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气湿润，露水很重，路边的花草都被水汽压得抬不起头来。


    时间还早，但不远处的厨房已经传来切墩的声响，要不了多久烟囱就会冒起白烟。


    归明月转过头，惊讶得恰到好处：“师父？你师父来了？在哪呢在哪呢，能教出仙尊这种徒弟的师父，得多大的本事啊，仙尊快帮我引荐一下。”


    墨轻鸿安静地看着她，眼神实在叫人琢磨不透。


    归明月清了清嗓子：“不方便的话……我给二位腾地儿？”


    墨轻鸿又盯着她看了片刻，走了。


    归明月啧了一声，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


    碎金还晕在里间的床上，她体弱多病，抬不动他，索性直接倒在了外间的床上。


    媚妖死了，蛊惑也解除了，归明月这一觉睡得相当沉，连个梦都没做。


    当初她为了尽快到炼虚合道境界，服用了大量的春浮梦，虽然短时间内修为大幅提升，但也耗垮了身体，以至于修为尽失后，整个人都病歪歪的。


    众所周知，病歪歪的人要么睡不着觉，要么过度嗜睡。


    归明月不到嗜睡的程度，但也总是犯困。


    尤其是体力透支的情况下。


    按照她的计划，这次至少要睡上一天一夜才起，结果刚到下午，就被碎金的尖叫声吵醒了。


    归明月闭着眼睛，直接从床头拿了个装饰用的花瓶扔过去：“吵什么。”


    碎金也是刚醒，不过不是睡醒，而是苏醒。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花瓶，问：“你怎么睡在外面？你身上都是什么东西？你不是被绑住了吗？”


    归明月捂住耳朵，还是不肯睁眼：“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打晕你？”


    “对哦！”碎金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要打晕我！”


    归明月翻个身，把脸埋起来：“睡醒再跟你解释。”


    碎金抓心挠肺的，可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黑青，到底没有再吵。


    归明月的耳边清静了，很快就舒展眉眼，又一次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是一个清晨。


    不知道自己具体睡了多久，但闻得出身上的媚妖血已经臭了。


    她忍不住揉了揉鼻子，却忘了手上也有血，揉到一半突然干呕。


    呕完，还是不敢相信这么臭的味道，竟然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于是又低头确认。


    呕。


    不信。


    再闻。


    呕。


    不信……


    碎金一进门，就看到她趴在床边呕得死去活来。


    他一脸震惊：“你、你怎么了？！”


    “我……”归明月嘴唇哆嗦，脸色灰败，看起来像命不久矣。


    碎金大悲：“你说！”


    “我要……”


    碎金：“要什么？”


    “沐浴！”


    碎金：“……”


    归明月洗了快半个时辰，总算把臭烘烘的味道洗净了。


    就是洗到最后没力气了，差点溺死在浴桶里。


    但问题不大。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衫，再吃几口东西，归明月长舒一口气，不紧不慢地看向碎金。


    “行了，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问了。”


    碎金不屑：“有什么好问的，你睡了足足两天，这两天你杀媚妖的事，早就传遍何府了。”


    归明月嘿呀一声，拍桌扼腕：“仙尊也真是的，竟然趁我睡着，到处宣传我斩妖除魔的事……难道是爱上我了？”


    碎金白楞她一眼：“你想得美，是何老太爷说的。”


    “那也是仙尊先跟他说，他才跟你们说的，”归明月点点头，“嗯，他果然是爱上我了。”


    碎金无语：“就算是他告诉何老太爷的，也不代表他……算了，你就继续发癔症吧。”


    归明月笑笑，拿起筷子戳了戳米饭，有点想吃，但没吃。


    碎金又扒拉几口米饭，说话含糊不清：“你没发现，咱们屋里跟之前不一样了吗？”


    归明月还在戳：“发现了。”


    “哪里不一样？”碎金怀疑她糊弄自己，非要她说出来。


    归明月看了他一眼，叹气：“桌椅板凳窗帘摆件统统换成了更好的，若不是怕吵醒我，外间床上的被褥也是要换的吧。”


    话音刚落，外间传来一阵轻微响动，接着就有人抱着满是媚妖血的床单出去了。


    碎金：“换了。”


    归明月：“……”


    “你杀媚妖那天早上，老太爷就叫人把这些东西送来了，只是怕打扰我们，就没敢敲门，一直在外面等着，最后还是我出去了，才给他们放进来。”


    碎金提起这件事，也觉得脸上有光，“这两天老太爷来六趟了，每次都要看看你才安心，府里人都说，他对自家子孙都没这么上心呢。”


    “这么好啊，”归明月伸了伸懒腰，站起来，“那礼尚往来，我也去看看他吧。”


    说完，脚下一个旋转，到床上躺下了。


    碎金：“？”


    “不行，没电了，我先歇歇。”病秧子昏昏欲睡。


    碎金：“……”


    归明月一直躺到晌午，才慢悠悠起来。


    媚妖死了，墨轻鸿的结界和习墨宗值守的弟子都撤了，压抑了几日的何府，总算恢复正常运转。


    碎金没夸张，归明月杀媚妖的事真的已经阖府皆知。


    她从偏院到主院这一路，遇到的人都热情得不像话，不是打招呼，就是为那天晚上的误解道歉。


    归明月到主院时，脸都快笑僵了。


    何凤潇听说她来，连忙出来迎接，手里的拐杖快得差点捣出火。


    看着他不稳重的样子，归明月眼皮跳了一下：“你慢点！”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几分不客气。


    院中洒扫的人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跟老太爷说话，忍不住停了下来。


    何凤潇反倒不介意，一瞧见她就笑：“归天师！”


    归明月也笑了，随他进了厅堂。


    进门之后，何凤潇刚要请她上坐主位，归明月就在客席坐下了。


    何凤潇愣了愣，抬头看向厅内服侍的众人：“我有要事与天师说，你们都下去吧。”


    “是。”


    众人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帮着将门关上了。


    何凤潇立刻开口：“姐……归天师，请上座。”


    “坐哪里都一样。”归明月不想起来。


    何凤潇却坚持：“不一样。”


    归明月斜了他一眼，懒洋洋挪到主位上。


    何凤潇高兴了，到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姐……归天师睡了这么久，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挺好的，”归明月睨了他一眼，“又没外人，还是叫姐姐吧。”


    何凤潇赧然：“您风华依旧，凤潇却老了，怎么好意思再叫您姐姐。”


    归明月笑笑：“你可曾听过一句话，说是人相识的时候多少岁，便会一辈子觉得对方是多少岁，哪怕皮松肉弛垂垂老矣，印象也不会轻易改变。凤潇，不论过去多少年，你在我眼中，始终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


    何凤潇闻言，忆起相识那年，他才十五岁，邪祟缠身全身溃烂，父母为了救他散尽家财，还险些丢了性命。


    若非她和墨仙尊恰好路过枫叶镇，为他除了邪祟，还将宝贵的避瘴丹赠予他，只怕他也活不到今日。


    如今距离那年初识，已经过去一百多年。


    时间何其漫长，可此刻听到她这般说，好像百年也匆匆。


    何凤潇眼底浮上一层水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归明月喝了口茶，唔了一声：“甜的？”


    “加了蜂蜜。”何凤潇解释。


    刚才还说人家是十五岁少年，一听说茶里有蜂蜜，归明月又变脸了：“你少吃甜的吧，一把老骨头了，小心糖尿病。”


    何凤潇也不恼，好脾气地答应：“知道了。”


    甜茶虽不健康，但味道实在是好。


    归明月喝了满满一杯，直到肚子胀胀的，才不舍地放下杯子。


    “我今日来，是来跟你道谢的，”她这才言归正传，“多谢你那天替我解围。”


    媚妖逃走那晚，她折回偏院时，一看到门口那堆人，就嗅到了不妙的气息。


    她自称天师，本意是隐瞒身份，免得叨扰故人。


    但当时那种情况，她也只能深夜闯进百岁老人房里亮明身份，让他帮自己作伪证了。


    “幸好有你帮忙，否则我真是说不清了。”归明月感慨。


    一听到她道谢，何凤潇连忙起身拱手：“姐姐是为了救我何家上下，才遭受非议误解，维护姐姐清白乃是凤潇分内之事，姐姐切莫言谢。”


    “行了，你我之间客套什么。”归明月摆摆手，没有否认是为他来的。


    “也是。”何凤潇乐呵呵坐下。


    归明月又倒了半杯茶，却没有再喝，只是捧着。


    厅堂里静悄悄，阳光照进来，恰好照在点燃的檀香上，白色的烟气汇成直线，又在屋顶消散。


    何凤潇斟酌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姐姐。”


    归明月靠在椅子上，懒懒抬眸。


    何凤潇欲言又止。


    “想问我和墨轻鸿怎么了，为何我们对面不识？”归明月替他问出来。


    何凤潇小心翼翼：“……能问么？”


    那天晚上，她来找他帮忙时，只简单解释几句，他虽按照她的吩咐行事，心中却诸多疑惑。


    “这有什么不能问的。”归明月笑笑，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厅堂里再次静了下来。


    何凤潇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作陪。


    许久之后，归明月才缓缓开口：“这件事很复杂，一时间说不清楚……”


    “那就不说了。”何凤潇快速开口，生怕她为难。


    归明月又忍不住笑：“总之，切记在墨轻鸿面前，莫要暴露我的身份。”


    “好。”何凤潇一口答应。


    厅堂里的氛围轻松了些。


    归明月托着下巴：“别光问我了，也说说你吧。”


    “我有什么好说的……”何凤潇有些难为情，年迈的脸上，闪过一丝少年气。


    归明月挑眉：“你可有太多东西能说了，听说你儿孙满堂啊，单是新一代的曾曾曾孙，都一百多个了。”


    何凤潇轻笑：“我运气好，孩子个个省心懂事，这么多年都没出过差错。”


    “挺好的。”归明月点点头，没有细问下去。


    凡人寿命大多只有几十年，他却活了一百多岁，再问下去只会徒增惘然。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归明月脸上浮起一丝倦色：“凤潇啊。”


    “是。”何凤潇忙应声。


    归明月捏了捏眉心：“我想在你这儿多住几日，可以吗？”


    “当然可以，”何凤潇满口答应，“就是住一辈子，也是可以的。”


    归明月：“多谢。”


    其实她也不想麻烦他，只是这次醒来后，明显感觉身体虚得厉害。


    还是再养几天吧。


    归明月跟何凤潇道过别，便要回偏院去。


    何凤潇想送，却被她拒绝，只好停下来。


    归明月独自一人走出厅堂，站在檐下伸了伸懒腰，正准备往外走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扭头去看厅里的何凤潇，用眼神问他墨轻鸿怎么还在这里。


    何凤潇面露茫然，同样用眼神回答：他没走啊，你不知道？


    归明月：又没人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何凤潇：人人都知道，我以为你也知道。


    归明月：……所以他为什么没走？


    何凤潇挤眉弄眼半天，发现接下来这句话，很难只用眼神表达。


    “归天师。”


    何凤潇和归明月同时一个激灵。


    某人都开口了，归明月也不好装聋，默默把头扭回去。


    “嗨，仙尊。”


    墨轻鸿静静看着她，头上仍系着那条水蓝色的发带。


    二十七岁的模样真是最佳赏味期，仍有少年气，却又透着成熟，而且容貌、身体都已经发育到最完美的程度。


    尤其是身体。


    墨轻鸿的身体真的很有看头，穿衣服有，脱衣服更有，白，结实，有力量，尤其是出汗的时候……


    归明月抖了一下，觉得自己不太正常。


    “归天师，你脸红了。”墨轻鸿平静阐述事实。


    归明月：“……嗯。”


    脸红算什么。


    春浮梦发作了。


    她现在整个人都洋溢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