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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龙隐山, 合欢宗。


    雷声在云层深处滚过,雨砸在屋顶,噼啪作响, 又密又急。


    戒律堂内, 只燃一盏长明灯, 光线昏黄,将幸宿怀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冷硬的青石地上。


    他盘坐着,闭着眼。灵力在经脉里走, 却总也静不下来。岳城的事, 那些流言, 还有师兄……桩桩件件, 压在神识里, 驱不散。


    一道白光, 毫无声息,穿窗而入,落在织金地毯上。


    没有风,没有灵力波动, 只是地毯上迅速晕开的一小圈湿痕,洇得颜色深了些。


    幸宿怀睁眼, 目光落在那水渍上,又移开,看向虚空处。他起身拱手,声音很稳,说话间灵力隐隐波动:“阁下既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空气里传来一声低笑,黑影渐渐凝实。宽大的黑袍, 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深不见底,带着点玩味,看着他:“幸长老,定力不错。”


    声音嘶哑,刻意掩饰过,辨不出本来音色。


    幸宿怀放下手,脸上神色愕然一瞬,又恢复如常:“阁下,雨夜来访,有事?”


    “自然是有事。”蒙面人低笑,向前一步,无形的威压漫过来,“我是特来提醒幸长老,莫要忘了当初说好的,我助你握紧戒律堂。你行方便,如今,戒律堂在你手里,宗门事也多经你手。你的承诺何时兑现?”


    幸宿怀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抠进掌心。


    面上却还是那副样子:“当初说的是掌握实权,坐上掌门之位。师兄只是暂时未归,并非退位。阁下这话,说得早了些。”


    “早?”蒙面人笑声冷了,掺进讥诮,“是我急,还是幸长老你……舍不得手里这点权,忘了当初想干什么了?还是说,你压根就没真想动你那好兄长?”


    幸宿怀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语气也冷了:“慎言。掌门师兄是宗门支柱,是我师兄。我幸宿怀,不是不忠不义、觊觎位子的小人。当初合作,只为在宗门里争个说话的地儿,清一清积弊。”


    “清积弊?”蒙面人像听了什么笑话,“冠冕堂皇。幸宿怀,这儿没别人,演给谁看?你若不贪那位置,当初何必找上我?”


    幸宿怪看向他:“阁下,你对我,便就全说实话了?那合欢阵,把我那禁欲无心的师兄困进去……图什么?”


    蒙面人霍地抬眼,盯死他:“哦?你怎么知道合欢阵?!”


    幸宿怀心头剧震,却强压着翻涌的惊涛,声音自齿缝间逼出,一字一顿:“果然…是你。”


    他面色沉冷,目光暗下。眼前这人修为深不可测,却行踪诡秘,面目不清,活像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只敢藏头藏尾!


    略做停顿,他稳住气息:“阁下不必知晓我如何得知。我只问你一句,你处心积虑,布下此阵,究竟所图为何?”


    蒙面人眼中幽光一闪,随即哈哈大笑:“我想干什么,是我的事。你只需记得,有约在先。现在,到时候记得履约。”


    幸宿怀脸色霎时难看,纠缠阵法源头没用了,他不认,再说怕要撕破脸。吸口气,转开话头:“好,就算你说的。那我师兄……现在到底在哪儿?是生是死?”


    这才是他真焦灼的。师兄失踪,宗门内外交困,他握着点权,却如坐针毡。那阵凶险,师兄若……


    蒙面人意味深长看他,慢悠悠道:“他在哪儿,我怎知道?那阵玄乎,自成一界,困人,也保人。不过……”


    他拖长调子,带点残忍的兴味,“快了,他该出来了。阵嘛,有时也得要外力催动。就看他……抵不抵得住里头的诱惑,舍不舍得那到手的机缘了。”


    幸宿怀听得云里雾里,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猛地想起岳城的命案,指向宗门的流言,眼神锐利起来:“岳城的风波,玄机阁的惨事,留影石,煽动各派围攻我宗弟子……是你做的?”


    “呵,”蒙面人轻笑,摇头,“幸长老高看我了。我不过……扔了颗种子,一点引子。是人心里的贪、怕、怒、妒,让种子自己生根,疯长,让他们……自己咬起来。”


    他眸中透出冰冷的漠然,呵!


    一群愚不可及的人。玄机阁,是开头。合欢宗,也不是最后一个。水既然浑了,就让它更浑。


    幸宿怀遍体生寒,这人不止修为深,心思更深,更毒。


    人命如草芥,各大宗门都是他手里棋子。跟这种人缠上,是与虎谋皮,一步错,就是深渊。


    可他已回头不及。


    蒙面人像看穿他,回头瞥一眼,那眼神能刺到人心里去:“幸长老别担心,你我要的,眼下不冲突。你好好履约,时候到了,你要的自然有。至于你那掌门……”他顿了顿,轻飘飘说,“看他自己造化。我亦希望他活着出阵……”


    毕竟,唯有此,他才能得到合欢玉。


    话音落,黑袍身影像墨化在水里,悄无声息散了,只剩地毯上那圈湿痕。


    幸宿怀独自站在堂中,盯着那水渍,脸上光影明灭。窗外又一道闪电劈过,映亮他半张脸,明暗交错,像他此刻晦暗难辨的心。


    岳城,西区。


    挨着荒城墙根,僻静,冷清。白日就少人来,夜里更只剩雨声,敲着断壁残垣,像敲着什么巨兽的骨头。


    叶凌素撑着伞,按传音符里说的方位,悄没声穿过几条污浊巷子,停在一扇半塌的木门前。


    门虚掩着,里头黑,只有雨打烂瓦的单调响动。


    她蹙眉,灵识悄然铺开。周围除了虫鼠,没别的活气。可心口那点疑虑和不安,反倒更浓了。


    传音那人语气急,约在这要紧地方见,说有关幸奕辰和宗门危机的事要说。可这地方……


    正犹豫进不进,身后骤冷。


    一股冰凉滑腻的气息猛地贴上来,快得来不及反应。一只手从背后阴影里探出,不容抗拒,环上她的腰,狠狠收紧。


    “唔!”叶凌素浑身一僵,瞬间绷直。那触感又冷又腻,像被湿漉漉的蛇突然缠上,胃里一阵翻搅。


    没等她动,一个微凉的、带着点奇异甜香的吻,已经烙在她后颈。不轻柔,带着狎昵和力道,甚至轻轻吮了一下。


    叶凌素猛一颤,脊椎骨窜上来的寒意,冻进骨髓里。那感觉太窒息,像下一秒就要被绞碎,又像被暗处什么东西死死盯着,血都要凝住。


    她几乎用尽全力,才压住本能要反击的灵力和冲到喉口的惊呼,声音发紧,带着压不住的轻颤:“您……别这样。”


    “别哪样?”低沉的、含笑的嗓音响在耳畔,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片细小的栗。


    那声音熟,此刻却让她汗毛倒竖。


    环在腰上的手猛一用力,把她整个人转过去,脸对脸。


    巷子深处昏暗,却依旧能看出是一张极其俊逸的脸,那双明亮邪魅的眼眸里,满是欲望和玩味,毫不掩饰。


    “以前,”他低下头,又吻住她唇,不容置疑地撬开,深入,直到她喘不过气,才略略退开,拇指蹭着她被碾得红肿的唇瓣,慢条斯理问,“不是挺喜欢?”


    声音压得更低,掺了恶意:“怎么,是幸奕辰……喂饱你了?现在倒嫌弃?”


    叶凌素被迫仰着脸,承着他的目光和气息,袖子里手指握紧,她维持清明。她垂下眼睫,盖住眸底翻涌的恨和冷,声音放柔,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惶恐:“我不敢……”


    “不敢?”男人似乎满意她这副顺从又怕的样子,低笑一声,又吻下来。


    这回吻得更长更深入,全是掌控的意味,手也顺着她腰线,慢慢往下滑。


    叶凌素僵硬地受着,没反抗,甚至微微开了唇齿,做出迎合的姿态。


    黑暗里,她睁着眼,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情绪都死死封住。


    幸奕辰是伪君子,眼前这个,就不是恶鬼了?一个拿婚约和虚情利用她,一个拿她妹妹攥着她。


    这两人,都一样让人作呕。


    她在心里冷笑,恨意和疯狂刻进骨头里。吻吧,抱吧,尽管得意。


    总有那天,她要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两个,所有把她拖进这泥潭、拿她当玩物当棋子的人,都掉进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男人的手越来越不安分,喘气也越发粗重。


    雨声哗哗,盖住了巷子深处暧昧的响动,也盖住了女人眼里烧得越来越旺的怒火。


    不知多久,男人才略显餍足地松开她,指尖捋了捋她散乱的鬓发,语气恢复成平常那种居高临下的平淡:“岳城的事,办得不错。执法堂那边,走个过场,接下来……”


    他贴着她耳朵,低声说了几句。


    叶凌素静静听着,偶尔低低应一声“嗯”,垂着的眼睫下,却飞快掠过一丝讥诮。果然,又是用,又是把她往更险处推。


    交代完,男人似乎还想再温存一下,叶凌素轻轻偏开头,低声说:“此地不宜久留,怕有巡夜的。您吩咐的,凌素记住了。”


    男人看她一眼,对她这识趣的样子甚是满意,终于松了手,身形往后一退,悄无声息融进更深的黑里,像从没出现过。


    叶凌素独自站在破巷里,任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她慢慢抬手,用力擦了擦嘴,又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襟和头发,直到每处都妥帖平整,再没一点刚才的凌乱痕迹。


    而后,她撑起伞,面无表情走出小巷,走进朦胧的雨夜里。背挺得笔直,步子稳,只有那双缩在袖子里的手,还在微微抖。


    恨和怒,都在胸腔里叫嚣着。总有一日……你们给的,我一样样,千万倍还。


    她抬头看了下雨,好像更大了。


    第32章


    自那日后, 院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而微妙。


    一种难以言喻的朦胧笼罩在两人之间,像春日清晨驱不散的薄雾,看得见, 却触不明, 更拂不去。


    苏轻沫发觉自己许是魔怔了, 自己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那道苍青色的身影。


    他在院中静坐调息时,挺拔的背影像是另一座孤寂的雪山。他的衣袖被风卷着发出轻响,那细微的声响也能牵动她的心神。


    当他不在院中,去林间探查或是静修时, 那份空落落的感觉便从心底漫上来, 让她对着满院花草也失了打理的兴致。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当年与幸奕辰情意正浓时, 便是这般, 心里眼里只装得下那一个人, 对方一离开视线, 便觉时间都滞涩了。


    可如今……对象换成了他,这认知让她心慌,又有一丝隐秘的、带着罪恶感的甜。


    而他……苏轻沫能感觉到,幸司衍待她, 与初入阵时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变长了,虽然依旧沉静, 但其中似乎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依旧话少,可偶尔开口,语气里那股疏离淡去了许多,甚至……在她因整理晾晒的衣物而险些踉跄时,他会迅疾如风地闪身近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那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烫得她心尖一颤。


    可她不敢确定这是否是错觉,更不敢放任自己沉溺。


    她自认并非自轻自贱之人,可在他面前,那股源自身份,修为,乃至过往的自卑,如同藤蔓缠绕心脏,让她连一丝奢望的念头都不敢有。


    他是云端明月,是雪岭孤松,而她只是泥泞中挣扎求存、还背负着血仇与婚约的凡女,何德何能,敢妄想他那般人物的垂青?


    那点偷偷藏着,又见不得光的心思,只敢在夜深人静时,拿出来对着冰冷的月光,自己细细地、酸酸地咀嚼片刻,再慌忙压回心底最深处。


    可那股合欢之力隐隐波动,让她哪怕睡梦中也能梦见他,梦见他对自己做着过往执行指令时做的事,甚至做了一些更过分越界的事。


    而她非但未拒绝,还纵容配合,甚至主动攀上,引着他更进一步。


    而每每次日醒来,衣裙与床榻便湿了一片。她亦羞红了脸,只得避开他些,待他去了门才敢拿出去晾晒。


    如此平静过了两日。


    这日,阳光晴好,苏轻沫在院中一角打理那几株花草。


    这是她为自己找的寄托,看着这些生命,能让她暂忘身处困境。她正小心地为一株矮小的植物修剪多余的枝叶,神情专注,侧脸在日光下莹润柔和。


    幸司衍立在檐下,目光凝在她身上。


    不知是否是错觉,自那夜之后,体内总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盘桓不去,尤其在看到她时,那股燥热便无声蔓延。


    苏轻沫察觉到他的视线,手指微微一颤,剪下了一小段本不必剪的嫩枝。


    她垂下眼,将枝叶拢在掌心,仿佛无事发生,只轻声开口,像是对花草说,又像是无意识的低语:“这株花倒是顽强,这么点土,也能开出花来。”


    幸司衍静默片刻,声音自她身后不远处传来,比平日低沉些:“草木之心,有时比人更坚韧。”


    她没回头,耳根却有些热,只顺着话头道:“嗯……只需一点水,一点光,还能报人以颜色和清香。”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比人知足。”


    他向前走了几步,在她身侧不远处停下,影子恰好落在她手边的泥土上。


    他看着她沾了泥点却依旧莹润的手指,忽然道:“你待它们很用心。”


    苏轻沫指尖蜷了蜷:“左右也无事可做。”


    幸司衍的目光从花草移到她低垂的侧脸,日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


    “此处灵气虽受阵法所限,于修行无大益,”他停顿了一下,似在斟酌,“但于草木生灵,却无分别。”


    这话在苏轻沫听来,似乎一点别的意味。


    她心跳漏了一拍,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他却已转开视线,望向院墙外沉郁的林梢,只留给她一个线条清峻的侧影。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将掌心的断枝小心埋进土里,仿佛那样就能将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也一同掩埋。


    风过庭院,草木沙沙。那粘稠而微妙的寂静,似乎又浓了几分。


    他的视线掠过她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最后落在那一截因微微俯身而勾勒出的腰线上。


    很细,隔着衣裙也能想象出那柔软的弧度。他记得掌心贴合其上的触感,温软,细腻,不盈一握。


    苏轻沫似有所感,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迟疑地回过头。


    果然撞进他深邃的眸光里。那目光沉沉的,与往常的清冷不同,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让她心尖发颤,脸颊不由自主地晕开淡红。


    “道尊,”她有些无措地垂下眼,声音轻轻软软的,“您可是有事?为何、为何……这般看我?”


    幸司衍倏然回神,那点失态被他迅速敛去,只是耳根处一抹极淡的红,泄露了瞬间的心绪波动。


    “你可要帮忙?”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哑一分。


    苏轻沫愣住,仰起脸看他,眸子里满是茫然:“道尊,您说什么?”


    “你这些花草,”幸司衍的目光落回她手中那株植物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常只是她的错觉,“可需要帮忙?”


    苏轻沫本想说不用,这些琐事怎能劳烦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神……分明是认真想帮忙的。难道是因为困在阵中时日太久,强大如他,也会觉得无聊,也想寻人说说话,找些凡尘琐事来打发时间么?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微软,又有些细微的疼。他那样的人物,原来也会有这般凡人才愿消磨的时刻。


    “只是些小事,”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拂过手中植物那羽状复叶和其顶端一簇茸球似的、颜色奇异的淡粉色小花,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我自己来就好。”


    幸司衍的视线随之落在她指尖。


    那植物生得奇异,枝叶纤秀,顶端却攒着一团绒绒的、似花非花的东西,颜色是种极嫩的粉,在阳光下近乎半透明。


    “此为何物?”他问。


    苏轻沫的脸颊更红了些,她目光游移开,盯着旁边的泥土,却未开口。


    “无名?”幸司衍倾身,低了些头,离她更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桃花香气,混着阳光的温暖。


    他又问了一遍,气息拂过她耳廓。


    苏轻沫像是被那气息烫到,脖颈都泛起了粉色。她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说了:“此为……合欢花。只是通常不该这般小株便绽放,想来是此地灵气有异,催生所致。”


    合欢……花?


    幸司衍脑中“嗡”地一声,后面她低低解释的什么“灵气”、“催生”,全然未能入耳。


    合欢阵,合欢玉,合欢……花。


    还有那夜,她身上弥漫的、与这花香隐约相似的暖甜气息,她意乱情迷时无意识的低吟,她柔韧纤细的腰肢在他掌下战栗的弧度……无数画面与感受轰然涌上,与他体内那股莫名的燥热汇合,冲撞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她是“至阴之体”的可能性,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若是如此,那是否意味着同她合欢,无损道心,反而能助修炼,若是如此……


    “道尊?”苏轻沫见他骤然沉默,脸色变幻不定,不由有些不安,轻声唤他。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一只灼热的大手猛地握住。那力道不重,却带着强势。


    苏轻沫惊愕抬眸,对上他骤然深黯的眼。


    “道尊!”她被他拉着,身不由己地跟着跑了起来。


    幸司衍没有回答,甚至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握紧那只柔若无骨的手,带着她冲出了小院。


    “道尊,您这是要去哪儿?慢、慢些……”苏轻沫跑得有些急,呼吸微促。


    她修为全无,如此奔跑本就不容易,幸得他掌心渡来一股温和的灵力,护着她周身,才不至于狼狈。


    风声在耳边呼啸,林木快速向后倒退。


    她看不清前路,只能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那近乎逃离般的速度。心里乱成一团,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


    那只握着她的手温热又清凉,异样也随之在心头起伏沉落。


    跑了许久,穿过一片茂密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漫天纷飞着淡粉色的花瓣,如一场温柔而绵密的雨。地上已积了厚厚一层,柔软如毯。


    入目所及,竟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桃花林。此时并非桃花盛季,但这阵中天地,显然不循常理。花开得绚烂至极,如梦似幻。


    幸司衍终于停了下来,松开了她的手。


    掌心骤然空落,那细腻微凉的触感残留着,让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苏轻沫喘息未定,胸脯微微起伏,颊边因奔跑染上艳色,比周遭的桃花更灼目。


    她望向他,眸子里盛满了惊惶与不解。


    “道尊,”她轻轻去扯他微皱的袖袍,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为何……今日如此?”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这样的他,让她害怕,又莫名地……心悸。


    幸司衍背对着她,望着漫天飞花,胸膛微微起伏。


    他想说什么?说因“合欢”二字乱了心神?说因体内燥热难耐?说因她一个眼神就险些道心失守?还是说,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日益失控的、背德的情感?


    所有的言语都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更深的沉默与自我厌弃。


    然而,不待他整理好纷乱如麻的心绪,也不待苏轻沫得到答案。


    第九道指令,毫无预兆地,在两人脑海中同时炸响:“桃花林里,以口承露。”


    紧随其后的,是阵灵强行灌注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直白的影像。


    苏轻沫短促地惊喘一声,脸颊在刹那间血色褪尽,又迅速涌上羞耻到极致的潮红。


    那画面……那姿态……委实太过不堪。


    更让她无地自容的是,指令带来的、身体本能的羞耻反应,让她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在院中晒晒的小衣,因着昨夜梦回时的隐秘潮意,她清晨洗净后便晾在了院中竹竿上。


    而此刻,裙衫之下……


    空空如也。


    第33章


    微凉的春风穿过桃林, 拂过她身下,带起一阵令人心慌的凉意。


    这凉意瞬间将她拽回现实,巨大的羞耻翻涌而至。


    她双腿发软, 几乎站立不住, 恨不得立刻消失在铺满花瓣的地上。


    她根本不敢去看幸司衍的脸, 只能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沾了泥泞和花瓣的绣鞋鞋尖,手指无措地揪着腰间衣裙。


    可就在这时,身前一直沉默伫立的人, 却缓缓地, 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深深地落在了她身上, 看着她在纷飞的桃花中轻颤, 娇羞。


    有几片桃花落在她乌黑的发间, 缀在殷红的嫁衣上, 较之她常日里的不染凡尘,此刻,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


    可她却在颤抖,纤细的肩膀瑟缩着, 头垂得极低,露出的那截后颈雪白, 却绷得很紧。


    他看到了她蔓延到耳根的,羞愤欲死的绯红。


    “苏轻沫。”三个字从他口中缓缓而出,语调带着清冷,却与他说旁的字,格外不同。


    苏轻沫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他是何时从何人口中知道她的名字。


    还是……他已知晓全部真相?


    幸司衍向前走了一步。


    铺满花瓣的地面柔软无声, 这一步却像踏在苏轻沫紧绷的心弦上。


    她下意识地后退,脚下却被盘结的桃根一绊,惊呼一声,向后仰去。


    一只手臂稳稳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回。隔着嫁衣,那手掌的热度依然清晰。


    她撞进他怀里,鼻尖满是清冽的松雪气息,混合着桃花的甜香,还有……一丝他身上让她心慌意乱的味道。


    “抱歉……”她慌乱地想要站直,想要推开他,腰间的手臂却收紧了。


    “别动。”幸司衍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声音喑哑压抑,“你在抖,为何?”


    为何?他竟还问为何?他每次都如此。


    苏轻沫又羞又急,还带了几分埋怨,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那不堪的指令画面还在脑中盘旋,身下的凉意更是一刻不停地提醒着她的窘迫。


    她如何能说?又如何能启齿?


    “我……没有……”她声音细若蚊蚋,羞耻与害怕反复交织,让她声线染上了呜咽泣音。


    幸司衍垂眸,看着怀中人乌黑的发顶,和起伏的胸前风景。


    阵灵的指令同样在他识海中叫嚣,带着蛊惑与压迫。但他修为高深,心志坚定,尚能维持面上冷静,只是体内那股自“合欢”二字后便灼烧不休的燥热,此刻愈演愈烈。


    尤其是此刻抱着她,这温软的身子,这熟悉的桃花暖香,还有她这全然依赖又羞怯惶恐的姿态……


    他眸色深暗,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是因为指令?”他问,语气尽量平稳。


    苏轻沫身子僵住,随即更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定然也看到了那画面,那……他此刻在想什么?是否也觉得那画面不堪入目?那他是否会执行?


    若执行,她该如何自处?


    “不、不是……”她矢口否认,声音却虚得发飘。


    幸司衍沉默了片刻。


    桃花瓣静静飘落,落在他们相贴的衣袖上,肩头。时光在这一隅,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凝滞不动。


    “苏轻沫,”他忽然又唤她的全名,这次语气里带着更深沉难辨的东西,“看着本尊。”


    苏轻沫摇头,将脸埋得更深。她不能看,不敢看。


    下颌却被微凉的指尖轻轻托起,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她被迫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眸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潭底却像有暗流汹涌,映着她梨花带雨、满面红晕的狼狈模样。


    他的目光很静,静得让她心慌,可那平静之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灼烧,在挣扎。


    “怕么?”他问,拇指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拂过她湿漉漉的眼角,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这触碰让苏轻沫浑身一颤,心尖像被羽毛搔过,又酸又麻。她怔怔地望着他,忘了回答。


    怕吗?怕那指令,怕那不堪的姿态,怕与他做那样的事。可似乎……又不仅仅是怕。


    还有更复杂、更难以启齿的东西,在心底翻搅。


    她的身体分明在渴望,想让他如同画面呈现的那般对她。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幸司衍凝视着她,目光缓缓下移,掠过她轻颤的羽睫,红肿的眼眶,最后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他眸色倏地一暗。


    阵灵之力趁机汹涌,催促着,引诱着。识海中那露骨画面再次清晰,与他怀中真实的温软身躯重叠。


    体内的燥热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另一只托着她下颌的手,拇指停留在她唇角,摩挲着那点细腻的肌肤,温度滚烫。


    苏轻沫感受到了他指尖的灼热,和他身体瞬间的紧绷。她心跳如擂鼓,预感到什么,几乎要窒息。


    “道尊……”她无助地低唤,像寻求庇护,又像无力地抗拒。


    幸司衍看着她汹涌的泪水,拇指轻柔地拭过她的眼角,却怎么也擦不干。


    “你……可愿?”他低声道,语气微涩。


    这问题叫她如何能答?她抬起头看着他。


    然而,异变陡生!


    “呃!”幸司衍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唇角无法抑制地溢出一缕鲜血。他单膝跪地的身形晃了晃,强行以手撑地才稳住,体·内却是气血翻腾,灵力滞涩。


    几乎同时,苏轻沫也发出一声痛苦的身吟。


    那压力对她这毫无修为的凡体而言更为难熬,身体深处被指令勾起,只觉四肢百骸都泛起难耐的酥麻与空虚。


    “道……尊……”她痛苦地蜷缩起来,泪水涟涟地望着他。


    幸司衍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试图维持的清明与克制,在看到她痛苦情态和感受到自身加剧反噬的瞬间,被彻底击碎。


    阵灵要的,是真正的以口承露。任何迂回与反抗的念头,都只会招致更疯狂的反噬,直到将他们彻底摧毁,或逼他们就范。


    “看来,”幸司衍擦去唇边血迹,“它不满意。”


    苏轻沫看着他,他眼中那不再掩饰的侵略性让她浑身发冷,可身体内部咆哮的渴望却又让她双腿发软,挪不动半分。


    幸司衍在她面前再次蹲下,这次,没有丝毫犹豫。他伸出手,直接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道尊。不、不要……”苏轻沫微弱地抗议,试图缩回腿,却被他牢牢握住。那掌心滚烫,烫得她脚踝处的肌肤一阵战栗。


    幸司衍停下动作,再次看向她,眼里泛起一层复杂的怅然:“你当真……为他守得如此?”


    看着他眸中那抹少见的挫败,苏轻沫心头一慌。她恨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是为了幸奕辰。


    “不是,”她声音低下去,“我不是为了他。”


    “不是吗?”他清冷的眼波微微一动,那里面像有泡沫碎了又漾开,看得苏轻沫心口发紧。


    她偏过头,不敢与他对视,只轻声说:“非是为了他,我只是……没有经历过。”


    话音落下,他眼中寒意无声消融。


    生平第一次,向来沉静自持的他竟有些语无伦次:“所以……你们并未到那一步。”


    “……嗯。”她几乎是从唇间逸出这声应答,头却埋得更低了。


    “那……他也未曾吻过这里?”他目光下落。


    苏轻沫随着他的视线垂眸,随即耳根发热。幸奕辰确实未曾,可眼前这人却……


    这念头让她浑身不自在地灼热起来。


    而他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那……”他音色依旧清冽,问出的话却让她几乎无地自容,“他也未曾进到过那里?”


    这话换作旁的人问来,格外唐突无礼,格外冒犯。


    可……奇怪的是,由他问来,竟无半分狎昵之意,只似寻常询问,冷静平淡。


    不过,这只是苏轻沫一厢情愿的解读罢了。


    “所以,”他声音低了些,一字一句确认得仔细,“你不是不愿与我……只是……怕羞?”


    苏轻沫被他话语间的弯绕牵得心思浮动,辨不清他究竟是何用意,也不知他是否真要按指令行事。


    他语气那样淡,仿佛云絮拂过风,不留痕迹。


    可她无从知晓,此刻这位修无情道、戒情绝欲的道尊,道心那道细缝裂开了更大的口子。


    剧痛传来,与此同时,另一种陌生的、灼热的欣喜却汹涌漫上,两股力量在他灵台之中撕扯冲撞。


    他面上不显,只暗自运转灵力,将那撕裂之痛死死压入经脉深处,唯任那陌生的欣喜在胸臆间左突右撞,滚烫地蔓延开来。


    她却还在想,他终究是那个心若千年寒冰之人。


    可下一刻,她瞬间推翻上一刻所想。


    只因,他的一只手探向她腰间,摸索到那根系成道结的衣带。这一次,他没有慢慢解开,指尖灌注了一丝灵力,轻轻一挑。


    “啪”地一声轻响,衣带松脱。


    那嫁衣她本就未着外衣,中衣与里衣本就因之前的奔跑和动作有些松散,此刻衣带一解,前襟便微微敞了开来,露出里面同样鲜红、却单薄许多的里衣,以及一小片细腻如玉的锁骨和脖颈。


    微凉的空气拂过裸露的肌肤,苏轻沫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拢住衣襟,却被幸司衍却轻轻握住手腕,拉开。


    嗓音染了丝温和安抚:“别怕。”


    “道尊……不要……这样……”她哭着哀求,声音断断续续,是羞耻到极致的呜咽。


    幸司衍俯身,靠近她,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声音低沉而危险:“可……我想。”


    话音未落,他低头,吻上了她微敞的衣襟边缘,那一片细腻的肌肤,“而且我还知道,你……也想。”


    他轻易便看穿了她,苏轻沫懊恼地想。


    “嗯啊……”她浑身剧颤,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触碰,这个吻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和不容抗拒的力道,沿着她的锁骨缓缓下移,湿润的触感透过单薄的里衣传来。


    她被他握着双手,仰着脖颈,承受着他滚烫的唇舌在肌肤上游走带来的阵阵战栗。


    羞耻感依旧强烈,可身替深处那渴望,却在他真实的触碰下,如同干涸的田地逢了甘霖,叫嚣着想要更多。


    第34章


    所有的礼义廉耻, 道德束缚,在这一刻,点点碎裂, 又寸寸瓦解。


    幸司衍的吻越来越重, 呼吸也越来越粗沉。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逐渐升高的温度, 能闻到她身上桃花暖香混合了情动气息的、愈发诱人的甜腻。


    阵灵的反噬之力似也感受到他的妥协逐渐转为主动,冲击神魂阵灵之力也变得柔和。


    他不再满足于隔衣亲吻。齿尖轻轻咬住那单薄里衣的边缘,微微用力。


    “道尊,您冷静一下, 别……”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本能地让她唤出声来。


    可此时此刻, 她言语温软, 分明更像是邀请。听在幸司衍的耳中, 也变了意味, 自动解读成别……别停下来,她想让他这般对她,甚至更过分地对她。


    “刺啦!”伴随着那片红飘落在地,与桃粉色相应成别有风致的风景。


    肌肤在微凉的空气与纷扬的花雨中, 桃花瓣上那点嫣粉,悄然绽开得更艳了, 颤巍巍地,宛如雪中红梅。


    苏轻沫大脑一片空白,连哭泣都忘记了,只睁大了迷蒙的泪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俊逸清绝的脸上,疏离不知所踪。


    迷离之际, 她还在想。为何他今日如此,从何时开始变的,是因为她?还是因着那阵灵之力。


    苏轻沫浑身痒意,细细密密地爬了上来。她难耐地轻扭着身子,将身子坐直了些,无助地伸出那双莹润的手,捧住他的脸。


    幸司衍抬起脸,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手中,又贴在唇边,而后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亲吻着,含在嘴里。


    苏轻沫一阵酥麻,这感觉太过旖旎,她本能地想缩回手。他却握得更紧了些。


    她轻颤着身子,轻叹地开口:“高高在上的您,为何愿坠入红尘?若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您……不必如此的。”


    他那深邃的眼眸此刻幽暗得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紧紧锁住那乍泄的春·色,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欲与挣扎。


    “我……不知。”他目光空茫地落在她身上,仿佛经历了一番无形的挣扎,终是遵从本心低声道,“只知,此刻我唯一想做的,便是这般对你。”


    她闻言,唇角绽开一抹无声的笑:“不想道尊您……竟也会为世事所惑。”


    “所以,你可愿?”幸司衍的眼神迷茫中带着期待,宛如问道于盲。


    她笑靥更盛,柔了身段,向他倚近几分:“我亦不知,我亦困惑,我亦……想。”


    “轻沫。”他那疏离的眼中霎时神采流转,终是化为一声轻叹,“既不知,那便共探其究。”


    说着在她的目光注视中,他缓缓地低头……


    “嗯……”苏轻沫口中一声难以抑制的惊喘低吟而出。


    第35章


    异·样瞬间流窜四肢百骸, 让她蜷缩起来。带着轻微力道的触感,理智一点点瓦解。


    他贪恋着亲吻,吻得缠绵至极。


    另一只手也松开了她的手腕, 掌心肌肤相贴。


    苏轻沫双手终于获得自由, 却不知该放在何处, 只能无力地抓住他肩头的衣料,泣音时有时无地传来。


    潮湿浸透了厚厚的花瓣,也冲刷着她所剩无几的清明。(空中下雨)


    阵灵的影像在两人识海中同步闪现,与他们此刻如出一辙。指令的要求清晰。


    幸司衍喘息着, 脸稍稍退开些许, 水光在两人之间拉开暧昧的痕迹。(此处是吻, 水光是口水。)


    他看着她迷乱潮红的小脸, 泪眼婆娑, 唇瓣微张, 急促地喘息着。湿润红痕,在雪肤上惊心动魄。


    苏轻沫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惊恐地并龙,却被轻易打开。


    “不, 不行……”她摇着头,语无伦次地哀求, 身体却在他碰到敏感肌肤时,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幸司衍抬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是深不见底的暗欲。


    “有我在……别怕。”他哑声道,随即,不再犹豫。


    “道尊,嗯,司衍……”


    幸司衍浑身一震。她竟在迷乱中唤了他的名字。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把火, 彻底点燃了他心底压抑已久的所有。


    灶热与她的噬軟交融,至阳与至阴的气息在此间中,真正开始缠绕。(只是气息代表男女主,没做!)


    阵灵的压迫感,在这抵死缠绵般的承·露中,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在濕·滑的觸感,靈活的探索,汩汩之地,攫取着甘甜的桃花汁水……之后,指令被以最直接、最完整的方式完成了。(吻吻吻!口水!!!)


    但幸司衍的动作并未立刻停止。


    直到苏轻沫在颤抖和呜咽中,失了力气,软倒在桃花铺成的花毯中,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唇瓣依旧湿润晶亮,水光湿痕。他看向瘫软在花毯上,布满红晕和汗水的苏轻沫,眼中翻腾的欲望渐渐沉淀。


    他伸手,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又缓缓擦过自己湿润的唇角,将那混合了她气息的痕迹纳入舌尖。


    “你做得很好。”他声音低哑,带着事后的慵懒。


    苏轻沫依旧沉浸在方才那感官余韵中,神智昏沉,身体不时细微地抽搐。


    他的话飘入耳中,提醒她方才荒唐。


    “我……”她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都过去了。”幸司衍打断她,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嫁衣,又掠过她绯红的脸颊,眸色深了深。


    过去了吗?苏轻沫心头发颤,只怕等着她和他的只会是越来越羞耻之事。


    幸司衍静静看了她片刻,伸手将她凌乱敞开的嫁衣拢好,遮住一身狼藉,然后俯身,再次将她打横抱起。


    “啊!”苏轻沫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攀住了他的脖颈。


    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都陷在他怀中,脸几乎贴着他的胸膛,能闻到他衣襟上更清晰的、属于他的气息,让她头晕目眩。


    “道尊,放我下来……我、我可以自己走……”她慌乱地小声抗议。


    “地上花瓣湿滑,你衣裙不便。”幸司衍淡淡道,抱着她,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步履沉稳,抱着她的手臂坚实有力,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一次,她柔顺地瘫软在他怀里,连指尖都无力动弹,只有滚烫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颈侧,细细地喘息。


    她能感觉到他行走时臂膀肌肉的微微起伏,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就在头顶。


    可是……衣裙不便?想起方才他发现真相时,顿住的那一瞬。


    她的脸颊又再度烧了起来,只能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鸵鸟般躲避着现实。


    他身上的清冷雪松香很好闻,她不禁又贪恋地在他怀中蹭了蹭。


    而他唇角弯起,稳稳抱着她,踏着厚厚的落花,一步一步离开。


    身后,落英缤纷,掩去了方才一切疯狂的痕迹,唯余暗香浮动,经久不散。


    良久之后,桃林隐去,恢复密林原貌。


    第36章


    自昨日一事后, 苏轻沫只觉羞耻难当,后知后觉的臊意烧得她无地自容。她根本不敢迎上他的目光,更怕从他眼中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晨光才刚透出些鱼肚白, 她便轻手轻脚, 做贼似地溜出了房门。


    一整天, 她都躲着那道苍青身影。不是在角落花圃里埋头摆弄,便是借口拾柴往林子里钻,身影在院中一晃即逝,生怕与他打了照面。


    就连用饭, 她也只盛小半碗粥, 远远缩在廊下台阶, 小口小口地抿, 头几乎要埋进碗里, 仿佛那几粒米能瞧出花来。


    这一切, 幸司衍全都看在眼里。清晨打坐时,灵识不经意扫过,便瞧见她像只受惊的兔子,扒在廊柱边, 只探出半个小脑袋,乌亮的眼飞快朝主屋一瞥, 又“嗖”地缩回去。


    等了半晌,估摸外头无人,她才踮着脚,风一般溜回厢房,紧接着是门扉轻合、落闩的细响。


    他那张惯常无波的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笑意来得突然,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早已习惯喜怒不形于色, 近来却……有些不同了。冰封的道心悄然裂开的缝隙里,仿佛渗进了些许陌生的暖意。


    待到月光铺满小院,苏轻沫才回到房里。只不过方在床边坐下,却像被烫着般弹了起来。


    床上,那套她明明洗净后晾在院后最僻静角落的红色嫁衣、里衣,还有那件最私密的小衣,此刻竟整整齐齐叠放在枕畔。嫁衣叠得方正,衣带甚至系了个端正飘逸的道结。


    旁边那件藕色小衣……更是被叠成了阴阳双尾鱼相衔的太极图样,静静搁在红衣之上,对比扎眼。


    除了他,还能有谁。


    可他……为何如此?这太悖乎常理。


    苏轻沫脸颊“轰”地烧透,心慌得厉害。昨日还在桃花林间,带着滚烫的温度与不容抗拒的力道抚遍全身,也曾……褪下过这件小衣。此刻竟周到地替她收回,还叠成这般模样。


    他分明是故意的。这般想着,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仿佛那叠好的衣物上还沾着他的余温。


    白日里积下的薄汗,此刻更觉黏腻难受。尤其因着这番羞恼联想,又漫开那股熟悉的恼人湿意来。(汗汗汗!)


    现下只想将自己丢进凉水中,将自己泡个通透。


    他她将窗子推开一条缝,悄悄往外瞧。


    屋后那间房里不见灯火,一片沉寂。修仙之人起居有常,他应已歇下了吧?


    她略松口气,这才轻手轻脚推门出去。本想烧些热水,又怕动静太大,末了只提了半桶凉井水回房。


    门闩轻落,衣带缓解。层层红衣如褪下的花瓣,悄然落地。


    月光透过窗棂,流泻在她乍现的肌肤上,泛起象牙般温润皎洁的柔光。这身子生得恰到好处,纤秾合度,腰肢玲珑,不盈一握,在清冷的月华浸染下,美好得令人屏息。


    她拧了冷毛巾,本想就着衣衫擦拭,却觉碍事,心一横,将最后那点遮蔽也除了。


    微凉的布巾触及温热的肌肤,激起一层细栗。她仔细擦着,指尖无意划过心窝口。那处还微肿与异样,轻轻一按,酥麻感直窜上来,她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嗯……”


    (洗澡按在心口肌肤上!自己的肌肤)


    她的脸更红了。目光不由自主往下,落在那最羞人之处。


    昨日那些荒唐记忆涌上,那里似乎还残余着被异样的触感,此刻光是回想,湿·意便更显分明。(洗澡也能锁???)


    她擦拭的动作不由得停得久了些,可越是碰触,心底那股空虚的渴求便越鲜明,似积攒了很久的水,只想寻一处出口。


    “嗯……”她有些气恼,又委屈,喉间带出一丝泣音,一把将布巾扔回桶中,溅起几朵小水花。


    终究是怕再弄脏小裤。她咬了咬唇,竟未穿上那件小衣,只将它拿开放到一旁,便匆匆套上里衣,钻进了微凉的被褥。


    丝绸料子滑过腿心,又激起一阵战栗,她蜷起身子,强迫自己入睡。


    第37章


    而后屋, 正在床榻上打坐的幸司衍,识海中猛地响起第十道命令。


    阵灵单独指令下达:灵识窥探,睁开双眸


    他骤然睁眼, 眼底一片清明。


    灵识窥探?非礼勿视。这不合规矩, 更违背他多年修持的心境。


    然而, 身体那股因她至阴之血而越发活跃、隐隐共鸣的气息,却难以抑制地微微躁动。


    况,他也想确认,她是否同样接到了新的指令?若是, 那指令又会是什么?


    他如此告诉自己:只是看看, 确认她是否安好, 是否受阵法所扰。心念微动, 一缕无形无质的灵识便悄然蔓延而出, 轻易透过了阻隔。


    下一刻, 映入眼底的景象,令他呼吸骤然一窒。


    月光之下,她竟……无遮无掩,背对着的方向, 微微弯着腰,正用布巾擦身。


    那纤腰下塌的弧度惊心, 雪背光洁,墨发如瀑倾泻,偶有剔透的水珠沿着脊背曲线缓缓滑落,最终没入……


    本想立刻撤回灵识,阵灵却催着其睁开眼。


    可下一瞬,她稍稍侧过一点,侧影映入眼底。


    她的那双莹白的手正落着, 指尖陷进雪腻肩膀间,唇瓣无意识微张,逸出一声极轻的嘤咛。(肩膀肩膀!)


    那声响直接回荡于他识海,比亲耳听闻更清晰百倍,带着不自知的媚意。


    接着,她擦拭的动作移动,昨夜执行指令的那处流连、徘徊,甚至因那湿意难消而焦躁地加重了力道。


    她秀眉轻蹙,脸生潮红,似难受又似不是,最终气恼地丢开布巾。那委屈无措的情态,悉数落于他识海之中。


    幸司衍袖中的手猛然握紧,他闭上双眼,可灵识的却不受控制,牢牢锁着那道倩影。


    然而,当灵识之中映出她此刻模样,一览无余,只松松套着里衣便蜷进被褥的画面时,心底那根克制的弦,骤然绷紧。(看好了!穿了里衣。)


    他扯了扯嘴角:“她怎么又未……”


    道心深处,熟悉的撕裂她痛楚传来,是对他清规的惩戒。


    可同时,体内那股至阴之气,却仿佛受到了月光下之人无声召唤,欢畅涌动,丝丝缕缕缠上道心的裂痕,竟带来些许抚慰与修补的暖意。(至阴之气,是因为之前女主给他喂了血!没做!)


    痛仍是痛,却奇异的不再那般难以忍受,反被另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燥热渴望所抚平。


    待她呼吸逐渐均匀绵长,似是睡熟了。


    房中,一道苍青身影,如烟似雾,无声无息地落在她床边。


    幸司衍垂眸望去,被褥下身躯的线条随呼吸微微起伏。月光如水,静静描摹她安睡的侧颜,长睫在眼下投落两弯浅浅的影,唇瓣还残留着些许微肿的痕迹,在清辉下泛着润泽的水光,无声诱人。(唇唇唇!)


    他静立片刻,终是伸出指尖,一缕灵力轻柔拂过,那床薄被便如被无形之力掀开一角。


    里衣在她睡梦中早已松散,衣襟斜滑,露出一侧圆润的肩与雪白。


    再往下,衣摆卷起,双足毫无遮蔽地并着,若隐若现,沁着未干的晶莹。(双足!水未干!因为刚才洗澡了了!)


    幸司衍眸色一暗,喉结滚了滚。


    他当即别开脸,非礼勿视的训诫在脑中轰鸣。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抬手欲为她掩好被衾。


    就在此时,睡着的苏轻沫忽然轻轻翻了个身。一条腿无意识地抬起,而后落下,不偏不倚,正搭在他曲起、靠近床沿的膝上。


    那温凉柔滑的触感,透过薄薄衣料,无比清晰地传来。足心甚至无意识地在他腿侧轻轻一蹭。


    幸司衍脑中那根弦,彻底崩断。


    道心深处,再度裂开更大的口子。可预料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反被那股至阴之气抚平。与他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产生共鸣,让他只想顺从自己的渴望。


    什么礼法道心,什么挣扎,在此一刻,皆被击得粉碎。


    他再未犹豫,亦不再顾忌。俯身,精准地吻住了那在月光下微张的唇。


    “呜……”苏轻沫在梦中含糊地嘤咛一声,似抗议,又似迎合。


    她仿佛陷在一个光怪陆离又湿热黏腻的梦里。梦中有桃花乱飞,有他滚烫的呼吸与唇舌,有令她颤栗又欢愉的触碰。(做梦接吻!吻吻吻!)


    是梦罢?若非梦境,他怎会再度吻她,如此温柔,又如此急切?


    既然是梦……那便容许自己放纵些罢?不必羞耻,亦无需躲避。


    于是,在幸司衍加深这个吻,舌尖探入她口中勾缠时,她竟迷迷糊糊地,主动仰起脸,生涩又怯怯地回应了一瞬。手臂亦无意识地抬起,环住了他的脖颈,将柔软的身子更紧地贴向他。


    这细微的回应,让幸司衍浑身一震,随即更深入地吻住她,将她所有细碎呜咽与甜美气息尽数吞没。


    灵识窥探时所见的种种,此刻化为更具体、更灼热的想象与渴望,驱策着他,放肆去沉沦。


    夜色深沉,月华如水,静静笼罩这座寂静……小院。


    唯有细微的、压抑的声响,与愈来愈急的呼吸,交织成一片旖旎,道心的裂痕正在无声蔓延,而口中满是甘甜。


    第38章


    晨光暖融, 透过窗棂,静静铺满一室。


    苏轻沫缓缓醒来,无意识地蹬了蹬修长月退。凉意掠过, 她才想起昨夜未着小衣便睡了。


    垂眸看去, 以往晨起时总会湿气, 此刻竟周身爽利。


    这反而让她心生异样。自陷入这合欢阵以来,她特殊的体质被阵法催发,那股恼人的湿气几乎日夜纠缠,扰得她心神不宁。此刻这般清爽, 倒像是……


    她脸上微微发热, 猜想定是昨夜那个梦的缘故。


    叠被时, 她格外仔细, 将边角捋得平平整整, 昨夜她的贴身小衣被他叠得那般齐整, 她也想学着他的样子。


    试了几回,却总是不甚满意,总觉得不若他叠得好,她有些恼地轻皱了皱眉。


    推开房门时, 她下意识想避开他。


    若让他知晓自己在梦里那般荒唐地肖想他,这位高高在上的道尊, 怕是会觉得他被自己冒犯吧。


    她暗自叹息,还是出去走走为好,免得相见尴尬,又相对无言。


    不料刚踏入小院,便看见他背对着她,正将一床薄被晾上竹竿。晨光里,那床昨夜还覆在她身上的被子, 在他手中轻展,微微飘动。


    她脚步一顿,立即想退回房中。


    “醒了?”清冷的嗓音传来,苏轻沫呼吸一滞。果然是修道之人,背后也生了眼睛。


    可……此时再躲反倒显得刻意。她只得硬着头皮,慢吞吞挪步过去。


    两人之间一时无声,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凝滞。


    她看着他晾被的动作,没话找话:“道尊,您在晒被子?”


    幸司衍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神色,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仔细地捋平被面,轻轻拍打,那细致专注的模样,仿佛在整理什么稀世的法器。


    他的动作身形俊极雅极,光是看着便赏心悦目。


    苏轻沫不禁看得有些出神。果然是修道之人,连晒被子都如此一丝不苟,格外认真,也……格外好看。


    幸司衍这时才转过头看她,意味不明道:“嗯,昨夜湿了。”


    “湿了?”她下意识重复。


    他朝她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嗯,是湿了,难得湿一回。”


    略微停顿,视线扫过她泛红的脸颊,“倒是你,今日难得不晒被子。”


    苏轻沫尴尬地笑了笑,正不知如何接话,后颈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痒。


    “呀!”她轻呼,抬手想去摸。


    “别动。”幸司衍眸色微变,已快步至她身前,目光落在她颈后,“是赤焰虫,林中湿热处偶有,咬了会红肿发痒,需以灵力化去毒素。”


    他朝她伸出手:“过来。”


    苏轻沫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不敢劳烦道尊,我自己……”


    “在后面,你自己如何够得到?”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过来。”


    她只得又往前挪了两步,微微低下头,将后颈暴露在他眼前。


    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稍稍弯腰,胸前的衣襟随之松敞些许,内里雪白聚拢成峰,呼之欲出,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幸司衍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了一瞬。


    昨夜所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而他的唇甚至还停留在……


    思及此,他喉结微动,暗自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


    可昨夜他分明做了更逾矩的事。修道讲究克制,却也需直面本心。这般想着,他终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她后颈。


    雪白的肌肤上,果然有一小块醒目的红痕。


    “还没好吗,道尊?”苏轻沫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轻声问道。这姿势让她有些难堪,尤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流连不去。


    “忍着些。”幸司衍的声音依旧清冷,伸手将她散落在后颈的发丝轻轻拨到一侧。


    那发丝乌黑润泽,握在手中如光滑的缎子,他不自觉又轻捻了一下,才将掌心覆上她的后颈。


    指尖下的肌肤温软细腻,像一块暖玉,却比玉更鲜活柔软。


    微凉的灵力自他指尖缓缓渗入,带着安抚的暖意,刺痛与痒意随之消减。


    “嗯……”苏轻沫难以自抑地轻哼一声,浑身微微一颤。那感觉太过奇异,像羽毛搔过心尖,又带着难言的舒适。


    幸司衍指尖一顿,眸光暗了几分,继续运转灵力,将毒素一丝丝化去。


    这过程不过片刻,于他却觉漫长。指下肌肤温热,她的发丝偶尔拂过他手背,带来淡淡的桃花香,与她身上特有的暖意交织。


    “好了。”他终于收手,声音比平日低哑些许。


    苏轻沫直起身,却因弯腰久了,眼前骤然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软倒。


    幸司衍手臂一揽,稳稳将她带回怀中。


    两人瞬间贴近,气息交融,她慌乱中双手抵在他胸前,清晰感受到衣料下结实肌理的温热与心跳。


    “当心。”幸司衍低头看她,他清冷的眸子里映出她慌乱的影子,深处却像有什么在涌动。


    苏轻沫脸颊滚烫,试图后退,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我、我没事了,多谢道尊。”她小声道,仍想挣脱。


    幸司衍却未松手,反而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道尊!”她惊呼,双手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


    “怕你再摔着。”他语气平淡,抱着她朝灶房走去,“我已煮了粥,用些。”


    苏轻沫不再挣扎,左右知道他强势,便任凭本心被他抱着,心跳如擂鼓,只轻轻应道:“……好。”


    灶房里,木桌上已摆好两碗清粥,一碟小菜。幸司衍将她放在凳上,自己在对面落座。


    用饭时,只闻细微的碗勺轻碰声。


    苏轻沫悄悄抬眼看他。他执勺的姿势优雅从容,手指修长如玉,骨节分明如竹。


    粥被他送入口中,薄唇轻抿,喉结微动,每个动作都透着清贵疏离。


    他的唇形亦生得极好,薄而轮廓清晰,嘴角天然有微微上扬的弧度,不笑时也似噙着若有若无的淡意。


    苏轻沫看着,不由想起这唇曾如何吻过她。在桃花雨中,滚烫而缠绵。在昨夜梦里,又那般温柔而急切……这般想着,她脸颊绯红,慌忙低头喝粥。


    “好看?”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嗯。”苏轻沫本能应道,却在反应过来时心下一惊,她抬头正撞进他看过来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放下碗勺,静静看着她。


    “我、我……”她语无伦次,脸颊烧得厉害,最终还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幸司衍眸色深了深,没再追问,转而问道:“你……出阵之后,有何打算?回合欢宗?”


    苏轻沫眼中掠过一丝痛楚,又迅速掩去。她摇了摇头:“不回了。”顿了顿,低声道,“想回苏家。”


    幸司衍看着她,指尖在桌下无意识地轻捻。他想问:可否不与幸奕辰一起,而是同我一起?这话在喉间辗转,终究未能出口。


    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搁在桌上的手。


    苏轻沫浑身一颤,抬眸看他,却终究没有抽回。


    “轻沫,你我肌肤相亲,我……理应对你负责。”幸司衍温柔唤着她的名,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珍重,“若你愿意,我亦可……”


    苏轻沫轻轻摇头,垂下眼睫:“您不必如此。您也只是为了破阵,我明白的。”


    幸司衍眸中情绪翻涌,握她的手紧了紧。想娶她的话,却生生顿住。原来,她为了幸奕辰,连这也可以不计较么?可他又怎能劝她来喜欢自己。


    至少在阵中,她只是她,也属于他,而不是谁的未婚妻。


    “饱了?”他问,暂时摒弃其他念头。


    见他转移话题,苏轻沫点点头:“我去收拾。”看似松了一口气,心里头却堵得慌,失落的情绪丝丝缕缕缠了上来。


    “不必,我来,你坐着便可。”幸司衍起身,利落地收拾碗勺。


    苏轻沫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悄然滋生一丝贪恋。这般人物,竟也会做这些琐事。可惜两人之间,隔着云泥之别,隔着身份鸿沟,还隔着一个幸奕辰。


    收拾停当,他洗净手,回到她面前。


    晨光斜入,在他周身镀了层浅金色的光晕。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干净修长。


    苏轻沫犹豫一瞬,轻轻将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微凉,却有力,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两人沉默着走出灶房,在院中桃树下停步。桃花已谢大半,枝头结出青涩小果,地上铺着层层落英,踩上去绵软无声。


    幸司衍主动开口:“你此前可听闻知合欢阵?”


    苏轻沫摇头:“入阵前,未曾听闻。”


    幸司衍声音平静,似在讲述寻常道法:“千百年间,仙门有传闻,入阵者体内至阴与至阳之气结合,并以阵灵指引,令二者交融,能炼出合欢玉。而合欢玉能助人飞升上神。”


    苏轻沫对这些飞升修炼自是不懂,可至阴与至阳,指的不就是男女?


    她震惊地望向他:“道尊,您的意思是,你我……”


    “是。”幸司衍颔首,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修无情道,灵力至阳纯正。而你体质特殊,乃罕见的至阴之体。你我气息交融,便是凝结合欢玉的关键。”


    他稍顿,继续道:“这也是破阵的关窍。合欢玉成,阵法自破。”


    苏轻沫脸颊发热。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做到最后一步,无论是否出于阵灵驱使,都需真正的灵肉交融。


    幸司衍看出她的羞窘,移开目光,望向远山:“合欢宗建于龙隐山,相传此处是龙脉埋骨之地。我多日探查,推断阵眼应在地下某处,需以合欢玉为引,方能寻得。”


    “那我们……”苏轻沫声若蚊蚋。


    “需尽快。”幸司衍转回视线看她,“阵灵催逼只会越来越急,反噬亦会加剧。若不能早日破阵,你我的修为与性命,恐怕都难保全。”


    他语气平静,苏轻沫却听出了紧迫。她想起他桃花林中撕心裂肺的反噬之痛,想起她昨夜梦中难以自持的沉沦,心头一紧。


    “嗯,我知晓了。”她温顺得点了点头,若他真的要进入深入,那么……她身子轻轻颤了颤,不禁湿意隐隐。


    心里并无半分排斥与害怕,甚至生出了欢喜与期待。


    幸司衍看着她,眸色深深:“不必害怕,阵灵自有指引,我会护着你,而你……”他顿了顿,“只需顺其本心。”


    这句话很轻,却沉甸甸地落在她心上。


    苏轻沫心头一暖,又泛上酸涩。她不知这护着是出于责任,还是别的什么。但在此刻,她贪恋这份暖意。


    “走吧。”幸司衍松开她的手,“今日先在近处探查。”


    林间静谧,唯闻鸟雀偶尔啼鸣。幸司衍步履从容,却有意放慢,让她得以跟上。他时而驻足,俯身查看地面,或凝神感知四周灵力流动。


    苏轻沫在他身后半步距离,安静地跟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晨光穿过枝叶,在他落在他轮廓清峻的侧脸,他生得是这般好,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神情专注而沉静。


    这般本该高居云端、不染尘埃的道尊,此刻却与她在这密林中,为着那难以启齿的“合欢玉”而奔走。


    她心中清楚,出阵之后二人便会各奔东西。她有她路要走,而他依旧会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合欢宗宗主,无情道道尊。


    可此刻,在这方寸之阵中,他至少能日夜同她一处。这么想着,一丝温软的甜意便自心底泛起,如藤蔓般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她不由快走半步,伸手,轻轻牵住了他的一角衣袖。温软地唤了声:“道尊……”


    幸司衍脚步顿住,侧过头去看她。


    柔和的光照亮她仰起的脸。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此刻如浸了雾的湖水,波光潋滟,里面清清楚楚地只映着他一人。


    “轻沫,我想……吻你。”他呼吸一滞,所有理智顷刻褪去,再无法克制。他不仅想吻她,更想进入深入她。


    他定定地看着她,似在等着她的答案。


    “好……”苏轻沫轻笑,踮起了脚尖,在他的目光中,一点点靠近,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上他的,一触即分。


    幸司衍猛地伸手绕过她的腰,将她一带,揽入怀中。手掌托住她后颈的瞬间,低头便吻了下去。


    唇瓣轻轻地碰触,像蝶翼试探花瓣的纹路。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唇角,她微微一颤,没有躲,反而闭上眼睛,手指悄悄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的吻逐渐加深,舌尖轻轻抵开她的唇缝,那样慢,那样小心,像在轻叩一扇只为他虚掩的门。


    她齿关微松的刹那,他温柔地探入,以舌尖轻轻点触她的舌尖,一下,又一下。


    苏轻沫只觉自己被他一点点融化,脚下虚软,柔若无骨倚在他的怀中。而她的舌与他的,无声交缠。


    呼吸亦与他交缠在一起,水声清晰可闻,混着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化作林间清越。


    第39章


    两日后, 清谈会。


    本次清谈会在凌虚宗举行。


    凌虚宗坐落于中州灵脉汇聚之地,为天下仙门之首。其余四大宗门则分镇四方,遥相呼应, 彼此制衡。其峰凌云峰高耸入云, 云雾缭绕间, 一派仙家气象。


    幸清和领着幸奕辰、幸云止、幸景行以及叶凌素一行人,抵达凌虚宗。


    山门口,其余宗门修士和散修聚络绎不绝。


    几人到达山门时,递上拜帖, 经由知客弟子引路, 穿过重重禁制与台阶回廊, 方才抵达主殿凌虚殿前。


    殿内, 凌虚宗掌门沈清玄已等候多时。他面容清矍, 双目湛然有神, 一袭深紫色绣有流云暗纹的宗主袍服,气度雍容沉稳,颇有仙风道骨。


    与沈霁辞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那份风流不羁, 多了几分深邃与威仪。


    “清和长老,远道而来, 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沈清玄起身,笑容和煦,声音清朗,令人如沐春风。


    “沈掌门客气了,冒昧来访,叨扰了。”幸清和上前一步, 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幸奕辰等人紧随其后,依礼拜见。


    双方分宾主落座,自有道童奉上灵茶。


    寒暄几句后,沈清玄的目光扫过幸清和身后几人,尤其在幸奕辰和叶凌素身上略微停留,随即关切道:“听闻贵宗近来颇不太平,岳城之事,霁辞已传讯告知于我。不知司衍掌门……可有何示下?明日清谈会,各派掌门齐聚,若司衍掌门未能现身,恐惹人非议,对贵宗眼下处境,更为不利。”


    幸清和心中微凛,叹息一声,缓缓道:“沈掌门明鉴。掌门师兄月前闭关参悟一门秘法,正值紧要关头,闭关前曾言非生死存亡不得惊扰。岳城之事,蹊跷颇多,显是有人蓄意构陷。我等此行,一为参加清谈会,表明我宗坦荡之心;二来,也是希望借各派齐聚之机,澄清流言,找出幕后黑手。师兄虽未能亲至,但已授权我等全权处理。相信以沈掌门及在座各派道友之明鉴,必能还我合欢宗清白。”


    沈清玄捻须沉吟,点头道:“司衍掌门修为高深,闭关突破自是头等大事。只是……”他话锋微转,“如今流言汹汹,皆指向贵宗独门功法。蚀梦、秽灵、乃至玄机阁惨案,桩桩件件,透着诡异。清和长老,你我两宗素来交好,有些话,沈某便直言了。贵宗内部,近来可有何异常?司衍掌门闭关之处,可还安妥?霁辞前日传音,提及曾感应到一阵奇异波动,似与……某种古老阵法有关,不知贵宗可有所察?”


    最后一句,问得轻描淡写,却让幸清和心头揪紧。沈清玄语气虽温和,可字字机锋,凌虚宗到底知道多少?


    幸清和稳住心神,摇头道:“劳沈掌门挂心。宗门内一切如常,巡守严密。掌门师兄闭关之所有历代祖师禁制守护,万无一失。至于古老阵法……沈掌门也知,修真界遗迹众多,偶尔有异动传出也是常事。当前要紧的,还是查明岳城真凶,止息谣言。”


    沈清玄深深看了幸清和一眼,不再追问,转而笑道:“清和长老所言甚是。明日清谈会,沈某自会主持公道,必不教奸人阴谋得逞。诸位远来辛苦,我已命人安排好客舍,请先稍作休息。晚间,再为诸位接风洗尘。”


    “多谢沈掌门。”幸清和起身道谢。


    一行人被引至一处清幽的客院安置。院中灵气充沛,陈设雅致,可见凌虚宗待客之礼周到。


    是夜,月明星稀。


    客院厢房内,叶凌素静静立于窗边,看着窗外凌虚宗巍峨的夜景,手中悄然捏碎了一枚玉符。符文化作一缕极淡的黑烟,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子夜时分,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重重殿宇。


    山林深处,古木参天。蒙面人,早已等在那里。气息幽深晦涩,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叶凌素在十步外停住,警惕地环顾四周,低声道:“凌素拜见主上。”


    “东西呢?”黑衣人直接开口。


    叶凌素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特殊符布包裹的方形物件,隐约有微光透出。“幸奕辰戒心很重,我旁敲侧击多次,他才松口。但…为何非要现在取?清谈会在即,人多眼杂,万一……”


    “人多眼杂才好。”黑衣人打断她,冷笑一声,“越是这种时候,各派目光都集中在明面的清谈会上,暗处的动作反而更容易被忽略。届时,无论发生什么,谁又会轻易怀疑到你这位合欢宗内门弟子头上?尤其是,你还恰好被卷入了岳城。”


    叶凌素握紧了手中的物件,指节微微发白:“可是主公…此物毕竟是苏家相传,据说与仙魔古战有关,幸奕辰未必肯轻易交出真品。我试探他时,他……”


    “他给了你这个,对吧?”黑衣人语气森然,“你验过了?”


    叶凌素抿唇,她确实试图以神识探查,但物件外层的符布隔绝之力极强,且她不敢强行破除,怕惊动幸奕辰或留下痕迹。


    “属下不敢擅动,怕打草惊蛇。”


    “拿来。”黑衣人伸手。


    叶凌素迟疑一瞬,还是将物件抛了过去。


    黑衣人接过,指尖幽光一闪,那层符布无声消散,露出里面一块古朴的青铜碎片,碎片上刻有黑色纹路,周身气息涌动。


    黑衣人只凝神感应了片刻,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波动了一下。


    “假的。”冰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什么?”叶凌素愕然抬头。


    “灵力浮于表面,纹路似是而非,徒具其形,内里空空!这是精心仿制的赝品,而且仿制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月!”黑衣人五指猛然收紧,那青铜碎片在他手中无声化为齑粉,“他已怀疑你,此事只是试探?”


    叶凌素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没想到幸奕辰竟然早有防备,还给了她一个假货。是日常的枕边试探,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废物!”黑衣人低斥,一股阴冷的气息锁定了叶凌素,让她如坠冰窟,“连这点事都办不好,留你何用?别忘了,你妹妹的药,这个月的份例,还没送去吧?”


    叶凌素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深深的恐惧与哀求:“主公息怒!是属下办事不力。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设法拿到真品。清谈会期间,他必然随身携带,我一定……”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黑衣人声音冷酷,“清谈会后,我要看到真的镇魂碎片。如果下次带来的还是这种废品……”他顿了顿,语气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你妹妹体内的噬心蛊,就不必再用药镇着了。你应该知道,蛊虫彻底发作,会是何等滋味。”


    叶凌素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声音发颤:“是…是!属下明白!定不负主公所托!”


    “退下,小心露出破绽。”黑衣人挥袖,身形如烟般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叶凌素在原地呆立良久,夜风吹过,激起一身冷汗。


    她迅速清理了周围痕迹,悄无声息地潜回了客院。


    然而,在她厢房窗户悄声合拢的下一刻,不远处另一间厢房的阴影里,幸奕辰缓缓踱出,望着叶凌素房间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冰冷的弧度。


    “师姐啊师姐,深夜不寐,去了何处散心?”他低语,眼中再无半分白日里的温润情深,只有深沉算计,“看来,东西是送到该收的人手里了。只是不知,你背后的人,可还满意?”


    次日,凌虚宗凌云峰,云海翻腾,仙鹤齐鸣。


    清谈会的会场便设在此处一方巨大的白玉广场上,地面铭刻着聚灵阵法,灵气氤氲。


    广场四周,各派旌旗招展,按照宗门地位与地域分列席次,早已坐满了来自各宗门的修士。


    沈清玄则高坐主位高台,左右下首分别是四大宗的代表,以及其他有头有脸的门派掌门或长老。


    合欢宗一行人在幸清和的带领下,于南方席位落座。


    幸奕辰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温润笑意,与相熟或不熟的各派修士颔首致意,仿佛岳城流言与他毫无干系。


    叶凌素静坐其后,妆容精致,姿态端庄,只是眼下一抹淡淡的青影,和略微苍白的唇色,泄露了她一夜未得安枕。


    幸云止与幸景行则面色肃然恭谨,维持宗门体面,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沈清玄起身,先说了一番开场话语,旋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然则,近来修真界颇不太平。玄机阁惨案,岳城祸事,蚀梦秽灵之说甚嚣尘上,人心惶惶。此次清谈会,除论道交流外,亦盼能厘清迷雾,揪出幕后黑手,还修真界一个朗朗乾坤。”


    他话音刚落,位于中席偏后位置,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站了起来,拱手扬声道:“沈掌门,诸位道友,在下苏家苏玉衡,有要事陈情,事关重大,不得不扰了清谈盛会!”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过去。苏家虽是修真世家,但并非顶级大派,在此场合率先发难,颇为突兀。


    沈清玄目光微动,抬手道:“苏兄弟请讲。”


    苏玉衡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我要揭发合欢宗首徒幸奕辰!此人面善心恶,巧取豪夺,谋害我堂妹苏轻沫,侵吞我苏家家产,更与近来岳城数起修士殒命、魂魄被摄之惨案脱不了干系!”


    广场上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虽然流言早有,但如此当众、如此直接地指控五大宗之一的首徒,还是令人震惊。


    幸奕辰面上笑意不变,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


    苏玉衡不等旁人反应,继续道:“我堂妹苏轻沫,与幸奕辰早有婚约。然月前,我堂妹莫名坠崖身亡,尸骨无存。而幸奕辰,却在我叔父、舍妹尸骨未寒之际,以未来女婿之名,强行接管我苏家大半产业与家传重宝。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留影石,高高举起:“此乃岳城惨案现场留影,经多位道友及岳城执法堂鉴定,其中灵力气息,与合欢宗灵云诀高度吻合。而据我所知,岳城案发前后,幸奕辰恰好就在岳城。”


    他又指向身后一名面带惊惶、衣着普通的散修:“这位,则是岳城西区的幸存者,他可作证,案发前夜,曾亲眼见到幸奕辰与一蒙面人在西区荒宅附近密会。”


    那散修在王玉衡示意下,战战兢兢地开口:“是,小人那晚恰好路过,看到得确然是这位幸仙者。”


    第40章


    幸奕辰轻轻“哦”了一声, 姿态从容不迫。


    “苏堂兄,”他看向苏玉衡,语气依旧温和, 却透着疏离, “轻沫不幸罹难, 我心痛,绝不亚于苏家任何人。你急于为她讨回公道的心情,我能理解。但,”


    他话锋一转, 目光渐锐, “将她的死与岳城凶案牵强附会, 甚至编造些子虚乌有的‘密会’来污我清誉, 是否太过下作?苏家产业, 乃是轻沫生前托付于我, 有她亲笔印信为凭。至于岳城留影,天下苍青色道袍、习练过类似灵云功法之人何止千人?单凭一道模糊影子定罪,沈掌门,诸位道友, 这修真界的公理,何时变得如此儿戏了?”


    他一番话有理有据, 姿态磊落,反倒显得苏玉衡有些急功近利,证据不足。


    苏玉衡脸色涨红,急道:“你!你巧言令色!那印信定是你伪造!我堂妹绝不会……”


    “苏道友,”沈清玄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指证需凭实据。你方才所言, 虽有留影石与证人,但确实如幸师侄所说,尚不足以定论。况且,岳城之事,是否与玄机阁惨案、蚀梦之说有所关联,仍需查证。不过……”


    他目光扫过幸奕辰,又瞥了一眼坐在合欢宗席位,始终低眉垂目的叶凌素,缓缓道:“既然有疑,自当澄清。幸师侄,你方才说岳城你在左近,是为何事?可有人证?另外,这位王道友指证你与蒙面人密会,你又作何解释?”


    幸奕辰不慌不忙,拱手道:“回沈掌门,晚辈当时确实在岳城附近,乃是奉师门之命,追踪一伙疑似与秽灵滋生有关的邪修。此事,我宗幸清和长老及几位师弟皆可作证。至于与蒙面人密会……”


    他忽然笑了笑,笑容有些无奈,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叶凌素的方向,“晚辈确实见了个人,却并非什么蒙面邪祟。而是……”


    他故意顿了顿,引得众人好奇心起,才缓缓道:“而是因心中苦闷,寻一位友人倾诉。轻沫之死,对我打击甚大,有些话,不便对同门多言,只好私下寻人排解。却不想,竟被有心人窥见,加以利用,构陷于我。”


    “友人?”沈清玄追问,“不知是哪位道友?可否请出一见,为你作证?”


    广场上一片寂静。许多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合欢宗席位,唯一的女弟子叶凌素。


    叶凌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指尖微微蜷缩。


    幸奕辰他知道了?他是在试探,还是警告?昨夜的交锋,难道他…… 不,不可能,主公的手段隐秘莫测,她也素来谨慎。


    幸奕辰却摇了摇头,叹息道:“抱歉,沈掌门。那位友人身份特殊,且此事涉及晚辈私隐与对方清誉,实不便当众言明。晚辈愿以心魔起誓,岳城修士殒命之事,绝非晚辈所为,与晚辈所见之人亦毫无干系!若有虚言,叫我道基尽毁,神魂永堕!”


    心魔大誓!这对于修士而言,是极重的誓言,涉及根本道途,若非有绝对把握或确属无辜,绝不敢轻立。


    场中气氛又是一变。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看向苏玉衡的目光带上了怀疑。毕竟,比起苏家一面之词和模糊证据,幸奕辰身为合欢宗首徒的气度、解释,以及敢立下心魔誓的举动,似乎更有说服力。


    苏玉衡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叶凌素,忽然缓缓抬起了头。对着沈清玄及众人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却清晰:“沈掌门,诸位前辈、道友。弟子叶凌素,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柔美的合欢宗女弟子身上。


    幸奕辰眼神莫测,随即恢复平静,只直直看着叶凌素,仿若无声问道“师姐,你要说什么?”


    沈清玄颔首:“叶师侄但说无妨。”


    叶凌素似乎鼓起很大勇气,才继续道:“弟子与奕辰师弟同门多年,深知他为人。轻沫师妹之事,师弟确实悲痛异常。前些时日,弟子曾偶然见师弟独自伤神,上前劝慰,师弟提及心中郁结难舒,除轻沫师妹外,还因察觉宗门内似有人暗中与不明势力有所勾连,行事诡秘,令他忧心宗门安危,却又苦无证据,不敢贸然禀报师长,怕打草惊蛇,反生祸端。他那时心神不宁,乃是为了探查此事,才在岳城有所行动,却不知被何人窥见,加以曲解构陷。”


    一时间,众人看向合欢宗众人的眼神,又变得复杂起来。内鬼?勾结不明势力?


    幸清和眉头紧锁,深深看了叶凌素一眼。


    幸奕辰则凝视着叶凌素,眼神深邃,片刻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对沈清玄道:“沈掌门,叶师姐心善,是想为晚辈开脱。宗门内部之事,事关重大,未有确凿证据前,晚辈本不欲多言,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忌与动荡。既然师姐提及,晚辈只能说,确有些许疑点,正在暗中查访,本期望能在清谈会后,向师尊与各位长老详细禀明。却不料,被岳城之事与苏家误解打断。”


    沈清玄目光在幸奕辰和叶凌素之间来回扫视。


    “看来,此事确比想象中复杂。”沈清玄最终缓缓道,“苏道友指控,幸师侄辩解,各有情理。叶师侄所言,亦提供另一视角。岳城惨案、玄机阁旧事,乃至可能存在的宗门内患,或许互有牵连。清谈会乃论道明理之地,非断案公堂。此事,我看不如这样……”


    他环视全场,声音沉凝:“由我凌虚宗牵头,联合在场几大宗门,联合调查岳城系列案件,并与玄机阁旧案并案处理。同时,也请合欢宗幸清和长老,内部清查,若真有宵小作祟,绝不姑息。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还请诸位道友莫要妄下论断,以免中了真正黑手的挑拨离间之计。苏道友,幸师侄,你们看如何?”


    这提议看似公允,给了双方台阶。


    苏玉衡虽有不甘,但见沈清玄如此说,且幸奕辰应对滴水不漏,又有心魔誓和叶凌素出乎意料的“证言”,知道今日难以竟全功,只得悻悻拱手:“谨遵沈掌门吩咐。”


    幸奕辰亦从容行礼:“晚辈无异议,愿配合一切调查,以证清白。”


    沈清玄正欲开口,将话题引回论道正轨。突然,广场边缘传来一阵急促的灵力波动和喧哗。


    一名身着道袍,神色惶惶的弟子,不顾阻拦,踉跄着冲入广场中央,“噗通”一声跪倒在沈清玄之前,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沈掌门,诸位前辈。弟子岳城执法堂执事,有急事禀报。”


    “何事如此惊慌?起来说话。”沈清玄眉头微蹙。


    那人却未起身,从怀中颤巍巍捧出一物。是一枚金属残片,残片本身材质特殊,有繁复古老暗纹。


    “此物是今晨,在岳城一名遇害的修士遗体身上找到的!”他声音发颤,高举残片,“此人死状与之前几人相同,识海被摄,魂魄消散,但这次……凶手或许匆忙,留下了这个!”


    众人目光瞬间被那残片吸引。能嵌入金丹修士体内、作为凶器残留,此物绝不普通。


    “经我岳城数位炼器师与长□□同辨认,此残片与百年前仙魔大战时失落、后传闻被修真世家苏家秘藏的祖传法器,镇魂的特征,完全吻合!”来人猛地抬头,怒视幸奕辰,“而据可靠消息,苏家那枚镇魂,月前已落入合欢宗幸奕辰之手。正是他侵吞苏家产业时所得。”


    “轰!”


    此言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比起之前模糊的留影和人证,这枚从死者体内找到的法器碎片,其证据说服力显然更强。


    “镇魂碎片?那可是上古仙器残片,专克神魂!”


    “苏家祖传之物…果然在他手里!”


    “残片为凶器,人证指向他,灵力波动也像……这,这还有何可辩?!”


    “幸奕辰!你还有何话说?!” 苏玉衡精神大振,趁机厉声呵斥着问到。


    “如此残忍行径,与魔道何异?合欢宗今日若不给我等一个交代,我等定不会袖手旁观。”


    “长老说的是,岳城惨案,天怒人怨。如今凶器直指,若还纵容包庇,真当我修真界是合欢宗的天下了吗?”


    “交出幸奕辰!严惩凶手!” 几个平日对合欢宗多有微词的小门派长老也纷纷站起,高声附和。


    一时间,广场上群情汹汹,数十道来自不同宗门的气息隐隐将合欢宗席位围在当中。


    幸奕辰忽感周身灵力滞涩。


    幸清和面色阴沉如水,一步踏前,将逼向幸奕辰的诸多气息抵住大半,他冷眼扫过发难的众人,寒声道:“怎么,诸位是要当着沈掌门与老夫的面,对我合欢宗首徒用强?”


    幸云止和幸景行闪身挡在幸奕辰侧前方,腰间软剑嗡鸣作响:“谁敢动我师兄。”


    幸奕辰脸上的温润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他目光扫过那枚残片,又掠过赵明、苏玉衡,以及高台上神色莫测的沈清玄。


    众目睽睽之下,证据“确凿”,各派质疑的目光分外明显。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寒意:“好,好得很。一环扣一环,当真是处心积虑,要将我幸奕辰钉死在此。”


    他心念陡转,眼前局势已十分明朗。对方有备而来,人证物证环环相扣,更煽动起诸多门派同仇敌忾。合欢宗几人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在凌虚宗的地盘上,沈清玄态度暧昧。若此时强硬对抗,正中对方下怀,合欢宗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局面将彻底无法挽回。


    他不再看旁人,伸手探入自己腰间的乾坤囊。指尖灵光闪烁,他这是在解除复杂的禁制。


    片刻后,他掌心一翻,一枚与来人手中残片别无二致的暗金色碎片,出现在他手中。


    碎片表面光华内蕴,暗纹流转,隐隐有镇魂安魄的奇异气息,比来人手中那沾染血污的残片,品相好了不知多少。


    就在碎片现世的刹那,高台之上,沈清玄的眼皮忽然颤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广场边缘,某几个小门派席位中,也隐约传来几声极低的、仿佛压抑着激动的抽气声。


    “此物,确是苏家相传的镇魂碎片。”幸奕辰举着碎片,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我自问行事光明磊落,岳城修士,绝非我所害。此物我一直贴身收藏,参详其上古符文,从未用以伤人。他手中残片,要么是伪造,要么……便是有人以莫测手段,复刻了此物,行凶嫁祸!其心当诛。”


    “伪造?复刻?上古仙器碎片岂是易得?谁能伪造其独特道蕴与镇魂古纹?”立刻有擅长炼器的宗门长老质疑。


    “贴身收藏?谁知你是否还有另一枚,或暗中动用?”另一人冷哼。


    沈清玄看着幸奕辰手中那枚真正的碎片,眼中精光一闪,他伸手虚引,那碎片竟自发地从幸奕辰掌心缓缓飘起,悬浮于两人之间的半空,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而威严的微光。


    沈清玄抬手止住众人喧哗,缓缓道:“幸师侄,你既然拿出了此物,也承认它与凶案现场残留物同源。如今双方各执一词,你指他人伪造嫁祸,他人疑你持物行凶。此物关乎重大,既是关键证物,亦可能是继续追查真凶的重要线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变得郑重而极具压迫感:“为示公正,也为避免此物再起波澜,或被人暗中做手脚……老夫提议,在真相查明之前,这枚镇魂碎片,暂由我凌虚宗保管。凌虚宗位列五宗之首,执修真界重任,自有责任与能力确保此物安全无虞,并在联合探查中,供各方共同查验、比对。”


    他目光扫过众人,“不知幸师侄,以及合欢宗诸位,意下如何?”


    “交由凌虚宗保管?”苏玉衡第一个叫出声,随即意识到不妥,忙补充道:“沈掌门德高望重,凌虚宗自是信得过!此物由凌虚宗掌管,我等再无异议。总好过留在某些…嫌疑重大之人手中!” 他意有所指地瞥向幸奕辰。


    方才站出来的扮演正义之士的门派,也纷纷附和:


    “沈掌门所言极是!”


    “凌虚宗保管,最为妥当!”


    “合欢宗理应避嫌!”


    幸清和看着幸奕辰面色沉凝。交,等于在众目睽睽下承认嫌疑,并将重要法器交予他派,颜面尽失,后患无穷。


    不交,便是公然挑衅各派公议,坐实心虚,顷刻间就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他脸色铁青,嘴唇紧抿,只等幸奕辰自行决定,毕竟此事说到底是幸奕辰与苏家的私事。


    幸云止握紧了拳,幸景行更是急得额头冒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幸奕辰身上,看他如何抉择。


    幸奕辰握着那枚暗金色碎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嘲讽。


    “好,好一个交由凌虚宗保管。”他抬眼,目光直视沈清玄,再无半分晚辈的谦恭,只有平视甚至隐隐的锋芒,“沈掌门思虑周全,晚辈…岂敢不从。”


    说着,他竟真的上前几步,在无数道贪婪与猜疑的目光注视下,将手中那枚光华内蕴的镇魂碎片,放在了沈清玄面前的白玉案几之上。


    沈清玄,在碎片落案的刹那,呼吸似乎微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此物,便暂存沈掌门处。望凌虚宗……好生保管。”幸奕辰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最后四字,咬得极重。


    沈清玄面色不变,伸手拿起碎片,置于掌心仔细感应片刻,点了点头:“幸师侄深明大义。凌虚宗必不负所托,妥善保管,并用于追查真凶。”


    他将碎片收入袖中,动作自然。


    他看着幸奕辰退回席位,肃容道:“既如此,关于幸师侄与岳城之事,在联合探查得出确凿结论前,各派不得再妄加私刑或污蔑。清谈会,继续。”


    叶凌素低着头,掩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幸奕辰交出的是真是假,但主公要的就是这个,而东西,现在在凌虚宗沈清玄手里。


    幸奕辰坐回位置,面无表情,只是那垂下的眼眸深处,悄悄掠过几个始作俑者,眸中翻涌着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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