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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故意错认无情道双胞胎后 60-70

60-70

    第61章


    帝燕城。


    楼望月来向城主复命。


    修补魔渊,是城主出的手,楼望月不知要付出什么代价。


    见面后,城主不耐烦,“滚一边去吧。有事找你。”


    楼望月问了一句,“池青道托我一件事。”


    城主皱眉,“那个池界春的孩子?”


    “对。”楼望月说明了情况,“他的弟媳想修行入道,但没有灵根。”


    楼望月提出的时候,本人是不抱希望的。只是池青道托她给足了筹码和诚意。她顺嘴一提就行。


    出乎楼望月的预料,城主起了兴趣,“何许人,生辰几何?”


    楼望月被问得意外,她是一点准备都没有的,根本就没想到母亲愿意搭理这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卷轴,递与城主。


    城主迅速扫过几眼。


    楼望月垂首不语。


    还好灵均做事细致,托她寻找铸造仙根之法时,准备了李氏希夷的小像、生辰、籍贯,乃至身伤带的寒症劳伤,一应标得明白清楚。


    该漏的细节一分不少,却直击要点,也不显冗长。


    楼望月刚拿到手,还说了句玩笑话,“你倒跟亲爹似的,如此了解她。”


    池青道当时……


    楼望月正回想,听得窸窸窣窣,城主已经看完卷轴,卷起来丢到一边。


    “傀儡师死了吗?”


    城主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


    楼望月拱手,“母……城主神机妙算,傀儡师死于上次魔渊之劫前夕,死于魔道自相残杀。”


    看得城主表情不耐烦,楼望月便及时住了口。


    看样子,城主只想知道,傀儡师死了。


    怎么死的,城主并不关心。


    只见城主在纸上写下四列文字。城主招手,楼望月依其心意近前。


    楼望月看下去,看到四列字,清一色的丁酉。


    楼望月评点道:“这八字长得倒规整。”


    可也只是形奇,若说命理,谈不上是什么奇命。也不知是哪里得了母亲的青眼。


    城主手指敲打着桌面,但笑不语。


    楼望月莫名生出惧意,动也不敢动,额头冒汗。


    良久,她才听见城主开口。


    “她不是废灵根。”


    “只是她的灵根,不能靠自己。”


    楼望月讶异,“这是什么意思……”


    ……


    钩吾山,春山。


    楼望月下了灵兽,行至春山别苑。


    瞧着别苑前花木稀稀拉拉,砍得七零八碎,楼望月迟疑着脚步,抓住门环敲了敲。


    手在敲门,楼望月心思却在别处。


    她忍不住回想,在帝燕城的事。


    李希夷不是废灵根。


    凡人之体,要么就是有灵根,要么就是没灵根。


    非废灵根……算什么意思……


    而且,母亲给的修炼法子,简直像是为李希夷量身定制一般。


    楼望月确定,李希夷一介凡人,从前是不可能和帝燕城主有所接触的。


    怎么回事。


    帮助没有灵根的人,去铸造灵根,对母亲来说,的确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她寿数很长,还神通广大。


    只是……母亲对这个李希夷的态度……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母亲甚至嘱托她,来日等时机合适,让她亲自带李希夷到帝燕城见一见。


    能让母亲如此在意的,会是关系到母亲的把柄吗?


    楼望月悚然而惊,满身冷汗。


    她疯了不成?竟然想探寻母亲的弱点,反抗母亲?


    这时,院子内传出欢声笑语,吸引了楼望月的注意力。她更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剑气,危险袭来,她下意识脚步一扭转,人侧过身,靠到墙边。


    与此同时,一声巨响在楼望月耳边炸响。


    而后是匆匆脚步声,和急切高喊的女声。


    “小心小心小心!快躲开。”


    楼望月身侧的院门被劈飞了,在半空中打了个漂亮的旋儿,向山下坠去。楼望月挥手,驮她的灵兽去叼了回来。没有造成高空坠物砸人的后果。


    楼望月看向院内。


    李希夷咬着唇,一脸心虚和歉疚,“对……对不起。”


    池青道从她手中接过剑,防止她再造孽。他坦然道:“有进步。从横扫变成了集中一处攻击。”


    楼望月简直想翻白眼,她盯着池青道,满脸写着“你认真的吗?”的质疑。


    说话要讲良心,睁着眼睛说瞎话?


    虽然早听说池青道在教弟媳学剑,但是楼望月以为是教点花拳绣腿,李希夷一个弱女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如今这一击,楼望月却觉得,李希夷在练剑上,当是有几分天赋的。


    这是母亲看重李希夷的原因吗?


    不应该啊。帝燕城有天赋的人多了去了。


    楼望月东想西想,踏进院子,明知故问,“学剑?”


    池青道承认道:“是,看看能不能激活她体内气海,走走修炼的路子。”


    “嗯。”楼望月笑道,“那我真是来对了。”


    她指着李希夷,“铸造灵根的法子,我寻到了。”


    “有法子了?”李希夷乐得险些跳起来,奔到楼望月身边,一把扯住她的袖子。


    动作自然流畅。


    等李希夷反应过来,自己有所逾矩,对山主过分亲近不知礼数,已然来不及。


    看着山主望向袖子,那里被李希夷扯着。


    李希夷猛地松开手,“抱歉,我一时太高兴了就……”


    她暗自懊恼,把前世的习惯带了出来。


    无法儿,她上辈子与山主私交甚好,除了最后那次,几乎没红过脸。


    她被逼自刎时,也听得梅花鸦来报,山主已死,也不知是谁下的狠手。


    今生再与山主相对,李希夷不免唏嘘,她不禁低下头去,不让人瞧出端倪。


    楼望月不甚在意,“不过,需要她暂住到主峰来,受上十天半月的苦。”


    李希夷不等池青道首肯,自己争取道:“我不怕吃苦的。”


    池青道颔首,“若她受得住,我自当毫无异议。”


    “那我就把人带走了。”楼望月柔声柔气,笑看李希夷,“你看有什么行李,去收拾一下。”


    李希夷乐颠颠地去了。


    院子里留下楼望月和池青道,楼望月走近他,池青道挪开视线,不去看她衣着暴/露之处。


    楼望月低声,“你托我这事,有了眉目。我托你的事,灵均,多担待啊。”


    池青道淡淡,“我有数。”


    求铸仙根,不是易事。向来是秘传之法居多。因为这能打破凡人和世袭修仙人之间的壁垒。


    楼望月寻秘法肯定也付出了不少代价。


    池青道自会遵守诺言。


    来日若有逼宫之变,有威逼楼望月让出山主之位的事,他会无条件站在楼望月这一边,誓死捍卫。


    连楼望月自己都有点感慨了,“灵均,你很重视这个弟媳啊……”


    这么重的条件,他说答应就答应了。


    池青道一凛,“职责所在罢了。”


    关乎责任,无关风月。


    楼望月笑而不语。待李希夷收拾停当,楼望月领着她坐上灵兽,往钩吾山主峰而去。


    接下来个把月,李希夷的确如山主所言,遭了番大罪。


    她到了主峰,安顿好后,便是步步听从山主的安排。


    日日泡药浴,弄得浑身脱皮换骨,再药浴长好,疼疼痒痒,数十个来回。


    每日李希夷都疼得在山主殿大喊大叫,时不时疼晕过去,连药浴的浴桶边缘,都被她忍痛时的手指抠得坑坑洼洼。


    越到后来,吃苦愈甚。


    有时,山主会亲自过来,给她一把药草,“嚼这个。便不那么痛了。”


    李希夷疼得腮帮子发抖,愣是咬牙咀嚼,疼痛果然减轻许多。


    于山主,她感激在内,后来郭葵不小心说漏嘴,李希夷才知道,那药草有市无价,找都找不到。


    药浴完成后,李希夷浑身出汗,皮肤表层排出很多黑点油污,她每日要洗上好几次。整个人也脱胎换骨,如获新生,精力充沛。


    郭葵见了,总忍不住称赞她冰肌玉骨。有时李希夷都被她夸得十分不好意思。


    山主也很欣赏,“伐毛洗髓了,不错。”


    最后一步,山主说:“要把别人的仙根,放到你体内。”


    李希夷越听越莫名熟悉,这不是有点像现代的“移植”手术吗?让她有种时代交汇的莫名错乱感。可容不得她多想,麻痹人的术法袭来,李希夷眼前陷入黑暗,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李希夷再度恢复意识时,对生放灵根的事,想不起半分了。


    只见山主笑眯眯望着她,“运气试试。”


    李希夷照着山主所授之法,盘腿而坐,将体内之气运转,果觉之前纹丝不动一片死气的丹田活了过来,真气流走在七经八脉,一个小周天下来,整个人都有了力量,身体隐隐发热。胸口的寒伤痛感,完全感觉不到了。


    山主笑道:“以后勤加修炼,寒伤自会不药而愈。”


    李希夷:“多谢山主救命之恩。”


    “客气什么。你是灵均的弟媳,在我,也把你当自家孩子看。”楼望月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来,递与李希夷,“这是巨阙千均令,正配你的灵根。修炼方可事半功倍。”


    李希夷拜谢,“山主大恩,来日希夷必定结草衔环以报答。”


    “我要你个小孩子报什么,顺手的事。”


    楼望月抬手,食指一点她眉心。金光在李希夷眉心亮起。


    李希夷只觉眉心一凉,灵台清明。


    她的识海中冒出卷轴,卷轴黑轴金字,竖排的毛笔字写意风流,一行行展开。


    李希夷如饥似渴地阅读,若有所悟。


    【心法:海纳百川术。】


    【人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夫海纳百川之术,以无欲而始,生于微末,可容万物,数量繁杂。】


    【如修此法,需心性包容,喜行助人之事,发心常利他,不喜得失计较,必先舍而后得,广纳百家,衍变己术,术法无穷尽矣。】


    【心法之初,需……】


    李希夷越看越惊喜。


    这个海纳百川术,看上去不起眼。法中有深意,似乎修炼到后期,能吸收模仿他人的法术,集百家之长,创造出独属于自己的法术。


    要是和池青道对阵上,她正面迎不过,可以迂回打游击,扔他几十个术法,叫他防不胜防,头皮发麻。


    李希夷想着兴奋,冷静下来,也知道那样的风光,必要多年之后了。


    而离她的死亡剧情节点,也只剩下四年不到了。


    她只能尽力而为之。


    两手打算,一手攻略人物,提高好感度,另一手勤加修炼,以求在男主手下有一战之力,争取逃命。


    李希夷读完没几列,漆黑卷轴就再也无法舒展开,紧紧闭合,任李希夷用真气强攻,那卷轴都如稀有金属般牢固坚硬,折射出微光,怎么都停在最基础那段。李希夷强行运气去打开,便觉刺疼扎头骨,不得不停止。


    她揉揉眉心。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如今她顶多算得上练气期,连筑基都没有达到,海纳百川术不接纳她,也是合情合理。纵是让她看到后头高深的内容,她也无法参悟的。


    楼望月道:“如何?你心性柔善,修炼此法再合适不过。”


    李希夷只拜,言语无法表达激动之情。


    她心道原主倒的确是柔善心肠,凭男主等人随意对待,都痴心不改。她这辈子苏醒了部分剧情的记忆,步步都是算计,反当不得山主这份称赞。


    印灵道【微微,装还是可以装原主的人设嘛。何必那么认真。】


    李希夷想想也对。她本来就是要维持原主人设的,希望可以骗过海纳百川术吧。


    赐完心法,山主又教李希夷如何使用令牌。


    “巨阙千钧令,最基础的,是变大变小,小时轻便,大了可压山填海。”楼望月手把手教导李希夷,“你试试。”


    李希夷依葫芦画瓢,令牌变小可变成指环套在手指上,可要变大,她顶多变到两个手掌大小。


    巨阙千钧令砸在山主殿光滑的地板上,李希夷甚至看出了它蔫巴巴的样子。


    山主安慰:“也不急。”


    李希夷:“是。”


    她也不贪心,再多的,山主教了她也学不会。贪多嚼不烂,一步步来。


    恰逢郭葵引着池青道进来,池青道不知看了多久山主授法,“我来接你回春山。”


    李希夷假笑,满是疏离,“兄长。”


    她可记得,这月来吃苦受罪。


    从头到尾,池青道都没有来看过她。


    连打发人来问一句都没有。


    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


    她心里难免有几分怨气。


    瞧着哥哥和弟媳之间气氛不大对劲,心直口快的郭葵推了推李希夷的背,让她凑近到池青道跟前。郭葵道:“有人来接回家,可算苦尽甘来了。你疼时那药草,还是……”


    “葵葵,这松子好难剥,快来帮帮我。”


    楼望月在主座之上撒娇,打断了郭葵说出实情。郭葵忠心,应声而去侍奉。


    李希夷则跟着池青道,踩上他的行藏剑。


    池青道御剑送她回春山。


    也不怪李希夷多心,实在是山主这一场忙帮得太大。帮她拥有新灵根不说,还赠她海纳百川术,辅以巨阙千钧令,面面俱到,比亲妈都贴心。


    山主为人虽好,但这也太过了。


    李希夷问道:“兄长,同山主……是否交换了什么?”


    池青道在剑上岿然不动,冷淡回:“那不是你该管的事。”


    李希夷腹诽,不管就不管。她还懒得管呢。


    到了春山,李希夷也懒得理睬池青道,兴奋地自去修炼了。


    后来的李希夷才知道,没有天上掉馅饼。


    一切让她惊喜的礼物,都暗中标好了价格。


    她急于开修炼之门,因是溺水时漂来的浮木,抓着就是,没想到会顺流而下,一路顺畅,尽头是悬崖瀑布,刹不住车,被迫抵达深渊。


    药浴是磨她,“伐毛洗髓”是作秀,就连生放灵根到她丹田,也是子虚乌有之事。整件事都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骗局。


    那时,赠礼人,就来向她收取代价了。


    *


    山主殿。


    郭葵将松子剥了一碟又一碟,递给楼望月。


    楼望月坐姿软弱无骨,张着嘴等喂。


    郭葵哭笑不得,只得亲手喂她。


    不过,郭葵憋不住话,“山主,为何打断我?你不喜欢李希夷?”


    “不喜欢,也不讨厌。”


    “那为何……”为何阻止她说出,那止疼药草,是灵均仙君去山川群岛,苦求而来?


    楼望月笑笑,“有趣嘛。”


    “再说了,灵均自己都不开口,咱们多什么嘴。”


    灵均对这个弟媳……


    将来,她利用这一层,大有可为啊。


    美人楼望月,微微眯眼,挑了挑眉。


    第62章


    李希夷修炼数日,有什么不懂的,就找春序和鸣请教,再不肯和池青道多说一句话。


    是所谓仙人……对凡人居高临下的施恩。


    寒伤好转,寿数延长是最基本的。


    虽未筑基,但她也驻颜有术,肉眼看着都年轻了好几岁。听和鸣说,筑基之后,形体容貌就会固定,李希夷就更勤勉,想把自己最好看的样子给留定住。


    她对山主那更是好感倍增。


    池青道又积压了钩吾山派下来的许多任务,一日日在外跑。很少回春山来。不像之前教她学剑那样常常相伴。


    一日,她听和鸣跟徒弟聊天,谈起拜师大典在即。


    和鸣:“你们若是想进一步,去试一试,我也不强留。”


    李希夷听下来,马上便要到钩吾山百年一次的拜师大典,各地一心修仙之人,或是小门小派求上一个台阶的,都削尖了脑袋往拜师大典里挤。


    不过,钩吾山遴选弟子,难度也是地狱级别的。


    三千阶修炼心性,就能杀掉大半。


    再是卡灵根天赋,十不存一。


    这存下来的“一”,算起来还是人山人海的,要举办车轮战有个高低胜负的排名。筛掉后五十名。


    前五十名,才有资格和钩吾山的师父们双向选择。


    厉害的师尊,择一两名,还有看不上徒弟的,当届就不收徒了。


    李希夷着实动了心。


    她有了修行的机缘,便想拜山主为师。


    她的心法及法器皆是楼望月所授,找楼望月是最便捷的。


    更何况,基于两辈子的经历,山主对她的实质帮助也很大,她偏爱山主做师傅也是发乎真心。


    李希夷忙问和鸣:“可要注意什么?我想去试试。”


    和鸣想起她的剑法就头痛,恨不得躲着走。和鸣道:“女娘费什么力,有仙君从旁指导,也是众人难求的名师了。”


    李希夷厌恶池青道,不可为外人道,只得讪笑,“试一试,不妨什么。”


    和鸣也不多劝,细细将报名流程与她讲了。


    又交代了一些过试炼的注意事项。


    李希夷尽数记下。


    报名日,三千阶人头攒动,挤满了各色衣物的人。钩吾山各宗弟子派人轮岗维持秩序,人员太多,连梅花鸦都出动了弟子前来帮忙。


    天空之上灵鸟灵兽黑压压云集,按照既定的空中轨迹飞行,送信进行报名,若有偏离轨道者,会被须归门的击落,弹出护山大阵。


    故而报名者虽多,但是报名流程大家都有条不紊,秩序井然。


    李希夷走在三千阶上,遇到了龙宫继承人明七曜。


    他一袭虹光铠甲,耳尖的龙角晶莹剔透,身高更是一骑绝尘,在人群中当得上鹤立鸡群。一眼就能看到。


    七曜身边跟着太瑞,看见她,太瑞脸色都青了,扯着七曜就走。


    明七曜挣脱了太瑞跑过来,“希夷,可算再见到你了。你也要拜师吗?”


    李希夷笑道:“嗯。”


    七曜:“那顺路,一起同行啊。”说着,他大咧咧搭臂在李希夷肩膀,护着她不被旁边人挤到。


    太瑞汗如雨下。


    李希夷瞥了眼他拢在自己肩头的手,眼神微妙。


    她上辈子吃尽了孤立无援的亏,这辈子,已经吃上了广结人缘的红利,那她就要多多致力于抓住有话语权的人脉。


    她若直接从交结钩吾山各宗入手,那太过明显,一定会被池青道察觉到异常。


    池青道不喜欢她有朋友。


    只喜欢把她当金丝雀豢养,让她的世界单薄得只剩下仰仗他。


    任他骗,任他弃,就像前世一样。


    李希夷捏紧拳头,笑容清清浅浅。


    “七曜,你怎么都没有来春山看我?”


    明七曜大为苦恼,“我去了,被拦了,不让进。”


    李希夷一挑眉,“有这回事?”


    “可不是嘛,说你在练剑,无暇见外人。”


    李希夷笑而不语。


    恐怕又是池青道背着她拦下的,她毫不知情。


    真够可恨的。她只是守寡,不是得了传染病,防她防成这般?


    李希夷停住脚,“下次……你直接找我。七曜哥哥。”


    明七曜也停在阶上,脑子里像炸开了烟花,整个人从头红到了脚,人都像煮熟了的虾,连龙角都在冒白气。


    李希夷拿手贴贴他的脸,“七曜哥哥,发烧了吗?”


    明七曜更加温度升高。


    好一会,明七曜平静后,递给李希夷一个海螺。


    李希夷:“这是……”


    “通讯海螺。”明七曜解释用法,“接通后,放在耳边,以后方便联系。”


    李希夷满眼放光,惊叹不已。


    修仙界灵力变电力,科技修仙,法力无边。


    小灵通都造出来了。


    智能手机还会远吗?


    李希夷研究着海螺,乐不思蜀了。明七曜看着她把玩海螺的雀跃劲儿,自己也跟着开心,乐颠颠教她,“你看,这个还能调颜色,白天黑夜有几种图案……”


    太瑞:……我是谁?我在哪?


    印灵:【微微,你逢人就叫哥,那我算什么?】


    李希夷:【你是妹妹,道华妹妹。】


    应付完印灵,李希夷又在明七曜那问出不少讯息。


    龙宫海族,致力于以灵力创造便携生活的法器,因此在贸易上大获其利。而且海王倾向于招募各地术士,主炼金的、造器的、灵力理论研究的,搭点边的他都招。反正龙宫不差钱,养得起。


    这种通讯海螺,只是海族无数发明中的沧海一粟。


    李希夷寻思,合着还是科技海族,实验室龙宫?


    她若有所悟,若想强大自身,还是得广纳贤才,放低门槛。


    钩吾山如此高傲,是得益于修仙门槛高。把普通人拦在道门外,凡人跨不过这道坎,修仙就永远是人上人才能享受的。


    优先是修行人自己的宗族、亲弟子,再到旁系,再到其他宗门介绍来的关系户,一层层下来,最后的最后,才轮得到千辛万苦走过独木桥的凡人。


    那些关系户,有的资质极差,也不努力,横行霸道,仗着亲缘谱系,修为不行就灌灵药,用术法,他们躺着等提升就行。


    如果……她能打破壁垒呢?


    全民修仙。


    到时,以灵力为基础的科技,会不会发展得更快?


    享受修仙特权的人,自然流转,更替淘汰就行。


    李希夷胸中激起惊涛骇浪,思路打开,表面上仍温婉伊人,时不时回应着明七曜,恰到好处。


    一分心,她差点踩空台阶,摔了一跤。


    明七曜一把扶住,“我驮你。”


    空气安静一瞬。


    “噗。”李希夷被逗笑。瞧着明七曜,她忍不住直发笑。


    真是妙。其实他。潜意识把自己当成兽类在看。


    七曜被她笑得赧然,“不让背,我抱你了啊。”


    李希夷憋着笑伸出手,“背。”


    李希夷被他驮在背上,七曜问太瑞要了件披风,反手一扔,正好


    把李希夷整个人罩住。


    明七曜:“盖着。”


    李希夷单手抓紧披风,视线昏暗,心底却安心。


    明七曜……意外地很细心啊……


    免得别人说闲话。


    报名之处,钩吾山各宗门都摆了一张桌子,铺了不同颜色的桌布,桌面上还备了“席卡”,写明是哪一宗。


    山主所设的蜃楼宗,在中心位置,不过守在桌边的是个李希夷没见过的女弟子。


    李希夷没见过这种阵仗,“这……还能提前开始选宗门吗?”


    太瑞:“意向,意向而已。做不得主的。”


    李希夷琢磨,挑挑眉,提前选志愿?


    和鸣没提过这个呀。


    当李希夷看见明七曜直直走向某张桌子,她明白了。


    合着是内定好了啊。


    明七曜,海底贵族,就是不一样。


    李希夷内心流下了羡慕的泪水,自己报名,还时不时关注明七曜那边的动向。


    七曜去向的武修宗门,席卡刻着“满堂花醉”,是这个宗门的名字。


    桌子后坐着位少年,蓝发高马尾,怀抱一/杆/枪,垂头坐着,似乎正在打盹儿。棱角柔和的侧脸,带点忧伤的少年气。


    李希夷看着心中一软。


    忽然眼前闪过被魔兽牙齿贯穿的脸,她心里猛地钝痛,差点站不住。


    负责登记报名的女修伸手扶住她,“没事吧?”


    女修看了眼旁边的学堂,各宗学堂都收拾出来,临时当做休憩之所,怕有些来报名的人员劳累,女修道:“可以进去喝口茶。”


    李希夷看了眼里面,坐着的不少都是凡人,没有灵根。


    大部分风尘仆仆,脚底的草鞋都已经走破,皮肤上也是杂草割出的伤口,称得上蓬头垢面,他们忍饥挨饿,嘴巴干裂,捧着水碗和白面馒头狼吞虎咽。


    有什么用呢?


    他们用尽全力,为自己谋取修行生机,却不知道一开始……他们就是陪跑的。


    千辛万苦,是白白克服的;翻山越岭,是奔向绝望的。


    这看似第一关报名不设限的机制,只是安慰凡人的盛大作秀。


    是所谓仙人……对凡人居高临下的施恩。


    李希夷鼻子发紧,她道:“谢谢,我已好转很多。”


    她有幸得了仙根,且弹指间命在旦夕,又比这些凡人好到哪里去?现在不去抢占他们的饮食资源,也只是她力所能及能做的了。


    李希夷向女修道谢完,挤过人群去找明七曜。


    第63章


    满堂花醉后,那抱着短/枪的少年,不知和七曜起了什么分歧,电光火石间,他手里那节短/枪伸长两节,伴光而生,枪/身未动,蓝色枪意直指明七曜咽喉。


    明七曜矮身一躲,蓝光擦过他龙角,飞至半空炸裂,还好没有伤亡。


    “师父,又动气。”


    李希夷走近时,便听明七曜顶着冷漠桀骜的脸,漫不经心地说。


    李希夷:听着不像劝啊。


    果然,那蓝发高马尾的少年,更加被挑动了怒气,直接掀桌。


    旁边执法弟子马上七手八脚来拉住,阵仗极大。


    暴怒的准武修师父,张牙舞爪对着冷漠准徒弟,他身边几个人卡肩关节抱膝关节在拉架。


    周边还有自动退避三舍、看热闹的报名者。


    一片混乱中,李希夷弱弱举手。


    “那个……”


    她朝着少年的方向,少年斜眼过来。


    “你的头发,是天生的吗?”


    高马尾少年,一开口糙汉音,“当然是染的,你管我?”


    平生意说着还挑眉,眼冒邪气。


    不料柔弱少女,失笑出声破了功。


    平生意恼羞成怒,“怎么,染的就笑我?”


    李希夷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摆摆手,“没有没有,很好看。”她看向少年背后的枪,“和你的枪很配。”


    平生意脸泛红一瞬,他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放开老子。”


    这一场师徒拌嘴,才算平息下来。


    明七曜走个过场地登记了。报名表上,他就填了个名,后续要求的信息,他都懒怠填。


    李希夷指指空白处,“这都没写。”


    七曜打了个哈欠,“写那作甚?”


    李希夷:“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必填……”


    “我师父说了啊,今年只收我一个,内定的。”


    这下不止是太瑞了,李希夷都很想捂住他这少爷的嘴。没看周围报名的都看过来了吗?这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


    太瑞一脸难色,狂掐七曜手腕,老泪纵横。


    “少爷,放过老奴吧。”


    明七曜后知后觉,他那一句心直口快的话,惹得四周人纷纷观望,眼神各异。


    他面对生人,煞气重,冷若冰霜,他瞪一眼过去,别人都不敢再怎么样了。


    还有小迷妹窃窃私语,“你去要他的海螺编号嘛……不若我替你去?”


    李希夷叫上明七曜,再挤到医修和丹修那边。


    寥寥几位,丹修医修不多,可登记桌前反而是人满为患。看衣着,他们其中大都是寒门出身。


    这也正常。比起去挤风驰电掣、高不可攀的热门宗门,丹修医修这样稍显冷门的,竞争又小,学起来由浅入深。纵然进不了内门,在外门修习延年益寿之法,再加上医术炼丹,来日要离开师门,回家乡去自行谋生,也是远胜于常人了。


    医修中以苏玄素声望最高,医修们隐以她为首。


    玄素对弟子管得不严。


    去留随意。


    在这个动不动就能飞天杀人的世界里,沉湎于医道者,心都生静。


    李希夷过去打了个招呼,“玄素师姐。”


    埋头登记的苏玄素抬头,“我认得你。李姑娘,寒伤可好些了?”


    玄素说完,想起什么,脸色陡然一变。


    她认得李希夷,皆因池星野之故。斯人已逝,她旧事重提,无异于揭人伤疤。


    玄素自知失言。


    好在李希夷并没有生气,“得了机缘,都已大好了。”


    玄素这个医痴来了兴趣,搁下毛笔,“李姑娘,可否伸腕?”


    李希夷笑着伸出手,玄素指尖探出一根红线,搭在她手腕。而后玄素沉神探索其经脉。


    对李希夷来说,她们就是上辈子的朋友。是短暂人生里相熟不多的人。


    所以,她与医修等人相处,毫无芥蒂。


    苏玄素搭完脉,收回线,“果然大好了。”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不会多别的话。不会刺探李希夷如何得到的修行机缘,更无意打探旁人的隐私。


    医者主医,与医无关之事,苏玄素概不关心。


    说起来玄素的性子是很冷清,却正应合上辈子李希夷的脾性。因此后来李希夷被落井下石,反而是医修最能接纳她。


    因为本没有什么比较之心。


    李希夷暗怀感激,看向另一侧的丹修。


    医修丹修的报名登记桌挨在一块。


    负责报名的丹修,李希夷认得,名叫吴千凡。


    前世,李希夷与她打交道不多,概因李希夷被池家兄弟厌弃前夕,在那个时节,吴千凡就不知因犯了什么事儿,遭遇重罚,险些被投入护山大阵,当肥料用。


    还是苏玄素替她求情,吴千凡才被废除一身修为,丢出钩吾山。


    等李希夷两作弃妇,主管钩吾山丹修的是别的女修,李希夷更相熟的是那一位。她与吴千凡反而没什么交情。


    此时也不过互相点头致意,算作打过招呼了。


    明七曜好奇,“你要报医修吗?”


    李希夷摇摇头,“我已报了蜃楼宗。”


    “幻术?”明七曜摸摸下巴,“你要是喜欢,我那有制作幻境的法器,可以自己造景设障。制作怪物、迷宫,再进去玩,走我带你去。”


    说话时,明七曜就握住李希夷手腕,虽然隔着一层衣袖,但也让李希夷心惊。


    大庭广众之下,明七曜背她,她还能寻个体力不支的借口。


    若是旁若无人真拉拉扯扯惯了,怎么着吃亏的都会是她。


    以池青道对弟弟的偏疼,若是知道弟弟死后不久,弟媳就“傍”上了新枝……


    池青道那狐狸,要想整人,扒掉她一层皮都算轻的。


    思及此,李希夷面色惨白,猛地甩脱明七曜的手。


    她连日勤修,真气和力气都大涨,明七曜没对她设防,也就被甩开了。


    明七曜俯身,手撑在膝盖上。


    “希夷,你不舒服吗?”


    金发刘海从龙角边垂下,拂过李希夷的鼻尖。


    他生得高大,气质冰冷,关心人时,却非常温柔。


    李希夷是很柔软的人,架不住别人回馈温柔。


    “我……我有点害怕,人太多了……”


    李希夷找了个借口,她并不想伤害七曜的感受。


    明七曜粲然一笑,再次把披风给李希夷戴上。


    “要不,还是我背你下去?”


    李希夷摇摇头,“我牵着你的衣角,可以吗?”


    这一招以退为进,让明七曜顿时脸爆红,他支支吾吾,“好……别,别跟丢了。”


    于是,李希夷顺利地跟着明七曜,重新走下三千阶。


    快到山下时,只见山脚处停着三辆宝马香车,明黄的颜色,金玉宝石的用料,看着就奢华尊贵。


    人流如织,马车边两侧红衣禁卫开道,开辟出一小方地界,不让人靠近。


    李希夷看看须归门的弟子,还有维持秩序的梅花鸦弟子,竟都默许了这种开vip通道的特权行为。


    七曜微微屈身,侧头告诉李希夷说:“是皇室。”


    人间正值昪朝,掌管一境生杀予夺的大权,皇室送子女入仙山仙门修行,也是司空见惯的事。


    而且皇室享万民景仰,帝王之气真实存在。修行中人,一般也不愿与之发生冲突。


    李希夷看了一会,从马车中被禁卫保护着走下来的,是三名赵氏宗族。


    一位白衣公子,年纪轻轻,病弱面红,身披厚氅,时不时咳嗽。


    他身边扶着他的年轻女孩,环佩交错,通身气派尊贵,一双明眸有神含定光,口中关切,“皇兄……”


    李希夷醒神,原来是兄妹。


    而第三位男子,更是锦绣华服,难掩嚣张跋扈之气。纵他生得一副好颜色,也被横生斜气的眼神给盖了过去。


    观人观神,李希夷见他眼神就觉不舒服。


    她下意识靠近明七曜,避让皇室上三千阶的特别通道。


    饶是如此,她不惹人,人来惹她。


    那锦衣男子猛地探入李希夷斗篷内。


    “小娘子,遮遮掩掩做什么?”


    左手传来痛意,李希夷想不到这皇室子弟如此不知礼。再看他出手之快,抓住她时,她都反应不过来。她偷偷运转真气到手腕,根本弹不开对方。


    这皇室子弟,也不是个好对付的。


    明七曜眼神发冷,李希夷不欲生事,劝道:“这位公子,请自重。”


    宋昭扬听了邪笑,“怎么自重啊……小娘子不若教教我?”


    他这人流里流气,竟顺着李希夷的手背摸了上去。


    李希夷身上炸开一层鸡皮疙瘩。


    她猝然要跳开,斜刺里一道蓝光袭来,李希夷直觉定住脚。


    破石之声。


    而后,抓在她手上的那只咸猪手,也迅疾缩了回去。


    李希夷看向自己脚边。


    一节短/□□破三千阶的特质台阶,枪身上,蓝色枪意未尽,冒着电光滋啦作响。周边退闪不及者,衣角都被灼出破洞。


    正是它,刚刚强行分割了她和咸猪手。


    宋昭扬恼怒,“是谁?”


    “你爹。”


    李希夷扭身,三千阶上,高马尾蓝发少年背挺如竹,步步走下。抬手之间,枪感主人心意,飞回他手中。


    平生意顺受举臂,□□被插回他后背的绑带里,枪/身嘎达嘎达延长,□□变长/枪,矛尖从平生意肩膀和肩颈间刺出。


    李希夷半躬,谢他一枪挑开。


    平生意冷笑,止住她话头,“没想救你。”


    李希夷噎住。


    行,救的不是我,救的是你大爷。


    交话时,平生意抬手击向明七曜,七曜不防,刚想反抗,身旁太瑞伸脚,死死卡住他脚步动作。明七曜动弹不得,生生被平生意和太瑞合力敲晕。


    太瑞背起明七曜。


    平生意领着他俩一道回满堂花醉。


    路过李希夷时,平生意低声说话。


    “这龙没什么机心,但也不是你能借刀杀人的刀。他不是你用得起的枪。”


    他声音很低,低到李希夷疑心自己听错了。


    然而,平生意看破且说破,话里露锋芒,无法忽视。


    李希夷苦笑。


    她藏在斗篷下的脸,浮现出难堪。


    自己这点找助力找帮手的小心思,在寿命长的修仙人眼里,一看就能看穿。


    李希夷顿时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手腕法印一跳一跳地冲击皮肤。


    李希夷也眼皮一跳,抬手去摁,已然来不及。


    盛丽光华显现又散去。


    众人定睛之时,只见阶梯之上,有小姑娘身着蓝色裙装,伸开双臂,挡在那斗篷人身前。


    那小姑娘扎着双环髻。细细的发尾垂落在双肩。用多色束发带一圈圈绑着。她满头环佩,衣衫上嵌满珍珠玉石,动作间玉石相击,清脆悦耳,耀眼至极,让人移不开眼。


    再看她那神气颜色,倒像是哪位海族的公主,偷跑了出来。


    正是印灵道华。


    印灵瞪着宋昭扬,“滚开,谁教你调戏良家妇女?”


    “本世子瞧着,她刚才还和两男人欲语还羞……”宋昭扬笑道。


    印灵单纯,哪里经得起他挑拨,当即涨红了脸,“你血口喷人!”


    她气得简直要跳脚。


    一身配饰叮叮当当。


    她这副样子更把宋昭扬逗得哈哈大笑,今儿个颇有兴致。


    不过,宋昭扬的视线落在道华身后。


    他盯上的,还是李希夷。


    以他阅人无数的经验,这一位,虽然穿着斗篷,但身形风姿绰约,必是绝色。


    更何况,抢来的,才香。


    送上门的,他不稀罕。


    “让一让。”


    “前方道友,为何堵住了?”


    “日头毒辣,没有人来清一清道吗。”


    “前头的,什么情况?”


    “执法弟子呢?”


    ……


    阶梯下怨声载道。


    阶梯上,宋昭扬与一主一印灵对峙。


    “道华。”李希夷握住印灵手腕。


    道华感觉冰凉,她不解而委屈地看了眼李希夷,最终跺跺脚,收起形态,回到了法印中。


    上上下下的,不少围拢在他们旁边看戏的人,见到了印灵变幻的神通,驻足停留者不少。


    宋昭扬见李希夷收了印灵,自觉得逞,冷笑一声,他一把拽过李希夷,搂在怀里。


    更觉柔若无骨,温软可欺。宋昭扬自己身体先酥了半边。


    宋昭扬抬手摸向兜帽里。


    大庭广众下,就要行轻薄之举。


    有知情的钩吾山弟子急得团团转,“快去给灵均仙君报信。”


    那弟子更急,“你有所不知,前日山下有邪修逃狱,山主派仙君前去追捕,如何联系得上?”


    “罢了,我寻山主去。”


    宋昭扬从小在昪朝侧过灵根,他是天级水灵根,又是威震一方的南阳王独子,会走路起,他就知道自己尊贵无比,以后还会入修行路,长生不息。


    南阳王为他找了不少名师教习,早在今日来仙山拜师之前,宋昭扬就有炼气的基础了。


    此时他听得钩吾山弟子耳语,这勾人女子的背后,是个什么仙君撑腰,听着不好对付。


    可惜他宋昭扬也不是等闲之辈。


    年少的攀比心一起 ,宋昭扬行事就难免更荒唐。


    宋昭扬淫.心大动,手不住乱摸,喉头反复吞咽,不知自己今日为何这般急.色。


    目眩神迷之际,宋昭扬听见那小美人温声说话。


    “别急。”


    李希夷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同宋昭扬说了一句什么。


    宋昭扬没听清。


    却见那小美人主动抬手,掀开了自己斗篷的兜帽。


    宋昭扬愣在当场,连面上的淫.邪笑容都凝固住了。


    好素,好仙。


    素服,红发带,发挽一边。


    宋昭扬得手过的女子不少,一见李希夷的打扮就清楚了,他更起了兴趣,“寡妇?”


    李希夷瞧他一眼,柔柔弱弱。


    “没让你碰。”


    宋昭扬:“?”


    李希夷抽回自己的手,不着痕迹避开了他。


    “那是……亡夫留给我的。”


    她又说了一遍。


    宋昭扬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方才乱摸,摸到她无名指指环。


    “怎么?你早死的相公送的?”宋昭扬鄙夷,“不值钱。”


    李希夷倏然看向他,那一瞬间,眸中的凌厉,一闪而逝。


    印灵【你已有取死之道。】


    宋昭扬吃惊有余,更多却是得意。得意自己动摇了她的情绪。


    变节寡妇没意思,守节的,征服起来才带劲。


    人群中有人看明白,“寡妇都不放过。”


    “他可是南阳王之子啊!那可是南阳王。”


    “连昪皇都得让三分。”


    “怎地,不都是人?”


    “南阳王门生满天下,齐聚信仰之力。最强官一代。”


    李希夷听了几句,这个南阳王世子背景不简单。她只能避其锋芒。


    【道华,你有办法能带我回春山吗】


    【宿主,可以,但用完瞬移,我会休息一段时间】


    道华再次现行,隔在李希夷和宋昭扬之间。


    宋昭扬早有防备,劈手来抢人。


    一旁,年轻女孩朝禁卫使了个眼色。


    禁卫当即呵斥,“大胆,竟敢冒犯公主!”


    李希夷和印灵被骂懵了。


    宛平公主的眼神扫来,眸底一丝寒光。


    无他,道华和她撞风格了。


    也是不巧,印灵的穿着被视作了低劣的模仿和挑衅。


    李希夷根本想不到这点,只说:“不知哪里冒犯了公主?”


    印灵同李希夷传脑讯,


    【什么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配角,这和书上说的不一样】


    宛平看这小寡妇的样就心里犯冲。


    她赵元回为什么要纡尊降贵向她解释缘由?她也配?


    宋昭扬人精,调笑道:“你给宛平公主磕两个,这事也就过去了。”


    道华火冒三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希夷说着就弯膝盖,“我替她跪。”


    道华拉扯着扶她,“对不起,主人,我……”


    李希夷已跪了下去,响亮地磕了两个头。


    咚咚两声。


    李希夷爬起来,“磕完了,事情过去了。”


    她牵着道华的手往阶下走。


    立有禁卫执刀钺、斧钺交叉拦住。


    李希夷刹住脚,隔着刀斧寒光,茫然地看看宛平公主,又看看宋昭扬。


    宛平不喜她,宛平从小机灵,最烦这种看起来迟钝慢性子的,誰欺负了她不成?


    温温吞吞装傻给谁看。


    宛平:“本公主让你磕了吗?”


    “欺人太甚。”印灵捏着拳头往前冲,又被李希夷拽了回去。


    “哟,瞧瞧这额头伤的,小爷心疼。”宋昭扬打圆场道,“拜了我妹妹,不如随我回去坐坐?”


    道华气得一口老气憋在心里。


    突然听见李希夷一句心声,顿时印灵表情僵住了。


    李希夷【这几个私人,戏是真多啊】


    道华不知该作何表情。


    李希夷【要不,试试剑?】


    她视线扫了一圈人山人海的报名人流。


    好像容易误伤啊。


    【用巨阙千钧令拍扁?】


    李希夷微微低垂了头,认真目测该把千钧令变大到什么程度,能把这几个私人正好砸扁。还不会伤到旁人。


    道华听得是冷汗涔涔。


    外人看,只看见小寡妇面带惶惑地扫视了一圈,在寻找人帮忙。


    可惜看戏者众,仗义者无。


    赵韫竹被妹妹宛平搀扶着,看在眼里,忽地想起昔年争储之时,那个为他拼死试毒的丫鬟,也是一样地呆。


    那丫鬟,时常用爱慕的眼光偷看他,之后他斗死三弟,也是那丫头心甘情愿地攀扯三弟,为他登上太子之位送了命。


    他咳嗽两声,跨出一步,宛平和宋昭扬都朝他看去。


    赵韫竹披着大氅,病弱面红,行动说话很是温柔知礼。


    “家中弟弟妹妹爱闹,孤替他们道歉了。”


    李希夷一脸懵懂,呆了下,“没关系。”


    她说完,牵着道华,径自走下三千阶去了。


    赵韫竹愣了一愣,而后扑哧而笑。


    看起来是个单纯又不聪明的小寡妇。


    留得宛平在原地气极,宋昭扬目送李希夷的背影远去,眯起了细长的眼睛。


    李希夷走到山脚,道华憋了一路,这时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微微,你看见那公主的脸色没?可以烫菜了哈哈哈哈哈……”


    “那个皇子人还可以。”道华挤了下李希夷的肩膀,挤眉弄眼,“他冲你孔雀开屏,你看见了没?”


    李希夷付之一叹。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男女上想?”


    这个印灵,她真得好好教教她了。


    李希夷要去拧道华耳朵,道华早有防备,蹲腿侧身地灵活躲避,却见李希夷动作顿住。


    道华问:“微微?”


    李希夷看向阶梯下,“好像有人在看我……”


    她循着如芒刺背的感觉寻去,不是错觉,真有人在阶下看着她,视线黏在她身上,久久盘桓。


    阶下站着个人。


    一身玄衣,戴着半边梅枝面具,是梅花鸦的弟子。


    他抱剑靠在树上,李希夷经过之时,忽闻他开了口。


    “今晚,你该邀请下龙宫少主。”


    第64章


    李希夷一愣,“你是……”


    梅花鸦弟子刚要开口,上头另有弟子唤他,“阿寒,这灵兽不听话,你帮我一帮。”


    这名为“阿寒”的弟子,来不及与李希夷多话,只用手压了压她的小臂道,“我叫凄夜寒,你可记得?”


    李希夷:“什么?”


    凄夜寒吁叹一声,似乎早有预料。


    “凄夜寒,快点,我打不过!”上头男弟子又催。


    凄夜寒倏然松手,化身鸦羽而飞上空去。


    “记得,这几天,你多跟龙宫少主待在一块儿。昪朝皇室,惹了他们,会很麻烦。”


    李希夷莫名其妙,悄悄问道华:“书里有这么个人吗?”


    道华更莫名,“没印象。”


    不过,道华挺在意这凄夜寒的提醒,“那我们要不要找明七曜来?”


    李希夷想了想,“找吧。”


    她直觉这个凄夜寒,对自己并没有恶意。


    而且……


    “道华,你觉不觉得,这个凄夜寒,有点眼熟?”


    眼看走得离人群远了,道华脱口而出,“宿主,我也这么觉得,就是想不起来。”


    她们瞧那凄夜寒,没被梅枝面具挡住的半边脸,神清骨秀,要是她们见过,不该一点印象都没有。


    思索片刻,两人都把凄夜寒丢在脑后了。


    李希夷达观。


    反正报名已报上了,凄夜寒又是梅花鸦的。都在钩吾山,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有机会再搞清楚。


    灵兽上,凄夜寒帮同门收服灵兽,灵兽在他恐怖的杀气压制下自动伏地,乖顺无比地呜咽了一声。


    贺则擦擦汗,“多亏有你。”


    将灵□□割给虎尾岛的弟子后,贺则问:“你方才同那小女娘说什么呢?这这大冰块也有动心时,要不我去帮你要个海螺号?”


    凄夜寒沉吟半晌。


    贺则以为这大冰块不会说话了。


    凄夜寒却幽幽道:“她很像……我的妹妹。”


    贺则惊得下巴都合不上,“凄夜桐?你不是说她不是早就失踪了吗?”


    *


    李希夷和道华两个,主仆俩你好我好地携手走回春山,身上都出了层薄汗。


    道华时不时坐下来耍赖,躲回法印里,让李希夷带着她走。


    美其名曰“我进去查查原著。”


    李希夷疯狂吐槽,“查什么查,我背给你听。”


    道华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李希夷咬牙切齿。道华笑得龇牙咧嘴。


    闹了一路,李希夷到春山时,道华却灵机一动,“我想起来了!那个凄夜寒,长得像你啊。”


    李希夷忙着喝水,把水囊口塞她嘴里,“喝你的水吧。”


    道华还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含混不清地道:“你不会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妹妹吧。”


    印灵向来鬼点子多。


    但李希夷觉得她还是太能想了。


    “少胡说。”


    道华不满地哼哼。


    “天才就是寂寞的。”


    李希夷嘴上不信,心里却真有几分狐疑,那凄夜寒眉眼昳丽,眸光冰润玉清,含光凝神,注视她时,却殊为悲伤。


    原主不是个铁孤儿吗?


    李希夷惊觉自己要被带进道华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里了,有些着恼地把道华收进了法印。


    人到春山苑前。


    李希夷看见门口春序、和鸣等在门口,另有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等在墙边,连轮廓消融在霞光里,模模糊糊。


    偶尔折射出彩虹般的光彩。


    李希夷走近一看,“七曜。”


    正是明七曜和侍从太瑞。


    李希夷大不好意思,“久等了吧。是我用海螺找你,没算好时间。”


    “你能找我,我和你高兴。”明七曜粲然笑道,“正巧我也担心你。”


    太瑞低声嘀咕,“约了人,这都过去几个时辰了?”


    明七曜暗暗瞪了太瑞一眼,转眼看李希夷时,他随和道:“希夷,你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李希夷:“走回来花了些时间。”


    明七曜傻眼,“走……回来的?”


    “嗯。”李希夷直言,“抱歉。御剑我不会,灵兽我没有,御风疾行的法器,我也没有。”


    和鸣、春序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仙君糊涂啊。


    叫人钻了空子。


    明七曜听了,虽不知春山属谁,但先把春山峰主记恨上了。


    什么人啊这是,连件代步的法器都不给?


    明七曜没多想,“你要不嫌弃,我把太瑞送你骑。”


    太瑞:???


    活爹,你这就把我卖了啊。


    太瑞敢怒不敢言,混点工资不容易。


    “少主,奴才原型是海龟。不适合姑娘家骑。”


    李希夷莞尔而笑,婉拒道:“这里没水。”


    那一笑动人。


    明七曜看呆,眼睛里满是欣赏,倒没什么占有的恶意。还是太瑞把他推醒了。


    明七曜别过脸,“我叫虾兵蟹将帮你挖水道。”


    李希夷笑个不住,很久没有如此惬怀。


    春序、和鸣在一旁阴森森。


    春序故意道:“女娘与宋世子的事,明宫主都与我们说了。女娘不必挂怀,待仙君捉捕邪修归来,自会为女娘主持公道。”


    李希夷:“嗯。”


    李希夷内心【指望他不如指望海龟驮。】


    道华又变回小纸人,在识海里笑得直打滚儿。


    【宿主,你不骑,我骑】


    李希夷忽略印灵的嚎叫,把明七曜主仆俩往里迎。“进来喝口茶,坐一坐。”


    春序、和鸣见阴阳怪气也无法阻止私会,老大不开心,但李希夷的朋友,她们不能不招待,只得放了人进去。一个按照池青道离开前的指示,盯着他们,一个去给池青道报讯。


    李希夷知道她们俩算池青道的眼线,自己睁只眼闭只眼。


    明七曜跟着李希夷走进春山别苑,穿过天井,他脚步放慢,看见摆在院中的藤椅,藤椅放在桐花下,随风摇摇摆摆,能相间春日少女睡在树下,拿团扇挡脸的模样。他不由放慢了脚步,遐思缱绻。


    他再看前方带路的姑娘,束发的红发带在她背上轻轻弹跳。


    太瑞留心问李希夷:“掌管春山的仙君,莫非是无情剑池灵均?”


    李希夷:“嗯,是我夫兄。”


    明七曜猛地停住脚。片刻后才跟上。


    夫兄照拂弟媳,一起住也没什么。


    这时他们已经到了正堂,李希夷亲自招待,拂座上尘灰,又沏茶来泡。


    明七曜有种光荣归家感。先把茶推到她面前。


    李希夷在他身旁坐下来,双手掌根撑在椅子上,缩了缩肩膀,“七曜,你今晚能陪我吗?”


    太瑞一口茶噗地全喷出来。


    “少主,万万不可啊!”


    太瑞操碎了心,反过来窃声劝李希夷,他拿食指和中指比了个二,“龙不好,龙真的不行,你受不住的。”


    李希夷微微红了脸。


    明七曜不满,他起身过去,“太瑞,你和她嘀咕什么呢。”


    太瑞不敢言。


    李希夷又扑哧一笑,“他关心你。”


    又道:“七曜,你别误会,我是担心有人找麻烦。”


    少女嗫嚅,似乎求人办事,没什么表示,有几分难堪。


    “兄长不在,我怕……”


    明七曜顿生保护欲,“莫怕,我陪你。”


    太瑞倒地了。


    明七曜:“是为今日宋昭扬的事?”


    李希夷点点头,“我听人议论,说是开罪了他们,可别想有好日子了。”


    明七曜见她怯怯的样子,如同见了龙宫里那些年纪小的鱼妹妹,自觉该背起大哥的责任来。


    他怕说多了,李希夷会害怕,只道:“我拿几件防身的宝贝给你。”


    说话时,明七曜拿了不少法器出来,有御风的飞盘,有防守的盾牌,还有出其不意反攻的珊瑚叉。种种不一而足。


    李希夷睁大眼,满眼好奇。


    “七曜哥哥,你好厉害。”


    明七曜无形中的呆毛都被捋顺了。


    “希夷妹妹,你随便挑。”


    太瑞在明七曜把龙宫搬空前,及时阻止了他。


    “少主,带多了,希夷姑娘负担大。”


    明七曜:“那有什么?多送她几个芥子戒。”


    太瑞放弃了。太瑞自闭了。太瑞想回海里吃虾米了。


    李希夷每每都要被这对主仆逗得开怀,顺坡就驴道:“我拿这个就够啦。”


    明七曜一看,她取的是凌霄雾梦镯,玉镯清透,没有一丝棉絮杂质。


    “这个好,衬你。”


    李希夷伸出手,一截皓腕赛霜雪,“七曜哥哥,可以帮我戴吗?”


    明七曜没有多想,从半空中取过镯子,一手托住李希夷腕下,另一手轻轻巧巧,将镯子推了上去。


    “凌霄雾梦镯,可……”


    “我记得,可御风凭空起,用作赶路;也可引动白雾,用于藏身。”李希夷抢答。她算下来,这可是逃命一绝的好东西。


    “希夷妹妹记性不错。”明七曜摸了摸她的脑袋。


    李希夷:“待兄长回来,我……我想办法还你。”


    明七曜刚想说她太客气,自己的玉简亮了,“师尊叫我,我去去就回。”


    原来是平生意叫他回满堂花醉练枪,平生意那个暴脾气是等不得的。


    不过,明七曜不多时就回来了,见李希夷睡了,他就守在外面,反正太瑞可以脱下龟壳,当作房子,暂作过夜处。


    春山别苑的两个女剑修,明显不欢迎他们。


    太瑞:“活爹,我是什么行走的安全屋?”


    明七曜拍拍他,“就盯这几天,帮朋友一把。”


    太瑞暗叹龙宫家的傻儿子。又细思那小寡妇,以他多年的年纪,越想越觉得此人不简单。


    李希夷看着呆呆傻傻,却很擅长四两拨千斤。端看她几下就把明七曜收得服服帖帖就知道了。


    就这么,明七曜守了五日,没见有什么异常。


    他自己亦有修行事,整夜地熬也有些吃不消,遂与李希夷道别。


    李希夷自是感恩不迭,“来日我请七曜哥哥吃饭。”


    太瑞捻了捻胡须。哼。好大一张饼。


    这天夜里,李希夷送走了明七曜,但完全没放松警惕,一直让印灵警醒着。


    夜半,李希夷朦朦胧胧人推醒,道华噤声,只用手指向门。


    【宿主,来了。】


    窗外有人影在徘徊。看身形,并不是春序或和鸣任何一人。


    李希夷悚然,蹑手蹑脚下了床。


    一下床,她就发觉不对,人昏昏沉沉,手脚更是无力。一下瘫软在地。


    窗外,那人等了许久,料想迷香该起作用了,又听一声闷响,他试探着推门进去。


    房里空无一人。床铺还皱着。


    “人呢?”宋昭扬骂了句脏话。


    后窗窗户大开。


    人跑了。


    作者有话说:


    太瑞:有事少主,无事活爹


    第65章


    李希夷奔走在春山后山上。


    她刚翻后窗出来,就生疏地启动了凌霄雾梦镯,凌空而起。


    身后,有人已追上来。


    那跋扈姿态,虽换了身深色衣服,但不是宋昭扬还能是谁?


    宋昭扬夜深欲行掳人的不轨之事,一言不发,催动御风术紧追李希夷。


    李希夷在镯子上摇摇晃晃。


    【倒是我小看他了】


    这宋昭扬,表面看着没脑子,居然如此有耐心,蹲了她整整五天,蹲到明七曜走了才动手。


    还好她没有放松警惕,不然这会儿已经被他得了手。


    且他深夜出行,不带任何旁人,也是自信能拿下她,还能没有人证。不会授人以柄。


    印灵着急,【宿主,他快追上来了。】


    李希夷急转方向,落在钩吾山某座山头。


    宋昭扬初入钩吾山,不知在那座山上,但美人在前,差点叫她走脱。他只觉得更刺激了。


    宋昭扬几步追来,一把抓住李希夷手腕,“小美人,我就知道你不老实。”


    “放手。登徒子。”


    李希夷用力挣扎,男女力量悬殊,根本挣不动。更糟糕的是,迷香起效后,她浑身无力,脚步悬浮跌跌撞撞。


    宋昭扬拉拉扯扯,早把人抱到怀里,嘴唇凑了过去。


    本还算得英俊的脸,因为淫.邪而显得面目狰狞。


    李希夷尖叫,“放手。”


    宋昭扬捂住了她的嘴,“小美人,一会儿你就该求我别放了。”


    李希夷“唔唔”几声,竟软倒在他怀里。


    宋昭扬接了人,只觉沉香味扑鼻,一时筋骨酥软,一时又香醒灵台,暗道这小寡妇真是尤.物,怨不得她身边一帮男人,实在是她生了副招人惦记的身子。


    李希夷含着泪,却不再尖叫,只拿哀求眼神望着宋昭扬。


    宋昭扬不觉心里发软,一手解腰带,“你别叫。我保证让你舒爽。”


    美人在他掌下点了点头,连眼睫上的泪珠都颤了颤。


    宋昭扬松开手,李希夷站定了,忽地反手,灵力汇聚到手掌,直接将宋昭扬推了出去。


    宋昭扬毫无防备,退出数里,眼见身后是悬崖,狼狈要自救,但闻清冽女声响起。


    “千均令,大!”


    宋昭扬心道不妙。


    他视线内出现巨大阴影,他抬头,只见一块令牌不断扩大,正好覆盖住他。


    令牌猛地砸下来。


    宋昭扬连人带他所在的那块石崖,全砸了下去。带得哪块山崖坍塌,碎石子不断往下滑。


    李希夷掐诀,“千钧令,收。”


    沉重令牌不断缩小,从崖下升起,落回到她手中,又被她收入识海。


    要不是她跟前极其明显一块断裂,任谁都想不到刚有个大活人被砸到了山下去。


    印灵【高,实在是高啊,宿主。我都被你骗过去了。】


    李希夷发现,印灵在她脑子里当纸片人时,相当会阴阳怪气。


    【让我翻翻原书,他怎么死的,好.色小人】


    李希夷稍稍走近,俯视下方。


    这下方,不知是哪块界碑,编号几何。


    但李希夷可是印象深刻,这是她前世逃命路经之所,下头有寒潭数尺,寂寥无声。


    耗也能耗死这个宋世子。


    朔风过林,夜风中,李希夷沉默地摸了摸无名指的指环。


    【觊觎我吗?】


    【那只好让他与山下的杀阵、好东西为伴了。】


    入这钩吾山,谁人不知,山上仙人齐飞,山下危险丛生。尽是荆棘恶路,沼泽泥洼,深谷逶迤,结界密布。


    就算是原书男主池青道亲自过来,也会吃亏。更别提宋昭扬这种刚摸到修行门槛的炼气期杂碎了。


    识海里,印灵翻了翻,突然怪叫起来。翻来覆去地翻书。


    道华【那个……我有个事儿】


    李希夷【你每次找我都没好事。讲。】


    道华“哇”地一声哭出来,【查到了,宿主……他是男主的金手指】


    李希夷【谁???宋昭扬???】


    印灵制片人睁着大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错。他.爹是南阳王,专授政.斗心术,设定是最强官一代,宋昭扬是最强官.二.代。全书里,带点官.职的人,都是他.爹带出来的门生,后期帮了男主不少。最后还汇聚信仰之力,成了人皇,在终战里给男主打架续航,关键时刻扭转了战局。】


    李希夷听完心情复杂地朝下看了眼。


    【人已经下去了,还来得及救吗?应该死透了吧。】


    印灵【要不……下去再找找?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


    正当李希夷犹豫要不要叫人来捞一把宋昭扬时。


    乌云中有曲线快速穿过。


    动作迅疾,但悄无声息,只从云层后过了一下。


    有小白龙从空中游下,降落时,却化作头戴龙角的人形。


    李希夷吃了一惊,“七曜哥哥。”


    明七曜来得匆忙,他察觉凌霄雾梦镯夜半有异动,猜到出了事儿,循迹追来,就看到李希夷站在山上踟蹰不定,衣衫不整,腮带泪痕,忙道:“宋昭扬找你麻烦了?”


    “他欲行不轨。”李希夷咬唇,“被我推下去了。”


    明七曜愣了一瞬,而后想大吼,又怕引来人,硬生生压低嗓音质问。


    “你竟然敢杀他?连昪皇都不敢动南阳王,你没想过为什么吗?”


    李希夷心说之前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


    但剧透,这事儿说不得。


    她立刻红了眼眶,手指绞了绞衣服。


    “我看他很孤单。”


    明七曜大脑又当机一瞬,不知为何,他竟奇妙地懂了她的意思,皮笑肉不笑道:“送他下去同邪修为伴?”


    李希夷摸摸鼻子,“也不是不行。”她之前没发现,明七曜跟人熟悉之后,还有点小毒舌在身上的。


    明七曜:……


    恰在此时,太瑞姗姗来迟,“少主……”


    太瑞一边假装擦汗,一边偷看他们二人互动。其实他早到了,听了半天墙角,合着这小寡妇闷声干大事,直接把南阳王世子推山下了。


    太瑞看李希夷的眼神,已经是像在看一只死狗。


    她这点肉,估计不够南阳王报复的。


    明七曜如何不知,他握住李希夷的手,“南阳王最是护短,若是知晓此事,他不会放过你的。”


    李希夷顿时吓哭了,六神无主地问:“那……那我们下去救他?”


    太瑞心说什么傻子会下去。自己送命不说,还被南阳王盯上。


    明七曜:“我下去。”


    太瑞:?


    太瑞扑通跪下来,一把抱住明七曜腿,老泪纵横,“少主,美人计不能信啊!老龙王就您这么一棵独苗,怎么就这么被霍霍了啊!老奴可怎么对得起他的在天之灵啊?咱们不能上这条贼船啊。”


    明七曜边拔腿边道:“哪有那么严重。现在下去,救人还来得及。”


    李希夷轻轻勾住明七曜一边手臂,“我陪你。要下去,一起下去。”


    太瑞诧异地瞪着她。


    小寡妇,手段高明。


    最后一人一龙一海龟,拉拉扯扯,总算达成了共识,一起下去。


    明七曜化出小白龙形态,驮他们俩一道下去。


    小白龙身体长约五米多,李希夷跨坐在龙背上,龙飞下山,明七曜尽量放慢速度,李希夷还是有些坐不稳。


    她不得不压低身体,双手抓住了龙角,保持平稳。


    她小声问:“七曜哥哥,你身体好小巧啊。我听说龙身体都很巨大。”


    龙角被人触摸的瞬间,小白龙僵了一瞬,而后道:“我才九十九岁,是条幼龙。”


    李希夷“哦”了一声,没看到坐在她身后的太瑞,面露不屑。没见识,龙一百岁才成年,这不是常识吗?


    越往下去,雾气越浓,李希夷表情凝重,她甚至看到了前世她被仙门围猎时的瘴气地带。


    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手也下意识抓紧了龙角,来回抚摸。


    还好,明七曜的鳞片实在好看。乍看是白色,反光时又是彩色的。很像下雨天沥青路上的水坑,水坑里有不知哪辆过路车留下的油。夜里路灯一开,水坑就折射出一圈彩虹样的光。


    小白龙在山下缓缓游动,寻找着宋昭扬的行迹。


    李希夷内心抗拒,前世的恐惧伴随而来,手心都出了层汗。她发现手下龙角都黏黏的,立刻用衣角拂拭龙角。


    “对不起,七曜哥哥,我太紧张了。”


    不料小白龙一个摆尾,差点把龙背上的人都甩了下来。


    李希夷赶忙伏身,再次紧抓龙角不放。


    太瑞在她后面,没的抓,吊住龙尾巴才重新爬上来。


    太瑞在她后面咬牙切齿,“希夷姑娘,不要动手动脚的!”


    李希夷弱弱:“我害怕。”


    小白龙:“太瑞,你别欺负她。”


    面对未来龙宫之主,太瑞立刻变得笑容可掬,牙关里挤出几个字,“到底谁欺负谁啊……”


    太瑞的目光,落在李希夷与明七曜龙角相触之处。


    半晌,他似乎是不能接受,嗟叹一声,背过脸去。


    没眼看。


    她到底知不知道龙角是不能乱摸的!那部位对龙族来说,是最明晃晃的挑.逗啊。


    连龙一百岁成年都不知道,估计这个更不知道了。


    看少主也没点明的意思,太瑞更不敢开口了。


    *


    明七曜在山下找了一圈,李希夷留意到界碑编号柒拾贰,看方向东行二十里,默默记下了。


    终于,他们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宋昭扬。


    明七曜哑着嗓子,“太瑞,你去看看。”


    该说不说,宋昭扬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的,不知是不是掉下去时用了什么法宝保命,只是断了条腿,身上挂彩,还有呼吸,性命暂时是无忧了。


    太瑞说完,把宋昭扬收进芥子戒,“少主,我们趁夜把人送回去,往钩吾山客舍一丢,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明七曜顿了顿,缓缓道:“你先带希夷回去。”


    太瑞顿生嫌弃,“少主,您不回去?”


    明七曜再三推辞,太瑞听着他越来越沙哑的声音,恍然意识到什么,慌得不行,传音道【您……您不会到了发.情.期吧?】


    明七曜很是难堪,【是,快带她走】


    太瑞【怎会?不是要一百岁才……】


    传音到一半,太瑞明白了,目光又落在李希夷触碰龙角的手上。


    太瑞目眦欲裂,罪恶之手!


    让少主发.情.期提前了。


    可话又说回来,也不是谁摸都会有反应的。


    龙族很挑剔,早年在感情上身心分离很严重,尤其是正统血脉的龙,若不动心,那是岿然不动。修真界人气榜第一,必拐对象就是初恋的龙。


    一旦初恋龙被拿下了,只要对方不辜负,初恋龙能忠心一辈子。


    想当年老龙王不也是,初恋被狠狠辜负了就恢复了龙族的本性,来者不拒。


    太瑞恨不得咬手帕,说来说去,还是活爹喜欢上小寡妇而不自知吧。


    李希夷尤不自知,尚抓着明七曜的龙角。


    “七曜哥哥,你是不是累了,我们一道回去。”


    明七曜忍到极限,从龙形化为人形。


    李希夷坐在龙身上没防备,差点摔在地上,明七曜一把接住她。


    “谢谢七曜哥……”


    明七曜把她猛地推向太瑞,“走。”


    李希夷殊为不解,明七曜变回原形后脸一直很红。还喘气儿,抗拒她再触碰自己。


    太瑞狠狠心。


    天知地知他们几个知。


    太瑞猛地把李希夷又推回明七曜身边,他指点李希夷,“你摸他龙角,他发.情.期提前了。”


    留下信息量极大的一句话后,太瑞变成海龟,爬上了山壁,很快就不见了。


    李希夷愣在当场。


    【不,龟,你别走。我一个人承受不来】


    她很想唱一曲《带我走》,但来不及。


    以后再也不演什么贴心白莲花小妹妹了,分分钟翻车。


    李希夷听见身侧明七曜喘息着“呵”了一声。


    明七曜:“我调息,你离我远点。”


    留都留了,李希夷忙接话:“下面这么危险,我陪七曜哥哥。”


    明七曜打坐,微微睁眼,“你可以不用离我那么远。”


    十步开外了。


    李希夷又退了三步。


    “不打扰七曜哥哥。”


    两人保持距离,明七曜在临近山壁的那一面,打坐静心。


    李希夷则在靠近河流那侧。


    万物阒寂。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明七曜略显急促的呼吸。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如何奔逃此处,如何涉水过河又猝然逃回。


    死亡如风。


    哪怕重生了,依然在背后追赶她。


    李希夷下意识朝明七曜走了一步。没事,还有其他大活人。


    不料这一步坏了事儿。


    明七曜听见她这脚步,倏然睁眼,而后站起来,朝她走过去。他那迷离模样,像是被交.配的欲望冲昏了头脑。


    李希夷顿感不对,立刻往河边退,“七曜哥哥……”


    明七曜听见她呼唤,脚步更快,朝她奔来。


    李希夷拔腿就跑,下河就下河吧,谁爱当成年龙第一次的对象谁当吧,反正她不行。


    哗啦,她前脚刚踩进水里,脚踝冰凉刺骨,浑身冻得抖三抖。


    下一瞬,李希夷就感觉被人拦腰一把抱住,背后贴上来大片温暖,火炉一般。


    明七曜喑哑又委屈的声音,就贴着她的耳朵,听上去难受得快哭了。


    “对不起我……”


    李希夷掐诀的手一顿,她都决定好了召出令牌,把他砸成小白龙饼干了,没想到他自己忍住了。


    明七曜艰难跨出脚步,一下蹲身,把自己泡进冰凉的河水里,只露出个头在外面。呼呼喘气。


    雪窖似的河水,成了他冷静下来的灵药。


    李希夷冷得慌,几步跨出死水。她坐在岸边,运转小周天取暖,花了好一阵子,才摆脱上辈子被寒伤支配的恐惧。


    她再朝水中看去。


    明七曜头生龙角,鬓角生彩鳞,因寒意而结了层薄薄的冰霜。


    望去连鳞片都变得更加美丽、熠熠生辉了。


    不知过了多久,明七曜彻底冷静下来,伴随着破水声,他如出水妖。


    李希夷看见,他出水的下.半.身,却是原形的龙尾。


    李希夷想后退,不期坐久了腿麻,没动成,只觉得腿如针刺。


    明七曜半人半龙游向岸边,低垂了眉眼。


    “我……今日事是我不对,我会对你负责的。”


    “龙族有标记,我和你约定标记。”


    李希夷:“什么标记?”


    下一瞬,她唇上落下冷冽触感。


    是明七曜伸出食指,戳了戳她柔软的嘴唇,他红着脸道:“我……我不太会……”


    说着,他俯身,重重吻下来。


    龙族立体的五官,不断在眼前放大,李希夷看到他高高隆起的眉骨,连接着线条还有睫毛上的冰霜,因激动与燥热,而融化成水珠,晶莹剔透。


    李希夷瞪大眼。


    【死腿,麻够了没有,快动啊!】


    她的双腿罢工了。


    李希夷痛悔难当,她回去一定好好炼体,真的。


    “停!我不允许!”


    印灵道华现身,伸直手臂,拦在两人中间。


    仿若楚河汉界,不可撼动。


    而后,道华超级激动。


    “发财了,微微,我们发财了!”


    她这一嗓子嚎得太情真意切,把李希夷和明七曜都嚎清醒了。


    李希夷:“哈?”


    道华直接潜入水中,捞起一块雪色石头,形状不规则。


    明七曜:“暴雪晶?”


    李希夷问:“这很值钱?”


    “相当值钱。”明七曜也有些不敢相信。


    李希夷听明七曜给她科普,暴雪晶是顶级稀有矿。


    首先,暴雪晶能换海量灵石,这是它最微不足道的好处。


    其次,暴雪晶能吸音、惑人,是很多法器的必备制作材料。加入了足量暴雪晶的法器,在对战时能迷惑对手心智,不限对手境界多高。很多高阶修士就是因为暴雪晶,才会阴沟里翻船,败给远远不如自己的低阶修士。


    另外,因为部分邪修的研究,暴雪晶被用于炼丹。如果配比控制得好,用暴雪晶炼丹能越品级炼丹。服丹修士能借此跨境。虽然成功率极低,但已经让无数丹修、卡境界的修士都趋之若鹜。


    据说,就连五百年前的天生魔主解折,他创造魔兽这一物种时,也利用了暴雪晶。


    普通修士捡到暴雪晶,只需一小块,加进建筑、阵法、法器,都有增幅效果。


    李希夷听明白了。


    暴雪晶,等于钱,等于升级资源,等于天然万能挂。


    明七曜道:“暴雪晶虽强,但它稀有,才没有酿出大祸。”


    李希夷眼睁睁看着道华下水出水,她一把一把往外捞的,全是暴雪晶。


    李希夷看看明七曜,“这河底下……好像全都是啊……”


    明七曜也不知该作何表情。都说他本家龙宫是多界十三境最富,首富名绝对当之无愧。可面对这么多数量的暴雪晶,他也有点绷不住了。


    这背后的价值,不可估量。


    李希夷表情微妙,所以是真发财了。


    河里,道华捞起一块暴雪晶,亲了两口。


    “哈哈哈哈我终于可以嫖……呸,有钱买礼物讨好心上人了。”


    什么心上人。太美化了。


    不就是垂涎原书里的魔主、魔婴美色吗?


    李希夷扶额。


    她家印灵颜控,还是个小财迷。


    道华兀自乐得就差舞一曲了。


    但李希夷发现,她闹出这么大动静,并没有引来山上的人。


    明七曜:“暴雪晶果然吸音,此处安静。”


    吸音……隐蔽性很强……


    李希夷忽然福至心灵,为什么不能呢?


    她……为什么不能呢。


    为什么……要依靠别人?


    为什么……要一味讨好别人?


    为什么……不能靠自己?为什么不依靠自己?


    若她有了自己的势力、自己的同伴、自己的力量,就不会像上一世一样,孤立无援,只能被剧情推着走。


    而且有自己的势力,也不至于依靠善变的人心。


    还有比暴雪晶河更适合的地方吗?


    她在钩吾山这帮人眼皮子底下……建立自己的基地!


    没有人愿意私入山下阵法,连那块柒拾贰界碑都爬满青苔。


    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的地方!


    思路一打开。


    李希夷只觉得,眼前的路,突然就宽了。


    第66章


    思及此,李希夷忍不住欣喜地看向明七曜。


    “七曜哥哥,真是我的幸运龙。”


    明七曜的心怦怦直跳,在胸膛里撞出规律的心跳声。


    这感觉陌生。


    比发.情.期最激烈时还要更激动,好像发了一场永远无法退下去的烧。


    像发烧一样,想她……


    明七曜没能克制住这种冲动,他抬手帮李希夷理了理头发。


    平素不苟言笑的他,看不到自己眼里溢满温柔,“你的小名,叫微微吗?”


    他听她的印灵是如此唤她的。


    李希夷点点头,心思全在暴雪晶上,脑子里转了百种念头,已有计较。


    她提着道华后颈,把人拎到跟前来。


    道华身体悬在半空中,脚不停踹,还沉浸在金钱的迷醉中。


    明七曜问:“你这印灵,如何知晓河下有暴雪晶?”


    道华、李希夷都是一愣。


    道华【宿主,快,不能让他怀疑我是系统】


    李希夷随口扯谎,“是……是我一个朋友,提前告知的……”


    明七曜眸中微微泛冷意,“哪个朋友?”


    她能有什么朋友啊亲娘嘞。


    原作者就盼着她孤立无援早点死。


    李希夷是真被问住了,想起前些日听圣儒堂主讲经,有句诗词她还挺喜欢,便道:“他叫花无定。”


    明七曜眉头一松,似乎没想到她真能答上来。


    “他是哪家的弟子?也在钩吾山修行?”


    李希夷心道,你问我我问谁去。遂含糊其辞,“他在一家宗门高就。”


    “什么宗门?”


    李希夷三连编,“一发入冥集团。”


    明七曜疑惑道:“倒没有听过这个宗门,当是我孤陋寡闻了。”


    李希夷:那当然,找得到算她输。


    明七曜:“若有幸,我想见见你这位朋友。”


    李希夷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她找借口跳过话题,“他行事神秘,我得问问他的意思,才好告知于你。”


    帮朋友保守秘密,亦是人之常情。


    明七曜越看李希夷,越只觉得她讲义气,道了声“好吧”,便没有再多问。


    李希夷暗暗捏了把汗,道华松了口气。


    却听明七曜又问:“这里的暴雪晶,微微,你想怎么分配?”


    这就说回正事上了。


    李希夷观他神情矜傲冷淡,耳上两段伸出的龙角,斜着刺向天空。因发.情.期的提前,泛出淡淡的粉。


    得,合着还是个事业批。


    说到正事,他拎得比谁都清。


    龙宫未来的继承人,再怎么心性单纯,但利益根本是不会松的。


    李希夷笑了笑,“七曜你定吧。”


    明七曜发窘。


    说实话,一整条河流的暴雪晶,这其中的利益干系,不是常人能抵御的诱.惑。


    就是亲兄弟来了,为此争个头破血流都正常。


    李希夷直接把选择权给了他。


    明七曜明知这是以退为进,但耐不住发.情期的影响,完全视李希夷为自己人,便道:“一半一半?”


    高了。


    按龙宫惯例,二八开,明七曜都嫌自己是做慈善。


    李希夷从善如流,挽着他手臂,“可以呀,都听七曜哥哥的。”


    嗓音温软,明七曜听得身体发软,努力克制,才吞住舌头,没有倒贴地来句六四分,她六。


    李希夷还笑眯眯,“我一半,都占了七曜哥哥的便宜。”


    明七曜越发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他从芥子戒摸出卷轴,“我与你签死契。”


    李希夷连连摆手,“不必不必。”


    明七曜硬摁着她取血、结印,将有关暴雪晶分配的死契结下了。


    道华偷偷传音【死契啊,他肯定不会食言的】


    李希夷若有所思,印灵同她讲过,修真界的契约分为好多种,死契是惩罚最重的一种。在原书中,就有作死的反派惹到池青道,因违背死契而烈火焚身。神魂都一并被烧尽。


    商议定,明七曜又化龙,“我们先回去。”


    李希夷坐上小白龙龙背,这次只抓鳞片,不敢再碰他的龙角。


    明七曜说不出哪里有些失望。


    最最失望的莫过于躲回法印的道华,她回过神,【只能拿一半】


    李希夷【你可别贪了,怀璧其罪】


    按照死契的约定,李希夷将她分得的那一半,也交给明七曜代为打理。


    这么多暴雪晶,要从山下河底开凿,还要运出钩吾山而不被钩吾山发现、盘剥,只能慢慢来。若是靠她一个人,不知要运到猴年马月,还随时可能被发现。


    且她才到钩吾山不久,要人脉没人脉,要啥没啥。


    暴雪晶干系重大,她没有掌握整条产业链,只有最初一环的开采权,就算侥幸运出去售卖,也很容易引来追杀;但明七曜背后是龙宫,龙宫多年积累,有的是人脉、资源、销路、售后,有关暴雪晶的开采、储存及处理,区块链都完整了。


    她乐得做甩手掌柜,坐着点钱。


    李希夷如是权衡利弊。


    自己还是赚大了。


    还得好好想一想,如何在池青道眼皮子底下,将她自己的势力培养起来。


    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一发入冥”算了。


    编都编了,只好将错就错了。


    也没别的意思,她就想一剑把男主送到地府。


    趁着夜色,明七曜把李希夷送回春山别苑。


    月明星稀,明七曜悄声:“先回去休息,宋世子的事,明早起来再作计较。”


    李希夷:“好,七曜哥哥也辛苦了,早点休息。”


    等明七曜一离开,李希夷扭身关上房门,长吁一口气。她心里悬着事儿,这下是怎么都睡不着了。


    李希夷去柜中翻出芥子囊,拿取时,不由止住动作。


    明亮月色照得窗纸发白,投到她的背上,拉出一道极长的影子。


    她蹲在自己的影子里,默了好一会儿,才打开芥子囊。


    就算翻找时,她也刻意避开那些贴好标签的丹药,极力避免想起某个早已逝去的人。


    即便如此,她亦感到胸腔窒闷,翻了好几次,才找到奶奶成柔留给她的遗物。


    四具傀儡。


    两具一模一样,剩下的两具一男一女,各自不同。


    李希夷没想到,才来钩吾山不久,就要用上了。


    怕睹物思人,李希夷本是不打算用这些傀儡的。然而今日灵机一动,她向明七曜扯出这么大一个谎,又到哪里去找个“花无定”来?


    雇人扮演?李希夷是冒不起险的。


    上辈子怎么死的,她还记得清楚,不敢指望任何修士能有什么高底线。


    索性……


    李希夷:“我自己造一个花无定。”


    道华听见了,她藏好自己私藏的两块暴雪晶,从法印里变身出来,凑到李希夷耳旁凑热闹。


    “咦,宿主,你终于用这个了?我要一起捏脸!”


    李希夷拗不过她,将那两具一模一样无五官的人偶挑出来,分一具给道华,“拿去。”


    成柔留下傀儡时,还留下了一套分傀心法。


    这套心法用起来简单,只需要有灵力就行,分为塑容、塑体、赋灵。


    其中塑容塑体,连道华都可以用,她已经用起来,开心地玩捏脸游戏了。


    李希夷则面对剩下这具傀儡,喟叹出声。


    手指抚过这具没五官的傀儡,李希夷依然会为奶奶的手艺感到惊叹不已。


    不同于成柔惯用的丝线傀儡,这四具傀儡,每一具都很像真人。


    抛开另外两具一男一女已经被成柔做好塑容、塑体的傀儡,就是她手头没捏脸的这具,也是像极了真人手办。


    身体柔软,皮肤细腻,是真人的手感。连脸上的毛孔、胎毛都清晰可见。


    李希夷迟迟未动手。


    她没想过,先前同奶奶说的玩笑话,说要很多具傀儡,分别帮她干家务、做杂活,奶奶竟真的帮她实现了。


    而且,奶奶制作这些傀儡时,难道不知道她是废灵根?或许她根本用不了这些傀儡。


    难道奶奶能预料她走上修道路?


    再者,李希夷看向剩下那两具傀儡,一男一女,皆已塑容塑体,只待赋灵。


    那具女傀儡,赫然是她自己!


    这李希夷尚能理解,有一具和她自己一样的傀儡,她就多条活路,而且奶奶这么爱她,才会把女傀儡做得如此惟妙惟肖。


    但另一具男傀儡……


    漂亮得不像话。


    白到发粉的皮肤,精致冷漠的五官,嘴角似含笑,眉头却微微蹙起。


    美得雌雄莫辨,似喜似哀。


    漆黑的发,剪平的刘海垂到侧脸下颚,刘海的碎隙里,单边的长白羽耳坠,坠在肩膀的衣衫。


    李希夷拨了拨那长白羽耳坠,“只有一边啊……”


    好像是奶奶做的耳坠。


    霎时,李希夷嫉妒他。


    她多多少少猜到,这或许就是英年早逝的解折。


    魔主解折,十八岁就与魔兽被封印于魔渊。


    这具傀儡,和解兰舟有几分神似。但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李希夷摸了摸他的眼皮,或许……哪天这双眼睛睁开来,她就能明白了。


    那要给解折的傀儡“赋灵”吧。


    奶奶会高兴吗?


    可解折不可能逃出魔渊吧。前世,她被威逼致死前,听钩吾山仙门议论,魔婴解兰舟打开魔渊,是继承了解折的力量,而后操控魔兽,实力大涨。解折本人却根本没出魔渊,大概率是因为被魔婴吸取力量而死。


    属实是哄堂大孝了。


    也不知道书里……当初解折为何要一叶扁舟把魔婴送出魔渊。


    李希夷又嗟叹,她和道华确认过,角色成柔已确认死亡。


    奶奶为什么留这四具傀儡给她?还有她一系列的问题,怎么都问不到答案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道华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宿主,我都捏到鼻子了,你还不快点。”


    “别唉声叹气了,你不敢动手,我帮你捏?”


    李希夷回过神,打量了一眼道华手下被捏脸的傀儡。


    李希夷:瞳孔地震。


    道华这手艺……实在是……


    她太阳穴冒汗地说:“我还是自己来吧。”


    *


    李希夷重新低头,专心于自己的这具无五官傀儡。


    她把傀儡抱起来,让傀儡半坐靠在床边。这个高度,方便她下手。


    花无定。


    该是怎样的一个人好呢。


    李希夷摸了摸下巴思索。


    她的打算,这具傀儡,由她本人用分傀术进行赋灵,这样“花无定”由她本人扮演,方可保万无一失。


    既如此,那花无定,就要与她原本的身份反差越大越好。


    花无定是个男修,长得越大众越好。最好让人记不住脸。


    主意想定后,李希夷抬手,先从眼睛捏起。


    一时房中无话,只有运转心法时,捏脸产生的轻微沙沙响动。


    李希夷和道华都很专注。


    捏着捏着,李希夷发现不对劲了,穿书前她捏脸的老毛病犯了。


    每每捏脸,她都要比花费数个小时,不停微调,非要达到心目中想要的那种一眼气质不可。


    这时,她完美主义作祟,屡屡调试。


    如今,她给傀儡捏脸。


    她想的是大众脸,手底里调出来的是花美男。


    道华的傀儡,她早捏完了,都小睡半天,一看李希夷捏好了,道华凑过来一看,变成星星眼。


    “好美,一眼万年。”


    完了。


    李希夷一屁股坐地上,“不小心捏太美了。”


    道华扭头,“美点不好吗?”


    “当然不好,太美的脸惹祸。”李希夷是想背着男主、绕过天道监视,来偷偷建立自己的势力的,用花无定这么美的,太容易引起注意了。


    李希夷气噎喉堵,她这双手捏脸,由丑入美易,由奢入俭难啊。


    “算了,只能毒哑了。”


    “宿主,你在做什么?”道华惊呼。


    只见李希夷凝聚灵力在指尖,并指没入傀儡喉头,把声带抓出来,而后像没事人一样,她又把那块伤口扒拉扒拉糊上了。


    道华快要喘不上气了。


    “你在自欺欺人吗?李微微!”


    李希夷:“别激动,不是还有多余的材料吗?”


    或许是怕她捏脸失败,成柔当时在帐篷的床下箱子里,还放了一小团傀儡的制作原料。


    李希夷摸着那材料,感觉像超轻黏土,但催动分傀塑容法,材料糊上去,就变成了真实血肉。实在神奇。


    不过,李希夷没有完全修复“花无定”的喉头伤口,反而塑出了一个明显的伤疤。


    细节决定成败。


    以后谁问,花无定有这个伤疤,表明自己哑巴,就不用多解释了。


    道华这才消停。


    李希夷看向她那具傀儡,一口气差点厥过去。


    “你这个傀儡……”


    道华一挺胸脯,“是不是很威武?”


    “绝顶威武,绝顶霸气。”


    道华:“那是,我对着联网资料库的图捏的。要最可爱、最团宠、最勇猛无畏,还重情重义的。”


    “可不是,还粗中有细。”李希夷道,“很符合你的要求。”


    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头发奔放扎人。


    “精髓,太精髓了。”李希夷拍拍道华的肩膀,“姓张,名飞。”


    道华重复了两遍,笑道:“好名字。”


    傀儡花无定、傀儡张飞,各就各位。


    李希夷和道华看着自己的捏脸作品,越看越满意,还挑了适合的衣衫给他们换上。


    换衣时,两人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


    异口同声,“那个配置,要捏吗?”


    须臾。


    两个女孩子同时露出嫌恶之色,“别了,下头。”


    于是乎,花无定穿着黑金法衣,一马平川站起来了。


    李希夷掐诀,“我试下分傀术。”


    随着分傀术运转,李希夷只觉天旋地转,一阵晕眩之后,视线重新变清晰。


    她看到“自己”倒了下去,道华慌里慌张把“李希夷”给接住了。


    分傀术转移神魂,本体会晕过去。


    李希夷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手大了一圈,衣袖正是黑金法衣,她的神魂,果然进了傀儡花无定的身体。


    她试探着走了两步,到穿衣镜前,她做什么动作,镜子里的“花无定”就做什么动作。


    道华,我……


    李希夷想发声,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摸摸嗓子,后知后觉,声带没了,花无定这辈子只能是个哑巴花美男了。


    分傀术,着实神奇。


    约莫半个时辰,李希夷觉得周身无力,解开了分傀术,而后从道华怀中醒来。


    李希夷状态稍好,就看向花无定。


    经历过一次分傀术后,花无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虽然睁着眼,但是眼眸低垂,仿佛是个木头人。


    李希夷走近,只见花无定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主人。”这是他的口型。


    李希夷吓了一跳,而后想起来他没有声带,并不会暴露什么。


    少顷,她带着怜爱的心情,试探着摸了摸他的脸。


    柔软的触感。连睫毛都泛着光泽。


    她捏的!


    她捏的,绝没可能捏第二回 了。


    本人来捏都复刻不出这个风味了。


    可惜,分傀没有灵魂。


    但李希夷已经相当满意,成柔耗费毕生心血,才只做出四具这种傀儡,能做到这种与真人难以分清的程度,已经很恐怖了。


    她就没指望过,傀儡能和现代的人工智能一样。


    傀儡就只是傀儡。


    李希夷又翻了分傀心法、分傀诀,复习几遍后,将成柔写在麻布上的心诀一并烧毁。


    印灵道:“宿主,你能控制半个时辰,以后境界上去了,说不定能控制更久。”


    “是的。”


    李希夷才炼气,若能在钩吾山拜师成功,冲击更高的境界,她相信傀儡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分傀术……真是……”


    天才。


    道华:“宿主,成柔可真聪明。”


    李希夷摇摇头,轻声道:“是解折。”


    奶奶向她坦白傀儡师身份时,多次提到过解折,就比如奶奶给他做的白色长羽耳饰。还有他非常不谙世事的心性。


    以及……解折研究发明之后,独授给奶奶的傀儡术、分傀术。


    解折不愧是道法天才。


    他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灵力消耗小、功效广泛的分傀术的?


    也怪不得他只传给成柔。


    这么简单易学的强力法术,若是广泛普及,不知该闹出多少乱子。


    这时,李希夷隐约觉得蹊跷。


    她在襁褓之中,被男主亲妈池界春救了,托付给成柔,真的只是巧合吗?


    李希夷也就这么一想,她收起花无定,又看向傀儡“张飞”。她问道华:“你要不要试试?”


    小法印拳拳一片心意,“我给你捏着用的。”


    李希夷:“好吧。”


    张飞也被收进芥子囊。


    地上还剩下傀儡解折、傀儡李希夷。


    道华痴迷的目光,落在解折傀儡上。


    李希夷毫不留情收走所有傀儡。


    她拎起道华后颈衣服,道华化作一道光,重新飞回法印里。


    “美色误人。上辈子我得的教训,你忘了?”


    印灵纸片人在识海内擦擦口水,“有道理。”


    前世,宿主痴迷在解兰舟的外表里,轻易借出了暖剑上的无情道剑意,结果被害死了。


    宿主不喜欢被欺骗。


    美人虽好,看着是小白花,实际上是罂粟啊。


    “说起这个。”印灵纸片人提醒道,“宿主,咱们什么时候去继续攻略魔婴啊?”


    李希夷想起那张脸就烦,纯良无害,切开了心漆黑。


    其实,前世,她并非完全因为解兰舟好看才被骗。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太会装。处处体贴,比她亲妈都体贴。


    “再说。”


    后半夜,李希夷勉强睡了一个时辰,头重脚轻地起床了。


    天刚擦脸,她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脚步响动,听见春序和鸣奔走,声音里难掩欢喜。


    “仙君回来了!”


    整个春山别苑,灯亮了,人醒了,大家都忙活起来。


    *


    圣儒堂,弟子舍,狭窄的阁楼内。


    解兰舟蜷缩起身体。满头大汗。


    梦境里。


    他还是伪装的路海,眼前是那个他见过三次,次次难忘的女孩。


    李希夷。


    解兰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却不知不觉沉溺其中。


    也在阁楼。


    麝香味由淡转浓,一点点弥漫,空气都是黏湿的。


    但解兰舟闻起来,很甜。


    这个梦境真实到,他能看清对面女孩的脸,记得她长发散开的触感,接吻时软软的嘴唇,潮红的脸色。


    他们肌肤相亲,像两只互相安慰的小兽。


    是她。


    第67章


    是她。


    李希夷。


    梦里的李希夷,来阁楼看望他,自然看见他被人欺负后的惨状。


    可她人微言轻,身无术法,哪怕之前出言阻止过霸凌,或是费心机间接整了那些盛气凌人的外门弟子,但后续“路海”只会招来他们更猛烈的报复。


    就连她自己,来外门弟子舍找路海,也被他们调笑过。


    弃妇,破鞋是他们常挂在嘴边的词。


    她从不和路海提起。


    就怕他会因此多想自责,毕竟他是那么温暖的小太阳。


    “微微,我没事儿的。”


    路海的话,打断了李希夷的分神。


    李希夷:“痛不痛?他们也太过分了。”


    声音里满含心疼,带着压抑的哭腔。


    解兰舟觉得悦耳。


    他是故意刺激那些人下手的,他伤很重,他身上伤很多,她就会抽空常来看他。


    她用祝由术为他疗伤,解兰舟的眼里,她好像地魔陵地洞深处的蓝色蘑菇,好看地散发着诱惑人的危险蓝光。


    他想吃掉她。


    有毒,但他想吃。


    中毒也没关系的。


    “可以吗?”解兰舟捉住她结印的手。


    她惊恐地后退,最后温顺地服从他。那是第一次。


    他们挤在阁楼里,在炎热的夏天相拥,直到汗水沾湿彼此的身体,而后更加热。


    环境很差,很窄很挤,但热情点燃彼此,他们都很投入。


    事毕后,解兰舟拥着她亲吻发顶,而后打水来为她清洗。


    他拿出压箱底的补元气丹药,把她扶起来靠在胸口,叮嘱她就水吃,说她喉咙细,别又卡住了。她以前吃药,药卡在食管中段,他帮她顺胸口都要顺半天。


    李希夷乖乖吃了丹药。


    她的寒伤渐入心经,容不得她不注意,劳累了也要及时保养。这点,路海也知道。日常都照顾着她。


    解兰舟收拾好,又到她身边搂着她,轻拍后背,像哄孩子睡觉。


    他自己都没发觉,唇角那丝餍足的笑。


    “这样,你不会难过了吧?”李希夷小声问。


    解兰舟所有的欢喜,一瞬间落到谷底。


    半晌,他才能组织字词,因为喉咙屡次哽住,吐出的头几个字都是沙哑的。


    “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身体……来让我不难过?”


    “我不是那个意思,路海,我……”


    “你喜欢我吗?”解兰舟听见自己冷酷的声线,五斗柜上的小镜子,照出泛着冷光的他的眼眸。


    李希夷斟酌字词,微微瑟缩。不知是想靠他更近,还是想脱离他的怀抱。


    “我怜惜你。”路海像妈妈一样好温暖。


    解兰舟将她推离怀抱,李希夷狼狈摔在枕上。


    哦,是不喜欢啊。是安慰而已。


    因为她这样的蠢货,就是喜欢讨好别人。讨好谁都行。


    哪怕伤害自己也要讨好别人。


    身体可以交付,心可以交付。不对,她哪有心。


    她没有自我。


    她只有习惯。


    习惯讨好所有人,


    比她强的比她弱的。


    她只是可怜他。


    即便他们到了这一步,她也只是在可怜他!


    李希夷揉了揉摔痛的手腕,只看见路海一瞬间扭曲的神情。


    她知道自己说错话,故意扯开话题,“在担心他们布置的活吗?”


    “别担心,我找灵兽帮咱们,一定能干完的。”


    说的是楼下那些霸凌他的外门弟子。


    解兰舟脸色冷漠。


    “不想管他们。”


    他压低身体。


    “再来一次。”


    “欸,我还没……”


    李希夷想说还没恢复,有点累,但路海没给她机会。


    他……他真的太会折腾人了。


    李希夷紧咬嘴唇。


    解兰舟紧紧盯着她,瞧她每一丝反应。


    他低声问:“怕他们听到?”


    李希夷噙着泪点头。


    解兰舟抚她濡湿的额发,撩上去,露出她汗涔涔微微圆的额,


    “那我们去外面继续?”


    如愿以偿地,他看见李希夷大惊失色连连摇头。泪珠都甩在他手指上。


    解兰舟喟叹:“别怕,我开玩笑的。”


    其实楼下的人,欺负他太过分的,都被郁雾收拾,让千面魔替换了。


    剩下真是本人的十几个外门弟子,也都中了沉睡咒。


    阁楼里嘎吱嘎吱的木板响,他们听不到。


    “微微,你是我一个人的……”解兰舟低喃。


    他不可能让别人也听到。


    可李希夷不清楚。


    “你好紧张,微微……”


    李希夷意识不到自己被他肆意愚弄,而是真实地在担惊受怕着。


    她的法印在手腕晃动,拍打手腕内侧凸起的软筋,被他连腕绳带印一起抓住,直到不会发出那细微恼人的声音。


    解兰舟滴下汗水,落在她锁骨窝。


    “你在想谁?池青道?还是池星野?”


    李希夷眸光闪烁,似悲哀。


    解兰舟猛地用力,更用力地握紧她纤细的手腕。


    法印硌在他掌心与她皮肤之间。


    他心上也硌着东西。


    李希夷的手腕太细太细了。细到他掐握住,他的手指握住后还远远有余。


    李希夷的境况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饭都吃不饱,


    两作弃妇,无人救她,


    怜她者,帮不上什么大忙。


    趁机落井下石的、想要占便宜的人倒是数不胜数。


    他收拾了不少。


    若不是她倒贴池姓兄弟两次,怎会落此下场?!


    “路海,轻点……”


    解兰舟倏然清醒,温柔吻她眉眼,“好……”


    他放缓了,慢慢地磨她。


    不失为一种捉弄。


    看李希夷很努力憋住不叫出声的样子,他觉得有趣。


    愚蠢的弱者。


    地魔陵随处可见的蓝蘑菇,不值一提。


    可是……


    真奇怪。


    解兰舟的胸膛里时而满,时而空。


    紧紧贴着她的时候,也只能勉强驱逐掉一点这种虚无感。


    解兰舟不懂,梦里的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


    在他的推动下,


    他们搬到了一起。


    他们在钩吾群山外围山下,赁了一处别人不要的老院子。


    老院子很脏很空,但胜在租金便宜,一月才五块下品灵石。


    收拾起来很麻烦,收拾干净后,院子相当整洁。


    这种开荒保洁,解兰舟动手,李希夷休息。


    李希夷负责趴着睡觉。甚至是解兰舟动手收拾前,还要先帮她把藤椅抹干净,“我摸过了没有木刺。”才扶着她坐下。让她趴着睡,给她披毯子。


    为了她不落枕,解兰舟找了几本书给她垫在脸下。


    等李希夷混混沌沌醒了,恍惚以为自己还置身梦中。


    老破小院子,已与之前完全不同。


    墙角屋角的蜘蛛网,全数被拂去,边边角角都是一尘不缁。


    空气里有好闻的朴素的皂角香。是路海在洗新床单新器具。


    窗牖大开,前后门洞开通风。


    窗下屋内的柜子,柜门开着散味,放了路海编织的熏衣球笼。


    还有白蝶穿飞而过,停在发霉到一半的树桩上。


    李希夷披着毯子穿过前门,经过屋内。


    简单的家具陈设都已摆好,桌上的陶瓶里插着随处可见的野花。在阳光下,飘起的浮尘清晰可见。


    装行李的箱笼都靠墙角放好,里面的东西都被拿出来归置好了。


    李希夷随意看了看,


    他们自己带来的旧五斗柜,摆满了衣衫。


    衣衫鞋袜帽,分门别类摆好,衣衫叠得四平八整,没有一个角伸出来。


    大部分都是她的,其实路海就那么两套外门弟子服,翻来倒去地换。红色洗到发白。


    桌上的纸张也是一样的叠放方法,李希夷翻了翻,自己整理的一些病例、祝由术都在。不知路海是怎么细心压平的,这些纸被他整理得像是没用过的簇新纸。


    还有一张新练的字,李希夷提起来吹了吹墨迹,“草时居……”


    大约是路海给他们的新家想的名字?


    李希夷会心一笑。


    他虽然天赋差一点,这辈子止步于外门弟子,但师从圣儒堂,其实还是很有文学底蕴的吧。


    蝉鸣嘲哳。


    李希夷不觉烦躁,只觉整个院子焕然一新。


    她已走过后门,先看见路海蹲在木盆边,对着搓衣板搓衣服。


    旁边放着净衣篮、脏衣篮。


    阳光正好的地方,用于晾衣的架子已经提前撑好。


    解兰舟明明已经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偏装作一无所觉。


    李希夷从后一把抱住他,他还装出被吓到的样子。


    “微微。”他略带埋怨语气地唤。


    解兰舟看到她蓦地眼笑眉舒,恶作剧得逞的俏皮样,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软化了。


    被她的笑意融化了。


    李希夷欢喜地拥着他,


    她低头蹭了蹭解兰舟,“路海,你太厉害了,好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日常琐事无忧啊。


    解兰舟正搓衣服呢,闻言脸红,擦了擦鼻尖的泡沫,“这不是正在一起。”


    李希夷:“我看到你练的字了,以后这里就叫‘草时居如何?”


    解兰舟无所谓地偏过点脸,“你定就是。”


    “这可是我们共同的家,怎么能我一个人定?”


    解兰舟搓衣服的动作又顿住,良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我们的家,是我们一起定下的。”


    家?


    真是喜欢做白日梦的蠢货女人啊。


    这时,李希夷的肚子叫了两声。


    “饿了?”解兰舟道,“等会做饭,今天想吃什么?”


    李希夷鼻子动了动,其实厨房那块,调味摆上后,从瓶子里漏出些许气味,空气里有淡淡的芝麻香油味。


    她想吃鸡蛋面,滴几滴麻油。


    嘴上却说:“我都行啊。听你的。”


    解兰舟叹息着摇了摇头,他不知梦里的自己,为何能猜到她的想法,顺嘴道:“下鸡蛋面吧?”


    李希夷喜不自胜,又绕到他身前来抱他蹭他,“好呀好呀。”


    解兰舟端着木盆,怕撞到她,只得先把洗好的东西放下,“别闹。”


    李希夷略显委屈,眉眼低垂,“打扰你了,对不起。”


    她松手转身,腰上立刻被解兰舟抱住,拽回了他怀里。


    解兰舟贴着她的耳侧,皂角香充斥在李希夷鼻间。


    “不是问我想吃什么?”


    “嗯?”李希夷还带点置气地,稍稍仰起头瞧他。


    美人眸光深深,“我想吃你。”


    毯子从李希夷肩头滑落,轻轻落在地上。


    ……


    没吃。


    第68章


    晚间吃过饭,洗过锅碗,二人洗漱上床。


    床铺,解兰舟早就铺好,齐齐整整,边角压平,床单上一丝褶皱都没有。


    被褥也晒过,有好闻的太阳味。


    熄灯上床。


    李希夷躺上去,不是强迫症,睡在这床上都感觉自己成黑板上数学老师画的标准长方形了。


    解兰舟睡在她身旁。


    只有窗口还有微光,是月光照在窗纸上。


    到底是没吃的。


    李希夷忐忐忑忑翻来覆去。


    解兰舟侧身,他笑了笑,用手指弯刮她的脸:“在失望?”


    “没有,我认床。”这是很显然的撒谎。苦日子过多了,李希夷早就戒了认床的毛病了,多艰苦都能睡。


    窸窸窣窣的,李希夷听不见解兰舟的动静了。


    半晌,她感觉到身后人贴近,却没有贴实。


    解兰舟说话如喘息,呼吸清浅,浑然不知自己如何勾.人。


    “你喜欢几次?”


    李希夷把被子一蒙脑袋,“坏人,不要理你了。”


    解兰舟胸腔里震荡开那笑声,真真切切。


    他隔着被子把她抱住,大热的天,怀中人竟然冷冷的寒霜一般。


    “睡吧。”他说。


    李希夷被他抱着,倒也不害羞了,只觉得格外安心。


    这样也挺好的。


    日子总是在好起来了。


    离开的池青道、池星野,钩吾山,这些东西离她都越来越远了。


    好像是沉到水底的石头,越来越看不清,水面残余的涟漪荡漾开,荡漾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就这样……和路海过普通人的生活,清贫、简单,虽然辛苦,但是每天内心都很富足安乐。


    更别提路海对她太好了。


    绝对的男妈妈。


    路海记得她的月经周期,盯她平素的作息,喝冷热水的频率,不算太管束她,但也不会太放纵了她。


    李希夷觉得她和路海能和谐相处,不在于她受打击多了,喜欢讨好人,而在于路海太会洞察人心。


    路海很懂和她相处的度。


    他记得她爱吃素,就不会逼她吃肉;但是算到她小日子来之前几天,会很虚弱,就去山林里帮她打小兽,回来做肉菜给她吃。


    路海记得她每一种口味喜好,记得她喜欢的花色气味。


    有时李希夷不必开口,他会敏感地察觉到并安排好。


    妥帖到让李希夷依赖又隐隐地畏惧。


    *


    草时居。


    这日,李希夷不在家。


    郁雾下了山来,“观摩”他家魔婴的人夫盛况。


    魔婴在铺床,魔婴在补衣,魔婴做完饭,魔婴擦灶台。


    嘴贱的郁雾,忍不住笑话解兰舟。


    “你这是假戏真做了,演上平凡夫妻了?”


    “我可提醒你,她活不了很久。”郁雾双手交叉抱臂,“那寒伤,钩吾山没人救得了。”


    解兰舟沉吟片刻,说出早就思索很久的答案。


    “大业一成,我就带她入魔。”


    入了魔,年岁绵延,寿数延长,他可以陪她演很多年的白日梦。


    郁雾:“你可别太乐观。世人厌魔头。何况她是个医者。”


    解兰舟擦灶台不小心,灶台都裂开一条缝。


    他道:“滚啊。嘴巴不会用,我帮你逢。”


    郁雾自得其乐地上钩吾山,回圣儒堂内门去了。


    郁雾的话,解兰舟听进了心。


    是夜,李希夷与他交颈相依,意外听路海提起旧事。


    彼时,路海正托着她的腿胡来。


    “微微,真不知什么人能生下你,好甜……”


    他在床笫间总会说些羞人话。


    李希夷及时阻止他胡言下去,“我没有爹娘,是奶奶收养了我。她如今尚在陌洲。”


    不知为何,路海伏在她腿.间,似是笑了笑。


    愚蠢啊。


    那个老太太,早就死在魔兽潮了。


    池家兄弟竟还瞒着她这事儿吗?


    不过,也无所谓了。


    路海借机述说自己,“微微,那我们还真是同病相怜。”


    他述说自己多么可怜,编织悲惨的故事,一次次取信于她,她轻信他。


    随他的讲述,李希夷为他忧心,充满怜惜。


    解兰舟得到了病态的满足和安全感。


    他有自信,来日事成,他继承了解折的力量,再回来接她,她定喜不自胜。


    她会听他的。


    她会愿意入魔,愿意陪他。


    到时所有欺负过她的人,都可以被她随便摁在地上踩、报复。


    毁掉她,也得到她。


    他们会一起幸福。


    *


    住在草时居,李希夷感到生活也有不便。


    不在钩吾山群内,到外头租院子,山上有什么事儿,她和路海起早贪黑,上下山地来回跑。


    李希夷有寒伤,再者替灵兽医病、或是替周围凡人治病,不强求上山;但路海就不同了,他是每日要去圣儒堂点卯的,每日跑个没完。


    要是李希夷有什么事儿,路海还抢着帮她跑。


    有什么累活苦活,基本都是路海在干。


    有回他跑得急,险些在篱笆门前摔了。


    李希夷上前查看,还好无事,还抱着他笑。


    路海撒娇,“微微……”


    李希夷揉揉他的脸,有薄汗,但没有伤,“太好了,你不会再被他们欺负了。”


    以为会听到嘲笑的解兰舟,伪装的委屈表情僵在脸上。


    后续预设好的剧情,假摔、撒娇、求爱,一样都演不下去了。


    解兰舟感觉自己不是人。


    他对她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建立在欺骗之上。


    解兰舟问:“你喜欢我吗?微微。”


    李希夷迟疑了一下。她想起阁楼那夜的不愉快。回答“怜惜”,是错误的。


    怜惜不可以?


    那……感激?


    李希夷刚想开口,又觉不妥。


    说感激,似乎是很伤人的。


    路海却执着,就对面看着她。他素来柔和的表情,不知为何散发压抑的森冷。似乎等不到李希夷的回答,他就不会放手。


    李希夷骗不了他,更骗不了自己。


    她字字斟酌小心。


    “怎么说……是感激……”


    六字一出口,李希夷就看见路海的脸瞬间垮了。


    李希夷赶忙追着解释。


    她很感激遇见路海。能够让自己有个互相依偎的朋友。


    最后虽然关系变质了,但是路海对她更好了,所以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


    她本来就是个普通的小道医。


    如果不是认识和苦追池青道,也不可能有什么太跳脱的际遇。


    遇到路海,他们相互珍惜,李希夷已经很知足。


    李希夷笨嘴拙舌地解释完,显得窘迫迷惘。还时不时察言观色,看路海会不会因为她的哪句话,脸色有所好转。


    可惜没有。


    她解释完后,路海的脸色更难看了。


    片刻后,他脸上浮现起轻蔑。


    怜惜……感激……


    路海似乎陷入了极大的愤怒,可是手指触碰到李希夷的唇加以碾磨时,动作又是压抑到极致的轻柔。


    他问:“感激,也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


    李希夷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的关系,确实是亲密无间。


    李希夷更加窘迫,低头不知该作何解释。若说自己喜欢讨好人,岂不是比感激更伤人?


    她低头的样子,落在路海眼里,清丽含羞,却是说不出的心虚。


    解兰舟内心冷笑了一声。


    他逼问李希夷:“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李希夷退了一步,眉头蹙起,可又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害怕第三次被抛弃。


    她不想再被信任的人、被重要的人毫无缘由地抛弃了。


    那样太难过了。


    而且得不到任何答案。


    说好了在一起,说好了伴一生,最后留下来想践行诺言的,只有她自己。


    与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许诺。


    李希夷只得放低姿态到尘埃里。


    “收留。路海,谢谢你收留我。”


    收留?


    解兰舟的眼睛微微睁大,而后笑得细细眯起,只是那笑意里满是自嘲。


    “我们的关系,互相收留?呵。”


    解兰舟清醒地觉知到,自己脑海里绷了很久的那根弦,断了。


    他不想再等了。


    骗了她这么久,可以收割了。


    一开始,他设计接近她,就是为了那把暖剑,为了池青道附着在剑身上的无情道剑意。有了那道剑意,他就能劈开魔渊,进去杀解折,统魔兽。


    现在也如是。


    解兰舟甩开她的手,径自朝屋子走去。


    李希夷顷刻饮泣着跟上,去拉解兰舟的手。


    解兰舟兀自生闷气,在她纠缠之下,还是放慢了脚步等她。


    他看见李希夷露出委屈脸,抓住他手时又欣喜,只觉自己内心像有无数针在刺。


    蓝蘑菇,果然会中毒的。


    李希夷小心翼翼讨好他,吻了吻他的面颊,“路海,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要什么,我都应你。”


    美丽的少年,目光凉凉地盯着她。


    她的吻面颊只是安慰。


    是礼节。


    是相互取暖。


    无关喜欢。


    解兰舟觉得自己又要呼吸不上来了。


    ……


    过了几日,李希夷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还好路海是个好人,他把自己哄好了,不生气了。待她也如从前一般地好,乃至更好了。


    只是李希夷还是不安。


    或许是因为女人的直觉。


    李希夷总算知道自己是哪里没做对,连日来再三地赌咒发誓,表明心意,自是真心喜欢路海的。


    “我真的喜欢你,若不喜欢,我不会同你……”


    路海似笑非笑,“我信你。”


    李希夷知道,他不信。


    有些话,一旦错过了时机,无论再说多少次,都只会被人当成谎言了。


    李希夷自己还觉着内疚,这说明路海真的在意她的答案,不然不会如此寒心的。


    因此,当路海提出要借她的暖剑时,一贯抱着剑取暖有点离不开的李希夷,直接动摇了,差点当场借给他。


    “你,你要这剑有什么用吗?”


    路海将她犹豫的样子看得分明。


    “微微,别怕。钩吾山人尽皆知,灵均仙君远行时,赠你暖剑,剑上附了他的无情道剑意,供你傍身自保。也能缓解寒伤。”路海道,“我同你说过,我爹娘死在魔兽潮里,近日他们托梦,让我回去看看他们,我才想借你的剑一用,路上防身用。”


    有哪里,不太对。


    李希夷明明第一直觉是这样想的。


    可是漏洞百出的话,还是取得了她的信任。


    因为……是路海啊。


    和她一样被排挤、被孤立、被霸凌、被命运抛弃而无法反抗的路海啊。


    李希夷是防备的小兽,但遇见了坦诚的猎人,她以为,跳进陷阱后,猎人会回来解开陷阱夹的。


    毕竟,她帮了猎人的忙啊。


    如果真想抓她的话,猎人没必要坦诚啊。


    李希夷取出暖剑,她用剑刃划破手指,按照池青道教给她的印符,刻在了剑身上。


    李希夷托着剑,交给路海。


    “要用的时候,把这个血印符擦去,就能释放无情道剑意了。”


    李希夷想,只是一道剑意而已。


    青道哥哥应该不会生气的。他有很多道剑意。


    何况,或许青道哥哥早就忘记了她这个讨厌的人。


    也或许,他永远不会再回钩吾山。


    至少,她死之前,未必能再见得到他了。


    池青道,是一个已经死掉的她少女时代的幻梦罢了。


    但开口时,李希夷却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


    “这剑是青道哥哥予我的,你借了记得还。此行小心,要保重自己。”


    路海脸上又露出索笑来。


    李希夷有些害怕,他在取笑她吗?


    还好不是。


    路海说:“等祭拜完爹娘,我就回来找你。”


    他提着暖剑,提着梦寐以求多年的……打开力量之源的钥匙。却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快乐。


    可悲。


    那是解兰舟彼时唯一能感觉到的情绪。


    临行前,解兰舟最后一次转身,看见李希夷披着毯子,坐在手炉前,瑟缩地取暖。


    他突然多嘴多舌说了一句。


    “若灵均仙君怪罪,来日我想办法去求仙君,还你剑意,好不好?”


    因畏寒而嘴唇发紫的少女,歪了歪头。


    路海是要这道剑意防身的,若是遇到危险用了,那也是无奈之举。


    池青道品行高洁,是人人公认的高岭之花。


    这种小事,他不会介意的。


    李希夷莞尔,“好。青道哥哥不会生气的。”


    解兰舟面上伪装的笑意,很淡的一丝,完全消逝。


    不用再装了。


    他面对这个蠢货。


    蠢货。


    都要寒伤慢性等死了,


    还那么看重池氏兄弟的感受。


    但解兰舟不知道,梦里的自己,为什么也这么蠢。


    他带着暖剑,借助了无情道剑意,劈开祝融氏之墟,那把暖剑就成了无用之物。


    缝隙之下,千百种魔兽在呼唤他。


    大业将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时间,竟没有下魔渊,而是叫了郁雾。


    “你把剑,先送回去。”


    郁雾挑了挑眉,接过暖剑,送归到了草时居。


    这无疑很愚蠢,简直是提前昭告修真界,无情道剑意不见了,钩吾山的少数知情者,一定会第一时间怀疑到剑意被偷走,魔渊有异。


    这对于地魔陵的纠集魔兽大军计划,十分不利。


    事实也的确如此。


    李希夷因此被山主叫去,带着她的暖剑。


    审讯、盘问、搜魂、卜真。


    路海并不是路海。


    她被骗了。


    后来解兰舟进到魔渊,失去五感,吸干了自己的所谓的“父亲”解折,带着飞舟、魔兽荣归钩吾山上空,准备开始他愉快的屠杀。


    还真是个美梦。解兰舟不无讽刺地想。


    可惜美梦未曾持续太久。


    画面急转。


    解兰舟发现自己不在飞舟内,而在一座山上。


    他略略观察,通过周围几座山峰的交相佐证,发现自己所在之处,是春山。


    终于要决战了吗?


    解兰舟仰头,钩吾山的护山大阵被撕扯开大洞。无数仙门修士,拼尽全力修补护山大阵。


    红日悬升。


    天空原本的太阳被吞噬、遮蔽,而因阵法升起的红日则不断变大,散发的妖异红光,把一切都染红。


    春山的泥土、花草,连站在他不远处血战的郁雾,什么都变成了血的颜色。


    红日灼烧神魂。


    阵法中风沙四起,扑面割人。


    全部、全部是红色的。


    只有……解兰舟低头,看见了手中唯一的一抹银色。


    是剑。


    真耀眼,在红日里刺破一切。


    很平凡的一把剑,可是他为什么要徒手握住,自己的鲜血汩汩流出,似乎能遮盖掉剑上早已结痂的血迹。


    干掉的血、新鲜的血混在一起。


    “我的血?”解兰舟恍惚,“是我的血吗?”


    是……我的血吗?


    恰在此时,他发现自己对面……有人。


    和跪着的自己高度齐平,对面那团人影也是跪着的。


    在红日的赤光里,他看不清对面的样子,只隐约辨别出其轮廓。


    这人跪着,手被高高挂起,悬吊在十字架两端。一片乌鸦环绕。


    头无力地垂着。


    活着吗?死了?


    解兰舟试探着探出手。


    是谁?


    他想托起对方的下巴,细细地看一下对方的脸。


    是谁啊。


    突然旁边竖着的一块木牌,闯入视线里,一片血色充斥着眼帘,解兰舟分辨清楚木牌上的字。歪歪扭扭写着——


    【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轰地一下,解兰舟大脑一片空白。


    血色弥漫在视线里。


    伴随着“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握紧了剑,一剑剑划开自己的身体,让新鲜的血,把早已干涸的铁锈色痕迹浸透。


    反反复复。


    他走不出去。


    解兰舟想醒过来,但醒不过来。


    扑面的风沙、血、红日,还有手里握着的一把剑。


    “我的血?”


    “是我的血吗?”


    剑割破自己的手,开始流血。在红日的照耀下,那血像缓缓爬过身体的虫子。


    为什么他胸腔好闷,闷到无法呼吸。


    “一定是我的血。”


    “没有别人的血。”


    一遍又一遍。


    他突然好想哭。


    李希夷去哪儿了。


    愚蠢的蓝蘑菇,不会腐烂掉了吧。就在这片土地里。


    作者有话说:


    围观小解(xie)二次破防哈哈[垂耳兔头]


    前世梦3在138章,到时章标会写。小解很屑,偏执到没救。他体感自己被女主抛弃了(就像当初他被解折主动抛弃一样),破防了,“路海”就演不下去了。


    但是他又不想放手,所以什么都做得出来……


    虽然我还是挺磕前世他们这对,落魄小道医×被80的外门弟子,两个小可怜患难中互相扶持,简简单单,努力活着。告诉自己日子会越过越好。


    可惜大部分都是假的~[眼镜]


    第69章


    生的意志急降,杀欲和死欲交织着螺旋攀升。


    “对……对不起。”解兰舟梦呓。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恶意的调笑。


    “夜壶不知道倒吗?给你喝点?”


    于是,梦境碎裂,红日分崩离析,解兰舟悠悠醒来,取而代之的场景是弟子舍。一楼大通铺。


    不知何时,又有男弟子半夜醒来,把他从阁楼提溜了下来,叫他倒夜壶。


    “我就说,这小子装的吧?”


    “怎么可能睡不醒?”


    “做噩梦魇住了?”


    “说不定梦到本大爷了,舍不得醒,让本大爷好好疼疼他。”


    “咱们屋里的路海就是这么贱。”


    “他能有什么出息,就这张脸不错。”


    淫.笑阵阵。


    他们的声音时远时近,解兰舟还沉浸在梦境余韵里,听不太清,只觉得很吵。


    带头霸凌的壮硕男弟子:“你,转过去。”话毕,他已撩起睡衣。


    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路海”非但没有顺从,而且撩起眼皮看了他。


    路海直接一手抓他喉咙,扯声带;男弟子抱着喉咙呼痛,没有声音,只有血糊住喉咙的翻涌声、血涌入气管引起的咳嗽。


    解兰舟扔掉声带,另一手覆住男弟子的脸。


    这只手未曾染血,手指细长,软筋毕现,指甲平整,有种男女莫辨的柔和感。


    他笑了一下,把五官全抓扯下来。


    动作很快。


    等其他人反应过来,那壮硕弟子的脸,已经一团血肉模糊。看得见肉下的腮骨、眼眶处两个洞。


    旁边几个帮凶弟子吓得屁滚尿流,还未奔逃,未及尖叫,就被通铺上爬起来的三个千面魔杀了。


    而后,他们被吃掉了。


    千面魔大快朵颐。


    他们听见魔婴殿下沉重的呼吸声,还有他指尖血滴落的黏腻声音。


    千面魔既幸福又狐疑。


    平时这种时候,魔婴殿下用天赋就解决了。比如影响这些腌臜弟子的神智。让他们做噩梦或者滚去厕所失足一下,第二天醒来,这些蛮横的外门弟子,只会抱怨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而后把倒霉归因于“路海”,把气变本加厉地撒在“路海”身上。


    千面魔不解,这些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比他们更像魔兽啊。


    恶人终究是恶人。


    欺软怕硬,人之常情。


    这些人尝到了霸凌的甜头,尝到了奴役他人任自己所为的甜头,尝到了挥刀向更弱者的甜头,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权.力是什么。


    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霸凌只会继续,而魔婴殿下会继续逆来顺受。


    他们千面魔的首一首二大人就猜测过,魔婴殿下获取力量,可能是要靠自.虐,所以才默许这些低级人类的恶行?


    千面魔们想不通。


    今天为何魔婴殿下亲自动手?


    不过……


    太好了。


    他们有饭吃了。还能生小魔了。


    这才是魔嘛。


    千面魔吃得很快。


    最开始那个壮硕弟子,反而撑到了最后,活活痛死后,才被千面魔吃掉。


    “殿下,这些人做成失踪还是……”


    “照旧。”解兰舟冷冷吐出两个字。


    “是,殿下。”千面魔们几乎欢喜忘形,将弟子舍尸体吃干净后,张大嘴,趴在地上呕吐出来。


    于是乎,不成形的魔嘴里吐出卵胎,卵胎表面包裹着黏液薄膜,薄膜之下,赫然是他们吃掉的那几个弟子的模样。


    千面魔吃人后繁衍出来的,是小千面魔,会变成他们吃过的人类的样子。


    吃的人越多,他们拥有的“人面”就越多,可操纵的对象就越多。


    弟子舍一如往昔,连血都没渗进地板一滴。


    只是地面上过多的血还是流淌开来,昭示着此前发生过多血腥的惨剧。


    解兰舟面无表情,朦目里泛出妖异的光。


    “舔干净。”


    “是,殿下。”


    千面魔兢兢业业趴在地上清除血迹。


    解兰舟垂眸,弟子舍留的一盏夜灯昏黄,光亮有限。照不清他的表情。


    他在看地上的血。肆意流淌,就像木板上歪歪扭扭的字。


    解兰舟眉心狠狠一跳。


    歪歪扭扭。


    因为字是用那个人的血写的。别人按着她的手指写下的,是吗?


    【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


    他一想到梦里那看不清的一团人影,


    就觉得杀欲无法遏制,从梦里带到梦外,不断增长,在胸怀中激荡。


    这让他的眸子里再次泛出一种浓郁的堇色。光线照耀下,眼瞳边缘泛出小半圈错觉似的、幽蓝色的光。


    千面魔舔干净地面后,全部变回弟子模样,爬回了大通铺上。小千面魔摸了摸壮硕弟子的床铺,尚带着余温。


    不知不觉,解兰舟所在的弟子舍,十之八九被千面魔替代,只剩下三两旁观者,尚为人身,因沉睡咒而逃过一劫。


    吱嘎吱嘎。解兰舟顺着梯子往阴暗狭窄的阁楼爬。


    “路海。”


    有女声从悬梯上方的阁楼里传来,一只手朝他伸来。


    解兰舟仰头,看见一张柔弱可欺的脸。


    他脸色煞白。而后杀欲升腾到了极致。他握住那只手,用力碾碎。


    女子在阁楼中痛得落泪,难掩惊诧。


    “路海,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解兰舟恍然如梦初醒,烫手似的松开手,避开她,顺着降下的梯子爬进了阁楼。


    “李希夷”朝他凑来,拥住他,靠在他肩头,“殿下,你不喜欢?”


    很烦。


    解兰舟靠在老虎窗边。


    窗户开在倾斜下来的墙面上,另一侧还是墙壁,解兰舟就躲在墙壁与墙壁的夹成的三角处,逼仄瑟缩在构不成角落的角落里。


    他记得的。


    梦里。


    李希夷很喜欢在这个小角落坐着发呆,曦光有两三束洒在她黑色的头发、红色的发带上。


    这使她看上去柔弱又傻气。


    有时,她突然很着急地扯扯他的衣袖,指给他看,“路海,快看,那几只鸟在吵架。叫别的鸟来了……”


    两只头鸟,叫来了自己麾下的群鸟,停在空地上吵架,时不时飞起来撞墙撞窗,再气吼吼飞下去站队吵架,鸟鸣啁啁。


    一声赛一声高。


    少女失笑,“骂得好脏呀。”


    “吵到你了?”解兰舟坐过去,轻声附耳。


    李希夷笑弯了眼,“有一点。”


    而后她感觉自己的双耳覆上了什么,将激烈鸟鸣隔绝。


    是“路海”用双手捂住她的耳朵,面对面凝视她,接着他吻了上去。


    不能怪一念魔。解兰舟想。


    念起魔至,否则这只魔兽逃不出魔渊。一念魔本是无形的,只是随他心念所化。


    解兰舟吐出一口长气。


    “以后,不要变成她的样子了。”


    一念魔变成的少女,一脸纳闷地消散了。


    解兰舟跳下阁楼,脚都崴了一下,他把刚睡下的千面魔叫起来。


    “殿下。”


    “去查查,鞭打我的那个女人。”


    千面魔应声而去。


    可解兰舟觉得不够,还是不够。


    杀欲、燥欲,伴随着一种从胸腔刺向全身的酸痛,在他身体脑海里疯狂乱窜。


    为什么。


    为什么。


    “微微……”解兰舟从牙缝间挤出字来。


    一开口,满身的苦痛似乎找到了发.泄口,他一遍遍重复那个名字。


    “微微,微微,微微……”他在无数次呼唤中得到片刻的纾解。


    为什么?他居然会做那么详实的绮梦,和一个才见过三面的陌生女子?


    难道这就是魅.魔们所说的本能喜欢?


    他不喜欢她,但他渴求她。


    这种饥渴在烧灼他的身体。


    只有她本人,可以缓解这种灼烧。


    一似火烧身。


    他不能在待在外门卧底了。


    他要去她身边。


    看她、触摸她、抱她。


    就像梦里那样。


    *


    春山别苑,黎明。


    “仙君回来了!”


    李希夷懒洋洋起来,没睡多久的身体强烈抗议,四肢沉重。


    这时,识海中,印灵纸片人从纸铺的小床上跳起来。


    【宿主,涨了涨了!】


    李希夷头痛,【你的股票吗?】


    【不,是攻略对象。】印灵道,【解兰舟好感度:60%你。】


    李希夷【?】


    她掐了掐自己的脸,还在做梦?


    而后印灵纸片人直接软塌塌趴在地上,【又跌了。】


    【解兰舟好感度:30%】


    【哦。】


    李希夷收回了掐红自己脸的手,不是做梦。


    印灵【白高兴一场。】


    李希夷【没事,慢慢来。】


    魔婴能是什么正常人吗?反正她不信。


    攻略对象好感度起起伏伏,她早已习惯。


    但李希夷内心比印灵更惊讶。


    池家兄弟好感度起伏就算了,解兰舟……


    上辈子她没看出来他这么阴晴不定。


    李希夷一直以为,他是挺情绪稳定的男妈妈。不管她崩溃多少次,他总能像跳楼时楼下的安全气垫,接住她。


    合着他这么能装。


    笃笃笃。


    门外传来和鸣的声音,“女娘,起了吗?仙君喊您过去叙话。”


    看看窗外未亮的天,


    李希夷很想嘶吼,谁家好人天不亮就起?鸡都不会起那么早?还有,她想睡觉,外头那么吵,池青道回来搞那么大架势,就是不想让她睡!


    李希夷愤怒地拿起枕头。


    重重地闷在了自己脸上。


    “好,马上来。”


    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


    和鸣回池青道那回话,隔着扇门,因池青道在屋内沐浴,窗户上都有一层若有似无的潮湿。


    怪哉。


    一个净诀可以解决的事,仙君何故要像凡人那样沐浴。


    他那么冷淡的人,真不像他。


    但和鸣听资历更老的春序说过,仙君自幼就是这么个性子,善变。


    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和鸣定下心,回道:“女娘一会就来。只是声音闷闷的,不知是起太早,还是受了风寒。”


    屋内传来池青道的声音。


    含着点不冷不热的笑意。


    “受了惊吓吧。去找下防风丹和安神丹,煮碗奶茶吧。”


    奶茶?


    和鸣在脑海中握紧了并不存在的拳头,这是在山上,不是在草原啊喂。


    “是,仙君。”


    和鸣默默流泪,回去找春序研究奶茶怎么煮了。


    *


    李希夷头重脚轻地来到池青道的房间,却听他还在沐浴。


    她有点尴尬,局促地在门外干站着。


    打招呼也不是,闯进去更不可能。


    李希夷都打定主意多等一会,谁知池青道自己在屋内问:“微微来了?”


    第70章


    李希夷做贼心虚地检查了下芥子囊,傀儡们都在。


    池青道又没透视眼,应该不知道吧。


    男主金手指多,但总得有个度!


    【你说是不是,道华?】


    印灵小纸人在李希夷识海中翻白眼。


    李希夷紧张的心情才好了点。


    对池青道这狐狸,她是千万分地小心。


    他连她喜欢摸法印的小动作习惯都能察觉到,不得不防。


    李希夷慎重道:“是我。夫兄若忙于……”


    话没说完,门哗啦一声被打开了。


    扑面而来的潮湿雾气,让李希夷人都愣了一愣。


    她再定睛一看,池青道披着件衣服。显然是刚从浴桶中出来。


    李希夷立刻低头。


    这不太合适吧,头发也湿的,浴袍也开的。


    他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听到她那句“夫兄”就跑出来了?


    不知为何,李希夷总觉得他带着些薄怒似的。


    “别走。”


    李希夷想好的请辞话,又被他堵回来了,只得道:“好。”


    池青道似乎是满足于她的乖巧,抬手习惯性地想摸她的脑袋,想起自己手还潮湿,又缩了回去。


    “微微,你且一等。”


    池青道再出来时,身上换了新衣,头发也用法术烘干了,他叫李希夷,“进来说话。”


    李希夷退了半步,“夫兄,不如正堂说话。”


    池青道默了一默,呼吸都停了。


    而后,他道:“走吧。”


    李希夷蹑足跟着。


    夫兄与弟媳说话,总不好在一方的房间里。瓜田李下,他们并不能不顾忌。


    但是到了正堂,李希夷愣是没觉得好到哪里去。


    空空荡荡的正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池青道坐主座,李希夷特意挑了他左手边的客座落了座。


    冷硬的红木椅,又宽又高,李希夷坐得屁股痛,心都拔凉拔凉的。


    如坐针毡。谁懂。


    池青道大半夜喊她说话,还是一回来就谈心,李希夷知道,这必是为了报名时的事。定是春序和鸣报讯,不然池青道何至于回来得如此仓促。


    “春序同我说,你去拜师记名,与昪朝皇室闹了矛盾?”


    “是。起了些龃龉。”李希夷模棱两可道。


    “是吗?”池青道优哉游哉,他顺手从一旁玉盘里取了个橘子,不染纤尘的指甲掐入橘子顶部,慢条斯理地剥皮。


    橘皮特有的气味,刺破空气。


    李希夷闻到橘子的酸味,立刻皱起了眉头。


    她最讨厌橘子了。


    从来不吃。


    可池青道问了那句“是吗?”,就在剥橘子,很有耐心,不让她走,也不说留她。


    过去十年相处,李希夷懂一点他的脾气。


    池青道在不悦。


    李希夷知道他不悦,但不知道为什么。铭感五内,只想补眠。


    于是乎,李希夷就这么低着头,小鸡啄米似的犯困。


    但橘子的恼人气味还是让她无法忽略。


    昏昏欲睡中,李希夷忽觉橘子味浓烈数倍,就在自己唇鼻之间,登时惊醒了。


    她一看,池青道不知何时到她座位前,将一瓣橘子递到她鼻下。


    池青道敛笑凝眸,冷冷清清。


    他果然在生气。


    “知道抬头了?”


    李希夷迷迷瞪瞪,还未曾忘记自己的人设,抬手推了推池青道的手腕,“多谢夫兄好意,我不吃这个。”


    【印灵,你看看男主这死样,真是感情淡了,我不吃橘都能忘】


    可池青道没有收回手的意思。就那么悬着。


    “吃。”


    李希夷连连往后缩,后背都撞到红木椅了,“真的不用了。太客气了。”


    池青道:“那日,在三千阶,你和赵家,到底起了什么龃龉?”


    李希夷嗫嚅。


    这……说起来太复杂。


    她苦着脸,张口叼走那瓣橘子,嚼都没嚼,直接囫囵吞了。


    不料池青道并不满意,继续喂她下一瓣。


    “嚼。”


    李希夷心里骂人,面上顺着池青道,又吃了一瓣橘子,缓慢地咀嚼。


    味道冲鼻,酸的,她最讨厌吃橘子了。


    尤其是池青道剥橘子不仔细,以前路海都会抽掉果囊边缘的白丝,去掉苦涩味,加蜜糖炖着吃,来减小气味。


    李希夷嘴巴里满是涩味。


    橘子肉越嚼越没味道,像一团干死的肉,嚼不烂,吞不下。


    李希夷恶心地干呕要吐出。


    池青道看出来,及时用手掌覆上她唇,冷眼看她,就是不让吐。


    李希夷又委屈又生气,眼泪都掉出来,愣生生咽了。


    只觉胃里都抽抽。


    池青道俯视着近前的少女。


    半张脸被他手掌覆住,只露出一双泪眼,怯生生,委委屈屈,仿佛他欺负了她。


    李希夷老老实实:“青道哥哥,我真的不想吃了,求求你。”


    听到了久违的称呼,池青道方才松开手,丢下半个橘子不管了。


    李希夷已经开骂。


    【印灵,男主到底什么毛病啊我只是条咸鱼】


    纸片人滴溜圆的小眼睛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可能他喜欢强制爱吧】


    李希夷大脑当机,【你少看资料库那些下载的过季黄色废料好吗?我谢谢你。】


    纸片人脸爆红,【我才没有】


    不过,这么一闹,一直低头的李希夷被迫看清了池青道。


    今夜他格外随意,衣衫半系,并不束发,披着的银发垂到腰侧,没有了平日的高高在上。更像与朋友闲聊对酌。


    池青道冷嗤一声。


    “宋昭扬辱你,赵元回欺你,赵韫竹当好人收场,为何不说?”池青道思路清晰,突然逼近,另一手紧紧按在桌案上,“对我,说不得吗?”


    李希夷立刻辩解,“不是的……”


    池青道看见她惊恐神色,防备至极,就像竖起了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


    池青道忽然就松手了。


    她明明从前最信任他的,无话不说。


    见他就笑,有说不完的话。最小最无聊的事,都要分享给他。


    为何如今变成这样?


    她畏他如蛇蝎,避他如秽物,哪怕求助于那龙子,都不肯对他言说半分难处!


    她就厌他至此吗?


    十年倾心,女子变心,就如此轻易。


    一朝错认,就能爱上他的胞弟?


    李希夷只看池青道眼神发沉,慌得不行。她就知道瞒不住。十年的朝夕相处,池青道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猜都能猜到她想什么。池青道太了解她了。


    本是为了少麻烦,如今牵扯出更大的麻烦。


    李希夷只得如实道出详情,但这也是无济于事,个中细节,池青道一回来就向春序、和鸣确认过。更事无巨细的事情经过,更是在他回来之前,春序就向当日的周边弟子打听过。


    李希夷主动交代,那只是无能。


    她被戳穿后交代,这是态度问题。


    李希夷说完,绞着十指,坐立不安。


    池青道在她身旁坐下来,银发散乱在肩膀,他支颐瞧她。


    “还有吗?”他问。


    “还有……”李希夷踟蹰。还有什么?


    她刻意略过了明七曜一节,就怕说多了,牵葫芦带藤扯出来暴雪晶的事,那才是真完蛋了。


    李希夷镇定道:“没有了。”


    池青道没说话。他又站起身。


    李希夷浑身绷紧。


    只见池青道再次走到她面前,单手掐住了李希夷的下巴。


    力道不重。


    他轻轻拂去李希夷唇角粘带的橘子白丝,而后缓缓贴近她。


    呼吸也沉沉。


    李希夷的心,不争气地跳了起来。


    原主的生.理性喜欢,她控制不住。


    那瞬间,李希夷以为他会吻下来。


    可池青道没有。


    两人唇相离一寸处,池青道偏头,唇落在了她耳畔,“还装?今晚,和谁出去了?”


    李希夷如临大敌,呼吸骤乱。


    再看池青道倏然起身,湖蓝色的眸子里酝酿着无边风暴。


    李希夷:……靠,她被诈了。


    池青道再手眼通天,比不上她手拿原书剧本,他诈了她。


    李希夷颤颤巍巍,垂死挣扎,“对不起,青道哥哥,我太害怕了。”


    话没说几句,眼泪哗啦啦地流,她不断往后缩,“我……宋昭扬他……”


    池青道:“他今夜对你做什么了?”


    【卧槽,宿主,你悠着点,我这有死亡警告了!一级的!】


    李希夷哭懵了。


    生死危机,李希夷扑进池青道怀抱。不管了,先物理蹭下男主气运,降低死亡率要紧。


    怀中撞入一团柔软,就像接住落下树的小猫。


    池青道可怖的表情一滞。他无措地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腰,缓缓收紧。


    “我用令牌把他砸下去了……”


    李希夷哭哭啼啼把事情讲完了,主打一个有锅就丢宋昭扬头上。她找到界碑柒拾贰处,纯属巧合。


    末了,她撒了个不轻不重的谎,“我怕皇室找麻烦,没有办法,把明七曜叫来,他替我善后,我也不知后续如何处置了。才将有消息,说是宋昭扬人没死,他们给送回去了。”


    池青道搂着她,没有动作。


    “我才不在多久?”


    李希夷呆呆地又哭,“夫兄!是我给你惹麻烦了……”


    池青道脸色更难看了。


    印灵小人尖叫【你别故意恶心他了,真的很作死】


    李希夷莫名其妙,怎么叫“夫兄”就生气,叫他“青道哥哥”就不生气?嫌叫老了是吧?


    男人至死是少年,亘古不变的真理。


    希望池青道不会好感度暴跌到爆表,刀了她吧。


    李希夷诚惶诚恐,得了,这波算是活过去了。


    “宋昭扬他碰你哪儿了?”


    “没让他碰。”


    池青道的目光,在她全身剐了一遍。


    李希夷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良久,才听他幽幽一句。


    “他啊……你暂时惹不起。”


    李希夷内心鄙夷,史一样的男主,太精了。宋昭扬这金手指得护着拉拢着。他可太明白了。


    未来的人皇,人间气运加身,谁敢惹。


    就她敢。


    李希夷怒了一下。


    还得小心伺候着男主,别印灵待会儿又给她来个死亡警告。


    这时,脚步声近,春序端着热气腾腾的两盅奶茶来了。


    “仙君,您要的奶茶。”春序假装没看见两人过近的距离,把奶茶放在桌上,“您不是怕女娘着凉、没睡够吗?喝了这碗,再去睡个回笼觉,也是不迟的。”


    话毕,春序自行退下。


    李希夷移目看去,杯子里飘出浓浓的茶叶香、微焦的奶香,两者混合得恰到好处。


    是青稞奶茶。


    春序和鸣的厨艺范围涵盖这么广的吗?


    春山尽是人才。


    果真是不可小觑。


    池青道端了一杯,李希夷要去拿另一杯,被他拿手挡了。


    他递杯子到她嘴边。


    李希夷雀跃的心情一下down了。


    突然不是很想喝了。


    “青道哥哥,我饱了。”


    池青道像是完全没看出她的反感,吹了吹,“不烫了。”


    他语气异常温柔,好像回到了过去十年,李希夷生病时,他悉心照顾哄她的时候。


    因为那只有寥寥几次。


    李希夷反而记得格外清楚。


    大部分时候,无论她怎么撒娇、卖惨,池青道都能辨别真假,而对她置之不理。


    他太会把控若即若离的度。


    拿捏她。


    李希夷喉软骨滑动,这杯茶,她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她不喝,她毫不怀疑池青道会强灌。


    刚刚呕吐橘子而不能的痛苦记忆还残留在身体里,李希夷凑过去,就着池青道的手喝完了那杯奶茶。


    李希夷抬手,池青道先她一步,帮她擦了擦嘴角的奶渍。


    池青道问她:“和奶奶做的味道差得多吗?”


    “差不多。”


    “想奶奶吗?”


    李希夷百无聊赖,还很困,她真是不懂了。池青道又要像上辈子那样,拿水镜做个奶奶的幻相来骗她吗?她实在没精力陪他演了。


    李希夷:“有一点,但青道哥哥很忙吧。”


    他顺嘴,“那最近先不回陌洲了,有我陪着你。”


    “好。”


    没什么可说的了。


    李希夷非礼勿视,只盯着地面。两只脚晃荡,“没什么事的话我先……”


    身体忽然一轻。


    李希夷被池青道一把抱起来。拥在怀里。膝弯、肩膀都被牢牢托住。


    “青道哥哥?”


    “想你了。被人欺负,怎么不找我?”


    李希夷怔住。他们连朋友都不是吧。要不是星野,他们早就毫无瓜葛。


    这狐狸又在给她下什么套?


    池青道没得到回答,不以为意。


    池青道抱着她,没什么表情地走出正堂,“睡吧,我送你回去。”


    李希夷推他胸膛,他岿然不动。


    还好,池青道走向的方向,是她的寝屋。


    为了避嫌,他们俩的寝屋一东一西,恨不得隔开十万八千里。


    但是公主抱……过了吧。


    天将拂晓。院里不落的桐花,在静谧中如同一团团黑影。


    池青道抱着她走过廊庑,眉梢眼角爬上安宁。


    困扰了他多时的魔气,就这样一点点被抚平,不再出来乱他心。


    李希夷暗暗叹气。


    【道华,我觉得男主不太对劲】


    道华【没错,你的脑子不太对】


    太直了,需要抻一抻。


    李希夷和道华聊不到一个点上,索性也不多想了。


    她朝池青道怀里窝了窝。在他缓行的步调里愈发昏昏欲睡。


    害怕的,男主太有压迫力。而且现在她看不到他的好感度,摸不清自己的言行是触怒他还是取悦了他。


    一言一行,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李希夷心里不爽。


    但是刀不掉他,劝自己,忍着吧。


    她目前在钩吾山过得好不好,全在他一念之间。


    还是得自己强大起来。


    如是打算着。李希夷昏昏睡去。连什么时候回的自己屋子都不知道。


    只是这一觉沉,或许有奶茶的功劳,也可能真是缺觉太多魇住了,总觉得身上压着什么,呼吸也被人夺了去,很是困难。


    等她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李希夷趿拉着鞋往外去,春山别苑外闹开了。


    “叫那个贱人给爷出来!”


    这熟悉的音色。


    李希夷揉揉眼,宋昭扬来了?


    看来还是伤得太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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