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池知悠崩溃至极，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见柏隋青。


    搞得他之前死要面子的恋爱口嗨，像是彻底实锤了一样。


    凌父和凌母显然也没料到，自家儿子会大咧咧地公然出柜。


    “啊，原来是小池呀。”凌母率先反应过来，微笑上前，走到凌骁身侧，“正好，给你们俩介绍一下，这位是世睦私立医院院长家的儿子，柏隋青。”


    池知悠神色微僵，心底拔凉拔凉的。


    他在凌骁面前几度提及前任，说的都是代称，根本没提过柏隋青大名。


    现在好了，帮好友当冒牌男朋友的时候，恰巧跟正牌前男友碰面了！


    “柏医生啊。”凌骁热络地打招呼，主动伸手道，“你好你好，我是凌骁。”


    柏隋青从池知悠精致的晚礼服上，慢半拍收回视线，看向凌骁，淡淡道：“你好。”


    他一向惜字如金。


    凌骁敏锐地嗅到一股火药味，不明所以。他下意识偷瞥了眼自己身边的池知悠。


    凌父也是人精，乐呵呵地问：“怎么，小池之前见过隋青？”


    空气安静了一瞬。


    “嗯，见过。”池知悠抢先解释，“柏医生是我的学长，比我大两届。我们虽然不是一个专业，但他当年在大学里很有名。”


    柏隋青没说话，脸上看不出情绪。


    凌母意外于两人的交集，一个劲地夸赞池知悠头脑聪明，能考上那么好的大学，又假意训了凌骁两句不上进。


    凌骁插科打诨，气氛很快活再次跃起来。


    凌母打圆场：“那正好，凌骁等会儿要陪我走一圈，跟其他长辈打招呼。小池和隋青你们趁机叙叙旧，随意吃好玩好。”


    “伯父伯母慢走。”柏隋青微微点头。


    池知悠也有样学样，送别凌家三人。


    他知道，凌父凌母刚才当着自己和柏隋青的面，不好发作。这会儿估计要把凌骁拉到没人的地方，仔细盘问了。


    池知悠下意识偷瞟柏隋青。


    褪去医用口罩的遮掩，柏隋青权威的长相映入眼帘——他眉骨高，鼻梁像用刀锋削出来的一样挺拔。今天难得戴了眼镜，他左眼中间正下方的那颗小痣，被衬得格外显眼。


    在这座奢华的宴会厅里，柏隋青身上没有沾染丝毫的纨绔气。他锋利、冷静，自带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但池知悠才不会被这些吓到。


    “你怎么……”他主动开口，跟柏隋青搭话。可话没说完，一道开朗的女声便在不远处响起——


    “隋青！你在这儿呀，吴哥正找你呢。”


    池知悠偏身望去，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生，明眸皓齿，他不认识。大概是在两人分手后，柏隋青新交到的朋友。


    “我先走了。”柏隋青蓦地出声。


    池知悠下意识回头，见柏隋青朝自己颔首示意，态度彬彬有礼，礼数跟告别凌家三人时毫无差别。


    他怔怔然，慢半拍地“哦”了一声，视线追着柏隋青略过自己身侧，跟女生并肩离开，半晌才回过神来。


    池知悠忽然变得局促又无措，多眨了几下眼，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


    从前看漫画，分手破镜的恋人六、七年不碰面太正常了。但放在现实中，池知悠跟柏隋青只是三年不见，他连应对柏隋青亲疏远近的重新排序，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太不公平了。


    凭什么只有自己心慌意乱，柏隋青却能跟没事人一样。


    池知悠深吸一口气。


    他环顾四周，看见宴会厅角落的l型料理台，径直走了过去。


    三三两两的客人聚在隔壁酒水吧附近，等待定制现调的鸡尾酒。


    反观料理台，只有侍应生不时停留，将海鲜刺身装盘，端到宴会厅中心的长桌上。


    池知悠一屁股坐到料理台前的高脚凳上。


    他手肘撑着桌面，两只手托着脸颊，声音闷闷的：“师傅，我现在可以点餐吗？”


    “当然。”师傅穿着洁白的厨师服，语气从容，刀工精准利落。


    池知悠浏览菜单：“八串甜虾、五盘海胆、三碟蓝鳍金枪鱼刺身、十份三文鱼鱼腩，再随便来几个厚切蓝莓鹅肝吧。”


    师傅不自然地静了两秒。


    “您一个人用餐吗？”他迟疑地问。


    池知悠忧郁地点头。


    被柏隋青搞一下心态，他胃口都不好了。


    可仔细一想，对方也没做错什么。


    站在柏隋青的角度，或许池知悠更可恶，不仅谈了新恋爱，还拿现男友挤兑前男友。


    池知悠低眉垂眼，犹豫自己该不该去找柏隋青坦白、跟他道歉，说对不起，都怪我太好面子，才对你编谎话。其实我根本没有找新男朋友，屁股痛也是因为玩不明白成人用品才闯的祸……


    想着，池知悠回过头，在宴会厅里找柏隋青的身影。


    柏隋青被簇拥在人群中间，他身边站着凌骁的姐夫，女生看起来跟他们十分熟络，正手舞足蹈地分享着什么，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新的朋友。


    新的社交圈。


    新的生活。


    池知悠的喉间翻起一团涩味，顿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有多么自作多情。


    万一柏隋青在听完他的道歉后，淡淡地反问一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池知悠能立刻尴尬到撞墙、跳楼，连做一整年的噩梦。


    池知悠吃饭的速度飞快。


    不出十五分钟，他就把面前的食物全部消灭干净，连日料师傅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池知悠掏出手机，没忍住给凌骁发去一条微信消息：【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呀？】


    没等到回复，池知悠顺手点进凌骁的朋友圈，看见对方前两天发的踩影子照片。


    从拍摄角度判断，这大概是凌骁偷拍的。


    池知悠知道，凌骁有一个恋爱未满的暧昧对象，是中意混血的男模特。


    ——知人知面不知心，先不说我跟他还没正式确认关系，万一我眼光不行，他人品很差劲怎么办！？我才不要带他回去见我爸妈！


    这是凌骁的原话。


    凌骁有被渣男前任1掰0、戴绿帽的惨痛经历。所以他的爱很矛盾，时而迷恋沉沦，时而又像触发了什么保护机制，会猛地跳出亲密关系，格外冷静。


    池知悠退出凌骁的朋友圈，回到聊天页。


    对面刚好一连弹出几条新消息——


    【蛋挞独斗：神了！】


    【蛋挞独斗：你刚才给我发的话太应景，直接让我找到借口，从爸妈手里完美脱身！】


    【蛋挞独斗：我到宴会厅了，你在哪儿？我叫主厨做了超级正宗的花雕虾汤芙蓉蒸帝王蟹，快来吃！】


    池知悠从高脚凳上滑下来。


    他一边低着头，打字回复凌骁，一边朝宴会厅中心走去。


    很快，池知悠就看见站在长桌边的凌骁，正挂着商业微笑，与面前的人寒暄——


    凌骁右手悄悄捏住帝王蟹餐盘的边沿，谁把手伸到附近，他都要偏头多看两眼，一副既想护食，又怕自己行事不够有风度，还要故作大方的馋鬼模样。


    池知悠：“……”


    只能说，知子莫若父母。凌家选择把公司继承权交给大女儿，还是太明智了。


    凌骁隔着人群，看见池知悠，眼睛一下就亮了，急吼吼地指了指桌上的帝王蟹，示意他赶快过来。


    池知悠下意识弯起唇角，兴奋地直点头。


    就当他正要迈步向前，手腕上却忽然传来一阵力道——


    池知悠身形后仰，连退两步，险些跌入一个怀抱。


    “所以，那晚把你弄伤的人，是凌骁？”


    认出柏隋青的声音，池知悠呼吸一滞。


    他回想起自己趴在病床上，被前男友指检的尴尬场面，瞬间头皮发麻。


    “不是，”池知悠连忙站直身子，与柏隋青拉开距离，“那天都是我自己的问题，不关凌骁的事。”


    柏隋青眯起眼睛。


    池知悠莫名心虚，挣了挣手腕上的束缚，但身前人却分毫没有要松手的迹象。


    沉默间，肌肤相亲的滚烫感，逐渐从柏隋青的指腹蔓延、钻进池知悠的毛孔，沿静脉游走，在他的耳廓上染出淡淡的绯红。


    柏隋青得出结论：“你偏袒凌骁。”


    池知悠簌簌眨眼，心中一团无名火，不知道对方到底自诩站在什么立场上，来嗔怪他的偏颇。


    尽职尽责的医生？


    真不愧医者仁心。


    “松手！”池知悠懊恼不已，誓要把自己心中的亲疏远近，也来个排序大变动，“我偏袒凌骁天经地义，跟你有什么关系？”


    柏隋青手上的力道不仅没松，还加重了几分：“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静了静，似乎在为自己的愤怒，寻找一个合适的出口。


    “池知悠，你现在很喜欢拿自己的健康寻刺激吗？”柏隋青嗤笑，“花雕蒸蟹含酒精，会刺激直肠肛周的血管扩张充血，加重内痔肿胀、出血。上次没疼够，你想半夜再来医院挂一次急诊号？”


    “我——！”池知悠梗着脖子，刚想起承转合再凶一句“关你什么事”，就倏然对上柏隋青阴沉沉的警告眼神。


    他咽了口唾沫，气势陡然没了大半，下意识软声解释：“我、我身体现在好多了，就吃一点应该没事吧？而且，我来之前搜了ai，它说……”


    柏隋青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像是非要也得到池知悠的一场偏心：“所以你现在是听ai的，还是听我的？”


    “……”池知悠嘴唇轻微张合，没发出声音。良久，他缓缓蜷起指尖，“听你的。”


    柏隋青：“好。”他二话不说，拽着池知悠往凌骁反方向的餐桌走去。


    “诶，”池知悠被吓一跳，赶忙问，“你要拉我去哪儿？”


    柏隋青抽走路过侍应生的空托盘，塞进池知悠怀里：“去选你该吃的东西。”


    松叶蟹肉冻、松茸炖花胶、椰皇炖乳鸽、清蒸东星斑，双皮奶……


    池知悠跟在柏隋青身后，穿梭在各列长桌之间。眼见着菜品逐渐填满餐盘，池知悠心生忐忑，下意识频频环顾四周。


    宴会厅里人多眼杂，他暗暗祈祷，不要有人觉察到自己与柏隋青之间的不对劲。


    池知悠对医生的职业路径有所耳闻：住院医师、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主任医师——


    医生们不像寻常求职者，一到三年就会面临一次跳槽，他们往往一辈子都只在一家医院工作、晋升，直到退休。


    认识柏隋青的人那么多，池知悠可不希望对方因为自己，染上性取向的蜚议。


    想到这，池知悠缓缓停下脚步。


    他蓦地开口：“柏医生。”


    柏隋青闻言，动作一顿，回头看人。


    “我今晚没什么胃口，吃不了太多东西，现在餐盘里的这些食物，已经很足够了。”池知悠硬着头皮道。


    柏隋青蹙眉，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池知悠率先抢了话头。


    “我之后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的。”池知悠垂下眼，照葫芦画瓢，学着柏隋青刚才对自己礼貌点头的模样，又客客气气地补了一声，“谢谢你。”


    不等对方回应，池知悠一说完，就端着餐盘匆匆走出好几步，在人群里左顾右盼地找凌骁，没敢再回头多看柏隋青一眼。


    凌骁早早应付走宾客，把帝王蟹摆盘的左半边，吃得干干净净。


    见池知悠回来，他欲言又止，神色复杂：“柏隋青刚才怎么忽然拉着你走了啊？”


    池知悠含糊道：“我上周去医院看病，正好遇到柏医生接诊，他刚才好心叮嘱我今晚用餐的忌口。”


    “哦哦。”接着，凌骁问出了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剩下一半的帝王蟹，你还吃吗？”


    池知悠摇摇头，严格执行医嘱：“我吃餐盘里的这些东西就行。”


    说着，池知悠侧身，小心翼翼地把餐盘放到桌面上，还特意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凌骁：“？”


    行迹十分可疑。


    凌骁二话不说，抓起其中一个寿司，迅速塞进嘴里品鉴。


    ……口味清淡得离谱，没什么特殊的啊！


    池知悠阻止不及，气急败坏：“喂！你放着好好的帝王蟹不吃，干嘛吃我的寿司啊？”


    一想到这盘食物，都是柏隋青专门给自己挑的，他就隐隐惋惜起来。


    凌骁不急不缓地反问：“我之前拜托你抢的白松露意面呢？”


    池知悠一愣，愧疚不已：“忘记了。”


    凌骁点点头，理直气壮地咽下寿司，当作自己痛失白松露的补偿。


    但他话锋一转，忽然又悠悠然道：“小啾同学，你知道柏隋青什么来历吗？”


    “你问我？”池知悠情绪低落，不想在这个话题多停留。他旋风吸入松叶蟹肉冻，随口敷衍，“爱新觉罗后代？”


    “……”凌骁恨铁不成钢，“别吃了，我跟你说认真的！”


    他兢兢业业地介绍起来：“虽说目前国内公认三甲医院的医疗资源好、医生技术更高。但柏隋青他们家的世睦医院，却是为数不多能比肩三甲的存在。”


    “这世上再位高权重的人，也免不了恐惧疾病与死亡。”凌骁伸手，拿走路过侍应生餐盘里的红酒，抿了一口，“我都不敢细想，柏隋青未来要是继承了他父亲的人脉、财产、医疗资源，啧啧……”


    “反正连我爸妈刚才都叮嘱我，要想办法跟柏隋青搞好关系。”


    池知悠打了一个饱嗝，纳闷不已：“你绕一大圈，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柏隋青看你的眼神，真的超级奇怪！”凌骁皱眉沉思，下意识压低声音，阴谋论道，“而且我听说，外科医生的工作强度高、压力大。俗话说得好，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我严重怀疑柏隋青……”


    池知悠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你别乱讲，柏隋青人很好的。”


    “胳膊肘往哪儿拐呢？我是在替你考虑好不好！”这下换凌骁不乐意了，“你跟柏隋青很熟吗？我看你对柏隋青的了解程度，都不如我呢！我姐夫跟……”


    “柏隋青是我前男友。”


    凌骁：“？”


    凌骁：“！！！！！！！”


    霎时间，仿佛平地落惊雷。


    凌骁神色呆滞，大脑处理器直接“嗡”得一声炸开了：“你、你说谁是前……呃！？”


    “……”池知悠面不改色，“所以，你确定要跟我比谁更了解柏隋青吗？”


    凌骁瞳孔地震，早已无心比较。


    他两只手颤巍巍地握住池知悠肩膀，忐忑道：“该不会是那种邪恶阔少，因为跟朋友的一个赌注追求你，然后仗着你爱他，狠狠欺骗你、玩弄你感情吧？”


    “没有。”池知悠被好友莫名安上“清纯倔强小白花”人设，无奈解释，“我跟柏隋青是和平分手。”


    凌骁逐渐冷静下来。


    他越过池知悠的肩膀，看见柏隋青——


    发现对方也在看向自己这边，而且脸色奇差无比，已经黑得能滴水了。


    凌骁默默地转回头，思忖片刻，缓缓缩回自己搭在池知悠肩膀上的两只手。


    但于事无补。


    凌骁仍然感觉自己脑袋凉凉的，像在被人用视线做开颅手术。


    ……不是说和平分手吗，怎么感觉柏隋青想朝自己扔核弹呢。


    与此同时，池知悠还在一个劲地吃东西。


    于是乎，资深短剧演员凌骁，就好友的感情议题，及自身生存危机，做出重要指导——


    “小啾，听我的。”凌骁信誓旦旦，“你现在就去找柏隋青哭诉，说我这个男朋友平时对你很不好、pua你，总之扮可怜狠狠勾引他一手！然后找时间，把柏隋青约到你家……”


    池知悠：“？”


    “刚好你家不是有两个卧室吗！”凌骁循序渐进，“哪天等我下了戏，就去次卧补觉，友情出演熟睡的丈夫。”


    池知悠：“？”


    “你找准机会，在主卧把柏隋青给办了！让他食之味髓，对你染上性瘾桀桀桀……”


    池知悠：“？”


    池知悠：“你有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