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咋了这是？”


    其中一位搬家师傅卸完货，刚爬上六楼，就看见僵持在客厅的三人。


    池知悠赶忙给师傅让出一条进门的路，打圆场：“没有，我房间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正跟朋友商量，要不要帮你们搬点什么。”


    “这怎么好意思。”师傅笑了笑。


    凌骁实在道：“早点搬完早收拾嘛，明天是工作日，还要上班呢。”


    师傅不再推脱，埋头干活，把一趟要背的六个箱子，全都垒到一处，准备用绳子找好角度捆牢，一起背下楼。


    凌骁到沙发边，抱起膝盖高的箱子，哼哧哼哧地也要往门口走。


    柏隋青弯身，还没来得及碰到箱子，眼前率先出现了一只白皙的手掌心。


    他慢半拍抬头，直起身。


    “……那个，”池知悠支支吾吾，“虽然我不太懂神外科的手术，但应该都是些精细活吧？你要是搬重物、伤到手就不好了，所以还是我来搬大箱子吧。”


    池知悠安排周到，“你平时上班那么辛苦，这会儿就坐沙发上玩玩手机，顺便帮我看个家就行。”


    柏隋青的视线，还追着池知悠手心：“我每次进手术室，也要帮忙搬上百斤的病人。”


    “……”池知悠舍不得柏隋青搬重物。犹豫片刻，他又生硬地问，“主卧有轻一点的箱子，我去给你拿，可以吗？”


    “好。”柏隋青说。


    池知悠松了口气：“你等我一下。”


    他连忙小跑进主卧。


    主卧的箱子比客厅那些小了一倍不止。


    池知悠左掂掂，右掂掂，从众多箱子里选出最轻的一个，抱了起来，准备交给柏隋青。


    但他刚转身，就看见柏隋青倚在主卧的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张素描纸。


    池知悠呼吸微滞，心跳漏了半拍。


    柏隋青抬眼：“你男朋友知道，你还留着我的画吗？”


    “这是我的画！”池知悠把箱子往床上一撇，急忙抢回画稿。他将东西放回纸箱，小声腹诽，“别说得跟我们正在偷情一样……”


    “我不会跟谁偷情。”


    柏隋青像受了什么刺激，抢过话头，急着声明立场。


    池知悠一愣，知道对方这是不想跟自己有任何感情上的暧昧牵扯，正在极力撇清关系。


    “难道我就愿意和你出轨吗？”池知悠忿忿不平，“别太自恋了，我对自己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


    柏隋青冷着张脸，一步步走近。


    池知悠被盯得内心发毛，下意识后退，直到后腰撞到书桌，才被迫停了下来。


    柏隋青单手撑在书桌上，微微附身。


    池知悠看对方近在咫尺，本能地咽了口唾沫：“你、你干什么？”


    柏隋青的视线，浓烈得仿佛有实体，在池知悠脸上一遍遍摩挲，试图找出撒谎的痕迹。


    半晌，柏隋青才从齿缝里，低低挤出三个字：“没什么。”


    池知悠不明所以，一把将人拨开了。


    他看柏隋青神色复杂，索性直接道：“你到底想不想帮我搬家？不想帮就把水还我，趁早回家睡觉！”


    柏隋青没说话。


    “……反正我跟凌骁两个人，也够把接下来的事情安排好了。”池知悠小声嘀咕。


    柏隋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他的视线扫过房间：“你想让我搬哪个箱子？”


    “我刚才放床上的。”池知悠说完，又跟赌气似的，恶狠狠地补了句，“那箱最重！”


    柏隋青闻言，狭促地轻笑出声。


    池知悠坏得太笨拙。


    先前他挑挑拣拣，辛苦给柏隋青选的，分明是最轻的纸箱。


    池知悠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耳廓“腾”得一下烧红了：“笑个屁啊！不准笑了！”


    搬家实在劳心费神。


    几个人前后又忙活了半个小时，才总算把所有要带走的东西搬完了。


    池知悠握着门把手，定定地看了好几秒屋子里的陈设，最终关门反锁。


    柏隋青等在他身侧。


    两人手里各抱着一小箱杂物，沉默地走下六楼，数年前第一次看房、搬家、入住的情形，仿佛还历历在目。


    搬家公司的货车停在单元楼门口。


    凌骁从附近的一辆私家车里探出头，朝池知悠招手：“你们把东西放我这里来吧！”


    等池知悠和柏隋青走近，才看见私家车的主驾驶位上，还坐着一个人。


    池知悠认出来了——


    是那个混血男模特，凌骁的暧昧对象。


    “货车装不下了，我朋友刚好在附近，我就喊人过来，让师傅把剩下的纸箱都装他车里了。”凌骁主动道，“你们把东西给我吧，后车厢已经满了，我塞后座试试。”


    “行，谢了。”池知悠没多客气，把柏隋青手里的纸箱一并递给凌骁，“那我和柏医生跟车，你们按导航开就行。”


    在搬家师傅的催促声中，池知悠和柏隋青上了货车。货车后排的座椅上，也堆了不少纸箱，只勉强留出两个空位。


    柏隋青侧身关车门时，下意识往私家车的方向，多望了一眼——


    凌骁的朋友帮他系安全带，两人的身形重叠。下一秒，凌骁抬手，抚上了他朋友的脸。


    “怎么了？”


    池知悠看柏隋青半天没动作。


    柏隋青关上车门：“你认识凌骁今晚喊来的朋友吗？”他抱了点后座上的纸箱，放到自己腿上，给池知悠腾出更多的位置。


    “知道有这么一号人，但没跟他私下相处过。”池知悠懵懵地如实答。


    柏隋青又问：“凌骁跟他的关系很好？”


    “挺好的。”池知悠疑惑，“你问这些做什么？”


    “……没有，可能是我看错了。”


    柏隋青答得敷衍，池知悠也不再追问。


    货车摇摇晃晃地开出小区，汇进公路主干道的车流。


    从当初恋爱、分手，再到现在，池知悠从柏隋青嘴里，听过无数次戛然而止的“没什么”、“没事”。


    丧气、扫兴、摸不着头脑的次数太频繁，池知悠对柏隋青的好奇心所剩无几，只能默契地陪对方三缄其口，点到为止。


    其实，单论租房，无论是“医学生”、还是“凌骁姐夫熟人”的标签，池知悠只要多想一步，脑海里都应该浮现柏隋青的名字。


    但他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想到柏隋青呢？


    因为太笃定两个人未来不会再见面了吗。


    也不尽然。


    此刻，池知悠站在自己新租的房子门口。


    屋里的布局一览无遗，跟柏隋青从小住到大的独栋别墅相比，狭窄、简陋、平价。没有阳光充裕、精致盎然的小花园，也没有能时时照顾他的管家和佣人。


    两人分手，柏隋青明明已经没必要再屈尊降贵，跟别人同挤一间合租房。


    但按房东大叔之前的说法，柏隋青却独自在这里住了一年多……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总不能是大少爷体验生活，没苦硬吃吧？


    “门都开了，你怎么不进去？”凌骁怀里抱着纸箱，气喘吁吁地爬上三层楼。


    池知悠张了张嘴，叹气：“一想到又要跟柏隋青同居，我心脏就‘突突’地跳。”


    凌骁满脸沉痛：“我懂。”


    池知悠：“？”


    池知悠：“你懂什么了。”


    凌骁把纸箱“咚——”地往地上一放，动情道：“懂你已经没办法回头了！因为你太骄傲，像一只枯叶蝶……骄傲是你的保护色，一旦失去保护色，你就活不成了！”


    池知悠：“？”


    池知悠痛苦闭眼，无比庆幸柏隋青这会儿还在楼下监工，没跟上来撞见这一幕。


    见好友不理人，凌骁悲怆地捂住胸口，厉声控诉：“我告诉你，骄傲的池知悠！你深深伤害了我……”


    “所以，带着你的冷漠、带着你的不近人情、带着你洋洋洒洒的爱情史，继续跟你的188薄肌高智感前男友厮混去吧！”


    池知悠心脏跳得更快。


    像是要心梗了。


    直到等两位师傅搬完所有纸箱，又将床垫、升降桌、人体工学椅这三大件搬上楼，今晚的工作才算彻底告一段落。


    “雇主，货都在这里了。”凉秋时节，说话的搬家师傅搓着手，额头上布满细汗，“我们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池知悠问：“什么？”


    师傅局促道：“你能去软件上取消这单，然后私下把钱转给我们吗？”


    池知悠微怔，一时不知该不该答应。


    “你看，我们辛辛苦苦干几个小时，上上下下那么多楼梯，也没半路跟你加价。”另个师傅见状，也搭腔游说道，“我们只是嫌平台抽成太高了，眼见着又快到年底，家里都是要用钱的地方……”


    凌骁没遇过这种事，下意识看向池知悠。


    池知悠能共情底层劳动者的不易。


    但如果取消订单，他事后检查箱子，发现有少件、损坏，就没办法找平台要赔偿了……


    瞥见搬家师傅t恤袖口处，露出明显的肤色差，池知悠犹豫着心软松口：“那好……”


    “事情一码归一码。”柏隋青抢过话头，半个身形拦在池知悠面前，“我们付的钱里，也包括平台的售后保障。”


    搬家师傅面色一僵。


    柏隋青有条不紊地继续道：“这样吧，不取消平台订单，我给每位师傅私下再转一百块红包当辛苦费，可以吗？”


    池知悠没出声，其实这样才是最妥帖的解决办法。至于他刚刚为什么没有主动提，因为同情搬家师傅之余，他也在同情自己的存款。


    两位搬家师傅看柏隋青冷面冷心，没再多说什么，收下钱就离开了。


    柏隋青回头看池知悠：“上次搬家吃亏，一丁点记性都没长？”


    池知悠上回搬家，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取消订单，私下转钱。他后续整理东西，发现自己新买的ps5不见了，售后无门，只好认命。


    但更让人窝火的是，当池知悠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打算去闲鱼收个二手。他却在软件上刷到了带有自己涂鸦包装的ps5细节图——卖家甚至还在商品详情解释，涂鸦是他年轻时的艺术创作，气得池知悠嗷嗷大叫！


    追回ps5的过程更是费心费力。


    最后池知悠报了警，才把事情勉强解决。


    池知悠自知理亏，这会儿垂着脑袋，拿出手机，对柏隋青说：“我微信把钱转你。”


    “不用，两百块而已，就当乔迁礼了。”说完，柏隋青径直朝他的房间走去。


    掌心搭上门把手，柏隋青忽然停住动作，偏头看向还站在客厅里的池知悠。


    “需要我帮你整理房间吗？”柏隋青问。


    池知悠生怕被柏隋青发现，自己更多念念不忘的证据，顿时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用不用，你先去休息吧，我们自己来就行。”


    柏隋青舌尖舔过后槽牙，斜了一眼凌骁，又把视线挪到别处：“外人不许留宿。”


    说完，他走进房间，“砰”得关上了门。


    霎时间，客厅安静无比。


    凌骁扯了扯池知悠的手臂：“柏隋青刚才是不是特意瞪了我一眼？”


    “没有吧，他可能是上班太累了。”池知悠下意识袒护人，又顺带安抚好友，“你别多想。”


    凌骁如临大敌，严肃表态：“我内心很敏感的！如果他一直是这种态度，以后要我出演熟睡的丈夫，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池知悠：“。”


    ……求你别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