完皮就会虚弱几天一样。


    彼时她问祁苍,为何不早告诉她有这样的后果,不然她也就不折腾他受罪了。


    可祁苍却无辜的眨眨眼,说他也是第一次被修补,并不知晓。


    许枝影只好心虚又愧疚的,照顾起他这几日的生活。只是……搅动着茶汤,许枝影抬头瞄他侧脸,心里嘀咕,这人也太难伺候了点。


    “嘶。”祁苍坐起来,瞧着身下的软垫,轻啧了一声。


    知道他这是软垫歪了被硌到了,许枝影忙凑上去扶正,等他躺好了才笑眯眯的问着,“这样舒服了点吧?”


    “尚可。”


    撇撇嘴,许枝影坐回去,搅动茶汤的动作就更快了一些,有几滴不免被溅出来。


    眯眼瞧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祁苍忍下笑意,“恼了?”


    他声音低着,尾音像是卷了钩子,许枝影立刻如同被勾引的老实人,坚决摇头。


    “若是此前的我,对着别人,怕是更难伺候。”


    总归是从富贵堆里出来的,在军中同吃同喝是一回事,不代表他不会享受。纵使记忆磨损了,身体的习惯不会骗人,在对饮食和衣物的挑剔,行走坐卧的身姿,都昭示着他曾经的毛病。


    许枝影显然也想到了这些,认同的点点头,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低着头若有所思的低低笑出声来。


    祁苍手指点着额头看她,“你笑什么?”


    她还不想说,抿唇摇头,祁苍又追问了几次,许枝影才仰起头嘿嘿的笑着。“若你还活着的话,我此刻就是,将军夫人,公主儿媳,国公府大公子的妻子。”


    这些身份,对于她的出身而言,简直算是井底蛙吃上了天鹅肉。得了尊贵美娇夫的老实人许枝影讪笑着,更贴心的送去一盘点心。


    祁苍只是伸手捏了一块,哧了她一声,咀嚼着她做的简单点心。“这些头衔,有什么好的。”


    背后尽是虚情假意,利益倾轧。


    许枝影摆摆手,“你不懂,对于我们尘世里的底层人,身份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就比如我,因为我出身农家,祖上更是没什么声望,所以即便我是去做工赚钱,也能被富户人家的奴仆吆来喝去。至于小姐少爷更是不敢顶撞,即便是遇上了,也要在园子里远远避开。”


    “若是宽厚些的人家,还能对我们视而不见,若是稍微刻薄些的,还要指责我们脏污了他们的地盘。这还只是偏僻乡野里的富户,要是官宦之家,更不知道要如何待我们。”


    许枝影若无其事的闲聊着,“在那时我就想,倘若我有机会发达了,定要去那些做过工的人家里都转上一圈,也当一回他们的座上宾,让他们躬身来请我吃茶。”


    在她说话的时候,祁苍就一直安静的聆听着,眼神平静温和。许枝t?影说完,不好意思的同他对视,“时不时太浅薄了些?”


    祁苍摇头,“捧高踩低是不对,但你所想也是人的本性,谁不想扬眉吐气,受人尊敬。”


    他眉梢轻扬,突然从躺椅上站起来。装了一日柔弱的祁苍,振袖敛眉,认真端肃的将许枝影扶起来,请她坐在了他方才的位置。随后盛出用琉璃盏盛出一盏茶汤,姿态端方的躬身递给她。


    “请将军夫人,公主儿媳,国公府公子夫人喝茶。”


    他将茶盏举过头顶,许枝影怔忪的接过来,心绪微微的激荡着。即便她从未自轻自贱过,但引这种强大如恶鬼的存在折腰时,仍未免不安。


    低头浅啜了一口,许枝影描摹着茶盏边缘,忽的抬头与他对视。“祁苍,你似乎再没有否认过,我们的关系。”


    祁苍蹙眉,他天然是反对冥婚的,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笃笃笃,有人在吗?”


    就在沉默之际,院外的大门突然被叩响,许枝影应了一声,把祁苍塞回树下,匆匆前去。


    他们的鬼宅,按说是很少有人搅扰的,许枝影把门拉开一条缝,瞧见个旅者模样的男子。


    “我是一行脚商人,路过此地,贸然叨扰讨口水喝。”


    他说话恭敬有礼,也只有外乡人,才有胆子敲这扇门。许枝影心道他也不容易,将门打开,“你在此稍等。”


    门开的瞬间,行脚商人看着她眼神一亮,暗道都说荒山野岭会有美人,纵使是妖鬼所化,也是值得相逢的艳遇。


    等许枝影端了水碗出来,就瞧见他已经穿过游廊快到了后院。


    还没等许枝影开口责问,他就先一步拱手作揖。“不瞒小姐,我走了整整三天,眼下又饥又累,实在想借贵宝地休息片刻。”


    怕她不愿,商人抢先指着正当空的太阳,“左右尚是正午,小姐不必担心我行不轨之事,天黑之前我势必离开。”


    只要她应下,肯让他住进来,那走不走就是另一回事了。男子把脸擦了擦,伸长脖子,露出个自认为潇洒的笑。


    上下扫视他一下,许枝影突然把水碗泼了,笑道:“好呀。”


    第38章


    行走各地的商贩, 也都是有些眼力见的,在穿过回廊看清整个山中院落的规格后,男人盯着许枝影背影的眼神就又变了几分。“山中偏僻, 敢问小姐同住的人还有谁?”


    许枝影环顾着四周,漫不经心的回道:“再没人了。”


    她也没说谎话,确实同住的人是没有了。


    男人听到后,浮动的心思不免更多, 若说之前还只是想萍水相逢欢愉一场, 如今就有了旁的想法。商人都是贱籍, 他漂泊半生, 早就有了安定下来的念头。


    这宅院宽阔,能供几代人共同生活, 雕梁画栋更是精细, 卖了人也能大赚一笔。男人自然而然的已经把这房子当成了自己的产物,盘算到底是住划算,还是换钱划算。


    “在这里先坐吧。”许枝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念头。


    不懂事的乡野丫头, 男人掩住不耐的神色, 客气的笑着看过去。


    许枝影将他带到了后院前的一处亭子里, 和他们生活的地方就只有一墙之隔, 这里她打扫的没那么勤快, 亭中桌椅上就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嫌弃的用手抹去灰尘, 男人坐下来,再次端详着她。


    模样长得还算能过眼,只是言行粗鄙,动作也透露着农家女的风范。若是好人家的女儿,谁会一人生活在此, 她应当是个没人要的孤儿,捡了他的山中别院暂住。


    还或许,她就是行为不检点被赶出村落,流落到此的。


    如此一来,配他还是差了点,看在房子的份上,且先给她点好脸。


    “我去给你找点吃食,你暂且歇息会吧。”许枝影为他的视线感到不适,她端起空碗就想先走。


    “且慢。”男人却出声叫住了她,抬手指着自己对面的位置,“小姐请坐。”


    许枝影挑眉,对他反客为主的行为不置可否,耐着性子坐下。


    “小姐心善,我便也有些建议要告知于你,你们山野女子见识少,不比我行走世间,见过的世面多。”男人自得的仰着头,“如此大的宅子,你一个女子,断然是镇不住的。”


    “你们女子体弱,又没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万一来个强盗流氓,你这宅子定然是叫人给收走的!届时你轻则被赶出去,流离失所,重则性命不保啊。”


    他唬惯了人,说话时配合着神态和动作,让人不由得认真去听。男人也在观察着许枝影的表情,只要他三两句话下去,就能轻易骗过她这样的女子。


    “不信你瞧,我这面镜子。”男人从破烂的口袋里翻了又翻,从最深处拿出一面镜子,在斜穿过来的太阳下,镜子背面熠熠生辉,竟是面金镜子,镂雕的缠枝花纹很是唯美,花朵中间还镶嵌着红色的宝石。


    镜子颇有些年头了,在复杂纹样的地方积攒了不少灰尘,镜面也模糊不堪。即便如此,还是一下就抓住了许枝影的眼球。


    见她看入眼了,男人更加神气,“这就是我从一女子手中换来的,她说她总能在镜子里看到奇怪的东西,正说明了你们女子实在没有福气能降住这些。”


    许枝影抿唇,她听惯了这种话,许爹生前都跟她说过无数次。她忍耐着心里莫名的愤怒,习惯性的想避免冲突,只是轻声问道:“你拿什么换的?”


    “一罐胭脂。”


    男人凝望着她笑起来,她们女子就是这样,说好听点是爱美,根本还不是为了要讨好男人们。不过是一罐他压在手里卖不出去的胭脂,就能换得金镜。“小姐,实不相瞒,我是与你有缘。”


    “你心善在前,我自然当投桃报李。我愿意帮你守这个宅院。”


    许枝影惊讶歪头,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你要留下来看门?”


    “什么看门!”男人皱眉,“我愿意纳了你,与你在这里养育孩子,等人丁兴旺了,自然不会有宵小搅扰。”


    他好生的理直气壮,让许枝影都半晌说不出话,只是纳闷的问:“啊?”


    男人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我也算是人才相貌,实在是看你可怜,才愿意住进来的。”


    “等以后孩子们都长大了,就把这宅院卖了,再去山清水秀的地方生活。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负心的男人,决计不会丢了你的。”


    “当然了,你也不能白吃白住,你须得恭敬对我,浣衣做饭,生儿育女,若是你生孩子时不便,我也可拿出钱财再买几个女子来。”


    默默攥起了拳心,许枝瞄了眼桌上的镜子,忍耐下来对他道:“公子都多虑了,我可以靠自己安生立命,也绝不会有人敢闯这宅院。你若是休息够了,不如与我做单生意。”


    “什么?”男人满脸被打断的不悦。


    指着金镜,许枝影道:“你可否卖给我?”


    还不是个肤浅的女子,男人摇头晃脑,“我这镜子可不便宜,不是你买的起的。”


    许枝影从怀里摸出两块银锭,“这些?”


    “不够!”眼神立马就尖了,男人瞧着她手里的银锭,心道没想到她还有钱。不对,她哪能有钱,这必定是在他的宅子里捡到的,他得把宅子要回来!


    念着到底是块金子,许枝影忍痛又加了锭银子,“这些呢?”


    “还是不够。”


    许枝影忍不住怒声道:“你可是只花了一罐胭脂换来的!”


    “那又如何?”男人比她声音更大,走近前来,用更高的身躯来压迫她,“真是眼皮浅薄,不识好歹。你若肯依我,我说的全部作数,这金镜也可暂归你使用。”


    走下凉亭,许枝影低头在地上寻找着什么,已不肯再同他言语。


    男人追上前来,纳闷的叫嚷着,“你一个女子,要这么大的房子干什么!”


    在他的视线中,许枝影背对着他,终于在地上捡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在手里敲了两下,她突然转过身猛的向他打来。


    “滚!”


    男人起先压根没把她的攻击看在眼里,随意的抬手阻挡着,谁知砸到身上才火辣辣的疼。这女子力气极大,瞅准了他身上肉薄的地方打,有几棍子砸到了骨头上,疼的他脸色惨白。


    男人踉跄着往后倒,“你这个悍妇!”


    许枝影手上动作不停,“你说的那些话,我从孩子的时候就开始听了!”


    她一下比一下用力,棒子都快要打折,就像是拍打驱赶着小时候环绕在耳边的言语。


    女子就是福薄,命弱身弱压不住好运气,更不该争抢什么钱帛屋舍,就要如丝萝攀附男子。


    全都是放屁!


    咔嚓一声,木棍终于断了,许枝影抬眼,解气的看着眼前满头青紫的男人。“嘴贱,就该付出代价。”


    “贱人,我与你拼了!”男人跳起啦,还想还手。倘若他是个识时务的,也早撒丫子跑了t?。偏生死到临头还惦记着这房子。


    许枝影暗自蓄力,已然看好了,在他巴掌落下来的瞬间,她会一拳先捣碎他的肚子。


    “吵什么?”


    凉凉淡淡的嗓音,插进了剑拔弩张的气氛里,许枝影倏地回头。


    撑着一把玉骨伞,祁苍拖着衣袍,款款而来。他没有束发,头发就披在身后,发尾被微风轻轻吹拂着。


    看到他的瞬间,男人气焰就小了下来,挣扎一二后扭头吐了口吐沫伸手,只敢恶狠狠的对许枝影道:“你不是说没别人吗!”


    随后又讪笑着看向祁苍,“公子,都是误会,我路过贵宝地,这就走。”


    “这样啊。”伸出指尖,祁苍捏了一下她生气的脸颊,随后轻笑着同他点头,“是误会就好。”


    没想到还有别的男人,心疼他失去的山中别院,男人垂头要走。


    “且慢。”祁苍突然叫住了他,“我瞧你那金镜精巧,不如与我这伞换上一换?夏日雨骤,须得一柄伞傍身。”


    男人闻声抬头,瞧着他的伞,翠绿的油纸伞面,暖白的玉骨,那玉可谓价值连城,他顿时喜气洋洋点头,“好!”


    祁苍将伞递过去,脸上笑意缓慢变大,“你拿去吧。”


    喜不自胜的男人立刻动手,把伞接过去,欢喜的摸着伞柄,他扭头想道谢,却在看清祁苍的瞬间尖叫起来,“鬼啊!”


    就在伞面移开他头顶的刹那,祁苍的周身飘起青烟,皮肉就像是蜡一样化下来,挂在白骨上。方才还俊朗的面目,此刻融化了一大半,就胜一只眼睛和半边嘴角。


    男人慌张的举着伞,夺门而逃,惨叫声响彻了山林间。


    忙将祁苍拉回亭子里,许枝影着急的看向他,“你没事吧?”


    “没事。”祁苍恢复原样,拉起她的手,摸了摸自己面颊。


    触手是熟悉的冰凉,许枝影安心下来,小声嘀咕着:“你比我想象中来得迟一些。”


    “做那把伞,废了些功夫。”祁苍把玩着她的手指,勾出自己头发的一缕,缠绕在她的手指间,“到了晚间,我带你去看戏。”


    他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许枝影当即露出好奇的神色,没等她询问,祁苍先指着桌上的金镜,“你要这个破玩意做甚?”


    想起什么,许枝影把镜子拿出来,犹豫着问他。“这镜子里,是不是有个鬼魂?”


    祁苍猛然抬眸,神色惊愕的盯着她。


    第39章


    祁苍低头掩下表情, “是,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的。”


    就在那男人把金镜拿出来的一瞬间,阳光闪过, 她看到镜子里有双女子的手闪过。许枝影惊奇的瞧瞧镜面,“如今怎么又不见了。”


    “交给我吧。”祁苍把她手中的镜子拿过来,在手中端详一二后,抬头转而对她道:“今日晚间, 我来接你。”


    ——


    夜风一吹, 许枝影刻意打开的窗户晃动几下, 就吵醒了在床上辗转的她。揉揉眼睛, 许枝影穿好衣服拉开门,就见祁苍背手站在她门口。


    听到身后的动静, 祁苍回头来向她伸手, “走吧。”


    双手相触的瞬间,冰得许枝影一哆嗦,清醒不少,她兴奋的问道:“是要去瞧瞧那个行脚商人的后果吗?”


    她睡前就在想, 那几下还是打轻了, 不能让他记住女人到底有多大的力气。


    “是, 但先去个别的地方。”祁苍说着, 带她往外走。


    这次他没有带她御风飞翔, 如寻常人一般往外走, 月光如水的洒下来,槐公早潜入树根休息了,虎子也趴在屋檐下呼呼大睡,毛茸茸的耳朵一抖一抖。


    看着地上只有她一人的影子,许枝影咧嘴笑着, 拉紧了他的手。


    偏头看她一眼,祁苍不自觉走近了一些,即便是黑夜里,也总觉得她身上是有色彩的。


    他们一路穿入山林,正值夏日,山中的树都枝繁茂盛,遮盖了大多的月光,奇形怪状的枝桠在地上投下影子,乍一眼看上去颇有些瘆人。


    感觉到她贴近自己,手也挽了上来,祁苍无声拥住她,“不用怕。”


    许枝影点点头,她也确实没什么好怕的,如今山林中最危险的就是她旁边这位,微放松下来,穿出树林走上一道山坡。


    山坡上长着茸茸的小草,也开着不知名的野花,方才被阻挡的月色此刻尽数倾泻下来,照亮在风中自由摇曳的花朵,细微的花香在空中漂浮着。


    骤然从黑暗狭小走到了广阔光亮的地方,许枝影不免高兴,少女笑着往前奔过去,想跳跃到着山坡的中间。


    可没祁苍没及时松开她的手,许枝影被拽着失了平衡往前倒去,情不自禁更用力握紧他的手,于是祁苍也被拉着往前摔。


    倒下之前,祁苍用力拉起她的手,及时翻转身体,垫到了她身体下面。


    一同砸进花草地里,扑扑簌簌的声音响起,惊起了一堆萤火虫。星星点点的亮光飘起来,如同坠落的星子,点缀在深蓝的天际。就像是一幅画,在他们跌入的瞬间活了起来。


    许枝影撑着手臂,余光中是星辰飘落的美景,眼前是摄人的眉毛。祁苍发丝纷乱,黑眸正正的看着她,“你看到了吗?”


    许枝影的视线下意识顺着他的脸往下滑,松垮的衣领漏出雪白的锁骨,她心猿意马的想,若是锁骨上能有颗痣那得多勾人,再往下就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腹肌,衣服盖住了。“看不到啊。”


    祁苍挑眉,怔了片刻后,耳边飞快染上一丝红意,他毫不手软的屈指去打许枝影的额头,落下时却力道极轻。“我是让你看后面。”


    这才哦了身往后看去,许枝影脸色一变,立刻站起来整理着衣裙,又把他也急忙拉起身。


    “你看到什么了?”祁苍按住她的手腕,追寻她慌乱的眼睛。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许枝影尴尬的动动手指,想到方才她二人衣衫不整的样子,更是羞惭。又回头看了眼原本空无一人的草坡,许枝影神情微微僵住,“这些,都不是人吧?”


    身后的山坡上,许多“人”空洞的站立着,仰头感受着月光,脚下却没有影子。他们身影极淡,像是一层烟笼着,一阵风就能吹灭了。


    祁苍摇头,侧目看向她时,眼神里不禁多了分复杂情绪。


    拉住还在好奇观望的许枝影,祁苍示意她低头去看,就见她的影子也淡了许多。“你原本,是不该看到这些的。”


    鬼和人有着天然的界限,此前不论是阿涟还是阿宝,都是他们本身力量强大,愿意显露身形让人看到。但在世间充斥更多的,是这样浅淡的鬼魂,就如一口气,一根草,没几日就会消散,世人也都看不到。


    许枝影好似也感受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她不自觉握紧祁苍冰冷的手,舔舔嘴唇小心的问:“如果看到了,会怎么样?”


    看到,就说明她身上的生机与阳气,都比之前消失了许多,这与他这个鬼脱不了关系。


    祁苍低头沉默了片刻后,又抬起头,揉揉她的发顶轻笑起来。


    “什么都不会发生。”


    ——


    “这都是我的钱,你凭什么敢动我!”


    乡间小道上,男人神情奔溃的冲一个魁梧大汉叫着,他手上还举着一把伞,用力的甩手也不能把伞丢了。


    “闭嘴,一个大男人娘们唧唧的,老子抢你就抢你了!”


    魁梧大汉瞪着虎眼,拽过他的包袱,毫不客气的把他的钱往自己兜里装,抬头看到他手里的伞,更是毫不客气的哧了一声。


    他刚喝了顿大酒,浑身的钱都堵完了,踉跄着回家的时候遇见了他,一眼就瞧见他还打着伞。看上去是个高大男人,但每说一句话眼神都闪躲,声音更是细弱,大汉鬼使神差的就生出了想抢他钱的念头,就跟遇见了个女人似的。


    商人也十分迷茫,他不知为何自己凶狠的说话了,这大汉却像是听不到一样,更见鬼的是他无论如何都丢不开这把伞。在厮打的时候,他的力气也莫名其妙小了很多,被轻易的一把就推到了地上。


    眼睁睁看着大汉抢走了自己全部的钱扬长而去,商人恨恨的吐了口吐沫,把包袱收好,低头在地上找能把这破伞打碎的东西,很快就看到了一块手掌大的石头。


    起先商人还惦记着玉伞骨值钱,敲打着伞面想把它打出去。可明明是纸糊的伞面,却坚韧极了,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打不破。商人着急,索性砸起伞柄,他蓄足了力气,猛的向下砸去。


    乡道上顿时响起男人的惨叫声,他的另一只手都被砸烂了,鲜血横流,强忍着看去,伞柄还牢牢粘在手上,血沾染上去,玉色更通透。


    此刻心中已生出了巨大的惊骇,商人抱着自己稀烂的手掌,如疯子般跑向最近的县衙。


    晚上的衙门早就关上了,商人扑在大门前使劲的撞着,“救命,救命啊!”


    巨大的t?嚷嚷声吵醒了当值的衙役,衙役举棍而来,先一棍子把他打到台阶下。“大胆!何人敢在此喧哗!”


    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男人艰难看去,伞还完好无损,他绝望的爬起来,冲衙役磕头,“小人……小人叫……”


    他几番卡壳,说不出自己的名字,就像是突然忘记了。商人顾不上别的,先诉说着,“小人撞鬼了!”


    “都是什么疯言疯语。”本就被吵醒的衙役更加不耐,棍子敲打着地面,如同警告。“你何方人氏,到这里做什么的?”


    张大了嘴巴,男人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许久之后,他才踏着腰迷茫摇头,“我也不知道。”


    分明就是个疯子!晴空下打伞,浑身凌乱,还连自己叫什么住哪里都不知道。衙役甩棍,“晦气!”


    他明日定得汇报大人,要把城中的疯人都赶出去。


    见衙役狠狠关了角门又回去了,商人爬过去,用肩膀不断敲击。“大人,大人救命!”


    “滚!”里面的人重重骂了声,“再敢敲门,打死你。”


    商人顿时瑟缩着不敢动了,精神在崩溃边缘,他颤抖着坐了很久,突然发疯一样撕扯着伞,嘴里发出不明意义的音节,吓得周围的民户都关紧门窗。


    但再用力的撕扯,也只是让他的伤口更鲜血淋漓,商人在沉痛中抽动着松手,绝望的拖起身体,往前面走去了。


    瞧着他走进了黑暗的巷子里,许枝影嘲弄的勾了勾嘴角。


    没有力气,没有姓名和家族,即便是个男人也会在世上活成这等模样。被欺负羞辱,被驱赶嫌恶,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就像他看不起的女人似的。


    “人在死后,都不过是一滩烂肉和白骨。”祁苍牵住她的手掌,“这把伞,他要带够七日才能取下。”


    “活该!”


    ——


    太阳开始刺眼了,虎子才伸着懒腰从门槛边跳出来,它尾巴高高束着,蓬松的毛沐浴在阳光下,开始巡视他的领地。


    等虎子喵喵咪咪的转了一圈回来,就见许枝影和祁苍都在院子里。


    “喵!”叫着跳过去蹭了蹭许枝影的裤脚,又在她弯腰要摸时颠颠跑开,虎子心情美妙的去啃她留下的骨头。


    收回扑空的手,许枝影哭笑不得的看着眼前的祁苍,“你要我把所有颜色的衣服,都试一遍?”


    虽不过分,但也是很奇怪的要求了。


    祁苍仍坐在树下不透光的位置,神情慵懒却认真的点点头,对上她不解的眼神,“都穿一次吧,尤其红色的衣裙,颜色鲜艳的都要。”


    一如既往的鬼审美,许枝影挠挠头,念着左右今日没事,就当是陪他玩了。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还没把衣柜打开,一道绿光就飘了过来。槐公出现在她面前,意味悠长的凑近她耳边,“他就是想看你!”


    “为什么?”


    槐公举着拐杖,表情夸张,“他肯定没告诉你,他看不到颜色的!鬼没有感觉,但你和他有婚契,所以通过你他才能看到颜色,闻到香味,感受到冷暖。”


    “他故意折腾你的,别理他。”说着,槐公怕被发现,绿光一闪又不见了。


    许枝影歪头,才想起来与他相处的许多细节,才明白那些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世道对这个恶鬼,实在有些残忍。


    那荒诞的要求也就合理了。今日天气好,他一定是想多看些色彩。


    抓起衣柜里最红的那件嫁衣,许枝影飞快换上,推门如蝴蝶般扑向了他。


    第40章


    祁苍想, 他应当是不喜欢红色的。在所有鲜艳夺目的色彩里,唯有正红色,他应当是不喜欢的。太过热烈的色彩, 像是能灼烧了鬼一般。


    但许枝影穿红色就很好看,不由分说的好看。


    纵使是不太合身的尺寸,粗糙的布料,也不能掩盖她的夺目。她就站在她种的花田旁, 笑出两双弯弯的眼睛, “怎么样?”


    “好看。”祁苍坦诚点头。


    继续留恋的看了她几眼, 祁苍在心底记下此刻的感觉, 催促她再试别的。


    她的衣服其实不多,来来回回他也都看过了, 但祁苍还是在树下坐的很认真, 仔细端详着她身上的每样色彩。


    虎子就在他俩周围转着,起先还兴奋的跟着许枝影走进走出,偶尔扑腾着她垂下的丝带玩。后来又被翻飞的蝴蝶吸引了目光,追逐着玩了片刻也没抓到后, 悻悻趴坐在祁苍脚边打瞌睡。


    等最后换回她今日本来穿的素色衣裙后, 许枝影慢慢走上前来, 在他面前蹲下撑着下巴。“祁苍, 你是只能看到我身上的颜色吗?”


    树上的槐公猛地抖个激灵, 钻到树叶深处去了。


    祁苍供认不讳的点头。


    许枝影勾勾嘴角, 她转过头,瞧着地上盛放的向阳花。花种下去了这么久,他原来都没有看过。“多可惜呀。”


    “什么?”


    祁苍没有听清,下意识的弯腰想靠近,没想到她就在瞬间回了头, 准确的亲吻到了他的双唇。


    愣了刹那一瞬后,祁苍立刻想要往后挣开,许枝影却伸手勾住的他的脖子,微微用力的按住他,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相交,她的话模糊可辨,“我的身体养的很好。”


    “我想请你看看这景色。”


    恶鬼在这种时刻似乎也会变笨,祁苍迟钝的反应了一下她的意思。


    她是说,能亲。


    他垂下眼眸,认真的记着她此刻的神色,微微颤抖的眼睫,抵在他鼻翼的深浅不一的气息,放松而沉溺的脸盘上,绯红色悄悄的蔓延。


    许枝影觉得自己的腰突然被拖了一下,随后身体被抱着旋转,她抵靠在了椅子的软垫上,手腕被举过头顶按住,腰腹被托起来贴合着他,呼吸近乎被掠夺。


    城池失守的时候,她的舌尖突然被尖牙咬了一下,又轻又快的一瞬刺痛让她猛然睁眼,就看到他挺身撤离。


    他唇边是若有若无的水光,在那过分白的脸上尤其明显,许枝影难以承受的移开眼,视线落在了一旁的花地里,“好看吗?”


    “好看。”


    她小巧的脸上原来会有这么多的色彩,瞳孔是漂亮的琥珀色,眼皮上薄薄的肌肤下是青色的血管,脸颊和鼻头都是坨红色,嘴巴更是艳丽。


    祁苍想,若是以后再看不到光彩了,最后记得这幅颜色,也是好的。


    他半跪下来,抬起许枝影的手腕,看向那条红线。


    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许枝影坐直身子,“怎么了?”


    “许枝影,我要和你解开婚契。”


    不属于她的死气或鬼气,都不该沾染上她。


    槐树剧烈的晃动起来,快到槐花开放的时候,那些白色的漂亮花骨朵隐匿在树叶里,此刻颤抖着迸发出剧烈的香气。另半边的枯树枝也颤动着,摇晃下来不少断枝叶。


    许枝影只沉默了一会,就问道:“为什么?”


    “这于我而言是负累,就和许久之前的那个道士一样,会因为这婚契给我惹麻烦。”


    许枝影低下头,看着她空空如也的手腕,“好,那就解开。”


    她没有多余的阻拦,竟让祁苍有了一瞬的迟疑,他抬起头,深望向她眼底。如若不解,她慢慢丧失生机,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不也很好吗?


    她就会彻底成为他的同类,能够长长久久的陪伴他,他会把她养的很好。


    指甲无意识的摩挲着她的手腕,不知不觉他锋利的爪子就变了出来,祁苍微微抬身贴近她,“若是婚契解开,你对我没了限制,我会杀了你呢?”


    许枝影皱眉,表情似乎是疑惑不解。


    “许枝影,杀了你好不好?”


    瞳孔不自然紧缩,许枝影头皮发麻,她已经很久没感知过他这样的鬼气。阴沉瘆人的语调,冲她咧开的嘴角,冰霜飞快的从他脚下往外开始蔓延,眨眼间就冻住了枝头盛放的向阳花。


    沙沙,沙沙,有什么东西在贴着地面行走,背上像是爬了什么,重的她喘不过气来。那些许久未见的纸人又手拉着手站出来,飘在空中,裂开血红大口冲她笑着。


    祁苍的脸逐渐露出尸斑,脸色青灰,唯一保留着人样的就是那双眼睛。不悲不喜,平静无波的盯着她,在他这样的脸上,却杳如深渊。


    许枝影喝出一口冷气,“不好。”


    纸人停止了跳舞,冰霜也不再蔓延,祁苍眼底深处缓慢的浮现出浅淡笑意。


    “我的花再冻就要死了。”许枝影又道。


    于是再一眨眼,所有的异样都消失了,暖和的阳光打在人身上,让人由不得颤栗。唯有花地里汪了一层水,花朵都湿了,沉重的低着头。


    槐树枝被扒开,露出槐公的小眼睛,瑟瑟发抖的瞧着这边。


    祁苍的手指在空中画着看不懂的符号,“真可惜啊。”他漫不经心的叹着气,用指尖在他们手腕间虚虚划了一道。


    那条只有他才能看见的红线,就这样断裂了。


    “花,花开了!”槐公虚弱的声音t?传来,许枝影抬头,忍不住愣住。


    槐花都开了,一串串挂在树上,清甜的香味弥漫开。而中间原本枯木和绿叶之间明显的缝隙,在逐渐消融。就在她的视线下,枯枝迅速的长出嫩叶,又结了花苞。


    原本只有一半鲜活的槐树,此刻已然有了四分之三,剩下的枯枝只有小半了。


    槐公的身躯上萦绕的光芒都绿了许多,他顾不上体内恢复的力量,反而心情复杂的看着祁苍。为何断了他们的婚契,他反而还更心动了。


    祁苍也抬了头,神色平静的瞧着槐树的绿色,又眼睁睁瞧着他视线内鲜亮的槐树转为灰白,方才吸食许枝影的阳气很少,能看这一眼已是不易了。


    他看上去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做的站起来,眼尾顺势滑过许枝影。


    她的脸怎么还红着?


    心底暗笑了她贪吃又没本事,转身之际,祁苍猛的僵住。他为何,还能看到她身上的颜色?


    匆匆回头,祁苍就瞧见分明已被他断掉的红线,就又接上了。


    许枝影不解的看着他抓起她手腕,在虚空中划了一下又一下,“怎么了?”


    还是有颜色,婚契,解不掉了。


    祁苍冷着脸,“许枝影,我为你再置办一处屋舍,你搬出去住可好?”


    实在不懂他怎么奇奇怪怪的,转动着手腕把手抽回来,许枝影叉腰,“不好!”


    恶鬼眼睁睁看着她把茶碗一饮而尽,昂首挺胸的去厨房忙活她的晚饭,在原地站了许久之后,祁苍垂首,似笑非笑的勾唇。


    随手扯下一朵槐花,祁苍碾碎在指尖,低头闻了闻于他而言不存在的香气。像是没忍住,他又笑了一下,笑的极快。


    ——


    夜色降临时,祁苍平躺在角楼之上,放松身体沉入另一个时空。


    这个世界好似怎么也不会有改变,死寂是平静却永恒的,昏黄的天际下,是麻木的人群。


    人群尽头,有一条河,这河不知道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是始终奔腾着,赤黄的河水中,时不时会飘过人的残肢,两岸有着妖艳的花朵。


    祁苍飘在半空中,冷漠的审视着这个世界,想找到一点不同。很快,他就发现了。


    河水在他的注视下变了颜色,翻滚出的海浪里,他瞧见了无数弥漫的红线。


    瞳孔瞬间紧缩,祁苍捏紧了手掌,看向他的手腕。那红线的颜色更深了,像是被人血浸泡了很久一样,另一头竟然穿过了他的手臂,流入河中。


    与此同时小院的裂缝下,阿宝的石雕像剧烈的颤动起来,表面开始不断龟裂跌落,又重新长好,石像深处,传来阿宝的叫喊声。


    床上的许枝影满头大汗,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可被梦魇住醒不过来。


    奔腾的河水滔滔不绝,祁苍尚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视线里多出一个人,他猛地挥出一束寒光,把她冻在原地。


    许枝影眼睛紧闭着,从不知名的地方走来,像是个过客。这就是模糊界限的后果,她会随时掉进来。


    祁苍忽而感到焦急与愤怒,他不管不顾的厉喝一声,并指点在自己额头,甩袖朝喝水打下一掌。


    河水激起两人高的浪花,霎那间被冰冻住,那条永不停息的河此刻被万里冰封,寒气四散。


    所有人都面向了他,密密麻麻的死人脸,空气都寂静了。


    竭力的维系着,哪怕能多冻住这河片刻,也足以表达祁苍的忿怒。


    可就在下一刻,咔咔的声音响起,冰面如散花般裂开,被卷入河中,河水以更快的速度奔流,像是要把停滞的那一瞬追回来。


    河水之中,翻腾的红线更多,像是这一整条河都被红线布满了。这不再是河,而是大地上流淌的血脉。


    更是对祁苍的蔑视和挑衅。


    祁苍捏紧拳头,咬牙看向虚空处,“你想做什么!”


    面对着他的数万人齐齐张口,共同发出男女的声音:


    “祁苍,和人产生羁绊,就要付出代价。”


    “我们不会再抓你回来。”


    “你最大的惩罚,正在降临。”


    声音极大,又极远,像是从天而来的谕旨,想要彻底摧毁他。


    可祁苍就只是平静的看着许枝影,她应该是在睡觉的,半边的脸上还留着头发压下的印子。


    飘过去解开术法,祁苍尽量轻柔的拉住她的手腕,引导着她往回走。快要离开之时,他回头看向流淌的河水,“那就试试。”


    河水奔涌向前,红线渐渐沉了下去,露出河水原本的颜色,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鬼差背后的神明漠视着他的痛苦与警告。


    ——


    地上已经积累了一片碎石块,阿宝的石像终于归于平静。


    祁苍抬眼看向依旧完好的封印,摸了摸他石像的头顶。


    夜风轻柔的吹着,陪阿宝站了快半个时辰后,许枝影的门突然被吱呀一声推开。


    她披着外袍,睡眼惺忪,俨然也是刚醒,出来看见祁苍,惊讶的走过来。“你怎么在这?”


    抬手挥起一阵风,刚好吹散了地上的石块,祁苍端详着她的神情。“怎得醒了?”


    “不知道为啥,好像总是睡不安稳,一直在做记不住的噩梦。”许枝影耸耸肩,“索性就出来散散心。”


    “今夜月色不好,没什么可看的,早些回去睡吧。”祁苍牵起她的手,把她往屋子里带。


    到了门口他都没有停下的意思,一直把她送到了床边,看着她躺下了还不走。


    把被子拉起来盖过头顶,许枝影默默回想着,她应该这几日把屋子打扫的很整洁。


    一双冰凉的手突然探进来,轻柔的揉着她的额头。


    许枝影先被冰了一下,随着习惯他的温度后,慢慢放松下来。他的手又隔到了被子外面,轻轻拍打着她,连最后的不适都没了,许枝影越发有了困意,眼皮沉重起来。


    “我以后,都来和你一起睡。”


    唰!困意瞬间就消失了,许枝影露出两双眼睛,震惊的看向被子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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