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依我看,找个空旷的山头,方便。”裴计说。
李希夷闻声,朝裴计看了一眼,目光锐利。仙门傲慢至极,连杀人都说得这样随意。怪不得上辈子那样对她,看来是惯犯了。
楼望月和池青道也看着裴计,一个满面娇笑,一个面无表情。
裴计后背负滚过一阵雷般的哆嗦,总觉得说错话了。
剑拔弩张之际,下首的殷明见放声大笑起来。
殷明见:“哈哈,老夫开玩笑呢。”
此言一出,裴计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恨毒地看着殷明见,“星术署司占卜预言,覆灭仙山,也是能拿来玩笑的?”
而且殷明见做出预言后,肉眼可见地变苍老了,说明他真的卜算过。
真真假假?这些星术署的人,就是谜语连篇。
殷明见压下翘起的白须,哼道:“都什么年代了,还扯大旗,压迫女子守贞啊?杀死池星野的是魔兽,又不是他遗孀。再说了,道侣死了,就不兴再找吗?凡间寡妇再醮、鳏夫再娶,各凭意愿,怎么筑了道基的人,脑子还不如凡人灵光?”
殷明见缓了口气,瞄了眼裴计,“上门女婿,就是蠢,脑子比僵尸都僵。”
裴计:“老匹夫!”
“你怎么骂人?老夫没指名道姓,难道你对号入座了?”
裴计祭出他的本命二胡,握着琴杆,抄起琴筒往殷明见脑袋去。
这是真气坏了,连法术都不用。
“父亲!”裴阮宁赶忙哭着拉住。
殷明见身旁,星术署的三弊五缺样样齐全的弟子们,瞎聋没爹妈,缺胳膊断腿地也都祭出法器来,口中念念有词,似诅咒,似摇人。
只要裴计一动手,星术署必定全力抵抗。
场面相当混乱。
山主楼望月扶额无奈苦笑。
坐在她身边的李希夷,文心牌都不玩了,看得兴味盎然。
裴阮宁急得跪下来,哭道:“父亲!不要再闹了!”
女儿这一跪,扑通一声,倒把裴计的理智唤了回来。他赶忙回身,把哭得形容狼狈的裴阮宁搀扶起来,再游目一观,英灵殿内一干都在看笑话,只得忍气吞声。心中却把殷明见、李希夷、万金社那初次露面的社长都恨了个透顶。
裴阮宁勉强站稳了,她本就高,平素自持的人,陡然失态,哭得唯美而叫人同情。
裴阮宁心中埋怨父亲,裴计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远不如她的母亲,有实力有德行。本是准备十足的鸿门宴,也能叫裴计全部搞砸了。还与钩吾山的宗门首领们结了仇怨。
简直赔了夫人又折兵。
殷明见知道自己一言坏了事,主动道:“老夫实话实说,做人么,实际点。真喜欢,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殷明见是朝着池青道说。
池青道愣了愣,手指动了动,把剑推回剑鞘中。英灵殿中可怕的压迫感随之消失。
他明显在走神。
为什么?为什么如此被逼迫,李希夷都不说出真相?事到如今,她还在保护他的名声?池青道思及此,忍不住期待……会不会十年旧情,李希夷未曾全忘?
池青道又彷徨,李希夷不说出真相,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刚才剑出鞘,并不是想“大义灭亲”,而是想……大不了当面承认,留影石上的男子就是他!是他喜欢李希夷!是他喜欢弟媳!
但那又如何,他比弟弟先认识她,先得到过她的心。
钩吾山若不容,那他就带着李希夷,一剑杀出去。
大不了与仙山割席。
他是不可能让李希夷去什么荒山守丧的。
经年累月,他们来日方长,他总能打动和挽回李微微的心。
池青道回神时,一瞬凛然,后背起了薄薄一层汗。
他浑身发冷,惊觉自己真实的心思。
他强求李希夷,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得到过却失去的不甘心,更不是因为输给了同胞弟弟的自尊心作祟——
他喜欢她。
不掺杂别的。
喜欢到、认真到这份上:可以放弃一切,带她一起浪迹天涯。
哪怕李希夷对他嗤之以鼻,冷待苛待。他都毫不在意。
池青道连手指都僵硬了。
他在心中质问自己:池青道,你疯了不成?
笼罩池青道一生的童年阴影,再次从记忆的海洋中闪回。
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父亲,再怎么真诚热烈都打动不了的母亲。
母亲越冷漠,父亲就越卑微祈求。
任踩任践踏,都甘之如饴。
再怎么曾经履历辉煌的天之骄子,因“情”之一字,就变得一击即溃。
从那时起,池青道就提醒自己,此生他事无情道,绝不要步父亲的后尘。
时至今日,他池青道……活成了自己最害怕的样子。
像他的父亲。
面对心上人,卑微得连狗都不如。
……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池青道运转灵力,悄悄化作小剑,在胸膛划下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锐利的疼痛,让他短暂清醒。
众人只见池青道动了动嘴唇,表情难堪,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要说出什么难言之隐了。
最慌张的就是裴阮宁了。
灵均是打算交代私情了?
凭什么,她这样费心劳力,岂不是为李希夷做了嫁衣,弄巧成拙?
裴阮宁顾不上自己的体面了。
她立刻抢白,“殷前辈言之有理。情投意合,在一起未为不可。可谁知是不是蓄.意勾引呢?”
矛头再指李希夷。
李希夷奇了,指指自己,“我?我吗?勾.引?阿宁姐姐,你在说笑吗?”
她那莫名无奈的样子,很能取信于人。
有小弟子低语,“人家这样貌,这修炼速度,看上谁,还需要勾.引吗?是得防人惦记吧。”
“她打我跟前经过,话不说,眼神都不给一个。瞧着性子都很内敛。”
“就是,阮宁仙子以前在女修里一枝独秀,遇上更优秀的,难免疑心又看不惯。”
裴阮宁听得真切,只觉如鲠在喉。
又来了。
学聪明了的李希夷,说话让裴阮宁觉得在照镜子。
一种想辩驳又无从下手的悬空感。
裴阮宁不清楚这叫什么,但李希夷清楚。
【姐姐,我懂你,因为我也是绿茶。】
绿茶白莲花,就这么酸爽。
一问三不知,二问啊?啊(↗)啊(↘),三问泪涟涟,你们不要再为了我闹了辣。
非常懂事。
李希夷走了裴阮宁的老路,裴阮宁不习惯,就无路可走了。
裴阮宁还是不肯放弃,“就算没勾.引,那你到底与谁相亲?为何不说那男人是谁?”
裴阮宁料定了李希夷不会说。不管是什么原因,是李希夷畏惧池青道的地位?还是夫兄弟媳老大不光彩,亦或是别的原因。李希夷一开始没有指认男方是夫兄,那么再艰难,李希夷都不会指认池青道。
裴阮宁还是了解李希夷的。
李希夷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说真相。辩白自己是受了池青道的强迫。
这种事,男的不认,女子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再者池青道堂堂男频文男主,会配合她做局?
省省吧。
与其赌池青道的人拼,还不如搬个靠谱的救兵。
“那男人……”李希夷垂头,看见文心牌上最新的消息。
【我到了】
阅后即焚。
之前,她一直微微屈着手指,扣在文心牌上,偶尔敲打。此时,这手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李希夷甜甜笑了,“阿宁姐姐既然这么好奇,不如妹妹帮你亲自引荐一下?”
裴阮宁:“什么?”
李希夷朝外努努嘴,“你瞧,他这不是来了吗?”
第122章
英灵殿。
有些弟子本看累了,这种男女情爱的八卦,屡见不鲜。
只是事涉池青道,他们才想观望观望。谁承想池青道一句话不说。
本来看累了打算走的弟子们,顿时打起了精神。
嗯?这瓜还有后续。
只见英灵殿外,广场上行来一人,身量极高,很难不引起人的注意。
他逆着正午最刺眼的光行来,步伐轻巧矫健。
每一步,都像孤狼在荒原上隐步,不知不觉就逼近了自己的猎物。
直到他迈入英灵殿,他背后的阳光有所遮挡,众人才看清他的面貌。
烈焰般的长发,火焰状褴褛的门服,颈戴伏魔金项圈,腰缠磨刀石带,双手裹着拳套,拳套锯齿根根分明,如野兽亮出的獠牙,寒光毕现。
此人气度张扬,可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却有逢大事之人才有的静气。
这是个经过事的人。
一个照面,有人认出来,“焚火殿主……晓兰焰?”
怎么会是他?
他来钩吾山,常去万金社做生意,怎么认识身在春山的李希夷?这隔绝得可远了?
裴阮宁疑道:“这就是你的奸……情郎?”
李希夷同晓兰焰彼此过了个眼神。默契不消言语。
事急从权,她已借文心牌,求得晓兰焰来解围。
以伪装情郎的方式。
换做旁人,李希夷未必会用这招,但他是晓兰焰,是……
她的池星野。
他会永远向着她。
李希夷从未怀疑过。
李希夷:“是啊,叫来了,你又不信。”
裴阮宁明知她在撒谎,却不得把这出戏演下去。
反正,李希夷必须远离池青道。
哪怕灵均真对她有点朋友转爱人的花花肠子,现下也得掐灭了。
裴阮宁打量晓兰焰,“的确一表人才。微微妹妹眼光不错。”
竟是不再深究的意思。
裴阮宁代表空蝉苑,空蝉苑就这样放过去了?
再看裴阮宁对池青道秋波暗送。
众人看破不说破,空蝉苑闹这出,合着还是打池青道的主意啊。
怕退婚的“金龟婿”给人拐跑了。
于是李希夷的“情郎”现身,不是池青道,空蝉苑立刻就消停了。
非但如此,裴阮宁能屈能伸,“男子敢作敢当,这是好事。既然晓兰殿主,已经与妹妹如此亲密,不知是否好事将近呀?那姐姐可得提前备上贺礼了。”
李希夷走下椅子,走到晓兰焰身边,挽住他肌肉虬结的小臂。而后斜靠着他。
原本冷酷无情的男子,被他一碰,竟有些像狼遇到猎人,成了狗。整个人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面上绯红。局促了半晌,被李希夷靠着的地方,都汗津津的。
众人一看,愈发信了几分。
这就是动情的情态!下意识的反应,装不出来的。
“阿宁姐姐说得对。男子就是要有担当,敢做敢认。
殷署长更是深明大义啊,两情相悦,结为道侣,没什么不可以。”
李希夷说话时,有聪明人看了看池青道,“敢做敢认”,这怎么像话里有话。
“阿宁姐姐美意,我心领了。”李希夷略带小女儿情态道,“得看他的意思呢……”
这出戏,演得众人瞠目结舌。
被李希夷倚靠着的晓兰焰,适应以后,却不知不觉放松了身体,脸上露出安宁祥和的表情。完全是一脸狼狗找到了主人乖乖趴草地上晒太阳的样子。
山主见状,挥挥手道:“既是如此,就按殷前辈说的,小辈们怎么喜欢怎么来,只要不入歪门邪道,随他们去吧。”
英灵殿人陆陆续续起身,都想顺势散场了。
忽闻堂上一声问,声如风动碎玉。
“突然从哪儿冒出来的?”
是池青道。
刚站起来的宗主门主们,刷地又坐回去了。
殷明见更是皱眉挤眼,捶着自己的后腰,喊弟子:“哎哟我的老腰,我的艾草锤呢?”
“这呢。”弟子取出小锤子,顺势也留下来了。
好家伙,裴阮宁息事宁人了,谁能想到,无情剑跳出来不放过了!
这瓜吃的,跌宕起伏啊。
池青道完全顾不上这些,他几步下了高堂,行至晓兰焰面前,紧紧盯着他。
先前有高低差还不觉得,离得近了,池青道发现,晓兰焰与他一样高。
以前除了星野,他都没有遇到过这么高的人。
身量一样高,好,没有可比性。
晓兰焰望着昔日的兄长,眸中闪过失望。
他在文心牌上,了解了小道医的困局,隐约猜到了,在春山别苑强吻小道医的,不是别人,就是池青道。
可今日小道医身陷困局,池青道却袖手旁观。
这算什么?
哪怕兄长喜欢小道医,兄长也配不上她。
兄长连最基本的保护好小道医,都做不到。
“晓兰焰”原本只想退出,默默让心上人与阿兄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此时此刻,他的想法完全转变了。
既然兄长不保护小道医,那么……小道医,还是由他自己来守护!
思及此,晓兰焰整个人都充满了攻击性。
“并不算突然出现。”晓兰焰冷冰冰道,“是我对她一见倾心、穷追猛打。”
死前、复活后都一样。
池青道噎住,李希夷的行程他再清楚不过,如何得空去找这么个情郎?可若说是临时救场的救兵,这人也演得太卖力了些。
更可恶的是,他还死不要脸,贴着李希夷,光天化日之下占人便宜!
簌地,行藏剑倏然出鞘,剑尖直逼那对相依的男女。
池青道突然发难,在场无人料到。
连池青道自己都面露错愕,急忙抬手,险险握住剑柄,想要半路拦截住。可剑随念动,他与李希夷、晓兰焰又站得近,须臾之间,剑尖已到晓兰焰喉前。
眼看就要洞穿晓兰焰的喉咙。
晓兰焰眼眸微抬,迅疾抬手,咣的一声,拳套生生撞上行藏剑,竟不畏惧剑势半分!
打了个平手。
伴随着刺眼的火花与短暂的强光,行藏剑原本的剑道扭曲,池青道被逼得退了好几步,行藏剑更是直接飞脱出手去,在空中旋飞,正扎在楼望月足前。楼望月扬起一边眉毛,并拢腿,猛地缩上了椅。
晓兰焰一拳,弹飞了剑,但他自己也没落着什么好。
拳套被剑扎破,行藏飞出去时,连带拳套一起带出去。圈套砸到高堂更上方,拳套上的余火,将一片牌位点燃。
李希夷嚷了一声,“怨三三!”
“额咳咳咳咳……”星术署长差点呛住了,紧盯那三人,一眼都没肯放过,还招呼弟子要吃的,“花生!糖糖糖,今早刚供过的……”
弟子顾不上殷明见,跟着惊呼起来:“牌位着了!第二排也着了!”
“救火……救火呀……”
有人想掐诀运水,被身旁师尊一手拍掉,“那是你师祖太爷爷!你敢泼牌位?!“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师祖,师祖姥姥都得救啊!”
水诀启,灵力化水而去,那晓兰焰的拳套火却奇怪,遇水不灭,反而更盛。
原本头两排着了火,现在带倒一片香烛,一连五六排都遭了殃。
英灵殿牌位着火,这是建筑者想跑了脑袋都预料不到的情况。
一时男弟子们慌的慌,咬手的咬手,尖叫的尖叫,捂嘴的捂嘴,“怎么办!快想办法灭火啊!”
英灵殿内吵嚷不堪,但没人敢过去救火。
这上面的牌位,代表的是各宗门的脸面。曾经的扛把子们。
“让开都让开——”
只见一短发英气的女修,当机立断,掀下客座的桌布,又取了坐垫夹在肋旁,一溜烟儿冲上堂,大臂一展开,桌布朝着烈火熊熊的焰火盖下去。
白烟顿起。呛得人直咳嗽。
火势已小,众人刚松了口气,却见桌布上猛地被灼出一个烧焦的洞,而这样的洞一个接一个,一块大桌布,眨眼间蜂窝一般,全是火星子从洞口冒出来。
这什么火?如此难缠?
晓兰焰出声提醒,“用土。”
短发女修闻言,并指于下巴前,道声:“得罪了!”
赶巧,她就是土灵根的,施法之下,土包从天而降,盖住桌布,闷住火苗。
这下火势算是彻底灭了。
短发女修松口气,将牌位们一个个从土包里挖出来,用医修擦拭着,“擦擦就都还能用……”
钩吾山众宗门之主:……
下一瞬,大家默契地偏过脸,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英灵的牌位们获救,门主们委实捏了一把汗,这时他们得寻找罪魁祸首——池青道和晓兰焰问责,之前忙着救火还没仔细看,如今定睛一看,他们那刚消下去的汗,又一个劲儿地往外冒了。
只见殿堂中央,李希夷仍与晓兰焰站在一块。
晓兰焰缺了一只拳套,望着池青道,沉肃的眉眼里,划过一丝惊诧。
而李希夷不再挽着晓兰焰,而是稍稍远离,因为少顷之前,在池青道突然发难时,她本能地祭出了巨阙千钧令,想要保护晓兰焰。
那声“怨三三”,是李希夷自创的法术咒诀。
池青道退在几步之外。
胸前衣袍全是血,一层层濡湿晕开。
巴掌大的令牌,洞穿了他的胸膛。
穿胸而过不说,那令牌像在池青道的胸膛里来回洞穿。
之前,他为了保持冷静,胸膛本就有数道割伤。胸膛又被巨阙千钧令打穿,来回洞穿,青色的、红色的、细细的血脉被来回倒,和织机线上的纺锤线差不多。
绕在了一起,一团乱麻。
李希夷惊得目瞪口呆。自觉误入解剖课现场。
池青道默然望着她。
她是自卫,是保护晓兰焰,出手有分寸,避开了他的心脏要害。
可池青道还是觉得疼。
心好疼。
仿佛不止血肉,他的心一并被洞穿了——来回洞穿。
李希夷自己也懵了,这才收令。
“星星误。”
令牌冲出池青道的胸膛,因他护体咒法的拦截,而半路势微。落在了地上。
李希夷迟疑着走过去。
两边交手,池青道受伤,她莫名有些心虚;而且明眼人都看出来,池青道那是行藏剑失控,他去执剑,是想补救收剑的,只是失败了。
当时,李希夷却根本不相信他,直接做出了御敌的对应。事发仓促,她没有时间思考,只能依凭本能反应。
攻击了他。
事后,池青道受伤,她和晓兰焰安然无恙,倒显得理亏了。
可李希夷转念一想,池青道没控好自己的剑,那不还是他的问题吗?
就这样想着,李希夷为自己壮胆,试探着走近,捡起了地上血淋淋的令牌。
“池青道,我不是……”她斟酌字词,却见池青道有了动作,李希夷立刻怂了,小心翼翼地抬眼讨好他。
“我就这个一个法器,你能别生气毁掉它吗?”
少女蹙着眉,恐惧怯懦又忌惮。
仿佛面对的是多么可怕的怪物。
池青道刚迈出步子,又顿在了原地。
李希夷那双明艳艳的眸子望着他。害怕他会迁怒她、伤害她。
扎心至极。
痛得池青道下颌骨都颤抖发麻。
可下一瞬,更加强烈的不甘心涌上来,池青道一步步朝他们走近。
一步比一步沉重。
李希夷赶忙拿着令牌就退回晓兰焰身后。
池青道站定,难以置信,“微微,你为了他,对我动手?”
李希夷垂眼,摸了摸鼻子。
池青道停在原地,几乎站不稳。令牌造成的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李希夷这回避的态度,却实实在在地伤到了他。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想好了,他会出来,承认自己对李希夷动心,而后让她回陌洲。
先隔绝他们的距离,让她远离是非之地,待局势稳定下来,他找到了害死爹娘的真凶,复仇成功,他就去极北草原接她。
事缓则圆,慢慢来,他们有的是以后。
池青道原本是这样想的。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会……她有新的心上人了?
那一刻,她本能祭出令牌,保护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晓兰焰!
池青道眼尾红了一片,露出一种茫然的神色,他拧着眉,仿佛想哭,又不知哭泣是怎样的。
他不知道该如何哭。
口角流血,胸前血迹浸染,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布料。
粘稠的血块,落在他银色的麻花辫发尾。沾湿、黏结。
李希夷看着他那模样,更加害怕,直接往晓兰焰身后躲去。
池青道察觉,一把拉住她的小臂,不让她逃跑。
“怎么?微微,为何不敢看我?”
“李微微,看着我的眼睛。”
他专注地盯着李希夷,掷地有声地质问。
“你不是说,只喜欢小野的吗?”
一次次地拒绝他,说只衷情于他的同胞弟弟。
池青道自嘲地笑出声,“为什么会喜欢上别人?”
第123章
李希夷:那我确实喜欢的同一人吖。
但池星野复活,没掉马,坚称他是晓兰焰。
偏偏她什么都知道,偏偏她不能说。
李希夷的沉默,让池青道更以为她是理亏心虚。沉默亦是答案。她真的喜欢这个晓兰焰。
李希夷感到小臂处,池青道抓得越来越紧,李希夷痛得蹙眉,“夫兄,别抓了,好痛,我知道错了……”
池青道瞧她痛得垂泪,下意识想松手。
“放手。放开她。”晓兰焰道。
池青道放松了力道,却还抓着李希夷,“我在问她。”
与你无关。
晓兰焰听懂了兄长的言外之意,明知这是兄长在与他较劲,并不会真的伤害到小道医。
可他依然觉得非常生气。
“池青道,她是个人,不是供你我争夺的物品!”
晓兰焰心底噌地燃起一团怒火,浑身压抑着的攻击性,蓬勃待发。
池青道松开了李希夷,抬手,行藏剑从堂前飞回他手中。
剑拔弩张,他们俩又要开打了。
李希夷忙挽住晓兰焰,拿头蹭了蹭他肩膀。
她小声嘀咕,“别打了,我害怕。”
晓兰焰蓄势待发,瞬间蔫巴了。
李希夷得寸进尺,似埋怨似撒娇,“我靠不到你的肩膀,你太高了……”
百炼钢抵不过绕指柔。
晓兰焰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手摸了摸李希夷的脑袋。他忍不住微微弯曲身体,这样他能配合李希夷的身高,自己的肩膀正好能让李希夷靠到。
“现在这样呢?”
李希夷眼角漏出一点笑意,她单手轻轻拍了拍晓兰焰的下巴,“正好了,谢谢你。”
晓兰焰又露出小动物晒太阳的可爱表情。
池青道:“晓兰焰,出拳。”
晓兰焰不搭理他。
一旁,红莲宫主易无忧优雅吃茶,顺带梳了梳自己的长发,友好提醒,“殷道长,你的瓜掉地上了。”
殷明见“哦”了一声,足尖一踢,瓜皮被他踹到茶桌下去了。
易无忧笑笑,吃完茶,拿出一朵莲花来,揪着花瓣玩。拔一瓣念一句 ,姓池的,姓晓兰的
圣儒堂主陆亦乘看了,“合着你才是会占卜的?”
他们吃瓜很闲适,但池青道那头已气得不轻、瞳孔颤抖。
这时,殿外长空,传来喈喈鸟鸣。
李希夷闻声望去,蔚蓝色天空中,有白鸟掠过,而后坠落在殿前。她看着这神鸟白鸾,格外眼熟。
这不是青云剑宗大小姐姬瑶的神鸟吗?
果然,姬瑶从鸟背上跃下,她一声红衣,手里捧着一盏巴掌大的灯,灯芯只有蜡烛长短。此刻,灯光在白日也明亮,就在姬瑶跑进英灵殿时,那灯光似乎更加明亮了。
姬瑶低头看了一眼,难掩喜色与激动。
进来后,她同山主见过礼,忙不迭道:“正好大家都在,山主,池青道没有死!”
一句话,让李希夷、池青道、晓兰焰同时紧绷了一下。
姬瑶:“他就在这里!”
英灵殿,倒抽气声此起彼伏。
池星野没死?他可是被魔兽咬掉了脑袋,残身被魔兽川骛拖下了魔渊,怎么可能没死?
“星野已死。当初,我们都已看过万籁生的记忆。”看在青云剑宗的面子上,山主楼望月耐着性子,劝说姬瑶。
姬瑶咬唇,回想山主所说,忍不住泪湿眼眶。
上一次魔渊封印有缝隙,魔兽潮起,仙门派修士以肉.身搏之,结成战线。池星野正死于此。他推开了当时在他身侧的空蝉苑音修万籁生。
万籁生因此得见他的死状,事后主动向仙山请求搜魂,将自己的记忆奉上。
池星野的死因,得以还原。
池星野以身相搏,手格魔兽,杀死了魔兽星奔。
而讲义气的魔兽川骛,为同伴报仇,攻向池星野。他原本可以躲开,为了救万籁生,才错过了最佳时机。不幸被咬去头颅,遭万人践踏头脸。
当时一片混乱,无人顾得上保护池星野的头颅。
如今想起来,姬瑶仍觉五内俱焚。
就差一点。
就只差那么一点点,池青道就赶到了,一剑封魔,星野就能获救了。
姬瑶不能接受。
她那时,心境不稳,境界暴跌。姬武不得不向钩吾山相求,将池星野早已熄灭的命灯索要去了。
姬瑶就守着这盏命灯,聊作安慰。
青云剑宗里,保存着一盏早就不会亮起的命灯。
姬瑶说不上来,她总抱有希望……
池星野能为了一个小道医对抗全世界,能自.残式地炼体,只为试一试,能不能帮小道医治愈寒疾。
那样又蠢又执着的池星野。
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
那头狼,哪怕死,一定会给他认准的“主人”一个交代。
他不会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姬瑶赌到了。
不久前,池星野的命灯时不时闪烁,她今日偶来仙山,似乎是离得近了,命灯长亮,但是光芒依旧微弱。到英灵殿这座山头附近,命灯光芒大盛,她一着急就捧着灯下来了。
众人听姬瑶说完原委,再观那盏命灯,的确与说辞对得上。
山主楼望月摇摇头,“阿瑶,你这是闹什么。斯人已逝,你要为一盏灯,非说人活了吗?”
姬瑶:“当初招魂,不是没有招到吗?”
池星野的魂魄。
“好像言之有理啊……”
姬瑶听得,更加有了信心,一指牌位,“这些牌位,有的牌位里,不就暂居着英灵吗?说不定,星野也是在牌位中,慢慢聚魂回来了?”
此话不假。英灵殿内,有部分牌位,对应的英灵会寄居在牌位中,继续指点和帮助后代。
但这毕竟是少数。
何况池星野是陨落于魔渊下,更不可一概而论。
姬瑶的说法,乍听有理,细究,相当荒唐。
楼望月难得露出冷肃神色,似乎是有点动了真气。
“姬瑶。照你的猜想,池星野能从魔兽之口、以无头之尸,从魔渊中活下来,还能离开魔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姬瑶白了脸。
这意味着,池星野的身体要么异化为魔,最轻的情况,也是他与魔为伍了。
楼望月质问姬瑶时,李希夷明显感觉到,晓兰焰身体紧绷。
她心中叹息,默默将手下移,五指试探,从晓兰焰指缝中探入,扣紧他的手。
他只是星野。
他变成什么样,都是她的池星野。
晓兰焰微微发愣,而后会意般,默默回握,与她十指紧扣。
那头,姬瑶在楼望月的质问下,明显犹豫了。
楼望月趁热打铁,“阿瑶,你现在,还坚持……池星野还活着吗?”
姬瑶咬着唇,含着泪,欲言又止。
她不想就这样放弃来之不易的线索与希望。
恰在此时,李希夷听见身旁晓兰焰开口了。
“姬瑶道友,我这拳上生的是幽冥之火,可试魂灵真假。”
姬瑶:“真的吗?”
晓兰焰一拳挥出,火焰袭向命灯,“若是命灯对应之人的魂体,这冥火只会强化命灯亮光。”
他出拳太快,姬瑶反应过来,想抢救命灯时,却发现命灯完好无损。
那冥火,灼烧的是别的无形之物。
只见青烟袅袅,有鬼脸在命灯上浮现扭曲,由浓转淡。
命灯再次熄灭。
晓兰焰无情道:“姬瑶道友,这灯上附着着的,只是戏弄人的孤魂野鬼。并非本人。”
“斯人已逝,放下吧。”他搭下眼帘道。
李希夷心里一痛,紧紧扣住晓兰焰的手。
晓兰焰忙偏头望她,轻轻揽住她的肩,以示安慰。
姬瑶闻言,先是怔了半晌,而后泪如雨下,抱着命灯嘶吼道:“不可能!绝不可能……你把他还给我!”
瞧场面闹得不像样,楼望月使了个眼色,郭葵并几个女弟子上前,左右架住姬瑶,好声好气将人又劝又拉地带下去了。
楼望月深吸一口气,也觉得疲惫。
她压不住场面,只好转移话题,“今日事,到此为止。大家都散了吧,千门大比在即,五榜将张,大家都勉力吧。”
生怕池青道再生事端。
“灵均,你过来。先到我的灵泉治伤。”
楼望月这么一说,池青道不能明面违逆山主,他怕再纠缠下去,他压不住魔气,遂默然跟上楼望月。只是他时不时要克制,克制自己回首的冲动。
他回首,只会看到那一对人。
相互依恋,仿佛谁都插不进他们中间。
英灵殿外,李希夷挽着晓兰焰,待走远了,进了山道,树木葱茏掩映,她才停下来。
李希夷查看晓兰焰没了拳套的那只手,“手腕没事吧。疼不疼?我帮你揉揉。”
她低垂目光,面上十分关切。
池青道的无情剑什么威力,她很清楚;晓兰焰空手扛剑,看着是双方打了个平手,但肉.身总比金石之器要脆弱。
李希夷细看之下,晓兰焰的手腕果然一片青紫。
连带一整条小臂都有被波及。手肘之下,青紫痕迹是从里往外发的,想必动一动,稍稍用力都会痛。
他方才还回握她的手,那么用力。
李希夷目露心疼。
晓兰焰心都化了,温声道:“无碍,我修炼体术,一会儿就自愈了。”
“那不是一样会疼吗?”
晓兰焰低声笑起来,耳后一片红。只觉得小道医还是那么可爱。
下一瞬,他陡然失语了。
他看见李希夷取出芥子囊,其中的药物分门别类,标好了名称、使用方法。
那是他曾为凡人的她准备的。
每一样,他都熟悉。
如今,她已至元婴,寒伤愈合。还保留着旧物吗?
晓兰焰心潮澎湃,李希夷浑然不知,丛芥子囊取了治跌打损伤的灵药,为晓兰焰涂抹上。
李希夷略带冰凉的手指,拂过晓兰焰的小臂肌肉。
她的手指那样纤细,动作又轻柔,仿佛在挠痒痒。
挠得晓兰焰心里都发痒,忍不住意荡神驰。
他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几乎片刻不离地盯着李希夷。不舍得移开目光。
“这颗是内服的。”李希夷的手指抵在他唇上,将一颗药丸送入他唇中。
晓兰焰下意识听她的话,下意识张开唇。倏地意识到这动作太亲密,猛地脸色涨红了。
李希夷收回手。
晓兰焰却走不出来,唇上还留着她手指擦过的酥麻感。
晓兰焰不禁颤声问:“微……你为何对我这么好?今天如果我不来,你会喊别的男修来……假扮情郎吗?”
他庆幸,她找的是自己;他又后怕,如果李希夷找了别人……
“不会。”
李希夷短短两个字,就抚平了晓兰焰涟漪迭起的心湖。
晓兰焰低头,“为什么……选我?”
李希夷早就想好了答案,冲他眨了眨单边眼睛,“你对我一见倾心,我对你一见如故,不可以吗?”
晓兰焰倏然瞪大了眼睛。
不可置信过后,是难以掩饰的喜悦。
他抿唇,不知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无法表达他此刻内心的激动。
于是,他遵从了自己的内心,拦腰把李希夷抱起来。原地在山道上转了一圈。
李希夷在半空中又惊又笑,“放我下来……”
晓兰焰依言,小心翼翼将人放下站好,又依偎着她,像一条乖巧的小狗。
李希夷被他黏着,眉梢眼角都是安心的笑意,完全不排斥。
他是池星野啊。
她永远可以将后背交付信任的对象。
晓兰焰蹭蹭她的耳朵。
晓兰焰觉得可耻。
一想到她这分爱,会对病人,会对别的男子,不只是对他。
他就感到难言的心脏酸痛。
爱是一定会想独占的。
就连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同胞兄弟,他都不想让了。
“微微……”
在这最为和谐的时刻,清风拂面,送来野花香。
李希夷突然开口问:“池星野,是你吗?”
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似是想起了什么,晓兰焰幸福的表情凝固住了。
第124章
“我不是。”晓兰焰艰难道。
李希夷露出了然的表情。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她不算太意外,只是有些失落。
她已经这样剖白心迹、交付绝对的信任。
就连心防最脆弱之时,晓兰焰都没有承认——他就是复活归来的池星野。
他的复活,定有难言之隐。
且干系重大。
他甚至连她都不敢告诉。那会是什么原因?星野怕连累她?
李希夷开始乱猜,就连回春山、同晓兰焰道别时,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晓兰焰满脸歉疚,“对不起……”
李希夷适时制止他,“打住,你以后可是我的情郎了。可不许天天这样假客气。”
晓兰焰闻言笑起来,“好。”
还想在说些什么,又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晓兰焰目送李希夷走过影壁,怅然若失。
不期李希夷走远了,还回过头来,抬起手,冲他扬了扬手中的文心牌。
有事,文心牌再联系。
晓兰焰会心一笑。
*
春山后罩房。
路海身体好了些许,正在打扫卫生。英灵殿的事,他已听郁雾转达完毕。
李希夷的困局,有人帮忙解了。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男人。呵。
他安排的魔兽刺杀,完全多此一举了。
先前,路海答复郁雾“知道了”,让郁雾把魔兽撤了。
现在,路海一个人在打扫走廊,远远见李希夷行来,还同那野男人打招呼。他的不开心,全写脸上了。
路海对李希夷更是惜字如金。
李希夷同他打招呼,他冷哼“嗯”了一声,坚决不多说一个字。
路海手中的扫把一扬,扬起一阵飞灰。
灰尘眼见要扑到李希夷身上,路海又跳过去,簸箕一举,以精准的角度一接。灰尘全落进簸箕里。
李希夷看他小发雷霆,噗嗤笑出声来。
路海别过脸,自己去倒灰。
回头,路海进屋内,开始擦窗台,连缝隙里的小虫子都不放过,一并吹走了。
李希夷经了今天这一遭,也算是有惊无险。她斜斜靠坐在椅子上,捧了杯花茶,温度刚刚好,是路海算准了时间备的,也是她喜欢的口味,能解乏。
李希夷光是捧着,却没心思喝。
她兀自出了神。
英灵殿诘问,这是书中没有的剧情。
前世她没有经过这里。在她的努力之下,剧情确实在一点一滴地扭转。但原书对她这个炮灰女配的恶意,是丝毫不减。
炮灰女配,凡人修仙?
那就发动全仙门来制裁你。
李希夷面上不屑,内心挺感谢这“剧情力量”的,时时刻刻拿着鞭子在驱赶她,不能掉以轻心。
为了苟命,她得时刻准备着。
她的手段,都得翻出来再计较计较,分傀、一发入冥、未来的人皇……
路海恨恨擦桌子,看李希夷出神,像是在回味今日,必定是想那野男人无疑了。
路海忍不住叠好抹布,而后一丢,正好丢在窗台上,没让抹布落地上了。
“你不说点什么吗?”路海问。
李希夷被骤然打断思路,“啊?说什么?”
“你和晓兰焰。”
李希夷这才明白,后院起火了。
但她没听到好感度播报有变化,所以丝毫不慌。
后院起火的李希夷,不仅没被他先发制人,反而坐直了,一拍桌子。
“呵呵,我还没问你呢。”
路海忍不住并拢双腿站直了。
李希夷:“英灵殿的事,你都知道了?”
路海点点头。
他是魔,在仙山有点眼线手段,这还算说得过去的。
“那好。”李希夷道,“夫兄强吻我一事,瞧见的人不多。一个是裴阮宁,另一个,就只有你驱使的灵蝶看见了。裴阮宁受了真言铰,自证了清白。那留影石的画面,不是裴阮宁记录的,那只能是你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路海,我真是看错了你!”
路海抹布都掉了, “等等,微微,你听我解释。“
“我真的没有。”他想对天发誓,突然想起来魔发不发誓都容易遭雷劈。
他用不了正道的手段,自证清白。
李希夷见他一脸憋闷,心中暗好笑。
其实,在英灵殿,真言铰没有惩罚裴阮宁,李希夷就已经想明白了。
裴阮宁将纤纤素手伸入真言铰时,有过一瞬的慌张。抚箜篌的音修,最为爱惜手。裴阮宁那一刻,是真怕手会毁了。
这是装不出来的本能恐惧。
若是裴阮宁真的无辜,她是不会慌的。
所以,无论真言铰是否有反应,李希夷都在那时断定了,留影石是裴阮宁所为。
裴阮宁在撒谎。
而且,留影石上刻意模糊了池青道的模样。
这样能保全池青道,他与裴阮宁恢复婚约,就还有希望。
如果是魔婴所为,魔婴是不可能让池青道独善其身的。以李希夷对魔婴的了解,魔婴能害一双,绝不只害一人。
裴阮宁无辜,从底层逻辑上就盘不通。
但现今,李希夷锅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怀疑和指责路海。
路海急中生智,“真言铰就一定准确?”
李希夷:“历史上,真言铰从未失手。”
“说不定是失手了,没人看出来。”路海辩白,“测言语真假,总有作弊的法子。或许有让真言铰失灵的方法。回遮、换灵、模糊字词,法子多了去了。”
李希夷当场就被说服了。她不得不佩服魔婴善谋略。
但她做的就是兴师问罪的戏,起身道:“随你一张嘴说,强词夺理。你滚。”
陆海苦笑,“我不走。”
“你不走,我走。”李希夷说着就走,打算今晚先在蜃楼宗混过一晚。
路海追过去,抱住她的腰,完全落了下风。
“微微,不要讨厌我,你讨厌我,我会疯的。”
他语气着实可怜,像极了他们前世朝夕相处时的口气。
李希夷只心软了一下,又硬了心肠。
“要我相信你,也可以。”
“微微,你要我做什么?”
李希夷缓缓吐字,“我要知道,你的真名。”
路海环住她腰部的手,霎时松了。
李希夷早已知晓他是魔。
他的真名,只露出一个“解”字,就会暴露,何况是全名。
地魔陵之主,始祖魔遗孤,仙门得而诛之的魔婴——解兰舟。
他若说了,李希夷会不会去揭发?管她揭不揭发,他都要带她走,一起回地魔陵。
解兰舟是很坚定这样打算的。
但他没有坦白。
他能感觉到,那样做的话,李希夷会讨厌他一辈子。
解兰舟进退两难,“为何问我真名?不应该我先问你吗?那晓兰焰,你移情别恋了?”
李希夷:“那不是你该问的事情。”
“我……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告诉你的。”
这还是画饼。李希夷不信,直接离开了春山。
出了春山,她变了想法,去蜃楼宗到底只能暂住。待不长久。她看解兰舟方才的态度,要解兰舟主动掉马,他们关系有实质性的跃升,还需要不少时间。
这注定是场持久战。
李希夷坐上凌霄雾梦镯,改道去往万金社的方向。
万金社有一片区域,是盈利性的客舍。客舍有短赁、有长赁的是给外来访学的修士住的。只要验明是正道修士,出灵石就可以住。
恰好,她钱多。
李希夷去了客舍,直接包了三个月的客房。
还把解房门咒阵的法子,传讯给了晓兰焰。
晓兰焰急得回了她声讯,“这个不可以随便被人知道!万一有坏人跟上门……”
李希夷:“你又不是坏人。”
海螺那头传来无奈叹息。
李希夷吃吃笑起来,“那你会来保护我吗?”
晓兰焰没有回答。
但第二日,李希夷从蜃楼宗修习归来,看到了对门新来的租客——她的新邻居,焚火殿主,晓兰焰。
*
因靠近万金社,李希夷想起了分傀张飞。
自从分傀飞被权力倾轧牺牲,已经身处矿区劳.改数月。
她该去看看,有没有逃出来的机会了。
李希夷卧于房中,驱使分傀术,并不隐瞒晓兰焰,反而让晓兰焰看护自己的本体。
晓兰焰微微吃惊,但没有多问,反而微笑道:“多一样傍身的本事,是好事。”
李希夷就喜欢池星野这样。她蹭了蹭他的肩膀,催动分傀术离开了。
万金社,矿区。
分傀飞在住宿区醒来。“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有磨损,但有护体咒法,身上有小伤,但没有大损害。
李希夷轻呼一口气,傀儡稀有,还能回收。
她花了会时间,接收分傀飞的记忆。
而后,下巴都差点惊掉了。
男频文,掉下悬崖必有奇遇。
原来进矿洞也有啊?!
数月前,分傀飞沦落到矿区,没日没夜地劳改。因他身上只分到了一魂,所以性格纯真,近乎痴傻。
别的矿工欺他脑子笨,耍心眼,离了监工就把活推给他干。
分傀飞毫无怨言。
他不仅干活利索,而且还路见不平拔刀相救,帮助了一个老矿工。
老矿工形容凄苦,年纪非常大了,走路都走不稳,腿脚不便,别说是挖矿的苦活了。
分傀飞帮忙把老矿工的活给干了,到发吃食的时候,分傀飞压根没想起来要索求回报。
一段时日后,老矿工肺疾复发,在矿洞中奄奄一息。
临终前,老矿工将分傀飞喊到矿洞深处,趁着无人,传了分傀飞一本秘籍。
书很旧,书页发黄,但被老矿工保存得很好,四角平坦。
《暴雨梨花针》。
第125章
老矿工一边咳,一边交代后事,“咳……这是我的家学秘技,暗器绝学。一把梨花针看似没什么,但数把下来,毒性叠加,伤害叠加,无法祛除,是极为厉害的攻击手段。可以送你傍身用。”
分傀飞问:“老人家,您为什么不自己用?”
老矿工瞧着他质朴的模样,笑道:“我……我没有你那样巧的手。你照顾我一场,老头子我无儿无女,家学就这样失传,未免可惜,不如送你。”
老矿工仰起头,只看到崎岖的矿洞顶端,照出一团模糊的白色影子,那是他佩戴的照明灯花所照出来的。余下满顶的黑暗。
不努力的话,天赋真的会被上天收回去。
他天生多指,到最后在赌.场屡屡失信,被一一斩断。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我年少轻狂,不知道惜福,挥霍家当,方有今日啊!”
老矿工浑浊的眼中,滚出泪。可嘴角还挂着笑。
分傀飞:“您为什么要笑着哭?”
“我这辈子,五毒俱全。晚景凄凉又如何,也算不枉此生了!”
老矿工以残手向天,大笑着断了气。
分傀飞阖上老矿工的眼睛。
老矿工下葬后,分傀飞就开始练习这门《暴雨梨花针》,成效显著。
李希夷花了一会儿时间,来消化相关的记忆和技能。
《暴雨梨花针》,出自崔氏,乃一祖老所创。祖老畏妻,擅针黹,一日灯下缝衣,便想出了这套暗器功法。
李希夷对付过巨阙千钧令,令牌里头的衍生阵千奇百怪,理解起“暴雨梨花针”就简单多了。
暴雨梨花针,法如其名,以大量细针进攻。
不拘什么针,以灵力化针,虚化实。要紧的是手和手诀。
一来,习者手必须巧。手指越灵巧,同时可操控的针数就越多,洒针的威力就越大,角度也刁钻,叫对手难躲;
二来,手诀生效,可使针带毒,此毒难祛,非手诀不可解。
一旦对手中针,一点毒算不得什么,怕的就是毒性成倍增加、成倍累积,毒性无解。
御针就千变万化,看各人的身法习惯,没有固定的形式要求。
嚯。叠毒叠伤穿刺流。
指数级增长的伤害。
血量-1-2-4-8-16……
起初,对手都以为这只是毛毛雨、洒洒水的小毒,不以为意。
等对战的回合、时长累积起来,分傀啥都不用干,对面已经被毒死了。
李希夷不禁欢喜,老矿工慧眼独具,这简直是为分傀飞量身打造的本命功法。
谁让分傀飞比常人多了五十九根手筋,比开挂还开挂。
李希夷又拿出《暴雨梨花针》翻了翻,而后熟悉了下,用分傀飞的身体试了下洒针,很快就上手了。
手诀熟练后,李希夷决定试试暴雨梨花针。
矿区里的蟑螂、老鼠,都被她试了个遍。
小强都受不住那个毒,只要叠毒够多,小强都得嗝屁。只不过小强能顶得格外长一点。
这日,李希夷在窗台上试验小强。
主管她的监工跑来,“张飞,出来,速度。”
谁会来找分傀?
李希夷半信半疑地跟上去,出了土垒的、只有土炕的工舍,外面条件更差,尘烟四起,吸肺里就得咳,监工也不例外。
只不过他提前吃了防护灵丹的,会好一些。
监工把自己休息的大棚收拾出来,上了简单的茶水,灰扑扑的桌前四条凳,三条坐了人。
得,出来一见,李希夷暗道一声:“晦气。”
这三人,老对头了。
万金社副社长慕鸿鹄,并他的两个大胖徒弟,江寒雁和何碧。江、何都都笑得一团和气。也就副社长还端着点。
江寒雁嘴特甜,见人先叫:“飞飞~”
仿佛故意整他、连拉带拽、连骗带害,坑他进他矿区劳改的,并不是他们。
小人赔笑脸,定有事相求。
李希夷装憨。
江寒雁走过来亲热地挽住分傀,笑道:“在矿场还习不习惯?你说说你,炼器那么灵巧,非要下矿吃苦,我们几个拦都拦不住。”
李希夷:?
颠倒黑白有一手的。就江寒雁这脸皮,她学都学不来。
电光火石间,李希夷想到了英灵殿,万金社社长初次公开亮相,是飞飞的室友崔泊禹。
这个消息,在万金社传开了。
最慌的不是别人,这时候最坐不住的,莫过于副社长、江寒雁、何碧一干人等了。
他们耀武扬威惯了,拜高踩低,想整谁就整谁。飞飞只是他们加害的对象之一。
如今阴沟里翻船,一惹惹到个大的。
社长的室友!
这还得了。社长随便问几句,张飞那耳边风一吹,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慕鸿鹄与两个徒弟一计较,干脆抢先到矿区来,探探张飞的口风。
如果张飞有报仇的意思,他们就……
李希夷太了解这三人了,把锅都揽到自己身上,“是啊,这边我多活动活动手脚,”
江寒雁又试探了一番,李希夷再三表示,自己没有危害性。
江寒雁这才与师姐、师尊交换了眼色,告辞离去。
他们走远了,李希夷还听见何碧抱怨:“这地方,脏得我都调息不上来。”
“可不是吗?”江寒雁懒懒靠在何碧身上,手指悄悄勾住了慕鸿鹄的小指,师徒俩似乎在眉目传情。
李希夷实在没眼看。
她之所以会留意,是因为监工送三位上峰出矿区去。
慕鸿鹄三人,没坐飞舟,而是徒步来的。法器都没用,很是低调。
监工跟他们走入山体通道,好一会儿都没有出来。
李希夷猜到,表情一沉,工舍都不回了,立刻往矿洞里去。
山体通道内,监工听着三位上峰的嘱咐。
“……”
“让他……出不了矿区!”
监工冒冷汗,于心不忍,“那傻子……不管他,都怕他哪天给矿洞里砸死了,跑都不会。”
一直没开口的慕鸿鹄,闻言嗤笑出声。一双三角眼精光毕露。
“这话说得在理啊。下矿嘛,出点意外,那不是很容易、很正常的吗?”
监工拱手道:“属下遵命。”
……
矿洞内。
李希夷凭借记忆,在地形复杂的矿洞内游走。
先躲一时。
她听得其他矿工,时长到了,身上绑的计时法器发出响声,他们陆陆续续出矿洞,回去休息。矿洞内越来越安静。
李希夷在矿洞内想骂人。
慕鸿鹄、江寒雁、何碧!
她知道他们无耻,但还是高估了他们的底线。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掌握权.力的怪物,脑子里只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非要赶尽杀绝。
与其给分傀机会去向崔泊禹告状,倒不如杀了干净。
他们三过来表面服软,实际上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绝不留活口。
走这么一遭,装装相,无非是试探一下张飞有没有联系过崔泊禹,有没有通过气。
崔泊禹还未联系过她。
慕鸿鹄等,就抓住机会立刻动手。
矿洞口传来监工寻找“张飞”的声音。李希夷的猜想得到了印证……
天已黑了,监工有法器能定位每个矿工的位置。
李希夷看看绑在飞飞手腕上的法器,不仅计时,而且能防止背叛。如果她一直装聋作哑,搞不好监工直接引.爆这法器。分傀就毁了。
“张飞——张飞——人呢——”
伴着脚步声,监工的呼唤声在矿洞内回荡,李希夷只得走出去,与监工打了个照面。
“俺做累了,在下头睡着了,这会儿才醒。”李希夷讪笑,“头儿,找俺儿啥事?俺今天工时做满了的。”
监工看着他,“今儿个我家里婆娘饺子包多了,吃不完,你这么大体格,来帮忙一起吃。”
哦豁。
断头送行饭都准备好了。
李希夷怕监工下毒,摸摸后脑勺,“好嘞好嘞。”
她可能要变饺子了。
李希夷跟随监工,乘上游鱼梯,一路凭法阵上行,渐渐到达地平线。
矿井旁边,有巨大的半魔龙正在休息,两片翅膀收拢裹住自己,抵挡矿区夜间的冷风,半魔龙的鼻息厚重。
察觉到有人经过,被锁链捆绑的半魔龙,半睁开了眼睛,露出金色的眼睛,以及黑色的细线瞳孔,看去充满了恶意。
李希夷一阵恶寒。
万金社这里看守矿山的灵兽,没一个好的。
最多的就是这种半魔龙。它们由恶龙恶蛟与魔兽杂交而来,既有龙族的强大,又有魔兽的狡诈冷酷,非常难对付。
但正因为它们有智慧,万金社才利用它们来“看管”矿工、矿山。看管万金社最重要的炼器原材料。
有时,矿工会失踪几个,报了失踪,不知所踪。
李希夷听说,这些失踪的矿工,大抵是受了半魔龙的蛊.惑,被欺骗后吃了、
因此,她经过半魔龙时,都极度低调和小心。
监工走在前面,脚步停了下来。他吹了口哨,这种调子特别,是音修研究出来操控半魔龙的。
李希夷脑中警铃大作,正要跳开,黑暗中,半魔龙的眼睛微微睁大,满是阴谋得逞的狡黠,半魔龙张开了血盆大口。它呼出的口气,腥臭扑鼻,如风般把李希夷吹起来,往它口中吸。
半空中,李希夷脸都被吹变形,看底下监工早跑远了,只剩个背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服。
饺子都不让吃了。
她直接成半魔龙的夜宵了。
毁尸灭迹,一步到位,查无此人。
很好,还是她熟悉的监工,又抠又怂,嘴里没一句真话。
见监工跑远了,李希夷凌空于血盆大口之上,俯视半魔龙的舌头,舌上生满密密麻麻的倒刺,她看一下都浑身起鸡皮疙瘩。
李希夷挥手,灵力化针,抛洒出去。
“暴雨梨花针,去——”
第126章
对不起了,龙哥。
给你上点药疗spa,礼轻情意重。
分傀飞多出来的五十九根手筋,顷刻之间,万针如暴雨般洒下,在夜色中漾开
一片银色的美丽光芒。
这无数细针,落入半魔龙的巨口中,像下了场毛毛雨。
半魔龙不以为意,等这个大体格的矿工掉进了嘴里。
半魔龙合上龙口,似在品味,还嚼巴了几下。
片刻后,半魔龙躁动起来,像忍受了痛苦,但那痛苦不算太严重,它又不想管,只想先把夜宵吃完了。
不多时,龙翻白眼了,瞳孔挛缩。
转瞬,龙挣扎了几下,原地栽倒,脸埋在粗糙的石子地上。
矿区的月亮,被乌云遮住,良久,才从云后露出来。
……
翌日,张飞走出工舍,伸了个大懒腰。遇见早起点人的监工,他还冲监工灿烂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监工揉了揉眼,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你……你不是……”
“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看守矿山的龙饿了,把俺给吃了。”李希夷憨憨笑,继续往监工心上扎,“俺也不知道啊,睡一觉醒来,人在工舍。南柯一梦吧,哈哈哈。”
监工且惊且惧,看张飞完好无损,监工露出自我怀疑的表情。
难道真是梦?
上工时分,监工确认了,那不是梦。
那条半魔龙趴伏在矿井边,病恹恹的歪着头,它的下巴,破开硕大的洞,伤口边缘发紫发黑,边缘形状也不规则,弯弯曲曲。不是被术法击穿的。
倒像是中了毒。
矿工们都惊道:“它吃毒灌木了?这下巴都穿孔了……”
可不是嘛。暴雨梨花针,毒了一夜。
李希夷背手叹气,路过半魔龙,“腌入味了,怪香的。”
半魔龙见了她就瞪大龙眼,龙爪往后疯狂捣,惊惧退后,龙翼展开又合拢,抱住了硕大的龙躯。
李希夷顿生几许愧疚。
她从龙下巴破洞里爬出来的时候,就用手诀解了毒,放它一条生路了。
唉,瞧给孩子吓的。
李希夷朝半魔龙走近,想好生安慰几句。
她越靠近,半魔龙越害怕,鼻息就越急剧,呼呼地喘气,下巴就一阵阵地漏气儿。
李希夷:……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矿工并监工陷入了沉默。
……
李希夷擦了擦眼角,怕有笑出来的眼泪,虽然那种东西,对分傀来说并不存在。
“俺也不容易,下辈子功德都笑没了。”
监工站在她身边,闻言抬头望了她一眼,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
很快,监工又低下头去。
因为……李希夷另一边,站着万金社的社长崔泊禹。
崔泊禹是他们开工两刻钟后来的,正撞见李希夷笑得跟什么似的。崔泊禹看了她有一会儿。
崔泊禹是乘飞舟来的。
到得仓促,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他找到室友时,没人认出他。还是有人先认出了他身边的崔钰,继而想到什么,立刻紧张起来。
但社长到矿区的消息很快传开,副社长、万金社元老们纷纷赶来,监工这才从自己的玛瑙壶收到消息,看看玛瑙壶,再看看石头一样冷漠的崔泊禹。
监工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没想到,有生之年,他还能见到社长啊。
崔泊禹一来,李希夷止住笑,曾经被支配着看炉子的恐惧袭来了。
李希夷怕自己挨骂,抬起手背擦了擦鼻子上的灰,没想到越擦越脏。
崔泊禹道:“还不错,没死。”
“你咋不再晚点来?”李希夷咕哝,“能从半魔龙的粪堆里捞我的尸了。”
当然,可能是碎屑版。
崔泊禹目视前方,目光都没偏一下,“这点本事都没有,那我不用来接你了。”
李希夷默默闭麦了。随后跟着崔泊禹往飞舟走。
飞舟边,还停着其他飞舟,万金社有头有脸的人物,泰半都来了,慕鸿鹄师徒也赫然在列。这些人看见崔泊禹就赔笑脸,“社长,您视.察矿区,怎么不先说一声?我们招待不周……”
负责矿区的长老迎过来。
崔泊禹目不斜视,点了点头“嗯”了声,径直往
矿区长老盯着李希夷,“嘿,什么东西,让你跟了吗?”
李希夷本猫着腰躲在崔泊禹身后,陡然被叫到,凛然立正。
长老随手招呼监工赶人,“这片谁管的?快带下去。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乱窜。”
李希夷不上不下的。
前方传来崔泊禹的声音。
“我让他跟的。”
矿区长老正上岗上线,闻言表情僵了一下。
李希夷嘻嘻假笑,“误会,都是误会。”她侧身避开长老,小步跑向崔泊禹。
路过那一扎人群时,她余光扫见了慕鸿鹄三人。
慕鸿鹄还能勉强抬头挺胸。这种场合,江寒雁和何碧都只能靠边站。
两人上了飞舟,崔泊禹倚着甲板,点了下长老侯列队中某位,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人肃容。
崔泊禹:“你,管礼仪的是吧?好好普及下,为人处世的礼貌。”
不指名不道姓。
但这地方有些人讲话没礼貌,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大家默契地看向矿区长老。
矿区长老难堪至极。
飞舟慢慢升起。
劳改飞盼到了出头之日,风风光光被社长用飞舟接走了
李希夷在舷旁站着,看见慕鸿鹄与两个徒弟交头接耳,咬牙切齿地看来。
李希夷顶着分傀的豹眼,翻个大白眼,吐了吐舌头。而后一转身,完全不给他们眼神报复的机会。
飞舟甲板上,崔泊禹又起了一炉子炼器,他平时专注,今日见状问:“他们害的你,你就吐个舌头算了?”
李希夷“嘿嘿”笑了,“指望您给俺主持公道哩。”
崔泊禹想了想,“不想这样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那你就要变强。”
崔泊禹强调,“炼器吧。”
李希夷头大,万物皆可炼器。
有问题了,炼器吧。
她有时候觉得,崔泊禹是个ai,程序设定就是每日炼器。
飞飞直摇头,“俺这手,挖矿挖废了,歇几天再说。”
炉子火候差不多,崔泊禹不管她了。
飞舟升高了,矿区的一切都缩小变远。李希夷倚靠在栏杆上,还能看见那头巨大的半魔龙。
李希夷抬起手,拿指尖在描摹越某条曲线。
是矿山的山脉、喷发的浓烟,和那条半魔龙的龙尾。
仿佛作一幅画。
她眼里盛满了天光。
崔泊禹走来,“你很喜欢那条半魔龙?”
“谈不上喜欢。”李希夷语带笑意,实话说,半魔龙长得很掉san。但因为杂交,其形态特别。龙尾长得细腻,是一条纤细的带钩尾,很像小恶魔。
“就是……觉得它们怪可爱的吧。”
可爱?
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形容杂交的灵兽族。
崔泊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好像……亦正亦邪的。”
李希夷眨巴眨巴眼。别人怎么看她,她这辈子已经不那么在乎了,只说:“是吗?”
“我还挺诧异的,仙门会利用魔兽的力量。”
“纯种的灵龙,忠心但很笨。”崔泊禹解释,“只是混了一点魔兽的血脉,就变得听话、好用。为什么不用?”
李希夷心道万恶的资.本家。修仙世界也一样,连兽族都不放过。
崔泊禹眺望云层一片接一片,感叹道:“始祖魔太愚蠢了。放着大把的灵石不赚。”
李希夷,说这个,那她可来劲了,“赚灵石?”
“始祖魔创万种魔兽,他不与人分享。既不外借,又不教授方法,更不用魔兽易物。”
“舍友,我懂了。”李希夷道,“他坐拥利器,一家独大,旁人忌惮,肯定要封印他。”
崔泊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哈。你在说什么?始祖魔不是被人封印在魔渊下的。”
李希夷瞪大了眼睛。
解折不是……被人封印的?
“那他是……”
“他是自己不想活了,死不了,所以自请封印。”崔泊禹思索片刻,改了个更严谨的说法,“是友人陈留氏帮忙封印。”
李希夷花了好一会儿在消化这个讯息。
始祖魔解折,是自请封印,用祝融氏之墟的复杂环境,来慢慢消磨自身的神魂。
真的会有人无聊到这种地步吗?
为了死而死。
而且……陈留氏?陈留有尽会认识吗?
李希夷暗中留了个心眼。
封印解折的人,和帮助她建立一发入冥的人,都姓陈留。
巧合太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李希夷吃惊道:“俺真是不明白,你们这些大能巨擘,活得好好的,什么都有了,还非得找点事儿做。”
崔泊禹观察了“他”许久。
李希夷感到如芒在背,每一寸肌肤都像在被X光射线扫过。扫出骨骼肌理,直到无所遁形。
又来了。
那种被凝视的感觉。
崔泊禹透过分傀,在看向分傀背后的人……那种敏锐的凝视感,李希夷能越来越明显地感知到。
崔泊禹已经发现了“张飞”是个傀儡?
李希夷心中一凛,打定主意如若事发,可弃掉傀儡而去,断尾求生,并不可惜。
崔泊禹却笑了笑,“对了,知道这个的人不多,但你竟然不知道。出乎我的预料。”
危机似乎解除了。
李希夷讪笑,转移目光斜看天,“知道这个的人很多吗?”
她就不知道。而且,修真界的统一说法,是仙门齐心协力将解折封印。
解折自请封印这种事,真是闻所未闻。连山主都不曾提起过只言片语。
等等。
李希夷意识到自己被崔泊禹诈了。
解折被陈留氏封印,为真,那崔泊禹是如何知道这等秘辛的?
解折被陈留氏封印,是假,那崔泊禹告知“张飞”,又意欲何为?在试探“张飞”什么?
李希夷惊疑不定地看向崔泊禹。
她知道自己露馅了。
因为崔泊禹已经确认了……他以为她知道一些事,但她并不记得。
崔泊禹没什么表情,看向她的手,忽问:“是暴雨梨花针吧。”
这话题转得猝不及防。
李希夷一脸“连这你也知道?”的震惊。
“那条半魔龙的伤口,看一眼,我就知道了。”
“舍友,俺有苦衷的。事情是这样的……”李希夷将学习暴雨梨花针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有关秘术的来历,李希夷没有半点隐瞒。
李希夷不藏私,是考虑到分傀飞在万金社的依靠就是崔泊禹,轻易得罪不得。
天降的贵人,载舟送她一程方便。
她当然是巴结加感激了。
至于这舟送她过了岸,下一程是否相伴,是否还管她,那是崔泊禹的事情。
她只对当下一程,报以感激感恩之心罢了。
利害关系,她分得很清楚。
崔泊禹听她讲完,告知她:“这是我家族以前旁支的前辈开发的。而后这一支,被崔家除名了。”
“为何除名?”
“心术不正。”崔泊禹语调毫无起伏,像收音机播放讣告,“这支有了暴雨梨花针,人人争相学。其中有不少,也效命于本家。”
听起来,崔泊禹就是本家的了。不过他这种时候总是过分人机,李希夷没听出他有本家高贵、旁支低贱的歧视口气。更多的,他是在陈述事实。
“暴雨梨花针,被滥用于暗杀。连孩童都不放过。”
“有的婴儿尚在襁褓之中,针从天灵窍穴进入,神不知鬼不觉下了毒。灵力收回,针就不复存在,叫人无从察觉。”
“反复的、少量的、多次的……”
李希夷想象了下天灵盖被毒出一个洞的景象,她抬手,“打住!那也太残忍了。”
崔泊禹瞄“他”一眼,生硬地调转话头,“总之,时间一长,大家发现了暴雨梨花针的弊端。这门术法,简单易学,但是会坏人心性。习针久了,与邪术无异。”
李希夷听得直冒冷汗,
果然世上没有白捡的便宜。
越好用的术法,代价越大。
她幸自己照实说了,不然被坑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还好傀儡无心,也就谈不上心性纯真与否。也算误打误撞避开一劫。
崔泊禹冷笑了一声,“那老矿工传书与你的时候,临死都不老实。他应该没告诉过你,这套秘术,会扭曲人的本性吧。轻易获得超强的力量,走惯了捷径,人是沉不下心来修行的。只会沉迷于一次又一次地施展邪术,排除异己。”
李希夷想起矿区工舍的小强,默默在心中忏悔。
怪不得她觉得这两天她挺没人性的。
印灵偷偷插嘴,【宿主,你那是“这两天”吗?你摸摸良心,好好想想。】
李希夷摸了摸胸口。
心还在。好好的。
不过是傀儡的假心。
崔泊禹以为她心有余悸,耐心解释:“他已死了。你不用担心。当初那旁支里,习暴雨梨花针的小辈很多。有一个天生六指的,比常人多一指,深受家族器重。但这人好吃懒做,吃喝玩乐酒.色.赌,样样都沾。家产都败光了。被逐出了崔氏。他也因祸得福,后来没有随旁支一起被清剿。应该是躲.债逃命,隐姓埋名,躲到矿区来谋生。”
李希夷惊奇地看着他。
崔泊禹一瞬尴尬,“我脸上有什么吗?”
李希夷:“第一次听你话那么多。”
情绪稳定的崔泊禹,被她轻易惹怒,近乎羞恼,“还不是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俺还是不要知道了。本家一发怒,把旁支一支都剿灭了。”李希夷捂住耳朵,“不听不听。”
崔泊禹一脸忍耐,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李希夷没能成功把人惹毛,她歪了歪头,“舍友,你辈分很大吗?那我该叫你什么?祖爷爷?”
崔泊禹一巴掌拍在她后脑。
“滚……过来。帮我看炉子!”
飞舟上,炼器工作火热进行中。
李希夷欲哭无泪,“手——俺的手还没好利索——”
“放过我吧,真不是那块料,炼不了器。”
……
万金社客舍。
李希夷在晓兰焰怀中醒来,她精疲力尽地叹了口气。
“炼器,真不是人干的活呐!”
崔泊禹这个崔扒.皮,她解开分傀术前,直接让张飞自封在寝室内,一魂都不给张飞留了。
让傀儡好好歇会儿吧。
感谢解折自封魔渊带来的灵感。
李希夷这才有空抬头瞧晓兰焰,他还是维持着她离开前的姿势,“你就这么抱我到现在?不累吗?”
晓兰焰:“你希望我累吗?”
他那模样,是李希夷说个“是”字,他能立马倒下撒娇嚷嚷胳膊酸求安慰的。
池星野的配合度太高了。
她可能今晚下不了这个床了。
李希夷聪明地选择了不提。
“等会儿。”李希夷翻翻芥子囊,马不停蹄地掏出了花无定的傀儡,扔在床上,“我还得去个地方。去去就回。”
晓兰焰看着傀儡花无定,目光复杂。
李希夷察觉到,自得道:“怎么样?我捏的傀儡,好看吧。”
晓兰焰点点头,与她十指相扣。
“你……不累吗?”
“等我忙完。”李希夷说道,用分傀术进入了花无定的身体,跃出客舍外。
“你喜欢扮演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晓兰焰的话没说完,李希夷的本体,晕倒在他怀里。
*
钩吾山下。
界碑柒拾贰附近。神秘的蛋形建筑漂浮在宁静的湖泊里。
一发入冥内部。同样安静。
花无定在千字玉上刷刷写。
「陈留氏」
「封印始祖魔的那个陈留氏,你认识吧」
「你们都姓陈留。你为什么给自己选这个姓?」
陈留有尽摊手、挑眉、惊诧,一言不发。问就是摇头。
“不清楚啊。”
李希夷气笑了,千字玉的笔都差点拗断了,「你是上天派来惩罚我的吗?」
这一次,陈留有尽重重点了点头。
李希夷知道今夜别想问出什么东西来了,转身就走。
“对了,我还有件事。李希夷。”
分傀花无定停在了门口。
“我想向你投诚。”
花无定转过头。
年轻的筑师,屈指刮了刮画图疲劳的眼眶,仿佛是繁重工作中的小憩。
与每一个平凡的午后,并无区别。
只是,他那双总是疲倦微眯的桃花眼,在基地内部玉壁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明亮。
仿佛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可以吧?我现在叛离原主,与你合作。”
第127章
李希夷已经顾不上问他怎么知道她的本体了。
很显然,陈留有尽自.爆了。
同她所怀疑的一样,陈留有尽对她及时雨般的帮助,一开始就是抱有目的的。
“是谁派你来的?”李希夷不再伪装,直接用了秘密传音。
“亲爱的,我还不想死。”陈留有尽戴上了自己的眼镜,嘴角噙着的一丝笑,显得他并不那么书呆子了,“问点我能回答的。”
李希夷沉吟,看来是很麻烦的人。她改口,“为什么叛离?”
陈留有尽笑意加深。
“广开修行之门。”
李希夷想起来了,是经火两门魔兽作乱那会儿,她说过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广开修行之门,众生平等。人人皆可修行,魔兽之乱自解。
陈留有尽见她久久回想,他捏捏眉心。
“我们想走的路,是一样的。”
李希夷想了想,“你原来效忠的主子,可以帮你走这条路?”
陈留有尽:“当然,弹指之间的事。但她目前不愿意。”
哦,这就是他找她的原因了。李希夷恍然大悟。虽然陈留有尽的幕后主家很强大,但主家另有所图,没办法帮陈留有尽实现“人人皆可修行”。
所以陈留有尽找上了她。
“我看起来很蠢,能帮你实现理想?”
陈留有尽笑出声,“广开修行之门,能产生这种想法……你我不都是蠢人?”
愚蠢的理想主义者。
说实话,陈留有尽的人格底色,令李希夷很诧异。她仍有防备,“照你说,你的主家很厉害,你叛离她,岂不是立等就死?”
陈留有尽点点头,“所以我是和你合作。”
“一身事二主吗?”李希夷缓缓说,“那算什么叛离?”
陈留有尽不以为忤,“二主命令相悖时,我会以你为先。”
他立下了魂誓。
若有违背,神魂皆散。
很有诚意。但李希夷不信。连真言铰都会出错,魂誓搞不好也能钻空子。
不过,李希夷没有表现出怀疑,她想先稳住陈留有尽。
来逐步引出他背后的主家。
“好,以我为先,我暂时相信你。”李希夷道,“但我得保证自己的安全。”
陈留有尽挑了挑眉。
李希夷说:“我问你,你的背后主家,她会伤害我吗?”
“我不知道。”陈留有尽答得坦然。
李希夷皱眉,“她会杀了我吗?”
“应该不会。”
不算多好的答案,但足以让李希夷松口气了。陈留有尽既然自.爆,以他的性格,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她暂时是安全的。
“那一切照旧。”
陈留有尽见她若无其事地离开,急得上前两步,“你就这样走了?不商议下计划吗?”
李希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急什么。要广开修行之门,很容易吗?”
陈留有尽低声,“很难。”
“那不就得了。”李希夷很温柔地回应,“那你等我……先将这钩吾山掀他个底朝天。”
“到时,广开修行之门,就不难了。”
陈留有尽盯着她,“你认真的?还是说大话?”
“认真的。”李希夷给了他一个倒计时的期限。
“最多,还有两年。”
距离她的死期。
*
万金社客舍。
李希夷将花无定收回芥子囊,稳如老狗的状态,立刻就绷不住了。
怎么除了剧情杀,还有个大boss在背后等着搞她?
她紧绷的肩膀肌肉松懈下来,整个人近乎七仰八叉地瘫在晓兰焰怀里。
晓兰焰亲昵地抱着她的腰,“哪里酸?我替你揉揉。”
李希夷指指自己的手脚关节,一通乱指。晓兰焰当了真,有条不紊帮她一处处按过去。
晓兰焰手法到位,李希夷没一会儿就浑身放松,舒服得昏昏欲睡。
晓兰焰安抚地亲了亲她的额头。
委屈一下袭上心头。
李希夷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揪着晓兰焰的衣襟,自己个儿来回晃,头都大了。
“要活着怎么那么难啊啊啊啊啊啊啊——”
毁灭吧。都毁灭。
池星野那1%的好感度,怎么才能拿下。
只要拿下了。她最差的结果就是走完恶心的原剧情,也能回家。
她不愿意。
怎么都要让钩吾山这些道貌岸然的宗门,付出代价。
晓兰焰任李希夷搓圆揉扁,望着她,褐色的眼睛温柔弥漫。
李希夷闹够了,最终放手,往床上一躺,拿被子往头上一蒙。
晓兰焰跟着躺下来,支着侧颐笑看她。
烛火摇曳在幔帐上,宛如摇晃的水草。晓兰焰静静地看了她一会。
“不会死的。有我在一天,我不会让你死的。”
李希夷从被子里探出来一点,眨巴着一双幽黑的眼睛。
她问:“真的吗?”
晓兰焰笑意深了,温柔更甚,“假的。”
李希夷陡然眉毛倒竖。
晓兰焰隔着被子,一把抱住她。
“你现在有能力保护自己,微微,你很厉害。”
“你还有我。”
“我可以做你的刀,做你的拳头,不好吗?”
小发雷霆的李希夷,安静下来,蜷缩在他怀里,被久违的安全感所包裹。
至少,池星野会一直站在她这边的。
这一次,他们会好好地……一起努力活下去。
*
钩吾山千门大比在即,各宗都在加紧训练弟子,准备好好彰显自家门派的实力。
前世李希夷在仙山深居简出,不甚了解。
这会儿打听后,方知千门大比是很重要的赛事。修真界众多宗门碰头,进行较量。
一来大家互相探探实力深浅,二来大宗门借此查漏补缺,调整修真资源的分配,小宗门中的修士也有崭露头角的机会。
总的来说,千门大比,是“多赢”。
每个参加千门大比的宗门,都能拿到点好处。
就连晓兰焰,都是代表焚火殿参.战的。
李希夷对此兴趣不大。
【千门大比,人皇剑!】
掉线许久的印灵,忽然灵光起来了。
印灵一说话,李希夷那迟滞的记忆,就活跃起来。
她想起来了。
这段“千门大比”的剧情节点,男主池青道,先是遭反派陷害,而九死一生,成功夺冠。
而池青道千辛万苦获得的宝物,就是人皇剑。
池青道将剑赠予昪朝皇室的宋世子,才会在最后大决战关头,得到了宋世子的帮助。人皇收集人族愿力相助。大量愿力凝结,瞬间之力,可勘封神。
足以让池青道置之死地而后生。
如果没有人皇剑,池青道在最终战会惜败。
让男主得到人皇剑……
那她断不能同意啊。
但是,修真界高手如云,她要杀出重围,还得防着反派作乱,荣登第一。
哈哈,那断然不可能。
男主都差点丧命,何况她一个炮灰女配。
李希夷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她得另辟蹊径。
她去往蜃楼宗,去对山主吹了吹耳边风。
楼望月听了她的主意,颇为诧异地瞧她一眼,以孔雀毛扇掩唇,“你这脑子,是如何想出如此有意思的办法?”
而后楼望月眉眼弯弯,“我再好好想想。”
没几日,钩吾山就宣布了今年千门大比的新规则。
今年,不抽签,也不比了!
而是设秘境,参与的修士们,通过秘境后能得密令。
秘境有炼气至化神期的五种难度。过的秘境越难,所得密令越多。
同样时间内,谁过的秘境的多,密令就越多。
每得十块密令,可至主峰,购买一块盲石。
盲石打开后,是千门大比的各种奖励。集齐同一类型的奖励,还能另外再开奖。
奖励不限品质,只看运气。
也就是说,大能可能刷了八百次秘境,盲石里开出参与奖。
小喽喽可能过一次炼气秘境,就能从盲石里开走特等奖。
新规则一出,立刻在钩吾山掀起轩然大波。
不止是钩吾仙山本部的几个大宗门怨声载道,就连其他境来赴会的修士们,亦是强烈反对。
“乱来。”
“我比别人强,凭什么让人捡便宜。”
“这么多年的规则,说改就改,问过我们了吗?”
“仗着后.台大。”
“我听说,是她新教的那个徒弟提的……”
……
反对声音愈演愈烈,攻击性极强,且一骂骂一双。
修士在反对楼望月上,异常团结。
楼望月这回也铁了心,要整治众人不服她的风气,假装妥协,新规则先试行两月,若是不成,千门大比仍旧恢复旧制。
如此一来,修士们怨声载道的声势才小了下来。
因是试行,李希夷打算先观望。
谁知,都不用两个月,开赛才一旬,千门大比就变了天了。
新规试行后……
真香了。
谁能拒绝抽奖?谁能拒绝盲盒集齐?
没有人。
“奖总数没少,看运气怎么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蜃楼宗前,专门设置了一条长桌,摆放盲石。
经常有伤痕累累的修士,刚出秘境,就直奔此处,买了盲石,当场开石头,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
“靠!怎么又是书修笔,今天我抽三儿了?又白打。”修士跺脚纷纷离去。
“哇——师姐!五境奖!你手气也太好了,下次帮我抽!”几个炼气期小修士,围着筑基期的女修,喜不自胜。
几家欢喜几家愁。
这样的场景,每天要上演无数次。
肝或许有用,但肝不如欧。
神通广大的修士,因盲石开不全,开不到想要的,而心态反复爆.炸。
之前反对声音最大的那群修士,如今最安静。各宗门都在发动全员,参与秘境,收集密令。
人多力量大。
李希夷也正有此意。
最原始的方法最好用,她要同时上三个号,提高中奖率。
*
星术署。
“休假”许久的花无定,也被召了回去。不过他服饰厚重,包头包脸,防止人家看到他就想分.尸。
即便如此,看到他的路人,还是会忍不住驻足停留,痴迷的目光缠绕在他身上。
李希夷:……
不是,她怎么觉得这男富.江光环越来越强了?
搁这跟她叠buff呢。
“五榜我看过了,没有你。”于悦对他很关心,“凑个人头开盲石,你安心就是。”
“花无定”的脸隐在网纱后,做了个点头的动作。
第128章
李希夷知道五榜。
千门大比,各种修行人各显神通,有专门做评估的修士,收集资料进行统计。分为五张榜,对修士进行实力排名。
五榜,是攻、防、术、辅、刺。
李希夷之前打听完后,唯一感想——得,五张榜并一并,组组队,可以进发王者峡谷了。
她操控“花无定”去往千门大比报名,主刷元婴难度的秘境。
*
万金社。
分傀“张飞”才从寝室内出来,就被崔泊禹拉去充人头了。
李希夷调整心态,安慰自己,“还好我没上五榜。”
崔泊禹看着她按完手印,加入“盲石大比”,道:“你说那个啊。”
崔泊禹有印象,揭开他的玛瑙壶,登上了万金社内部的论坛。他递给李希夷看,“虽然你不在红榜,但你在黑榜啊。黑榜人数少。有没有开心一点?”
李希夷:……
五榜是正式榜,俗称“红榜”。
“黑榜”是修士们私下评的,千奇百怪,“最毒”、“最阴”、“投胎最好”、“秒人最快”,个人特色浓烈的都容易花式上榜。
很不幸,分傀飞名列黑榜第八。后面紧跟的特色称号是“雷声大雨点小”。
评论区还有集思广益的环节,补充各类标签。
“黑皮体育生”、“看火候操炉手”、“瞪眼止夜啼”诸如此类。
李希夷立马关掉玛瑙壶。
飞飞可爱美男子,不懂的有难了。
“室友,谢谢你,俺感觉好多了。”
本来对千门大比还有点火热的心,可算是死得透透的了。
分傀张飞跟随崔泊禹,代表万金社,前往千门大比报名。临近报名截止日期,因盲石令人上头,本届千门大比,报名人数翻了好几番,主峰前人山人海。李希夷排了半天的队,主峰上方的大太阳,晒得她头都晕了。一晃眼,她看见另一侧伞幢盖顶、人群簇拥的一个“人”来。
这人极其受欢迎,穿得很严实,但周围男女修围拢,递冰镇酸梅汤的、打扇的、说笑话的,与旁边苦哈哈晒太阳的,简直活在两个图层。
什么待遇啊?
李希夷定睛一看。
包头包脸,白衣掩面。
呵,花无定。
分傀飞收回目光,这就叫什么,同人不同命啊。
还有彩虹屁吹美貌。美貌光环不是盖的。再想自己在黑榜高高挂,分傀飞不愿再回想。
两大分傀相遇时,本体正在万金社客舍内。
本体李希夷捏了把汗。为了方便三方同时行动,她的三魂,如今各有去处。
天魂在张飞身体里,地魂在花无定身体里,仅剩人魂在本体李希夷身上。
一魂控一体,风险还是有的。
但是为了抽人皇剑。拼了。
李希夷扫视一圈,晨起时,晓兰焰就走了。他代表焚火殿参赛,也要出一份力。
不过他如今一拳都挡得住无情剑一击,实力不用操心。每日他很早就刷完了秘境,中午、日暮前各赶回来一次,给李希夷带膳食,顺带守着她的本体,保证其安全。
晓兰焰今天带回来的午膳,也是冰镇酸梅汤,正解暑,李希夷一口闷,问晓兰焰:“你今日抽过盲石了?”
“嗯,运气不错,中了五个元婴奖。”晓兰焰打开储物戒,向她展示其中的一大堆密令,他微弯了唇角,“还存了一千八百多个密令,改天抽。”
李希夷盯着他,一脸“人言否”的表情,“你竟然忍得住?”
什么抽卡资源屯屯鼠。
“那……留着给你抽?”晓兰焰将储物戒用双手捧给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个模样和姿势有多容易引起歧义。
李希夷面颊飞过一丝可疑的红。她故作淡然,将密令全倒进自己的芥子囊,“笑纳了,谢谢。”
晓兰焰认真地盯着她数密令。
李希夷眼睛都放光,直接体验穷人乍富的快乐,就差捧着密令亲了,“太好了,明天我和无定、飞飞三个人一起抽。”
她一转头,正见晓兰焰直勾勾地望着她,眼中有光亮闪烁,亮得她不敢逼视。
“总是分离三魂,很危险吧。”晓兰焰说,“这样你就能快点抽到了。”
他是特意攒了密令送她的。
李希夷沉浸在他那明亮的眸光里,几乎无地自容。她低下头,咬咬唇,“你不问我,从何处习得傀儡操纵之术吗?”
晓兰焰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炽热的视线轻轻描摹她的脸。
晓兰焰歪头,“一定要问吗?”
李希夷微微睁大眼,她为自己的多疑感到愧疚。蜂窝煤碰上了清澈见底的湖,只会沉下去,毫无反抗之力。
她不该多疑的,池星野不会害她的。
李希夷偏开一点视线,仿佛这样就能不被晓兰焰的目光烫到。
“是奶奶。我奶奶是魔修傀儡师,她留给我的。但我不修魔,你要向仙门检.举我,那就去好了。”
晓兰焰蹙了下眉,而后单手捧住她半边脸,缓慢而温柔地摩挲,“现在这样,很好啊。”
李希夷难掩惊讶。这答案太过出乎她的预料。
重逢以来,池星野的反应,一次次超出她的预期。
在哥哥、山主的教导下,他不该是嫉恶如仇,谈魔生厌的吗?
好像哪里变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他还是会全心全意地看着她、支持她、包容她,爱着她。
无条件守护她。
晓兰焰继续说:“你能保护自己。先紧着自己,很好啊。”
“比起毫无自保之力,讨好别人而活着,你现在这样,特别好。”晓兰焰笑起来,“让人放心,也让人有安全感。”
他很平静地陈述事实。
李希夷却委屈得想哭。
除了奶奶,只有他,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被指责,不会被挑剔。仿佛……他跨越生死的长河,只是为了到她身边,纵容她。
“我好像……更喜欢你了。”李希夷轻声抽噎。
晓兰焰有些无措,他用指弯拂去她的眼泪,道:“我惹你哭了。”
李希夷与他对望,忍不住抱住他。
客舍中,窗边吹来一簇风,带得案头一盆青松微微摇摆,床头悬挂的风灯亦摇晃,摇曳的灯火映照在帷幔上,宛如原野上跳动的火堆,将在寒冷夜风中熄灭,余烬依旧明亮。
晓兰焰捏了捏李希夷的下巴,浅浅笑了,“很晚了,该休息了。”
李希夷擦去脸上的泪,低低“嗯”了声,却没有放开晓兰焰的意思。她以为气氛到了,会自然而然更进一步,然而并没有。晓兰焰抱起她,让她躺好了,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则坐在床边沿,俯身瞧她。
“睡吧,我守着你。”
李希夷一双剪水的眸,因哭过还是红红的,愈发显得水光潋滟,她委屈地抓紧晓兰焰的手,“能不能等我睡着了再走?”
晓兰焰心疼地点点头,“当然。”
于是,晓兰焰半屈身,就这么被李希夷抓着手,坐在床边,直到她睡着。
待李希夷呼吸平稳,晓兰焰直起身,轻轻拨开她紧抓他的手指,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晓兰焰不觉身体僵了半边,倚靠在床头,默默坐着。
晓兰焰合上眼。耳边传来李希夷规律而轻柔的呼吸声,他的心勉强安宁下来。
他终于不再掩饰不适感,眉头拧了起来。
……
夜深。
晓兰焰靠在床头,那种火烧身的燥热感又袭来,剧烈的魔气,混合着焚火殿主死前的怨气,烧得他从里到外都如坠烈火地狱。他整个人意识恍恍惚惚,额际满是疼出来的汗水,晓兰焰猝然睁眼,正撞见不远处的铜镜内。镜中的自己都在重影。
他知道不对了。
他怕吵到小道医,跌跌撞撞下了榻,出了门,反手关好门,才回到对门自己的房间。
浑身很热,脑子却被放在冰窖里一般,冷得他脊背发寒。
“让我出去。”
那是脑子里传来的声音,又是晓兰焰自己“说”出来的。
晓兰焰:“不行。”
他痛苦地蜷缩起身子,继续“自言自语”:“你为什么最近总闹着出来?”
“难受。”另一道意识说,“你靠近她,我觉得很难受。”
晓兰焰:“难受?”
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紧紧摁住了自己的心口。
“靠近了,这里会发热、发痒,身体发麻,是你传递给我的对不对?”
晓兰焰冷笑道:“这也能怪我?说不定是你的好儿子传递给你的?”
另一道声音不说话了。
确实存在这个可能。解兰舟是被他剥离下来的一部分,他如今从魔渊出来,自然是能与魔婴共感的,尤其是让解兰舟感到强烈触动的情绪。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
“我想靠近她,靠得更近。”只有那样,才会缓解胸口异常的感受,
晓兰焰嘲道:“你想得美。”
另一道声音埋怨道:“池星野,你太喜欢她了,所以我才会跟着一起难受。”
晓兰焰擦去脸上如瀑的汗,勾勾唇,“多谢夸奖。”
另一道声音轻轻地叹了口气,蓬勃生长的魔气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晓兰焰知道天快亮了,他又熬过了一夜。
在身体里另一道意识完全隐藏前,晓兰焰忽然问:“你认识小道医?”
“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晓兰焰答。他说不上来,明明年龄是对不上的,小道医还那么年轻,而他身体里的东西,活了五百多年。
那意识顿了好一会,才道:“不记得了。”
语气里的情绪,是晓兰焰从未听过的茫然。
第129章
天亮了。
曦光从窗缝中漏进来,越过竹帘,在案上投下一片横线交错的光影。
晓兰焰感到手上传来微微的发痒感,他垂眼看去,看见将将醒来的李希夷。李希夷侧颜温和,雾蒙蒙的眼睛凝着他,轻轻用手点着他手心的汗水,她问:“你一夜没睡吗?都是汗。”
晓兰焰恍惚,轻轻甩了甩头,“嗯。”
又是幻觉么,他还靠在床头,整夜都没有动过。何谈回过自己的房间。
冷汗直流,再次打湿一缕缕的赭色碎发。
“那你再睡会。”李希夷半起了身,衾被滑下肩头,一绺冰凉的发滑落在晓兰焰的手背,“我守着你?”
晓兰焰别过眼,摸了摸发痒的手背,“不必,我去沐浴。”
李希夷未再强求,谁都有心事重睡不着的时候,既然他不想说,那她也不必再追问。
李希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打开芥子囊,美美地看了一圈上千个美味密令,赶紧指派两个分傀,自己也穿衣洗漱,准备开启美好的买盲石、抽盲石的一天,开启放肆抽奖日。
蜃楼宗。
花无定、张飞、李希夷身边开了一堆石头,三个人陷入齐齐的、长久的沉默。
周围一道抽盲石的修士,看了眼他们脚边的废铜烂铁,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哈哈哈哈,这是把今天的参与奖都抽满了吧。”
郭葵见状,“咳”了两声,走上前来,她奉上一托盘,托盘内是件白色披巾,上书“顶级非酋”,郭葵好心道:“换个角度想想,你今天把最低奖抽满了,别人能出好货呢?”
李希夷看了眼披巾,这安慰奖,聊胜于无。
郭葵继续好心解释,大嗓门传遍半座主峰,“顶级非酋,意思是开盲盒脸很黑,而……”
“停停停,打住。”李希夷赶忙捂住她的嘴,讪笑,“我知道什么意思,这还是我向山主提议的。”
设立安慰奖,荣授顶级非酋称号。
回旋镖扎到自己,镖镖致命。
郭葵还想雨露均沾,把“顶级非酋”送给另两位不幸者,但是那两位修士都已离开。
李希夷悻悻然下山去,老老实实刷秘境去了。
她万万没想到,抽盲石脸黑,还不是最让人破防的。
接下来,她还会很忙,忙着丢丑。
丢丑有一万种方式,但她格外能丢。
元婴难度的秘境内。
本体在各种异兽间挣扎,用一块令牌变幻衍阵,应对不同的毒、魔、阵、刺种类的修士残影。
而秘境的另一端,天然互相亲近的两只分傀,趁着本体没管的功夫,天魂与地魂相吸,花无定与张飞不知什么时候组上了队。
“你这么受欢迎,是不是挺苦恼的?”张飞早就留意到了花无定的受欢迎,悄声道:“兄弟,俺有个主意。”
花无定隔着面纱,一双漂亮的眼睛微眯,瞪眼过去,他写「?」
张飞嘿嘿一笑,“你附耳过来。”
不久后。
秘境内众人都感觉到一阵风扫过耳边。
一白衣白兜帽遮掩面容的修士,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欺霜赛雪、美到不可方物的脸。众人忍不住被吸引了注意力,驻足凝望,片刻之后,心底里泛出难以自控的杀.戮欲。想毁掉他,分裂成一块又一块。
道行稍高的修士,立刻意识到中招,开始施法稳住自己的灵台,尽量不去关注这个姿容绝尘的修士;道行低的就没那么幸运了,早已不受控制,向花无定攻击而去。
花无定身旁,一黑脸壮汉跃出,扛起花无定,放到自己一侧肩膀上就跑。
与此同时,秘境内的各种关卡怪物,都受到了某种莫名的感召,向着这一白一黑二人而来。
湖底的变异鱼、山洞中的大能残影、天空中的食.人鹰群,无数种秘境的怪物,如潮水般聚集,涌向了地面上奔跑的张飞和……他肩上的花无定。
眼看着黑压压一片怪物和修士袭来,张飞丝毫不慌,他把花无定放下来,而后双手洒出一片针雨。
“暴雨梨花针!”
针雨密密麻麻飞去,修士和怪物们开起护体之气,但没有拦住。因为这些针乃灵力所化,纵然含有毒性,却微不足道,甚至无法引起护体之气的重视。就像一场自然界的雨,落下就落下了,沾湿就沾湿了。护体之气不以为意,没开启防护。
护体之气都没反应,追击的修士和怪物们就更不当回事了。
“追。”
他们重新确认了目标——白衣修士花无定,而后你追我赶地施展杀招。
张飞见状,扛起花无定,继续跑。他且战且退,时不时放下花无定吸引火力,洒出一把又一把的暴雨梨花针。
毒性慢慢累积,追击的队伍动作都慢了下来。张飞是越跑越轻松,一边跑,一边捡怪物被毒杀后身上掉下来的密令。
两个分傀像一阵风似的路过李希夷时,李希夷还没反应过来,她看了好一会,才算看明白了。
花无定负责出风头吸引火力,张飞负责暴雨梨花针,叠负面buff。
花无定责聚怪,张飞用暴雨梨花针群攻AOE,持久战一打,别说同闯秘境的修士了,连怪物boss都抵不住。前排后排齐活了,什么魔鬼组合?
李希夷:不敢睁开眼。
【我才一分钟不管,他们就给我整上花活了?】
纸片人在识海里煽风点火,【宿主,有么有一种可能,你骂了自己呢?】
渐渐地,其他修士意识到不对劲,但刚清醒,又被花无定的富江光环影响,继而被张飞的且战且退打法玩.弄于股掌之中。
然后被毒得千疮百孔。
就算他们想悬崖勒马,强行自伤来控制自己停下,但暴雨梨花针的累积毒,没有张飞施展手诀,根本无法解开。除非退出秘境。
场面一度非常掉san。
日常风光靓丽的修士们,脸上身上到处穿孔了,被毒得一块块肉往下掉。
针雨之中,混杂肉.雨,腥风铺天盖地。
“为什么你不受影响?”有人留意到完好无损的李希夷。
李希夷猫头猫脑,“我不认识他们啊。”
而后李希夷默默退出了秘境,“我有罪,真的。”
……
当日,元婴期秘境被“黑白双煞”扫荡了。
有人认出是花无定、张飞二人,于是黑榜实时更新,在一众修士的恨恨投票下,两个人荣升黑榜并列第一。
万金社张飞 雷声大雨点小,试试就逝世。
星术署花无定美貌点满了也是能杀.人的。
……
主峰,暮色四合,赶在今日盲石停售之前的时刻,李希夷包头包脑地来买盲石了。机密程度,堪比彩票中了一千万后去兑奖。
密令在地上摊开成一堆。
李希夷坐在密令堆里,冲着两个分傀抱怨,“我的嫩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分傀们眼睁睁看着她含泪把密令都用了,抽盲石,这会儿抽到的总算是正常了,把中等奖品全扫荡了。保底她还是含泪美美吃上了。
趁着夜色,李希夷偷摸回客舍了,临走前,她握住两个分傀的手,三双手交叠在一起,李希夷语重心长,“保重,希望你们今晚不会被暗杀。”
分傀相视后一笑,张飞很淡定,“尽管来,针管够。”
李希夷脚步沉重,她错了,她真的错了。
一路飞回客舍,晓兰焰早就备好晚膳,盯着李希夷吃了几口,李希夷想起秘境里的血雨腥风,感觉平时爱吃的菜都不香了。
晓兰焰托腮望着她,“原来你的天魂、地魂这么爱玩、会玩。”
李希夷推他一把,“闭嘴。”
别人不知道,晓兰焰是知道的,花无定、张飞到底何许人也。
晓兰焰今日听闻了“黑白双煞”的事迹,憋笑憋到现在,脸部肌肉都有点抽搐了。
李希夷赧然,竖起手臂,朝他握紧拳头,“敢说出去我就一拳捶你上天。”
晓兰焰愣了下,挑了挑眉道:“好。我保密。”
李希夷望见他神采飞扬的眉眼,方觉自己说了傻话,跟他拼拳头,她哪儿拼得过。她耷拉了脑袋,放下筷子,“不吃了。”
晓兰焰叫了客舍的人来收拾好碗筷,跟去哄她,“比拳头,要比吗?”
李希夷被他惹毛了,气鼓鼓,一拳砸在他肩膀上,晓兰焰笑道:“好像小猫挥出的拳头,真有劲啊。”
李希夷更气了,一晚上都不带搭理他的。
直到晓兰焰提起了池青道,李希夷才竖起耳朵听了听。
池青道那头也在水深火热。
得知了这个消息后,李希夷备感安慰。她的快乐就这样建立在男主的痛苦之上。
与原书剧情相符合,仙魔两道都有势力在给他下绊子。他明明已至渡劫期,在化神期的秘境里都屡屡吃亏,险象丛生。
李希夷听着暗爽完,嘀咕道:“说不定又是装的。”池青道那种老狐狸,示弱很可能是在钓鱼。谁信了,谁就被钓了。
晓兰焰:“嗯?”
李希夷背转身,面朝里躺下,一卷被子,“我睡着了,不能理你。”
“我也睡着了,居然梦见你了。”晓兰焰侧躺下来,细细摩挲她肩膀的发丝,“抓到你了。”
李希夷咬牙切齿,好气啊。以后谁说池星野单纯的,她非嘲讽那人不可。
*
因为刷秘境有许多作弊方法,翌日,蜃楼宗再次颁布了新规则,对每日通过秘境获得的密令,设置了最高的数额。修士每日获得的密令超过这个数额后,再通过秘境,就无法再获得密令。李希夷看明白了,肝已经不够了。
如果再要获得更多的密令,钩吾山鼓励众人友好比拼,一方挑战,另一方必须接战,三局两胜或五局三胜,胜者可赢走对方所有的密令。
李希夷直呼山主高明。
辛辛苦苦刷秘境打出来的密令,天黑前到底花落谁家,那还真不一定。
可能只是在某位修士手里短暂地待了一下,就被别人赢走了。
她不太担心自己被挑战,因为她身上一没有密令,二她低调不招人恨。
而“黑白双煞”拉满了仇恨值,接受到了不少修士的挑战邀请。
花无定站在张飞身后。
张飞摸摸后脑勺,翻开自己两个空空如也的口袋,“买盲石都买完啦。真的一块密令都没有了。”
众人愤愤,想报私仇,只能趁天黑了去围堵他们,打算套上麻袋各自痛打一顿,可惜中了暴雨梨花针的招,报复不成,反手其害。渐渐地,出了秘境,也没人愿意主动去招惹“黑白双煞”了。
李希夷再次过上了抽盲石的日常。
她通常是请星术署算了卦,定了方位、时辰、祝祷语,拿供奉过的水洗过手,她才来买盲石的。
只是这回,心如止水。
终于,在某个烟雾朦胧的清晨,李希夷来到了主峰,买下了平平无奇的一块盲石。她打开盲石后,奖品出现了。
一把小剑。
额。
她正想把它当往日的那些废品一样处理掉,顺带托给晓兰焰倒卖给万金社之际,郭葵走过来,露出超大的笑容,嘹亮的嗓门蓄势待发,“恭喜你,特等奖——”
李希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她的嘴,目光点了点那把小剑,压低声音道:“人皇剑?”
郭葵眨巴眼,点了点头。
李希夷心平气和,“我知道了,不用通报,低调做事。能等我走了再划掉吗?”她的目光点在主峰前的石碑上,石碑上每日更新各类奖项的数目。她抽到了特等奖,那郭葵就要更新石碑上,划掉特等奖人皇剑,改数目为零。
郭葵顺从地再次点了点头。
李希夷松开捂她嘴唇的手,将人皇剑收进芥子囊。
可算是完成一桩心事,她和两个分傀都能歇歇了。
郭葵好奇道:“总同你一道来的黑白双煞呢?”
李希夷没多想,“还在刷秘境吧。”晚些回了客舍,她得重新统筹安排下分傀,人皇剑已经到手,接下来他们三个该各归各位了。
郭葵继续说:“他们俩现在好出名,你还没看五榜吗?”
李希夷:“?”
郭葵将自己的玛瑙壶递给她看,李希夷险些当场栽倒。
她抽盲石的时候,天魂、地魂都背着她干了什么啊?
第130章
花无定、张飞不仅霸占了黑榜,如今还霸占了红榜。
排名不高,但是很稳定地徘徊在九十九、一百名左右,属于是哥俩好了。
一战成名了。
黑榜上,两人在评论区的集思广益区,荣获数项称号。什么“做好事不留名”、“黑马是怎样炼成的”……
李希夷扶额,他们俩这整的,是生怕引不起大佬们的注意,继而暴露自己的傀儡身份呢?
她当场拜别了郭葵,拜托郭葵保密,而后匆匆回了客舍,使用分傀术,调了下一魂,进了张飞体内。
不进不知道,一进吓一跳。
分傀飞如今的待遇,简直衣锦还乡、荣归故里了。小马甲一战成名,很多人来吹捧赞扬不说,连慕鸿鹄师徒三人,都吃了挂落。他们经过张飞时,时常有万金社的社员,饱受不公待遇,趁机借鸡骂狗,暗中啐他们道:“摆什么官威。离了万金社,算什么东西。一亩三分地的拿腔作调。”
“先前欺压别人,如今啊,自己进秘境,废成什么样了。”
“喂出来的元婴,嘻嘻……够虚的。”
慕鸿鹄师徒三人很是没脸,嫉恨张飞又添一重,眼中恶意无法抑制。
“张飞”挑眉看了她们一眼,低头想着什么。眼睛里露出一丝丝笑意。
以后,“张飞”如何名正言顺地从万金社“消失”,还得仰赖慕鸿鹄三人了。
*
圣儒堂。读书声声声入耳。
堂前花树一丛丛,花落了,只剩翠叶葱茏,才落过一场疾雨,叶子上反射出葱郁的洗净后的光。
圣儒堂二师兄“攸聿”坐在树后的草地上,“他很谨慎,没有用过无情剑道的剑气。收集不到。”仔细看,他耳朵上挂着小小的紫色海螺,在与友人通讯。
任谁来都想不到,圣儒堂的二师兄,是地魔陵三大主之一的月主郁雾;而海螺那头的通讯对象,是地魔陵陵主,魔婴解兰舟。
郁雾有一搭没一搭地向解兰舟汇报情况。
千门大比这么好的机会,他们有机会逼迫池青道使出无情剑法,继而想法子收集剑气,用来打开魔渊。可惜他们知道,仙门和池青道也知道这一点,池青道本人更是谨慎无比。都被针对成重伤了,池青道都收敛着剑气,多用咒诀身法应战。
池青道防着魔道,根本不给机会。
郁雾脚边放着一葫芦酒,月相酒,会根据月相时分呈现出不同的口味,他喝一口少一口。
以前魔主酿的,那家伙挺全能的。
尽管魔主自封于魔渊的时候,郁雾还很小,但郁雾对他的印象极其深刻。
始祖魔,解折。
紫色的眼,白色的长羽耳饰,还有他无法遮掩的非人感。
但郁雾总觉得……解折很强,也很孤独。
纵使解兰舟与解折肖像,但郁雾永远能分清他们是两个人。
海螺那头传来解兰舟的声音,带着点鱼吐泡泡般的沙哑,“那就继续逼,他不在乎自己受伤与否,那就摧毁他在乎的东西、杀掉他在乎的人。”
“让人痛苦的方法,又不止一种。”
“照你这么说……”郁雾稍加思索,“我该去杀了他弟媳?”
海螺那头,解兰舟呼吸一重。
郁雾无端品出一丝危险的意味,“你还在烦心李微微不理你的事?”
“李微微是你叫的吗?”
郁雾:“不是,好说歹说,人家合该叫我声师兄,我叫她声师妹。”
解兰舟:“同山而已,又不是同门。给你脸了。”
试探到此处,郁雾不再毒舌,“你想好了,要告诉她?”
解兰舟没有否认。
郁雾心中微沉,猜想得到证实,他生出丝后悔,因顾忌着池青道,他没有尽早下手。应该早点把李希夷杀掉的。魔婴若有了弱点,大概率会变成致命的弱点。
事已至此,郁雾只能尽量为解兰舟考虑,他劝道:“再等等阿泠那边,等相思魔兽出来,用在李希夷身上,再把我们的身份告诉她,能确保她不会背叛我们。”
相思魔兽还有个用处,让人对特定的人生情。郁雾和解兰舟都清楚。
解兰舟不屑,“用不着,她翻不起什么风浪的。弱小可怜又好骗。还心软。”
还很讨人喜欢。这句话,是解兰舟在心里说的。
郁雾郑重地又问一次:“你真的想清楚了?拉她上我们的船,她可下不去。”
“她会选我的。”
郁雾失笑出声,“随你。”
解兰舟的性子,他比地魔陵其他人要了解一些。一旦决定了什么,解兰舟就会很执拗,撞了南墙都不回头。
说起来,很久没有听到端木泠给他们播传讯了。她在陌洲那边的魔兽培养,到什么进度了。
郁雾决定抽空去极北草原看一看。
*
千门大比即将结束,非酋们陆陆续续离开钩吾山。尤其是特等奖人皇剑已经有主,剩下的人就意兴阑珊了。
李希夷这头有些慌。她虽然拜托了郭葵保密,但是千门大比结束后,五榜的评定人,能通过卜卦之术,定位到得奖人。她拿到了人皇剑一事,瞒不了太久。
定榜单的是星术署的摆烂王仇息,仇息的卜卦术在同修中一骑绝尘。据说他祖上是一国祭司,能通神灵。只是时灵时不灵,挺耗命的。
先前,仇息定榜中途晕倒过,星术署找其他继任者定榜,可替代不了仇息。那一年五榜就是半成品,不了了之了。
今年……
李希夷不敢抱有侥幸心理,打算先把人皇剑送到了宋昭扬那里,托他代为保管。
行至中途,她折返回来,去了春山别苑。她运气不错,今日恰巧宛平在其中修行。池青道给宛平安排的教习内容是锻体,因而李希夷去了,在洞天景外等了宛平一小会儿。宛平打开洞天景,邀她进去。
李希夷踏进洞天景。只闻瀑布轰响,宛平只着单衣,盘腿坐在瀑布下被流水狂轰。
李希夷头皮发麻。
这是教徒弟还是训相扑啊?
宛平见了她,一脸麻木地走出瀑布,望着李希夷,泪汪汪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师尊他根本就是……”
“停停停,宝子,打住。”李希夷阻止宛平的后悔拜师系列脱口秀,“我今天来,是有很重要的事。”
宛平收了泪,“什么事?”
“宛平。”李希夷把人皇剑塞给她,“你……想不想当女皇?”
宛平:“啊?”
她低头看看手中小剑,望去平平无奇,少顷,宛平反应过来,惊声道:“你就是那个抽到人皇剑的神秘人?”
李希夷冲她眨眨眼,“是,你要不要当人皇?”
宛平蹙眉,“太子哥哥虽死,但其他哥哥还在角逐皇位。再不济,南阳王与其世子,也有狼子野心,我为女儿家……难。”
李希夷听完她的顾虑,道:“这有什么,把其他皇子和宋昭扬都杀了,不就行了?”
宛平挑眉,眸中诧异一闪而逝,而后染上一层阴霾,她垂眸。
“我要再想想。”
李希夷没逼她,“行,那你替我保管,千万保密。”
宛平重重点了点头,“嗯!”
将人皇剑安排妥当,李希夷暂且放下心。就算仇息定榜,揭露她是人皇剑得主,她推说人皇剑丢失,反正不在她手上,可以免却引火烧身。
但她还是算漏了。
千门大比结束,仇息定五榜时,意外发生了。
五榜名单打起了架,有三个名字,开始共鸣。
“春山李希夷”
“星术署花无定”
“万金社张飞”
金光形成的悬空榜单上,三个名字发出红光。
仇息身置榜下,腿前摆着九宫格的木匣子。九格上循例刻有天冲、天辅、天阴、天任等九处字样;九格之中,凹陷摆放着大小不一的模块,有甲乙丙丁戊己癸卯等天干地支,严丝合缝地互相卡扣住。
定榜出现差错时,仇息猝然睁眼,低头见天冲、天柱、天蓬三格之中,天干地支错乱,奇门模块乱走,三层宫匣中的模块登登震动,像是碰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
仇息修道三百年,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慌了一瞬,而后他去家传识海书阁中寻找先例,翻了十日十夜,极其较真。
较真的仇息从识海书阁中滚出来,落在竹林中,好友戏广在老地方等他,案台茶水都已备好,戏广施施然,“就知道你又进书阁了,今年吾榜还不定?”
仇息刚说了句“魔道傀儡师”,就七窍流血又晕了过去,戏广挑了挑眉,品完一套新茶,这才收好茶具,把仇息收进储物戒,带到了医修塘。
医修堂内,苏玄素捂脸,无“你怎么不等他死了再把人扛过来呢?”
戏广“啊”了一声,“医修堂这么差,改行殡葬了?”
苏玄素默然。
吴千凡十指间夹着六七瓶丹药,从后院掀帘出来,她冷声道:“先救人吧。”
苏玄素抬头看她一眼,闲话般笑说:“近来都不怎么见你笑了。”
吴千凡愣了一愣,什么都没说,兀自救治仇息去了。
仇息未醒,但好友戏广却爱好交游,将事情当笑话般传了出来。说是仇息这回占到大家伙了,破天荒地人睡了一个月还没醒。
因勘破天机皆有代价,越是干系重大的事,占卜者受到的反噬就越大,仇息的境况概因如此。
戏广又说到仇息失去意识前,提起过“魔道傀儡师”,意味不明。
星术署有嫉恨仇息的,取笑说:“傀儡师在上次魔渊裂缝时,早已死了,如今又提什么傀儡师?‘仇大师’别是江郎才尽占错了吧。”
一时间风言风语不少。
众人的关注点在五榜,想知道人皇剑的去处。仇息的师父天赋不如他,只得公布了半成品的五榜。用作参考修士的实力,但人皇剑的去处,到底是没占出来。
李希夷才将松口气的功夫,只见五榜上,她和两个分傀的名字,赫然在列还标红了,立刻心里一慌。莫不是仇息真能占到傀儡与本体?
众人留意此处,留意他们三人,但千门大比期间,李希夷经常和两个分傀一起去主峰抽盲石,瞧着就关系密切,所以他们的关系,暂时没有引起进一步的怀疑。
但也够李希夷喝一壶的了。
三个号都要被人问一句“你名字怎么红了?”
“我也不知道啊,这得问仇大师啊。”一个答案说三遍,总是会累的。
而且……仇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醒的。
他醒过来,她就危险了。
李希夷想定,自己不能再因贪财而让傀儡在外自由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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