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寒潭洞口, 那股千年不化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幸奕辰踏出洞口时,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在寒潭洞关了整整十日,身上的伤虽说愈合了大半, 可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却还残留在经脉里头。
他站在洞口, 深深吸了口气,理了理衣袍,这才迈步朝宗门里头走。
一路上碰见的宗门弟子们,看见他时神色分明藏着古怪。
有的匆匆低下头, 视而不见。有的则远远见了他, 便绕道走。还有几个聚在一处嘀嘀咕咕, 见他走近, 立马噤了声, 各自散了。
幸奕辰的脚步顿了一顿, 眉头微微蹙起。
他加快了步子,转过回廊,便看见幸景行的身影在前面一闪,便要往旁边的岔路拐。
“景行。”幸奕辰扬声唤他。
幸景行的背影明显僵了一僵, 非但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还抬起袖子遮住半边脸,假装在看路边的花花草草。
幸奕辰眸光一沉,身形一闪,便拦在了幸景行面前。
“景行,”他声音温温和和的,却带着不容人躲的意味,“师弟!见了师兄, 怎么倒要躲着?”
幸景行放下袖子,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师兄,您出来了啊。我、我刚想起来还有点事儿……”
“什么事这么急?”幸奕辰看着他,目光平平静静的,却让幸景行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我禁闭的这些日子,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幸景行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飘忽不定,支支吾吾地说:“师兄,您就别问了……”
“到底什么事?”幸奕辰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股子压迫,“还不说?”
幸景行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头直打鼓。他知道这事儿瞒不住,师兄迟早会知道,与其让别人来说,还不如……
他正纠结着要怎么开口,一道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师弟。”
幸奕辰和幸景行回头一看,叶凌素正款款走来,面上带着惯常那种温温柔柔的笑意。
“大师兄,您还是问师姐吧。”幸景行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了个礼,转身便溜了,走得比兔子还快。
幸奕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叶凌素。
叶凌素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轻声道:“师弟,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四下无人,只有偶尔风吹过的声响。
幸奕辰站定了,看着叶凌素,声音平静却带着隐隐的不安:“师姐,到底出了什么事?”
叶凌素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师弟,苏轻沫……她没有死。”
幸奕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带着难以置信,“她没死?怎么可能?那可是噬灵渊!”
叶凌素看着他震惊的神色,继续说道:“她不仅没死,还回了苏家。而且……她公开指认你谋害苏家主、侵吞苏家产业,还把你推她下噬灵渊的事儿,全都抖落出来了。”
幸奕辰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如今各大宗门都在议论这件事,”叶凌素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幸奕辰心上,“苏家发了通告,跟你正式退了婚,还悬赏捉拿你。你的名声……已经彻底毁了。”
幸奕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各种念头翻涌交织。苏轻沫没死?她竟然没死?她是怎么从噬灵渊活下来的?
“她怎么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一个凡人,怎么可能……”
叶凌素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低声道:“我曾无意间听见掌门与二长老说话。说是苏轻沫坠入噬灵渊后,恰好落入了合欢阵里头。而掌门他……当时也在阵中。”
幸奕辰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叶凌素:“合欢阵?你说什么?师叔也在阵中?”
叶凌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可那未尽之意,幸奕辰已经听懂了。
合欢阵可是需男女合欢方能破阵!
一个是他碰都没真正碰过的未婚妻,一个是修无情道的掌门师叔。
孤男寡女,被困阵中两月……
幸奕辰的拳头猛地攥紧,脸色几度变换后,竟有了狰狞之色。
“呵……”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好,好得很。”
叶凌素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嘴上却关切道:“师弟,你要去哪儿?”
幸奕辰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下山一趟。”
“这事儿还是先同掌门说一声为好。”叶凌素在后面唤他。
幸奕辰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师姐,你会替我保密的,对吧?”
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试探,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叶凌素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是自然。师弟保重。”
幸奕辰没有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去。
叶凌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了去。
快了,很快就能离开合欢宗了。
只是离开后去哪里,她心里也没有底。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别人手里的棋子,从来没能自己做主过。
她垂下眼,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狠厉。
幸奕辰一路御剑,直奔苏家在城中的铺子。
他到的时候,铺子门口正围着几个人,在那儿议论什么。
见他落了地,那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哟,这不是合欢宗的首徒么?”其中一个人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怎么还有脸出门呐?”
幸奕辰面色一沉,没有理会,径直朝铺子里头走。
可他还没跨进门槛,便被一个伙计拦住了。
“这位仙长,”那伙计板着一张脸,语气生硬得很,“小店不做您的生意,请您另寻别处。”
幸奕辰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旁边围观的人插嘴道,“谋财害命、霸占人家家业,如今还装糊涂?苏家小姐都发通告了,整个修真界谁不知道你幸奕辰干的那些好事?”
“就是,仙门败类!”
“呸!还有脸来苏家的铺子!”
幸奕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头的火,冷冷道:“我与苏家之事,轮不到你们置喙。”
他说着,便要往里闯。
那伙计见状,连忙朝后面喊了一声:“来人!有人闹事!”
话音刚落,铺子后面便冲出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将幸奕辰团团围住。
与此同时,街角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呦,这不是合欢宗的首徒么?怎么,做了那些龌龊事,还敢出门招摇?”
幸奕辰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身穿道袍的修士正朝他走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正目光不善地看着他。
“你们是什么人?”幸奕辰警惕地看着他们。
“什么人?”那人嗤笑一声,“我们可是是接了苏家悬赏的。本来还想去找你呢,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幸奕辰的心沉了下去。
他扫了一眼四周,那几个修士已经隐隐将他围住,铺子里的家丁也虎视眈眈,街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此起彼伏。
“你们又高尚到哪里去?”幸奕辰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几个修士,“不过是一群唯利是图的小人罢了。”
“少废话!”络腮胡大汉拔出剑,剑尖直指幸奕辰,“再不滚,别怪我们不客气,替天行道!”
幸奕辰看着那明晃晃的剑尖,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知道今日讨不了好。他咬了咬牙,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怎么不抓了他?送去苏家还能换宝贝呢。”有人小声问道。
络腮胡大汉收起剑,摇了摇头:“合欢宗掌门尚且容他,我们若是贸然动手,只怕合欢宗不会袖手旁观。且作壁上观吧。”
“嗯,所言极是。”
入夜,苏府,昏黄的烛光里,苏轻沫独坐房中,手里握着那枚护身玉符,细细地抚过。
这几日,苏家的事忙得她焦头烂额。
收回产业、重新整顿铺子、安抚老主顾……桩桩件件都要她亲自过问。好在有几位叔父和苏玉衡帮衬,总算慢慢走上了正轨。
此时,夜深人静,思绪放空却飘远,仔细算来,与他分别已近月余,不知他此时在做些什么?可有……半分想她?若是想,何人又能拦得住他?
她放下玉符,揉了揉眉心,正准备更衣歇息。
忽然,一股陌生的气息落在了院中。
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握紧了那枚玉符。
“来人!”她扬声喊道。
话音刚落,院中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出窍的声音纷乱响起。
苏轻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便看见院中已经打成了一团。
幸奕辰一身蓝袍,手持长剑,剑光凌厉,几个家丁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三招两式便被击退。
那几个苏家雇来的散修正奋力抵挡,可幸奕辰的修为毕竟高出他们太多,剑势越来越猛,渐渐占了上风。
“就凭你们,也敢拦我?”幸奕辰冷笑一声,剑锋横扫,将最后一个散修逼退三步,“自不量力!”
苏轻沫心头一紧,正要后退,眼前却忽然一花。
幸奕辰已经闪身到了她面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苏轻沫,”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我倒是小瞧了你。”
苏轻沫挣了挣,却挣不开他的钳制,索性不再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幸奕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他凑近她,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怎么,这也是我师叔教你的?苏轻沫,你竟然与我师叔……”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天而降。
“砰!”一道苍青色剑气精准地劈在幸奕辰和苏轻沫之间,将两人分开。
幸奕辰的手臂猛地一震,虎口发麻,手中的剑险些脱手。他踉跄后退了几步,惊恐地抬起头,看向夜空。
一道苍青色的身影从夜色中缓缓降落,落在苏轻沫身前,将她稳稳地护在身后。
苏轻沫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多日不见,他还是那般清冷挺拔,仿佛世间万物没有什么能动摇他分毫。
她的眼眶忽然就湿了,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院中的散修和家丁们看清来人,纷纷躬身行礼:“拜见幸掌门。”
幸司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乃我宗门内部之事,还请诸位先行退去。”
那些散修都是有眼力见的,闻言连忙应道:“是!”便纷纷退出院外,家丁们也相互搀扶着退了下去。
院中一时只剩下幸奕辰、苏轻沫和幸司衍三人。
幸司衍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幸奕辰,声音如寒冰般凛冽:“你方才想说什么?”
幸奕辰看着幸司衍那张清冷的脸,心中又惧又怒。
他咬着牙,梗着脖子道:“师叔,您为何护着侄儿的未婚妻?还是说……因为你们实则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这话一出,苏轻沫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幸奕辰,声音带着愤怒和颤抖:“幸奕辰!这一切难道不是你造成的?你有什么资格污蔑他!”
幸奕辰却不为所动,只是死死地盯着幸司衍,目光中带着挑衅和嫉恨:“污蔑?师叔,侄儿可有说错?”
幸司衍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凝出一道苍青色的灵力。
那灵力如同实质,瞬间化作一股强大的威压,朝幸奕辰碾压而去。
幸奕辰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压在身上,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被迫跪在了地上。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那股威压如山岳般沉重,压得他无法动弹分毫。
幸司衍掌心向上,苍青剑泛起冷冷青光。他转过身,剑柄一头朝着苏轻沫,将手中的剑递向她。
“这一剑,”他的声音平静,“你来。”
苏轻沫看着那把剑,又抬头看向幸司衍。月光下,他的眉眼清冷,可那双眼睛里,却只有她一人。
她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剑身轻盈,泛着幽幽青光,映在她眼底,像是两簇冷冷的火焰。
她握着剑,一步一步走到幸奕辰面前。
幸奕辰跪在地上,被封了灵力,动弹不得。他抬起头,看着苏轻沫,目光中带着不甘,带着怨恨,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幸奕辰,”苏轻沫的声音很轻,“我再问你一句。”
幸奕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父亲待你宽厚,”苏轻沫的声音微微发颤,“将你视作亲子,将苏家产业托付于你,你为何要杀他?”
幸奕辰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苦涩和自嘲:“我没有杀他。”
苏轻沫的瞳孔猛地一缩:“你说什么?”
“那日我去找他,本是想问他镇魂的消息。”幸奕辰冷笑,“可我还没把话说完,你父亲就忽然发病,倒在了地上。他本来就有心悸的毛病,受不得刺激……我只是未及时出手救他,他便没了气息。”
苏轻沫握着剑的手在发抖:“那你为何要认?”
幸奕辰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凄凉:“你还是这般单纯,多一桩罪名,少一桩罪名,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苏轻沫看着他,心中情绪复杂难言。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举起剑。
“第一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为我父亲。”
剑光落下,刺入幸奕辰的右肩。
幸奕辰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却没能躲开,他也并未求饶。鲜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臂淌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苏轻沫没有停,她拔出剑,再次举起。
“第二剑,”她的声音更冷了,“为小桃。”
剑光再次落下,刺入幸奕辰的左肩。
幸奕辰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
苏轻沫握着剑,手在发抖,眼眶已经红了。可她还是没有停。
她第三次举起剑,剑尖对准幸奕辰的心口。
幸奕辰闭上了眼睛。
可那一剑,迟迟没有落下。
苏轻沫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肩头不断渗出的鲜血,手中的剑忽然变得沉重。
“第三剑,”她的声音哽咽了,“为我自己,我曾是那般心悦于你,可你却不配。”
剑尖抵在幸奕辰的心口,刺破了他的衣袍,抵在他的皮肤上,刺入了心脏。只需要再往前送一寸,便能刺穿。
可苏轻沫的手,却怎么也动不了了。
她看着幸奕辰,看着这个曾经对她温柔浅笑、许下海誓山盟的男人,如今跪在她面前,狼狈不堪,一无所有。
她忽然觉得,杀了他,也换不回父亲和小桃的命了。
她缓缓放下剑,退后一步,声音沙哑:“你走吧。”
幸奕辰睁开眼,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从今往后,”苏轻沫转过身,不再看他,“别再让我看见你。”
幸司衍收了灵力。
幸奕辰挣扎着站起身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他看了一眼苏轻沫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幸司衍,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身,捂着肩头的伤口,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夜色中。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苏轻沫站在原地,握着那把苍青剑,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头。
“轻沫,都过去了。”幸司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温和。
苏轻沫转过身,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扑进他怀里,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幸司衍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环住她的背,轻轻拍着,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襟。
月光温柔,夜风轻拂。
他就那样抱着她,在院中站了很久很久。
翌日,一则消息传遍了修真界。
合欢宗掌门幸司衍以掌门令谕,将首徒幸奕辰逐出师门。自此,幸奕辰与合欢宗再无瓜葛,其所行所为,皆与合欢宗无关。
消息一出,修真界哗然。
有人说幸掌门大义灭亲,公正无私。也有人说,这不过是合欢宗为了保全颜面,弃车保帅之举。
但无论如何,幸奕辰在合欢宗的根基,算是彻底断了。
而苏家那边,也在同日宣布,苏家所有产业悉数回归苏轻沫名下。
苏家大小姐亲自接管家族生意,大刀阔斧整顿,短短数日,便将幸奕辰安插在各处的爪牙尽数清除。
三日后,苏轻沫处理完最后一桩账目,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正是黄昏,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她看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了那座小院,想起了院中那棵桃树,想起了树下那个苍青色的身影。
她轻轻叹了口气。
“在想什么?”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轻沫猛地转过身,便看见幸司衍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依旧是一身苍青色道袍,眉眼清冷,嘴角却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道尊?”她又惊又喜,“您怎么来了?”
幸司衍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新的玉符,递到她面前。
玉符通体莹白,质地温润上乘,上面刻着一株栩栩如生的桃树,比之前那枚更加精致。
“旧的碎了,给你补一枚。”他的语气淡淡的。
苏轻沫接过玉符,指尖触到那温润的触感,心头不由一颤。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玉符,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
“道尊,”她抬起头,目光盈盈地望着他,“您专程跑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个?”
幸司衍看着她,说得一本正经:“顺路。”
“顺路?”苏轻沫忍住笑,“合欢宗在城北,苏家在城南,这路顺得可有些远。”
幸司衍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你近日可还好?苏家的生意,可还顺利?”
苏轻沫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刚开始几天确实有些手忙脚乱,好在有几位叔父和兄长帮衬,慢慢也就上手了。只是……”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幸司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只是什么?”
“只是有些想念那座小院。”苏轻沫的声音轻了几分,“想念那里的桃树,想念那里的月光,还想念……”
“轻沫,”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若想念,我便陪你去。”
苏轻沫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湿了,她知道他指的是他现实中的家。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好。”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远山,晚霞铺了满天。
院中的桂花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送来阵阵清香。
“道尊,随我来。”苏轻沫主动拉起他的手,指尖微凉,却握得很紧。
她牵着他穿过外间,走进寝室,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幸司衍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根上,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他抬手一挥,身后的门便轻轻合上。
“轻沫?”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低沉而温柔。
苏轻沫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她的唇微微发颤,像是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一碰就会碎掉。
幸司衍微微一怔,随即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良久,唇分。苏轻沫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鼻音:“我……好想您。”
幸司衍低下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手臂收紧了几分,将她牢牢圈在怀中:“我也是。”
苏轻沫的手还环在幸司衍颈间,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颈的衣领,舍不得放开。
她的呼吸还有些乱,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不安和思念被轻易撩起,烧得她整个人都有些发烫。
幸司衍低头看着她,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别到她耳后。
随即吻上她的唇。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
苏轻沫的手从他颈间滑落,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指尖微微收紧。
他的吻顺着她的唇角滑到下颌,又落到她的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微微仰起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声音带着几分颤意:“道尊……”
“嗯?”他的声音低哑,唇还贴在她的颈侧。
“灯……”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桌上还亮着的烛火,脸颊绯红,“还没熄。”
幸司衍轻笑一声,抬手一挥,烛火便应声而灭。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剩下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朦朦胧胧,像是笼着一层轻纱。
黑暗中,他的吻又落了下来,比方才更炙热了几分。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缓缓滑下,指尖轻轻挑开她的衣带。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苏轻沫的心跳得极快,却伸出手,学着他的样子,去解他的衣袍。
幸司衍的动作顿了一顿,似乎没料到她会这般主动。他微微撑起身子,低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羞涩与紧张。
“轻沫?”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轻沫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轻轻吻上他的唇角。
这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幸司衍低头吻住她,将这个吻不断地加深。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指尖微微用力,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黑暗中,衣衫一件一件滑落,堆在床边。
他的吻从她的唇一路向下,落在她的锁骨上,落在她的心口,每落下一处,便带起一阵轻轻的战栗。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呼吸早已乱了。
“司衍……”她轻轻唤他的名字。
幸司衍抬起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那片迷蒙的水光,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而温柔:“嗯,我在。”
他入时,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手臂。他停了下来,低头看着她。
她摇了摇头,轻轻说了声“没事”,然后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
月光在房间里缓缓流淌,纱帐轻轻晃动,地上的衣物交叠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她的声音碎成断断续续的嘤咛,被他一一吻去,吞没在唇齿之间。
他的动作始终带着克制和温柔,即使在最难耐的时刻,也不曾真正弄疼她。
而她,从一开始的生涩紧张,到后来的渐渐放松,再到后来主动迎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夜色渐深,月光渐渐西斜。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第52章
晨光洒了进来, 似也在偷窥满室春色。
苏轻沫缓缓睁开眼,意识还未完全回笼,便感觉到腰间那只温热的手掌正落着。
她微微偏过头, 便看见幸司衍正侧卧在她身侧, 一手枕在脑后, 面朝着她。
他的眉眼极好看,眉峰如远山,眼尾微挑,鼻梁高挺, 薄唇微微抿着, 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弧度。那张脸清冷如霜雪, 可此刻映着晨光, 竟显出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和。
苏轻沫看着看着, 心跳不禁漏了一拍。
他怎么生得这样好看。
她心下微动, 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缩,竟生出一种冲动,想去碰一碰他那微微凸起的喉结。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脸颊微微发热。
幸司衍的目光落在她那半缩回去的手上,唇角轻轻一扬, 伸手便捉住了她的手腕。
“想摸哪里?”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低哑,含着笑意,目光顺着她的脸慢慢滑下去,“这里……”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贴上自己的眉眼。
“还是这里?”
他又带着她的手,缓缓下移,落在自己的唇上。
苏轻沫的指尖触到他微凉的唇瓣, 那触感柔软而温热,像是有一股电流从指尖窜进来,直直钻进心里。她的心跳得更快了,脸颊烧得厉害,却舍不得把手抽回来。
她略略挣了一下,幸司衍便松开了手。
苏轻沫的指尖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轻轻点上他的喉结。
“是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羞涩,又有几分坦诚:“您生得好看,哪哪都好看……连喉结也好。”
说着,她便把脸埋进他怀里,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闷闷地补了一句:“您的脸会骗人,可这儿不会。每当道尊您情动时,这儿便会滚动。”
幸司衍低下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低低笑了一声。
“是吗?”他故意咽了一下,喉结便在她指尖下轻轻滚动了一下。
“那现在呢?”
苏轻沫的指尖微微一颤,整张脸都红透了,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儿埋进他怀里去。
幸司衍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低下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促狭:“轻沫,你的湿症……可好些了?”
苏轻沫的身子猛地一僵。她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昨夜……
她咬了咬唇,猛地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您分明知道的……您就是故意的。”
幸司衍看着她的背影,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而愉悦,在安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苏轻沫听着他的笑声,心里分明羞恼更盛,可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翻回身,娇嗔道:“道尊,天已大亮。”
“那又如何?”幸司衍挑了挑眉,伸手将她重新揽进怀里,“不怕。本尊早已设下隔音结界,否则……一整夜动静太大了。”
苏轻沫的脸腾地红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他便已翻身压了下来。
他的吻落在她的眉心、眼角、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温柔而缱绻。
苏轻沫的抗议被尽数吞没,她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指尖微微收紧,最终还是温顺地迎了上去。
帐幔轻轻晃动,晨光在床沿也变得梦幻歪斜。
又过了许久,房间里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苏轻沫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正慢条斯理整理衣襟的幸司衍,声音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和嗔怪:“真该起来了……不来了。”
幸司衍系好腰带,转过身来,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口,眼里带着笑意:“本尊修的无情道,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苏轻沫:“……”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却发现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只留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外面。
幸司衍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伸出手,指尖凝出一道温润的灵力,轻轻注入她体内。那股灵力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游走,将她周身的酸软疲惫一扫而空。
苏轻沫只觉得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中流淌开来,方才还酸软无力的身子顿时轻松了许多。她眨了眨眼,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感激:“多谢。”
幸司衍轻捏了捏她的手:“理当如此。”
一句话将苏轻沫说得脸又起了薄红,她总是这样害羞,哪怕两人之间最亲密的事也做过了。
“您等我一会,我去去便回。”
她说着坐起身来,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披上外衣,下了床。她走到屏风后,简单梳洗了一番,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裙。
等她从屏风后转出来时,幸司衍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苍青色的道袍衬得他愈发清冷出尘。
苏轻沫看着他,只觉得心里被从未有过的喜悦填地满满当当。
她走上前,将手中小巧的木盒,递到他面前:“打开看看。”
幸司衍接过木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低头解开盒上的禁制。
禁制解除的刹那,一股古朴而纯粹的灵力从盒中透了出来,带着镇魂安魄的奇异气息。
盒中躺着一枚暗金色的碎片,表面光华内蕴,暗纹流转,与幸清和形容过的,在清谈会上出现的镇魂碎片一模一样。
幸司衍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镇魂碎片?”
“嗯。”苏轻沫点了点头,“此物是我父亲留下的。只是我也不知此物究竟是何物。外界只知道我们苏家有件镇家之宝,却不知这镇家之宝分成了三份。”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另外两份,已不在苏家了。玉衡堂兄说,被幸奕辰取走后,如今在凌虚宗手里。”
幸司衍握着那枚碎片,指尖轻轻摩挲过上面的暗纹,沉默了片刻。
“我在想,”苏轻沫抬起头看着他,目光认真,“或许此物对道尊有用。”
幸司衍摇了摇头,将木盒重新合上:“此物对我来说无用。但……不可流入有心人手中。不过,此物若是留在苏家,亦平白增添危险。”
“嗯,我也是这般想的。”苏轻沫点了点头,可随即又皱起眉头,“只不过,此物在您身上……您岂不是也有危险?”
幸司衍看着她眼底那抹担忧,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温热而温柔:“此事总要有人去做。”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没几人能从本尊手里讨得便宜。”
苏轻沫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知道自己劝不住他。
幸司衍收回手,神色微微正了正:“轻沫,我还有一事要同你商量。”
苏轻沫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心里头隐隐有了预感。
“接下来我有要事脱不开身,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法过来。”幸司衍看着她,目光深沉而认真,“我想问你,可愿同我一道?”
苏轻沫沉默了一瞬。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很长是多长?一年还是数月?”
“不知,总归得有好些日。”
苏轻沫轻笑:“道尊,您如今也学会了调侃我。”
片刻后,她抬起头,摇了摇头:“我不能同您去。苏家……离不开。”
而且,我不会武,不想成为您的负累。她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幸司衍看着她,眸色未变,仿佛一开始便已知晓答案。他没有强求,只是点了点头:“好。你在苏家,我放心些。若有事,可用玉符。”
苏轻沫点了点头,心里头却泛起一阵酸涩。
她知她理应留在苏家,可看着他转身要走,她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角。
幸司衍回过头,看着她。
苏轻沫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您……万事小心。”
幸司衍看着她那双盛满了担忧的眼睛,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将她扯进怀中,声音低沉而温柔:“嗯。”
良久,他松开手,转身走出了房门。
苏轻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心里头空落落的。
而此时,合欢宗,幸奕辰的寝室内。
幸宿怀站在门口,面色沉肃,目光冷冷地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幸奕辰。
桌上摊着一个乾坤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灵石和丹药,零零碎碎的,不多。
“需要的东西都带上。”幸宿怀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暂到你舅舅家,为父已同他说好。日后……自行保重。”
幸奕辰的手顿了一顿,却没有抬头。
他继续将最后几件衣物塞进乾坤袋里,动作麻木。他知道父亲在看着他,也知道父亲的目光里没有任何不舍或心疼,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人人都说幸司衍无情。
可幸奕辰心里清楚,眼前这个人才是真的冷情冷血。
“是,父亲。”他的声音也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幸宿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怨父亲没护着你?”
幸奕辰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幸宿怀,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孩儿不敢。”
“不敢。”幸宿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连怨都不敢。你难道就甘心……像丧家之犬一般被赶出去吗?”
幸奕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乾坤袋,转过身来,正视着幸宿怀:“父亲,您这是何意?”
幸宿怀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这些日子你安分些。等过了这个风头,父亲便派人接你回来。”
幸奕辰的嘴唇动了动,难以置信地看着幸宿怀。
他以为父亲是来送他走的,是来跟他划清界限的。可这番话……
“父亲……”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您是说……”
“我说什么了?”幸宿怀瞥了他一眼,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冷淡,“我什么都没说。你只管去你舅舅家住着,别惹事,也别让人抓住把柄。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幸奕辰看着父亲那张沉肃的脸,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本以为,自己被逐出师门,父亲会彻底放弃他。可现在看来,父亲似乎另有打算。
“是,父亲。”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激动,“孩儿……明白了。”
幸宿怀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门。
幸奕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拳头慢慢攥紧。
他一定要再回来。
山脚下,无端起风,阴冷之气愈浓。
幸奕辰沿着山路缓缓下行。他的伤还没好全,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每一步都走得有些吃力。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合欢宗的山门。
那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是他从小修炼、长大、一步步爬到首徒之位的地方。可现在,他却只能像一个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被赶出来。
他咬了咬牙,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可刚走到山脚转弯处,他便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路边,站着一个黑衣人。那人背对着他,身形颀长,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幸奕辰警惕地停下脚步,手按上腰间的剑柄:“什么人?”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兜帽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那人约莫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普通,穿着一件黑色道袍,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奕辰小兄弟,别来无恙。”
幸奕辰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张脸……他见过。那日在岳城,与他会面的那个蒙面人,虽然声音和容貌都做过掩饰,可那双眼睛,他绝不会认错。
“是你?”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来做什么?”
那人微微一笑,不急不缓地走上前来:“自然是来给奕辰小兄弟指一条明路的。”
幸奕辰警惕地看着他,手依然按在剑柄上没有松开:“我不需要你指路。”
“哦?”那人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肩头的伤口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他背上的乾坤袋,“被逐出师门,声名狼藉,如丧家之犬一般无处可去……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
幸奕辰的脸色一白,咬着牙没有说话。
那人看着他,慢悠悠地继续说道:“莫非,你以为你父亲真的会接你回来吗?”
幸奕辰的心猛地一沉:“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那人低低笑了一声,“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让你去你舅舅家,不过是想把你先打发走,免得你留在宗门里碍他的事。等他坐稳了那个位置,还会记得你这个儿子吗?”
幸奕辰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知道这个人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的,可那些话却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他心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人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我想说的是,你难道不想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幸奕辰看着他,目光闪烁不定。
那人微微一笑,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递到幸奕辰面前。
令牌散发着阴煞气息。
“拿着这个。”那人的声音低沉,“三日之后,岳城西郊,有一座废弃的古庙,有人会在那儿等你。”
幸奕辰看着那枚令牌,没有伸手去接:“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那人微微一笑,“你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说完,将令牌往幸奕辰手里一塞,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幸奕辰站在原地,握着那枚令牌,手心微微出汗。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令牌,沉默了很久。
才将令牌收进怀里,而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53章
幸奕辰与黑衣人分开后, 既未遵从幸宿怀安排去寻舅舅,也未顺了黑衣人的意。
只是漫无目的地御剑而行,最后落在了岳城。
悦来居内, 杯中酒辛辣呛喉, 远不如合欢宗珍藏的灵酿醇厚。
幸奕辰却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 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沾湿了衣襟。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坐在这种地方,与凡夫俗子共饮粗劣的酒水, 听隔壁桌粗鲁之人吹嘘那些不着边际的荒唐事。
窗外暮色四合, 街上行人渐稀, 却无处是归家。
他放下酒杯, 看着杯中酒液倒映出自己的脸。那张脸还是从前那张脸, 眉眼依旧俊朗, 可眼底再也不复往日神采。
“首徒……”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曾几何时,这两个字是他行走修真界的荣耀和骄傲。可如今,这两个字就像一道枷锁和耻辱, 提醒他曾经拥有又失去的一切。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幸司衍还不是掌门, 父亲也不是戒律长老。他们住在同一座院子里,他常常跟在幸司衍身后,看他练剑,听他讲道。那时候,幸司衍还会对他笑,还会摸他的头,夸他资质不错, 将来必成大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那年宗门大比,他输给了幸云止,父亲第一次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从那以后,父亲对他的要求越来越严,动辄责骂,动辄罚跪。他拼了命地修炼,拼了命地往上爬,就是为了能让父亲多看自己一眼。
可无论他怎么做,父亲的目光永远落在别处。
落在那些比他更有天赋、更有前途的弟子身上。
他就像一个永远追不上光的影子,拼命奔跑,却始终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幸奕辰又灌了一杯酒,喉咙被辣得发疼。
他恨吗?自然是恨的。
可他不知道该恨谁。
恨父亲?父亲给了他生命,给了他修炼的资源,给了他一切他能给的。
恨幸司衍?幸司衍确实夺走了他的一切,可说到底,是他先对苏家动了手。幸司衍逐他出师门,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
恨苏轻沫?她不过是个受害者,被他推下噬灵渊,侥幸活了下来,回来复仇,天经地义。
恨来恨去,竟没有一个人是他能名正言顺去恨的。
至于他自己……他又怎么会有错?
他要的不过是实力和权力,能让他挺直腰杆站在仙门众人面前。修真界弱肉强食,谁不是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那些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背地里做的腌臜事,比他脏十倍百倍!
“一群伪君子。”他低低骂了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修仙之人看淡世俗名利?
笑话。若真看淡了,为何还要争着抢着拜入大宗门?为何还要为了几枚灵石、几颗丹药争得头破血流?为何还要为了一个虚名,在清谈会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不过是遮羞布罢了。一层又一层的遮羞布,裹住了那些肮脏不堪的欲望,标榜着道心、清修和仙门之类的字样,便成了世人眼中的仙风道骨。
可笑!他幸奕辰不过是把那层遮羞布撕了下来,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样子,就成了千夫所指的恶人。
“呵……”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讽刺。
正想着,酒肆的门多了几道暗影。
幸奕辰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给自己斟酒。
可那几个人却径直朝他走了过来,在他桌旁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啧,这不是合欢宗的首徒么?”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穿着一件浅蓝道袍,脸上挂着阴阳怪气的笑,“哦不对,瞧我这记性,已经被逐出师门了。如今啊,不过是条丧家之犬。”
旁边几个人哄然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幸灾乐祸。
“可不是嘛,以前多风光啊,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供着。如今呢?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吧?”
“因果报应,天道轮回。坏事做多了,总有还的一天。”
幸奕辰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喝酒,仿佛没有听见那些话。
可那些人却不依不饶,见他不回应,越发嚣张起来。
“怎么,哑巴了?以前不是很能说会道吗?在清谈会上不是挺能辩的吗?”
“就是,现在怎么怂了?是不是怕我们替天行道啊?”
幸奕辰的手指猛地收紧,“咔嚓”一声,手中的酒杯碎裂开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几个人:“哪个再说一句?”
那几个人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可为首的那人很快稳住心神,冷笑道:“怎么,温润君子的皮终于撕下来了?我还以为你能装多久呢。”
“早就说他是个伪君子,你们还不信。”旁边的人跟着起哄,“瞧瞧,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幸奕辰缓缓站起身来。他的灵力虽然被封了大半,可金丹期的威势仍在。那股气势一释放出来,那几个修为平平的修士顿时感到一阵压迫。
“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人脸色白了一白,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示弱,梗着脖子道:“说就说!你……”
“诸位。”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为首那人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月白的身影正倚在门框边,手中一柄白玉骨扇轻轻摇着,面上带着三分风流笑意。
来人正是沈霁辞,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酒肆门口,也不知听了多久。此刻他迈步走了进来,步履从容。
“何必落井下石呢?”沈霁辞走到幸奕辰桌旁,目光扫过那几个人,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天之骄子的气度,“论修为,奕辰兄远在诸位之上。便是真要动手,诸位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他顿了顿,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不如都少说一句,也算给我和凌虚宗一个薄面。”
那几个修士面面相觑。
凌虚宗的名头,在修真界还是很有分量的。更何况沈霁辞是沈清玄的独子,凌虚宗的少主,得罪了他,以后在修真界怕是不好混。
那人犹豫了一下,最终拱了拱手:“既然是少主发话,我们自然是要给的。”
他说完,狠狠地瞪了幸奕辰一眼,带着几个人转身离开了酒肆。
酒肆里重新安静下来。
幸奕辰站在原地,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丝毫没在意,只是看着沈霁辞,目光复杂。
他不知道沈霁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沈霁辞为什么要帮他。
果真是巧合?
他们之间,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此前两宗交好,沈霁辞虽然对他客客气气的,可那不过是场面上的应付,当不得真。
如今他被逐出师门,声名狼藉,人人避之不及。沈霁辞却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他解围……这不合常理。
“霁辞兄。”幸奕辰拱了拱手,声音平淡,“多谢。”
沈霁辞笑了笑,折扇一合,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举手之劳,贤弟不必客气。”
他看了一眼幸奕辰手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从袖中取出一瓶伤药,放在桌上:“先处理一下伤口吧。”
幸奕辰看着那瓶伤药,沉默了一瞬,还是接了过来:“多谢。”
沈霁辞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喝着。
等到幸奕辰处理完伤口,他才放下茶杯,开口问道:“不知贤弟接下来有何打算?”
幸奕辰的动作顿了一顿,他垂下眼,沉默了很久,才摇了摇头:“尚无头绪。”
这话倒也不算撒谎。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去舅舅家?他没那个脸。从前风光无限的时候,他自然愿意去,享受表兄弟姐妹们艳羡崇拜的目光,听他们说几句恭维的好听话。可如今虎落平阳,他去了,只会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他咽不下这口气。他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场,他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如何?他又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了,名声尽毁,师门不容,天下之大,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沈霁辞看着他眼底那抹茫然,手中的折扇轻轻点了点桌面,斟酌着开口道:“贤弟,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霁辞兄但说无妨。”
沈霁辞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试探:“虽说有些冒犯,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我听闻有修士说,在苏家看到了幸掌门护着那位苏家女。不知此事……可是真的?”
幸奕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沈霁辞看着他的反应,心中了然,继续道:“若此事为真,那苏家女与幸掌门之间……莫非真如传闻所言,有所牵连?此前便有传言说苏家女与他人有染,难道……那人便是幸掌门?”
“霁辞兄。”幸奕辰打断了他的话,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今日帮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沈霁辞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贤弟误会了。我不过是关心你罢了。”
“关心我?”幸奕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霁辞兄,你我相交虽有时日,却也算不得深交。如今我被逐出师门,人人避之不及,你却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我解围,又问我这些私密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沈霁辞:“恕我直言,这未免有些……不合常理。”
沈霁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贤弟果然是个聪明人。”他放下折扇,正了正神色,“既如此,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了。”
幸奕辰看着他,不说话。
沈霁辞继续道:“我并非要为贤弟开脱什么。只是在我看来,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不对劲。玄机阁灭门、岳城惨案、天沧宗遭窃……桩桩件件,都发生在合欢宗的地界上,而每一次,都恰好有合欢宗的人在附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而每一次,幸掌门都恰好不在场。”
幸奕辰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听出了沈霁辞话里的弦外之音。
“霁辞兄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意思。”沈霁辞摇了摇头,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未免太巧了一些。”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还听说,那日在苏家,幸掌门可是当着苏家下人的面,亲手将那苏家女护在身后的。而苏家女,也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可不像是普通的救命恩人与被救者那么简单。”
幸奕辰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沈霁辞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沉,心中了然,语气却更加温和:“贤弟,我知道这些话不该由我来说。可我是真心为你着想。你想一想,如今你落到这步田地,究竟是谁造成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幸掌门。是他抢了你的未婚妻,是他夺了你的地位,是他将你逐出师门,让你沦为丧家之犬。他不仁在先,你又何必顾念什么叔侄之情?”
幸奕辰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
沈霁辞话里话外,便是想将祸水东引,坐实幸司衍的错处。
“霁辞兄说得是。”幸奕辰顺着他的话说,“是我太天真了。”
他倒是想看看沈霁辞甚至是凌虚宗到底蕴着什么阴谋。
沈霁辞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贤弟能想明白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若贤弟愿意,我凌虚宗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幸奕辰抬起头,看着他:“霁辞兄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沈霁辞笑了笑,“贤弟是个人才,我凌虚宗向来爱惜人才。只要贤弟愿意,我可以担保,凌虚宗必定会给你一个容身之处,也会给你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幸奕辰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霁辞兄……”
“贤弟请说。”
“贵宗为我费心至此,又有何所图?”
沈霁辞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这个嘛……日后便知。”
他顿了顿,又道:“总之,此事对贤弟来说,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
幸奕辰看着他,目光闪烁不定。
他知道沈霁辞一定有所图谋。凌虚宗不会无缘无故地帮他,沈霁辞也不会无缘无故地为他出头。这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更有甚者……一开始便是冲着幸司衍去的。
可他现在,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好。”幸奕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沈霁辞满意地笑了,举起茶杯:“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幸奕辰也举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两只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域。
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幸司衍踏雪而行,衣袂猎猎作响。他身周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苍青色灵力,将漫天风雪隔绝在外。
离炎宗的山门,就在前方不远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座矗立在风雪中的巍峨山门,就在两日前,离炎宗掌门传来秘信,镇宗之宝频频异动,请他务必前来相助。
第54章
幸司衍踏过最后一级台阶, 离炎宗的山门便在眼前。
离炎宗处北域,虽带离炎二字,实则并不炎热, 山门雕刻着烈焰纹饰, 栩栩如生。
他刚站定, 山门便缓缓开启。
门内走出一行人,为首的正是一身赤炎道袍的离炎宗掌门风清离。他身后则跟着几位长老,几人面色凝重。
“幸掌门!”风清离快步迎了上来,拱手行礼, 语带几分急切, “一路辛苦!快请进!”
幸司衍还了一礼, 神色淡然:“风掌门客气, 请。”
风清离点了点头, 侧身引路, 将幸司衍请入山门。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重重殿宇,朝宗门走去。身后几位长老紧随其后,只是紧绷的脸上明显松缓了些。
离炎宗内处处可见火属性灵气的痕迹, 廊柱上嵌着赤红的灵石,庭院中遍植火枫。
“风掌门, ”他边走边问,“信中只说镇宗之宝异动,却未言明详情,可否细说?”
风清离的脚步顿了一顿,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此事……说来话长。幸掌门随我到密室一叙。”
他说着,加快了脚步。
一行人穿过最后一道回廊, 来到一座独立的偏殿宇前,殿门紧闭,守门的长老,见风清离等人到来,上前行礼。
风清离挥了挥手,待守门长老退开,他上前几步,双手结印,一道赤红的灵光自他掌心凝聚后飞出,没入门上禁制,随后殿门缓缓开启。
“请。”风清离侧身示意。
幸司衍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殿内正中置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盏长明灯,灯火摇曳,四壁光影浮动。
幸司衍眼神扫视,发现四面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
风清离跟在幸司衍身后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殿门。那几位长老则留在了门外,并未跟进。
“幸掌门,请坐。”风清离指了指石桌旁的蒲团。
幸司衍依言坐下,目光落在风清离脸上,等着他开口。
风清离沉默了片刻,给幸司衍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这才缓缓开口:“幸掌门,可了解离炎宗的镇宗之宝?”
“略有耳闻。”幸司衍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掌心里轻轻转着,“传闻离炎宗有一枚离炎珠,乃开派祖师取自北域地心之火所炼,蕴含着最天地间纯正的火焰之力。此物不仅是贵宗的镇宗之宝,更是维系离炎宗地脉灵气的核心。”
风清离点了点头:“不错,那枚离炎珠,便是我离炎宗的根基所在。此珠一旦出了问题,整个离炎宗的灵气运转都会受到影响,甚至可能引发地脉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而就在半月前,离炎珠……开始异动了。”
“异动?”幸司衍放下茶杯,此时间和合欢玉诞生时间重合,他心中隐有猜测。
风清离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起初只是轻微的灵力波动,每隔几日才会出现一次,持续不过片刻。我以为是寻常,并未在意。可后来,那波动越来越频繁,到如今,每日都会发作数次。”
“我召集宗内几位精通阵法与炼器的长老一同查看,却始终找不出异动的根源。离炎珠本身并无损毁,灵力也未衰减,可它就是……不安分。我便猜测其受了什么引动……”
幸司衍的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沉吟不语。
风清离看着他,继续道:“我本不欲惊动外人,可眼见异动日益加剧,心中实在不安。思来想去,便想到了幸掌门。合欢宗虽不以阵法见长,但幸掌门修为登峰造极,修真界中少有能及。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况且,天沧宗与岳城之事后,我总觉得,这背后怕是有什么联系。”
幸司衍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是北域特有的驱寒茶。
“风掌门,”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风清离,“可否带我去看看那离炎珠?”
风清离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站起身来:“幸掌门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密室,穿过几条长廊,来到一座独立的院落前。院落四周布满了禁制,层层叠叠。
风清离取出令牌,一一解开禁制,这才推开了院门。
“离炎珠便供奉在阁楼顶层。”风清离一边引路,一边解释道,“焰心阁乃我离炎宗禁地,非掌门许可,任何人不得擅入。自其他宗门相继出事,我宗便加强了禁制。”
幸司衍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上楼梯。
阁楼内陈设古朴,每一层都摆放着各种与火相关的法器与古籍,墙壁上绘着火焰图腾。越往上走,空气中的火灵力便越发浓郁,温度也逐渐升高。到了第四层,一股热浪在空气中涌动。
正中设白玉台,中间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赤红色珠子。那珠子通体晶莹剔透,内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灼热的火灵力源源不断涌了出来。
可此刻,那珠子却在轻轻震颤着,表面的光芒忽明忽暗。
幸司衍站在玉台前,静静地看着那枚离炎珠,伸手探查。
风清离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脸上,却未出言打扰。
过了许久,幸司衍才缓缓开口:“风掌门,这离炎珠异动之前,可有什么异常之事发生?”
风清离仔细回想了一番,摇了摇头:“并无异常。宗门内外一切如常,既无外敌入侵,也无内乱发生。就连附近的妖兽都安分得很,未曾有过什么异动。”
“那……贵宗可曾接待过什么可疑之人?”
风清离皱了皱眉,思索了片刻,忽然道:“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有一件事。”
“何事?”
“大约一月前,有一位自称是游方散修的修士前来拜访,说是途经此地,想借贵宗的火灵池淬炼一件法器。我当时并未在意,只让弟子带他去火灵池看了看。可他并未淬炼法器,只在池边转了一圈便离开了。”
幸司衍的眉头微微一动:“可还记得那人相貌?”
风清离努力回想了一番:“外表看约莫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普通,穿着一件黑色道袍。说话声音很沙哑,看着无甚特别。”
幸司衍沉默,这番话,与天沧宗宗主所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又是那个黑衣人。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枚离炎珠上。珠子的震颤比方才更剧烈了几分,表面的光芒闪烁不定。
“风掌门,”他缓缓开口,“若我所料不错,贵宗的离炎珠异动,恐怕与天沧宗遭窃之事,出于同一人之手。”
风清离的脸色一变:“幸掌门的意思是……”
“有人在暗中布局。”幸司衍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寒意,“玄机阁、岳城、天沧宗,如今又到了离炎宗。每一步都踩在关节上,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而他们最终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这些宗门。”
风清离的呼吸微微一滞:“那他们想要什么?”
幸司衍并未回答,只重新看向那枚离炎珠,沉默了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缓缓托于掌心。
那是一枚暗金色的碎片,光华内蕴,暗纹流转,就在碎片现世的刹那,离炎珠猛地一震!
珠子此刻竟剧烈抖动起来,发出尖锐的嗡鸣声。珠内的火焰翻涌沸腾,赤红的光芒骤然暴涨,将整层阁楼映得如同白昼。
风清离大惊失色,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幸掌门,这是……”
幸司衍静静地看着那枚离炎珠。
珠子在剧烈震颤了片刻后,渐渐平息下来,重新恢复了之前的频率。但那光芒却比方才明亮了几分,像是在与碎片遥遥呼应。
他缓缓收回碎片,离炎珠也随之彻底安静下来。
风清离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这是……怎么回事?”
幸司衍将碎片重新收好,转过身来,面色沉静如水:“风掌门,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关系重大,还望你听完之后,切勿外传。”
风清离神色一凛,郑重拱手:“幸掌门请说。我风清离以离炎宗历代祖师的名义起誓,今日所言,绝不泄露半句。”
幸司衍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风掌门可曾听说过……合欢玉?”
风清离的眉头微微一皱:“合欢玉?略有耳闻,似乎是上古传说中,与合欢阵相关的一件异物。据说能助人突破桎梏,直登上神之境。但千百年来,从未有人真正见过此物,大多将其视为荒诞野史。”
“那不是荒诞野史。”幸司衍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合欢玉确实存在。而它若要真正成形,需要借助五件上古法器作为阵基。”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风清离:“而离炎珠,恐怕便是其中之一。”
风清离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他来回踱了几步,最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幸司衍,声音有些发涩:“幸掌门,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收集这五件法器?想要以此催生合欢玉?”
“恐怕不止。”幸司衍摇了摇头,“若只是收集,大可暗中行事,不必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玄机阁灭门、岳城惨案、天沧宗古籍被盗……每一步都在制造混乱,转移各宗的注意力。而与此同时,有人在暗中对各宗的镇宗之宝做手脚。”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天沧宗丢失的那卷古籍中记载了合欢玉的秘密,而那位值守长老也因此丧命。如今离炎珠异动,与天沧宗古籍被盗的时间节点几乎重合。若我所料不错,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澜坤宗。”
风清离的呼吸微微一滞:“澜坤宗……他们的镇宗之宝是坤元鼎,据说能调和阴阳、稳固地脉。若真如你所言,那坤元鼎恐怕也……”
“未必已经得手,但多半已被盯上。”幸司衍截断了他的话,“风掌门,还请派人暗中联络澜坤宗掌门,提醒他们加强戒备。同时,查一查最近可有其他宗门,也出现了类似的异动。”
风清离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郑重点头:“我明白了。此事我亲自安排,绝不会走漏风声。”
幸司衍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那枚离炎珠,目光深沉。
珠子依旧在震颤,光芒明灭不定。
他没有告诉风清离全部的真相,他手中那枚镇魂碎片,与离炎珠之间产生了共鸣。这意味着,凌虚宗手中那枚碎片,同样能引动离炎珠。
而沈清玄……恐怕很快就会察觉到这一点。
幸司衍的眸光微微一沉。
而在千里之外的凌虚宗,一间密室之中。
沈清玄正坐在案前,手中握着那枚镇魂碎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暗纹。
他的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古籍。
古籍上画着一幅图,图中是一枚与镇魂碎片形状相似的器物,周围环绕着复杂的阵纹,中心处赫然写着三个字——合欢玉。
沈清玄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良久,他缓缓合上古籍,将那枚镇魂碎片收入袖中。
“幸掌门,后院欲起火,本尊倒要看你如何还能管旁人之事。”他不禁冷笑。
第55章
苏家水榭, 夏风送来荷香。
苏轻沫坐在凉亭,面前摆着一盘棋。黑白交错,她一手执白, 一手执黑, 自己与自己对弈。
可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 到后来,她干脆停了手,望着棋盘上那一片残局发呆。
院中的石凳空着,对面的位置也空着。
她记得那日, 在合欢阵中, 他就坐在自己对面, 指尖拈着一枚黑子, 眉眼清冷, 却在落子时故意让她半目。
“道尊……”她轻轻唤出声,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指尖触到怀里那枚新玉符,温润的触感贴着心口,像是他还陪在身边。可玉符冰凉,没有他的温度。这几日他杳无音信, 她想他了。
她叹了口气,正要重新拈起棋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轻沫!出事了,合欢宗出大事了!”
苏玉衡的声音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他小跑着冲了过来,衣袍下摆沾了不少尘土,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苏轻沫的手一抖,指尖的黑子“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砸乱了方才摆好的棋局。
她抬起头, 看着苏玉衡那张因奔跑而泛红的脸,心头莫名一紧:“何事?”
苏玉衡喘了几口气,扶着廊柱站稳,声音发飘:“幸奕辰……幸奕辰他叛逃了!他投靠了凌虚宗!”
苏轻沫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仅如此!”苏玉衡的声音又急又沉,“他公开指责幸掌门,说幸掌门……抢他未婚妻,说他与你有私情,说他以掌门之威逼迫于你,说你二人早有苟且……”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扎在苏轻沫心上。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指尖攥紧了衣袖。
“还有,”苏玉衡咬了咬牙,继续道,“听闻合欢宗内乱了。幸宿怀长老带头质疑幸掌门,说他修无情道,却做出这等事,不配执掌合欢宗。凌虚宗广发通告,说要联合各宗征讨幸掌门,说他私藏合欢玉,意图不轨……”
“合欢玉?”苏轻沫的眉头紧紧皱起。
“对,他们说幸掌门之所以能破阵而出,就是因为得到了合欢玉。还说那合欢玉本就是上古禁物,不该由一人独占。”苏玉衡的声音沉沉的,“更糟的是……那位合欢宗的师姐,叶凌素,她出来指证了。”
苏轻沫秀眉紧锁:“她说什么?”
“她说她亲眼所见,幸掌门与你……与你……”苏玉衡说不下去了,只是摇了摇头,“总之,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现在外面的人都信了七八分。”
苏轻沫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明白了,从一开始,这一切就是一个局。
幸奕辰接近她,是为了苏家的镇魂碎片。叶凌素潜伏在合欢宗,是为了监视幸司衍。而那个黑衣人,恐怕与凌虚宗脱不了干系。
每一步都在算计,玄机阁灭门、岳城惨案、天沧宗古籍被盗……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制造混乱,分散各宗的注意力。而最终的目的,是要将幸司衍逼上绝路。
如今幸司衍身上有合欢玉,有镇魂碎片,凌虚宗下一步,必定是逼迫他交出这些东西。
若他不交,便是私藏禁物、心怀不轨。若他交了,便是心虚认罪、任人宰割。无论如何,他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堂兄,”苏轻沫强自暗下焦虑,声音听着平稳,“可有幸掌门消息?他怎么说?”
苏玉衡摇了摇头:“我问过修士,他前几日去了北域的离炎宗,至今尚未返回。不过……如此大事,想必已经传到北域了。”
苏轻沫沉默了一瞬,站起身来。
“还请堂兄再派人去查探消息。”她的声音不大却坚定,“幸掌门于我有恩,如今他遭受非议,我们苏家不能袖手旁观。”
苏玉衡看着她,目光复杂:“轻沫,你可想清楚了?如今外面的人都在传你和他的事,你若出面,只怕……”
“怕什么?”苏轻沫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平静,“幸奕辰颠倒黑白,是他先害了爹爹,又欲取走性命。至于我和道尊是否有情,都改变不了他的罪行。况且,若不是道尊,我早已死在噬灵渊里,哪里还有今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构陷。”
苏玉衡看着她眼底那抹坚定的光,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我这就派人去打探。”
他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苏轻沫站在凉亭,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玉符,指尖微微收紧。
千里之外,北域,离炎宗。
幸司衍正与风清离在密室中商议加固禁制之事,一道传音符忽然破空而来,悬停在他面前,符纸上灵光闪烁,带着几分急促。
幸司衍抬手接住,指尖灵力注入,符纸上的字迹便一一浮现。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字,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风清离坐在对面,见他神色有变,心中一紧:“幸掌门,可是出了什么事?”
幸司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传音符收进袖中,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凌虚宗动手了。”
风清离的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幸奕辰叛逃,转投凌虚宗。沈清玄广发通告,说我私藏合欢玉,抢他未婚妻,号召各宗征讨于我。”幸司衍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风清离分明看见,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难得地掠过了一丝波澜。
“什么?!”风清离猛地站起身来,脸色大变,“凌虚宗竟敢如此明目张胆?!”
“他既然敢做,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幸司衍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微涩,“合欢宗内,我那好兄长幸宿怀已经站出来质疑。叶凌素也出面指证,坐实了我与苏家女的私情。沈清玄这一步棋,走得滴水不漏。”
风清离在密室中来回踱了几步,脸色铁青:“凌虚宗的野心昭然若揭!什么征讨私藏禁物,什么替天行道,不过是为了抢夺那些法器罢了!亏他们还自称名门正宗,简直是道貌岸然!”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幸司衍:“幸掌门,那眼下打算怎么办?若你现在回去,只怕正中沈清玄的下怀。他巴不得你离开离炎宗,好对离炎珠下手。”
幸司衍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下一步,必定是逼迫我交出合欢玉。”
风清离的呼吸微微一滞:“合欢玉?在你手里?那不是传闻之物吗?竟是真的。”
“嗯。”幸司衍点了点头,“机缘所得。”
风清离的脸色更加凝重了:“如此,只怕他会更加不择手段。”
幸司衍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风掌门,我本想来此助你一臂之力,可如今看来,我若留下,只会给离炎宗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风清离,“本尊这便告辞。”
风清离一愣,随即也站了起来,神色坚定:“幸掌门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千里迢迢赶来相助,我离炎宗岂是那等忘恩负义之辈?如今你身处险境,我若让你独自离开,我风清离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况且,沈清玄既然能对你下手,自然也不会放过我离炎宗。你我都知道,离炎珠是他们志在必得之物。就算你现在走了,他们也迟早会找上门来。与其被动挨打,不如联手抗敌!”
幸司衍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风掌门大义,本尊记下了。”
风清离摆了摆手:“别说这些客套话了。当务之急,是加强离炎珠的禁制,同时派人盯住凌虚宗的动向。至于你合欢宗那边……”
他顿了顿,看向幸司衍:“你打算如何处理?”
幸司衍的目光微微一沉:“先回宗门。有些账,也该好好算一算了。至于后期联手对抗凌虚宗之事,还须得暗中联系。毕竟,现在沈清玄也只不过是露出狐狸尾巴而已,并无实证。”
风清离颔首:“是,若是幸掌门需要,我离炎宗责无旁贷。”
“好,本尊记下了。先行告辞。”
合欢宗,幸司衍踏入山门的那一刻,便感觉到了气氛诡异。
弟子们见到他,恭谨行礼,却神色各异,目光中带着探究和猜疑。
他面色不改,径直朝戒律堂走去。
戒律堂内,五位长老已经到齐了。
幸宿怀坐在左边第一位,面色沉肃,目光深沉。幸清和坐在他对面,神色焦急,时不时往门外张望。其他三位长老各怀心思。
戒律堂的大门被推开,幸司衍迈步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苍青色道袍,眉眼清冷,步履沉稳。可这一次,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气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
“拜见掌门。”五位长老一齐起身行礼,可那声音里,分明少了几分往日的恭敬。
幸司衍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声音平平的:“都坐吧。”
等大家坐定,他开门见山地说:“外面的传言,想必各位都已经知道了。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幸宿怀率先开口了。
他站起身来,朝幸司衍拱了拱手,声音沉沉的:“掌门,为兄斗胆问一句。外面传言,说掌门与那苏家女有私情,还说掌门私藏合欢玉……这些事,究竟是真是假?”
幸司衍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兄长觉得呢?”
幸宿怀被他那目光看得心里一凛,可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为兄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如今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各大宗门都在议论此事,对我合欢宗的声誉造成了极大的影响。若掌门不能给出一个交代,只怕难以服众。”
“交代?”幸清和猛地站了起来,瞪着幸宿怀,“大长老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信了那些谣言不成?”
“二长老稍安勿躁。”幸宿怀面色不改,“我不是不信掌门,只是……凡事总得有个说法。掌门修的是无情道,却与一介凡女传出这等事,难免引人非议。况且,那合欢玉的事……”
“够了。”幸司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冽的气势,打断了幸宿怀的话。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本尊修无情道,不假。可无情道便是不通人情、不近人事。至于那苏家女,她是本尊的救命恩人,也是本尊放在心上的人。谁若再拿她说事,休怪本尊不讲情面。”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幸清和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幸宿怀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化作一声冷哼:“掌门既然这么说,那老夫也无话可说。只是……如今凌虚宗联合各宗,声讨掌门私藏合欢玉,此事又该如何处置?若掌门拿不出证据自证清白,只怕我合欢宗,就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幸司衍看着他,目光深沉:“兄长,你是在担心合欢宗,还是在担心别的什么?”
幸宿怀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了正常:“掌门这话是什么意思?”
幸司衍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淡:“合欢玉的事,本尊自有分寸。至于凌虚宗……他们要来,便让他们来。本尊倒要看看,沈清玄有多少斤两,敢在我合欢宗门前撒野。”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幸宿怀身上:“至于宗门内的事务……本尊不在的这些日子,辛苦兄长了。不过从今日起,宗门大小事务,一律由二长老幸清和暂代处理。兄长年事已高,也该好好歇一歇了。”
幸宿怀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幸司衍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散了吧。”
幸清和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拱手:“是,掌门。”
其他几位长老也纷纷起身行礼,陆续退了出去。
只有幸宿怀站在原地,看着幸司衍的背影,目光阴沉得可怕。他沉默了片刻,终是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
戒律堂的大门缓缓合上,殿内只剩下幸司衍和幸清和。
他站在那幅“明心正己”的匾额下,沉默了很久。
“掌门师兄?”幸清和实在忍不住轻唤。
幸司衍清冷道:“清和,接下来一段时间便辛苦你了。有事玉符传音,我目前不适合留在宗门。不过,我会暗中搜集证据。想必,他们也没多少耐心了。”
“不曾想,幸奕辰那孽障竟倒打一耙,这大长老管教不严,如今竟还妄想……”幸清和越说越恼。
“罢了,旁人如何行事是旁人的事。何况,他就对我继任掌门心存不满。若是你们有谁更适合掌门之位,我也非是要占着不可。可惜……”幸司衍语气遗憾,“无论如何,合欢宗不能毁在我手里。”
“师兄,您别这么说。”幸清和难得见他这副神色,心中担忧更甚,“若您不适合当掌门,其他人更不适合。”
幸清和心里将幸宿怀父子翻来覆去地骂,可也知师兄不喜口舌之争,也不敢骂出口。
苏轻沫派出去探查的人,终于在第三日傍晚回到苏府。
那人一身风尘:“小姐,属下打探到了。那日宗门议事之后,幸掌门便离开了合欢宗。无人知道他去了何处,连几位长老也不知情。有人说他往南去了,有人说他往北去了,可谁也没有确凿的消息。”
苏轻沫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枚玉符,指尖轻轻摩挲着桃树的纹路。
“往南……”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上,若有所思。
“是。”那人低着头,“属下无能,未能查到幸掌门的确切去向。”
苏轻沫沉默了片刻,轻轻摆了摆手:“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那人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被夜色吞没。秋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苏轻沫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心里反复琢磨,往南?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座小院,院中的桃树,合欢花……还有那道苍青色的身影。
她的心猛地一跳。
他曾说过,那座小院与合欢阵中一模一样的小院。还说过,那是他在凡俗界的旧居。他告诉她那个地址时,语气淡淡的,可她却牢牢记在了心里。
若他无处可去,若他想避开所有人的耳目……那座无人知晓的小院,便是最好的去处。
苏轻沫站起身来,快步走回房中,从柜中取出一件朴素的衣裙换上,又将长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秀的脸庞,脂粉未施,看上去与寻常的乡间女子无异。
她将那枚玉符贴身藏好,又从匣中取出一包碎银和一些干粮,打成一个小包袱背在肩上。
做完这一切,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穿过回廊,来到苏玉衡的院外,轻轻叩了叩门。
门很快开了,苏玉衡披着外衣站在门内,见她这副打扮,不由一愣:“轻沫?你这是……”
“堂兄,”苏轻沫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要出一趟远门。苏家的事,劳烦你代为照看几日。”
苏玉衡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要去哪儿?如今外面乱得很,你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苏轻沫摇了摇头:“我不能说。但我必须去。”
她看着苏玉衡,目光中带着恳求和坚定:“堂兄,你信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苏玉衡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你决定了?”
“嗯。”
“那……我派两个可靠的人跟着你。”
“不用。”苏轻沫摇头,“人多反而引人注目。我一个人,扮作寻常妇人,反倒安全些。”
苏玉衡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她眼底坚决,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素来知晓这堂妹看似性格温顺,却是个很有主见之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符箓,递到她手中:“这是传讯符,遇险时注入灵力便可催动。我能在千里之内感应到,是那些修士给的。”
苏轻沫接过符箓,心头一暖:“多谢堂兄。”
苏玉衡摆了摆手,神色有些复杂:“早去早回。家里有我。”
苏轻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府。
除了城门,她特意等着。直到见一辆简陋的牛车正缓缓驶来,赶车的是个白发老翁,车上堆着几捆柴禾。
老翁见她一个女子独行,好心招呼道:“姑娘,这是要去哪儿?老汉捎你一程。”
苏轻沫问了行程,知二人同路,方连忙道谢,爬上了牛车。
老翁一边赶车一边絮叨:“姑娘这是走亲戚去?”
“嗯。”苏轻沫含糊应了一声,“去看一位故人。”
“哦,那可不近吧?这条路再往前三十里才有镇子。”
“不打紧,慢慢走就是了。”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着,月色洒在路面上,像铺了一层银霜。苏轻沫靠在柴禾堆上,望着头顶那轮明月,心里想着那座小院,想着那个人。
也不知他好不好。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符,温润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了些。
天亮时分,老翁在一个岔路口放下了她。她道了谢,继续步行。饿了啃干粮,渴了饮溪水,困了便在路边的茶棚里歇一歇脚。
她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三日午后,远远看见了那座山。
山不高,却郁郁葱葱,满目青翠。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溪边有一条小路,蜿蜒看不到尽头。
苏轻沫站在溪边,看着那条小路,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她沿着小路往上走。路两旁长满了野花杂草,显然少有人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转过一个弯,一座小院便出现在眼前。
青瓦白墙,竹篱矮矮,爬着她在合欢阵中种下的花滕。院门虚掩着,门前的石阶上一层不染。
与合欢阵中那座小院,一模一样。
苏轻沫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若是他不在……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敢再往下想。
伸手推开了院门,“吱呀”一声,门缓缓开了。
院中的景象映入眼帘,桃树枝叶繁茂,枝头挂满了鲜红欲滴的果实,一颗颗饱满圆润。
已是初夏,这桃子熟得正好,像是特意等着主人回来采摘。
苏轻沫的目光落在那些桃子上,心里却“咯噔”了一下,脚步却更快了几分。
她穿过院子,绕过那棵桃树,朝屋内走去。
然后,她停住脚步。
屋檐下,一道苍青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立着。
他背对着她,微微仰着头,看着院角那一丛开得正艳的合欢花。合欢花细密如绒,粉粉嫩嫩挤在一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烟似霞。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苏轻沫看着那个背影,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她张了张嘴,想唤他,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落下,打在青瓦上,打在桃树叶上,打在合欢花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幸司衍没有动。他依旧站在那里,看着那丛合欢花。
可下一刻,雨忽然停了。
一把油纸伞斜了过来,替他挡住了落下的雨水。
紧接着,一具温软的身体贴上了他的后背。
一只手绕过他的胸前,轻轻环住了他。那只手纤细白皙,指尖微微发凉,却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幸司衍的身体微微一僵。
“道尊。”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努力保持着平稳。
幸司衍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覆在了那只环在他胸前的手上。他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低。
雨声淅淅沥沥,落在伞面上。
苏轻沫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微凉触感和清冷气息。
连日奔波的疲惫和担忧,在这一刻,忽然就都消散了。
“我找了您很久。”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他们都找不到您。我就想,您会不会在这里。”
幸司衍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收紧了几分。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水色。小院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静谧,只有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许久,幸司衍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低头看着她。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裙,长发简单地绾着,脸上不施脂粉,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色。
可那双眼睛,依旧澄澈清亮的,却满是担忧和思念。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擦去她眼角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不过几日未见……瘦了。”他说。
苏轻沫摇了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您才是……我好道心您?”
幸司衍看着她,目光柔和,他没有解释,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是我的不是。”
苏轻沫趴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她伸出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第56章
幸司衍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穿过雨幕,走进屋内。屋中陈设与阵中别无二致。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沿,抬手凝出一道温润的灵力, 从她头顶缓缓拂至足尖。净衣诀过处, 衣裙复又干燥清爽, 一尘不染。
“你先歇一歇,我去准备晚膳。”他说着,便要转身。
苏轻沫却站起身来,伸手扯住了他的袖袍。
幸司衍回过头, 看着她。
她摇了摇头, 声音轻轻柔柔的, 却带着几分执拗:“我想同您一起。”
幸司衍看着她眼底那抹疲惫掩不住的亮光, 心中微微一动, 终是没有拒绝, 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走进厨房,苏轻沫便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小尾巴。
厨房不大,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却一应俱全, 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还是阵中的模样, 未增未减,显然这几日,他并未做过饭。
又是吃的辟谷丹,还是饿着?苏轻沫看着他,心中又觉心疼。
幸司衍从柜中取出新米,又拣了几样青菜,放在案板上。
“只有新米和青菜, 我去寻些肉来。”他边说边往外走。
苏轻沫连忙拉住他:“不用,外面下着雨呢。况且吃什么并不要紧。”
幸司衍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终是没再坚持:“嗯。”
他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开始淘米洗菜。他的动作娴熟,从容不迫,每一步都有条不紊。
苏轻沫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那双握剑的手,此刻正握着菜刀,将青菜切成均匀的小段。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本该是执剑问天的,如今却在这乡间小院的厨房里,为她洗手作羹汤。
分明是不适合的,却又格外赏心悦目。
她看着看着,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走上前,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
幸司衍的动作顿了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怎么?”
“怕您又消失不见。”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鼻音。
幸司衍心中动容,一手继续搅动着锅中的粥,另一只手覆在她交握于他腰间的手上,轻轻握了握,声音低沉而温柔:“不会。”
苏轻沫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这一顿饭做下来,苏轻沫几乎全程挂在他身上。
他走到灶台边淘米,她便跟着挪过去;他走到案板前切菜,她便从背后环着他的腰,跟着他一起移动;他揭开锅盖查看火候,她便踮起脚尖,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凑过去一起看。
幸司衍由着她,偶尔侧过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便又继续手中的活。
好不容易将饭菜端上桌,幸司衍看着还挂在自己背后的苏轻沫,无奈又轻笑地开口:“轻沫松开,先吃饭。”
苏轻沫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一锅青菜粥,几碟清炒时蔬,还有几颗蜜桃,比不上她在苏家半分餐食,可她便是喜欢这样的清简。
两人拿起筷子,开始慢慢地吃。
起初还吃得慢,可吃着吃着,目光便不自觉地往对方脸上飘。
幸司衍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她碗里,她便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嘴角抿着笑,低头吃掉。
她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便就着她的手喝了,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里藏着的情绪,越来越浓,越来越藏不住。
后来,两人吃得越来越快,一碗粥见了底,菜也扫了个干净。
“还吃吗?”幸司衍放下碗筷,看着她。
苏轻沫摇了摇头:“我吃饱了。”
“嗯。”幸司衍站起身来,绕过桌子,拉住她的手。
院外的雨还在下着,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雨声淅淅沥沥,天地间一片苍茫。
幸司衍没有撑伞,直接将她背了起来。
她撑开手中的油纸伞,尽力举过他的头顶,替他挡住落下的雨。安静地趴在他背上,将脸贴在他的颈侧,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雨滴顺着伞沿滑落,在两人身周织成一道透明的帘幕。
他背着她穿过雨幕,穿过走廊,推开了卧房的门。
房中烛火未燃,光线昏暗。
幸司衍将她轻轻放下,抬手一挥,桌上的烛台便亮起了一簇温暖的火焰。橘黄色的光晕在房间里铺开,将两人的影子交叠投在墙上,分不清她与他。
“随我来。”他拉着她的手,绕过屏风,走到墙角那只古朴的木箱前。
苏轻沫认得那只箱子。在合欢阵中,她也曾见过一模一样的箱子,里面装着那套大红的嫁衣。
幸司衍蹲下身,打开了木箱。
箱中静静躺着一套大红的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裙摆上缀着细密的珍珠,在烛火中莹莹生辉。与阵中那套不同,这套嫁衣是全新的,针脚细密,布料崭新,连那凤凰的眼睛都是用上好的红宝石镶嵌点缀,栩栩如生。
幸司衍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对着苏轻沫。
他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目光郑重而温柔:“轻沫,你可愿嫁我为妻?”
苏轻沫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深邃里映着跳跃的烛火,映着她的影子。她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坚定道:“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幸司衍的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伸手,指尖轻轻挑开她的衣带。
衣裙一件一件滑落,堆在脚边。
苏轻沫低着头,脸颊绯红,睫毛轻轻颤动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枚熟透的鸡蛋,被剥去了外壳,只剩嫩白,裸|露在空气里,无遮无挡出现在他的目光中。
幸司衍的眸色暗了暗,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他强自忍住,只是拿起那套嫁衣,一件一件,为她穿上。
先是最贴身的里衣,轻薄柔软,贴合着她的曲线。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腰侧,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却仿佛浑然不觉,继续为她系好衣带。
然后是中衣,艳红绢布,领口绣着并蒂莲。他的手绕到她身后,为她系好背后的带子,指尖在她脊椎上轻轻划过,动作轻柔。
最后是外衣,大红的缎面,金线绣成的凤凰从肩头蜿蜒至裙摆,栩栩如生。
他单膝蹲下,为她整理裙摆,指尖顺着她的腰线缓缓滑下,停留在她纤细的脚踝处,轻轻握了一握,才站起身来。
苏轻沫站在那里,任由他摆|弄,心跳得又快又乱。
待穿好,幸司衍让她在铜镜前坐下,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梳理着秀发,分成几股,笨拙地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她便忍不住缩一缩脖子,他便停下来,低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然后继续。
“抱歉,我只会最简单的发髻。”
苏轻沫看着铜镜中映出的自己,又看着他站在她身后认真绾发的模样,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我很喜欢,这样便很好了。”
幸司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轻轻插入她的发间。
那玉簪通体莹白,质地温润,簪身细长,顶端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桃粉色花瓣薄如蝉翼。玉簪隐隐泛着灵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衬得她人美如玉,宛若仙子。
苏轻沫抬手轻轻碰了碰发间的玉簪,触手温润,带着一股淡淡的灵力波动。她见过不少灵品宝器,若她没猜错,这枚玉簪的品阶恐怕极高。
“道尊,这是……”
幸司衍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而温柔,“相传上古时期,有一对恩爱仙侣,男子在新婚送了女子一枚玉簪,后来女子日日戴着那枚玉簪,至死不曾摘下。寓意相思相依,永不分离。”
他顿了顿,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俯下身,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更轻了几分:“我寻了许多材料,亲手炼制而成。簪中封存了我一缕本命神识,无论你身在何处,我都能感应到你的位置。若你遇到危险,它也会自动护主。”
苏轻沫看着铜镜中映出的那枚玉簪,眼眶又湿了。
她转过身,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您……什么时候准备的?”
“出阵之后。”幸司衍的目光柔和,“那时便想,若有一日,能为你亲手戴上。”
苏轻沫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幸司衍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哭着。
过了好一会儿,苏轻沫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她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声音带着几分鼻音:“您把我弄哭了,可要负责。”
幸司衍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嗯,理当负责,一辈子。”
苏轻沫红透了耳根,不禁垂眸,柔声道:“您如今说起情话来,这般顺口。”
他轻笑:“夫人调教有方。”
待苏轻沫情绪平复,幸司衍将她拉到床榻前。
他眉眼微微挑起,以眼神示意她。
苏轻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一下子红透了。她低下头,绞着手指,不敢看他。
幸司衍却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将她的手引向自己的腰间。
苏轻沫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鼓起勇气,动作轻柔而缓慢地解开了他的衣带。
外袍滑落,中衣松散。到了里衣,她的手却怎么也下不去,停在那里,指尖微微蜷缩,脸颊烧得厉害。
她抬起头,无辜又委屈地看着幸司衍,像是在求饶。
幸司衍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浮起一抹笑意,声音却故作正经:“轻沫,怎可半途而废?”
苏轻沫咬了咬唇,闭上眼睛,心一横,将手往上,解开了他里衣的系带。
衣袍滑落,露出他精壮的胸膛和分明的肌理线。她的眼睛不经意间一瞥,呼吸猛地一滞,连忙别开目光,抓起里衣想给他重新拢上。
幸司衍却握住了她的手,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不急。”
他转身,从箱中取出一方大红的盖头,轻轻盖在她头上。
红绸垂落,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透过薄薄的红绸,隐约看见他的轮廓。
“剩下的我自行来便可。”待他穿戴齐整,这才牵着她的手,在案前站定,声音郑重而虔诚:“一拜天地洪荒,日月为鉴。”
他扶着她的肩,与她一同弯下腰去,朝着门外的苍茫天地深深一拜。
雨声潇潇,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此情此心,昭昭可表。
“二拜父母高堂,恩情永铭。”
两人转过身,朝着空无一人的桌案再次拜下。苏轻沫的父母已不在人世,幸司衍的父母也已仙逝多年。可这一拜,拜的是养育之恩,更是对逝去之人的怀念。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沉。
“夫妻对拜,生死相托,此生不负。”
两人面对面站定,隔着红绸,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目光的温度,像一泓春水,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她弯下腰去,他也弯下腰去,两人的身影在烛光下交|叠在一起,合为一|体。
幸司衍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轻轻掀开了她的盖头。
红绸滑落,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着她的影子。
他端起一杯合欢酒,递到她手中。她也端起另一杯,两人手臂相交,目光交缠,同时饮尽了杯中的酒。
酒液微辣,带着一丝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
“礼成。”
幸司衍放下酒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看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唇瓣,似要将她此刻的模样,细细印在心里。
苏轻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轻声唤他:“道尊……”
“该唤夫君了,夫人。”话未说完,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上来。
这个吻与之前的都不一样。满是相思,格外热切。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没。
苏轻沫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双手攀上他的肩头,指尖紧紧攥着他肩头的衣料,身子微微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幸司衍的手臂及时环上她的腰,将她牢牢箍在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松开她。
苏轻沫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唇瓣微微红肿,泛着水润的光泽。
幸司衍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眸色又暗了几分。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方才一件件穿上的衣袍,此刻又被一件件褪去。
里衣滑落肩头,露出她圆润的肩线和精致的锁骨。他的吻便落了下来,沿着锁骨的线条缓缓游走。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收紧。
中衣松散开来,露出肌肤。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处,微微用力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触感温凉,她的呼吸越发紊乱。
大红的嫁衣堆叠在床侧,喜服上的凤凰在烛光中闪着金红光芒,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欲翩翩起舞般。
这一次,没有阵灵的驱使,没有外力的强迫。没有那些身不由己,没有那些不得不做。
只有两颗心,毫无保留地交付。
他的吻继续,在她身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娇柔妩媚,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羞人。
可他却像是受到了鼓励,吻得更情动了几分。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缓缓滑下,指尖在她的小腹处打着转,画着圈。
她被这若有若无的触碰撩拨得浑身发软,忍不住扭了扭腰,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求饶。
幸司衍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而愉悦:“夫人,这般急?”
苏轻沫羞得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您……您故意的。”
“嗯。”他竟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故意的。”
他说着,指尖终于顺着她的……缓缓往下。她的身体猛地绷紧,手指紧紧攥住他的手臂,呼吸急促而凌乱。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仔细感受着她的反应,每一次吸气,每一次战栗,每一次不自觉的迎合,都在提醒他下一步动作。
烛火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分不清彼此。
她的声音碎成断断续续的音,被他一一吻去,吞没在唇齿之间。
窗外,雨声时大时小,忽轻忽重,像是天地自然的韵律,伴着节奏。
在第五道电闪雷鸣过后,终于云销雨歇,不禁让人身心跟着畅快。
烛火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夜色中。
月光从云层后悄悄探出头来,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二人身上铺了一层银白,轻笼着纱衣。
可此时,远在北域的离炎宗,终究未能抵挡住幕后之人的渗透。层层禁制被逐一摧毁,离炎珠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公然夺走。
第57章
雨后的清晨,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院角的合欢花经过一夜雨水的洗礼,愈发娇艳欲滴,粉色的花丝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苏轻沫醒来时, 发现自己正窝在幸司衍怀中,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 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耳畔。
她微微抬起头,便对上他那双清冷的眸子,原来他早已醒了,正静静地看着她。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哑, 却格外温柔。
苏轻沫的脸微微泛红, 轻轻“嗯”了一声, 又将脸埋进他怀里, 贪恋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气息。
就在这时, 一道赤红色的传音符破空而来, 悬停在窗前,符纸上灵光闪烁。
幸司衍的目光一凝,抬手一招,传音符便落入他掌中。他指尖注入灵力, 符纸上的字迹一一浮现。
苏轻沫靠在他身边,看清了那几行字。
“幸掌门, 离炎珠被夺!禁制尽毁,我等无力阻拦。来人修为极高,且对我宗布置了如指掌。恐是内应配合外贼所为。望幸掌门千万小心。”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末尾还有几点暗褐色的污渍,似血迹。
幸司衍握着那张传音符,沉默了许久。他的指尖微微收紧, 符纸的边缘在他指间泛起褶皱。
苏轻沫看着他的神色,心头一紧。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符纸的手背上,声音轻柔:“道尊,夫君……您又要走了吗?”
幸司衍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满是担忧和不舍,却没有半分埋怨。她从来不会拦他,不会哭闹着让他留下,只会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告诉他,她很舍不得。
可这一次,她不想再一个人留在原地等了。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绞着被角,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知道,您带着我不方便。我、我不会武,只会拖累您。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是如今,我已是您的妻子。我心里……自然是希望您到哪里都带着我的,哪怕有危险,我也愿意同你一起。”
幸司衍看着她,只是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几日,我独自在此想了许多。”
他的声音很低,却是在对她倾诉:“本以为,道义自在心中,只要我坚守本心,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宗门,便足够了。可宗门接连出事,合欢宗内乱,凌虚宗步步紧逼……我也开始怀疑,此前坚守的那些,究竟是对是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而温柔:“可是,轻沫,你来了。”
“你冒着风险,一个弱女子,只为了我,便只身找到这里来。你站在雨中,撑着伞,从背后抱住我的那一刻,我忽然就想明白了。”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触感传递着彼此的心跳。
“无非是一个‘爱’字。你我之间的爱,是小爱。天下苍生、肩负起应当承担的责任,是大爱。小爱与大爱,从来就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他的目光坚定了几分:“我无法放弃你,也无法放弃肩上的责任。所以,我不能继续躲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郑重:“不过,这一次,我想带着你一起。当然,可能会有危险。可只要我还在一日,便护你周全一日。”
他微微退开些许,垂眸看着她的眼睛:“不知夫人……是否愿意?”
苏轻沫看着他,他那张向来淡然的面孔上难得流露出不确定。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格外清晰:“我既已嫁您为妻,自然是愿意的。”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目光坚定:“生死相随,夫君。”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松开她,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好,那便一起。”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番,便离开了那座小院。
临走前,苏轻沫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桃树。枝头的蜜桃经过一夜雨水的滋润,愈发饱满鲜红,在晨光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幸司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抬手,摘下一颗最大的桃子,用手帕擦了擦,递到她嘴边:“尝尝。”
苏轻沫愣了一下,轻轻咬了一口。汁水在口中化开,甜得恰到好处,带着阳光和雨露的味道。
“甜吗?”他问。
“甜。”她笑着点头,又将桃子递到他嘴边,“您也尝尝。”
幸司衍就着她的手,也咬了一口。两人分桃而食,相视一笑。
然后,幸司衍牵起她的手,踏上了归程。
幸司衍带着苏轻沫踏入合欢宗山门时,守门的弟子先是躬身行礼,随即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她时,神色便微妙起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长发绾成简单的髻,发间插着一枚白玉簪,面容清秀,气质出尘,站在幸司衍身侧,竟没有丝毫怯意。
弟子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卑不亢。
殿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幸清和最先回过神来,干咳了一声,试探着开口:“掌门师兄,这位是……”
“本尊的妻子。”幸司衍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这四个字落在殿内,却如同一道惊雷炸响。
几位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幸清和的下巴差点掉下来,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四长老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却没顾得上擦。
幸司衍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怎么,本尊娶妻,诸位很意外?”
“不不不,掌门师兄说笑了。”幸清和连忙摆手,可脸上的震惊却怎么也掩不住,“只是、只是这也太突然了,我等竟全然不知。”
幸清和看着她,他早就听说这位苏家女,却没想到她与师兄竟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更没想到,掌门师兄竟会将她带回宗门,当着所有长老的面,光明正大地宣告她的身份。
特别是眼下,分明时机不对。
凌虚宗虎视眈眈,宗门内部分裂,这个时候带一个凡女回宗,无异于给对手留下话柄。
可幸司衍偏偏就这么做了。
幸清和看着自家掌门师兄那张无波无澜的俊脸,心里头暗自叹了口气,却又隐隐生出几分钦佩。
这才是他认识的幸司衍。
从不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他认定的事,便是一条路走到黑,谁也拦不住。
幸司衍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她叫苏轻沫,从今往后,便是合欢宗的掌门夫人。谁若对她不敬,便是对本尊不敬。”
这话轻描淡写,可那语气里的分量,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纷纷起身行礼:“参见掌门夫人。”
苏轻沫微微颔首,声音温婉却大方:“诸位长老不必多礼。”
“掌门师兄,”幸清和收敛了心神,正色道,“您不在的这几日,宗门内出了些变故。”
幸司衍在主位上坐下,示意苏轻沫坐在自己身侧,这才开口:“说。”
幸清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来:“您走后,大长老便以‘掌门闭关’为由,接管了宗门大半事务。他撤换了几个重要职位的弟子,换上了自己的人。还对外放出消息,说您……说您畏罪潜逃,不敢露面。”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如今宗内人心惶惶,弟子们分成两派,一派仍信服掌门,另一派……则倒向了大长老。若非我极力压制,只怕早已内讧。”
幸司衍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请和,幸宿怀他现在何处?”他问。
“在他自己的院中。”幸清和答道,“这几日他称病不出,但门下弟子往来频繁,恐怕是在暗中联络什么。”
幸司衍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我去见他。”
幸清和一愣:“掌门师兄,您现在去见他,只怕……”
“怕什么?”幸司衍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他是长老,我是掌门。他要见我,我便去见。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说着,转头看向苏轻沫,目光柔和了几分:“你在此等我,我去去便回。”
苏轻沫却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我同您一起去。”
幸司衍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终是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出主殿,穿过回廊,朝幸宿怀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弟子们纷纷侧目,目光在幸司衍和苏轻沫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神色各异。
苏轻沫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探究和猜疑,她没有退缩,反而握紧了幸司衍的手,昂首挺胸,与他并肩而行。
幸宿怀的院落在宗门深处,独门独院,门前种着两棵老松,枝叶茂密,遮天蔽日。
幸司衍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内,幸宿怀正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一壶茶,似乎料到他会来。
见幸司衍进来,他也不起身,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道:“掌门来了?请坐。”
幸司衍没有坐,只是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兄长,别来无恙。”
幸宿怀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目光在幸司衍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身旁的苏轻沫身上,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这位便是苏姑娘吧?上一次奕辰带你来,我还未来得及见。不曾想……果然生得一副好颜色,难怪掌门会为了你,不顾宗门声誉,不顾道义伦常。”
苏轻沫的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说话。
幸司衍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兄长,慎言。”
“慎言?”幸宿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讽刺,“掌门,如今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你让我慎言?你可知,就因为你的那些风流韵事,我合欢宗的名声已经臭了大半。弟子出门历练,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你让我慎言?”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来,瞪着幸司衍:“你修无情道,却做出这等事,你有什么资格继续坐在掌门之位上?”
幸司衍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说完了?”
幸宿怀被他那目光看得心里一凛,可还是硬着头皮道:“说完了又如何?你敢做,还怕人说?”
幸司衍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缓缓托于掌心。
那是一枚留音符,通体莹白,表面灵光流转。
他指尖注入灵力,留音符中便传出了一段对话。
“父亲,您这是何意?”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你只管去你舅舅家住着,别惹事,也别让人抓住把柄。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孩儿……明白了。”
声音清清楚楚,正是幸宿怀和幸奕辰的对话。
幸宿怀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幸司衍收回留音符,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兄长,你让奕辰去舅舅家暂避风头,又说‘其他的到时候再说’,你所谓的‘到时候’,是指什么时候?是指凌虚宗动手的时候,还是指我这个掌门被拉下马的时候?”
幸宿怀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幸司衍继续道:“你暗中与凌虚宗通信,出卖宗门情报,换取他们支持你上位。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兄长,我给过你机会。可你……太让我失望了。”
幸宿怀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最终化作一声怒吼:“你知道又如何?你有证据吗?单凭一段对话,就想定我的罪?”
“证据?”幸司衍淡淡地看着他,“你以为我这些日子,真的只是在躲着吗?”
他抬手,又是一道传音符飞出,符纸在半空中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那是幸宿怀与凌虚宗来往的书信副本,每一封都有他的亲笔签名和印章。
幸宿怀看着那些字迹,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跌坐回石凳上。
“你……你什么时候……”
“从你第一次与凌虚宗接触开始。”幸司衍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你以为我离宗是为了避难?错了。我是为了引蛇出洞。”
他收起传音符,目光落在幸宿怀脸上:“兄长,你是自己卸下长老之职,还是要我当众公布这些证据?”
幸宿怀坐在那里,面如死灰,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他终于低下头,声音嘶哑:“我……自请辞去长老一职。”
“嗯,兄长也累了。是时候还休息了。”幸司衍没有再看他,转身牵起苏轻沫的手,走出了院落。
身后,传来幸宿怀压抑的低吼,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绝望而无助。
苏轻沫握紧幸司衍的手,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微发凉。
走出院门,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苏轻沫侧过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轻声问:“夫君,您早就知道了吗?”
幸司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猜到了一些,只是不愿相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毕竟……是我兄长,虽不是同父同母所生,却是一同长大。”
苏轻沫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幸司衍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浮起淡淡的柔和:“还好,你来了。”
苏轻沫看着他,笑了,那笑容明媚而温暖。
“清和,你即刻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宗门内外戒严。所有弟子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离宗。各峰执事长老需每日向主殿汇报情况。”
幸清和等人连忙点头:“是。”
幸司衍站起身来,走到苏轻沫面前,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去住处。”
苏轻沫将手放进他的掌心,跟着他站了起来。
两人并肩走出主殿,穿过回廊,朝后山的方向走去。沿途遇到的弟子纷纷行礼,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苏轻沫身上。
微抬着头,步履从容,目光平静,任由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幸司衍握着她的手,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不必在意。”
苏轻沫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嘴角:“我没有在意。”
幸司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坦然,确实没有半分怯意,眼底浮起赞许。
“掌门师尊,”幸云止和幸景行迎了上来,他们二人本在早课,听闻幸司衍带了苏家女子回来,连忙跑了过来,若非亲眼所见,他们哪里敢信。
在看到苏轻沫时,二人先是一愣,而后识趣地开口,“幸云止,幸景行,拜见师母。”
苏轻沫面带笑意,屈身回了一礼,声音温温柔柔。
二人当即受宠若惊,连忙也跟着一礼。
幸司衍难得笑着说道:“行了,去罢,做自己的事去。”
“是。”二人告退,可当走出十余步。他们还是忍不住转身。
幸景行胳膊肘撞了撞幸云止:“师兄,你说师尊是不是被夺舍了?”
幸云止轻咳了声:“可不能乱说……”话未说完,看着二人牵着的手,重重点了点头。
他带她穿过重重殿宇,来到一座独立的院落前。院落不大,却十分清幽,院中种着几丛翠竹,几株桂花,屋后的石子小路,一直蜿蜒通向屋前。
屋子青瓦白墙,门窗漆成棕红色,檐下挂着一盏风铃,微风拂过,叮咚作响。
“这是我平日居住的院落。”幸司衍推开院门,牵着她走了进去,“往后你便住在这里。”
苏轻沫站在院中,看着那丛翠竹,听着风铃的声音。
她曾无数次想象过他生活的地方。那座小院是他在凡俗界的旧居,清简而温馨。而这里,是他作为合欢宗掌门起居之所,清幽而雅致,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和性情。
“嗯。”她点了点头,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幸司衍看着她眼底那抹亮光,心中微微一动,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你先歇一歇,我去处理些事情。晚些时候回来陪你。”
苏轻沫点了点头:“您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幸司衍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走出了院子。
苏轻沫站在院中,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枚玉簪,心里头却格外踏实。
三日后,一则消息却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凌虚宗联合七大中小宗门,正式发布讨伐檄文,声讨合欢宗掌门幸司衍私藏上古禁物合欢玉、勾结邪魔外道、罔顾人.伦、残害同道修士等十大罪状。
檄文一出,天下哗然。
有人拍手称快,说早就看幸司衍不顺眼,修无情道却行苟且之事,虚伪至极。也有人持观望态度,认为此事蹊跷,凌虚宗此举未免太过急切,恐有栽赃陷害之嫌。
可无论如何,风向已经变了。
那些原本与合欢宗交好的宗门,此刻大多选择了沉默。谁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站队,万一站错了,便是万劫不复。
第58章
檄文发出后, 各大宗门对合欢宗频繁对合欢宗发难。
先是合欢宗在外执行任务的弟子接连遇袭。两名筑基期的弟子在归途中被一群蒙面散修围堵,虽侥幸逃脱,却一人丹田受损, 险些废了修为。
接着是合欢宗设在岳城的灵材铺子被人砸了招牌, 伙计和掌柜受重伤, 铺中值钱的灵药被洗劫一空。
再后来,连合欢宗山脚下的几户农家也遭了殃。
幸清和每日都要处理七八桩这样的事,忙得焦头烂额。
他站在主殿中,看着手中那一沓厚厚的诉状, 脸色铁青:“这群畜生, 不敢正面与我合欢宗交锋, 便专挑软柿子捏。堂堂修真门派, 行如此下作之事, 也不怕天下人耻笑。”
坐在一旁的苏轻沫放下手中的茶盏, 神色平静:“二长老,他们就是要逼我们自乱阵脚。若我们因此大怒出击,便正中他们下怀。”
幸清和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夫人说得是。只是……如今已有七个大小宗门响应凌虚宗的号召, 说要联合讨伐掌门师兄。三日后,他们将在青石台举行讨伐大会, 届时各宗掌门齐聚,公开声讨掌门师兄,逼他交出合欢玉。若掌门师兄不现身,他们便要宣布合欢宗为邪魔外道,联合剿灭。”
苏轻沫的指尖轻轻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二长老,夫君可曾传回消息?”
幸清和摇了摇头:“自那日离开后, 再无音讯。”
苏轻沫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二长老,请替我准备一辆马车。他们不是要讨伐我夫君吗?我这个做妻子的,总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
幸清和大惊失色:“夫人万万不可。凌虚宗如今龙潭虎穴,各宗高手齐聚,您一介凡人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苏轻沫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二长老,我不能让夫君独自面对。”
幸清和被她那目光看得一怔,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我陪夫人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去哪儿?”
苏轻沫的身子猛地一震。她转过身,便看见院门口立着一道苍青色的身影。
晨光从他身后洒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眉眼清冷,带了几分倦色。
苏轻沫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她顾不上什么仪态,提着裙摆便跑了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幸司衍稳住身形,随即伸手环住她的肩,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我回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苏轻沫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您都知道了?他们要讨伐你。”
幸司衍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都知道。所以我才赶回来。”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而温柔:“夫人,你同我一道。”
苏轻沫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好。”
幸司衍没有多做停留。他回了一趟后山的洞府,取了一件东西,便牵着苏轻沫的手,走出了合欢宗的山门。
青石台位于中州凌虚宗以西三十里,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巨石高台。
此处本是各宗论道清谈之地,如今却被凌虚宗征用,临时搭起了一座高大的议事台。
台上,各大宗门的掌门依次落座。
居中而坐的,正是凌虚宗掌门沈清玄。他依旧面容儒雅,眉眼温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台下,数百名各宗弟子列阵而立,旌旗招展,气势森严。
沈清玄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声音温和却传遍了全场:“诸位同道,今日邀各位前来,是为了一件关乎修真界安危的大事。合欢宗掌门幸司衍,私藏上古禁物合欢玉,勾结邪魔外道,残害同道修士,桩桩件件,皆有实证。若幸掌门今日能到此,交出合欢玉,并自废修为,以谢天下,我等尚可留他一命。若他执迷不悟,那便休怪我等不讲情面了。”
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就在这时,一道苍青色的身影从天际掠来,落在青石台上。衣袂猎猎,眉眼清冷。
幸司衍走到台侧,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辆马车停在台下,车帘掀开,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了出来,轻轻搭在幸司衍的掌心。
幸司衍握住那只手,小心翼翼地将她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苏轻沫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长发绾成简单的髻,发间插着一枚白玉灵簪。她站在幸司衍身侧,竟有几分坦荡从容。
幸司衍牵着苏轻沫的手,一步一步走上青云台,在沈清玄面前站定。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青云台:“沈清玄,你不是要合欢玉吗?”
他伸出手,掌心摊开,一枚温润的白玉静静躺在那里,流光溢彩。
全场哗然,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沈清玄的目光落在那枚白玉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幸司衍看着他的微妙反应,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想要?那便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沈清玄的目光在幸司衍掌心的合欢玉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温润笑意:“幸掌门果然爽快。既然你愿意交出此物,倒也省去了许多麻烦。来人……”
“慢着。”幸司衍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心头。他合上手掌,将合欢玉收回袖中,目光平静地看着沈清玄,“本尊何时说过,要将此物交给你?”.
沈清玄的笑容微微一滞。
幸司衍从袖中取出那枚镇魂碎片,托于掌心:“此物名为镇魂碎片,乃上古遗物。据本尊所知,合欢玉若要真正成形,需以五件上古法器为阵基。而沈掌门手中不仅握有镇魂碎片,玄机阁的玄心镜,离炎宗的离炎珠也都悉数在他手上。”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几位掌门纷纷站起身来,目光在幸司衍和沈清玄之间来回扫视。
天沧宗掌门孟沧澜沉声开口:“沈掌门,幸掌门所言可是真的?你手中也有一枚同样的碎片?”
沈清玄的面色终于微微变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幸掌门果然好手段。本座本想给你留几分颜面,既然你不识好歹,那便怪不得本座了。”
他拍了拍手。
台下的弟子队列中,忽然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他走到台前,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而消瘦的脸。
竟然是幸奕辰。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幸奕辰站在台前,目光复杂地看了幸司衍一眼,随即转向在场众人,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字字清晰:“诸位前辈,晚辈幸奕辰,原合欢宗首徒。今日在此,我将所知之事,和盘托出。”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凌虚宗沈掌门,以晚辈家人的性命相要挟,逼迫晚辈诬陷幸掌门。那日苏家之事,晚辈确实对苏家动了手,但那是受沈掌门指使,目的是为了夺取苏家的镇魂碎片!至于玄机阁灭门、岳城惨案、天沧宗古籍被盗,桩桩件件,都与凌虚宗脱不了干系!”
这番话惹得人群中议论四起。
沈清玄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幸司衍,目光阴沉得可怕:“幸掌门好手段,竟然买通了本宗的人,演了这一出苦肉计。”
“买通?”幸奕辰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凄凉和讽刺,“沈掌门,我父亲还在你手里,我怎敢被你买通?”他转过身,面向在场众人,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只见他胸口赫然刻着一道暗红色的符文,符文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隐隐有黑气缭绕。
“这便是凌虚宗的控魂咒!”一位长老失声惊呼,“中此咒者,生死皆在施咒者一念之间!”
全场哗然。
幸司衍的目光掠过幸奕辰,直视着沈清玄,声音清朗而沉稳:“沈掌门,你口口声声说本尊私藏禁物、勾结邪魔、残害同道。那你可敢当着天下同道的面,解释一下,你左手袖口内侧那道黑色的符文,是从何而来的?”
沈清玄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左手,将它藏到身后,面上却强作镇定:“幸掌门这是何意?本座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幸司衍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那道符文,名为‘噬魂咒印’,是修炼禁忌功法时才会留下的痕迹。修炼此功者,需以活人生魂为引,每提升一层境界,便需吞噬生魂。沈掌门,你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你自己数得清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几位掌门纷纷变色,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清玄身上。孟沧澜沉声道:“沈掌门,幸掌门所言可是真的?你当真修炼了那等邪功?”
沈清玄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咬着牙,声音带着几分恼怒:“荒谬!本座堂堂凌虚宗掌门,怎会修炼那种邪功?幸司衍,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幸司衍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石,高举过头顶,“那这个,你又如何解释?”
灵力注入,留影石中投射出一段影像。
画面中,一座昏暗的地下密室内,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正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周身环绕着浓郁的黑气。他的面前,跪着几个被缚住手脚的修士,个个面如惧色。那黑衣人抬手,一道黑气没入其中一人的眉心,那人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化作一具枯骨。
黑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脸,与沈清玄一模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清玄身上,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
沈清玄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这……这是你伪造的。”
“伪造?”幸司衍的声音平静,“沈掌门,那你可以告诉大家,这十天来,你在何处?做了些什么?”
沈清玄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因为这两月来发生的事情,他完全不记得。他只记得自己在密室中打坐,醒来时便已是今日。
“你说不出来,是吗?”幸司衍的目光带着几分怜悯,“因为真正的你,一直被关在你自己的密室之中,被你的孪生弟弟取代了身份。”
此言一出,全场再度哗然。
“孪生弟弟?沈掌门还有个孪生弟弟?”
“从未听说过啊……”
“难道这些年的沈掌门,都是别人假扮的?”
沈清玄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最终化作一声怒吼:“本座从未有过什么孪生弟弟!”
“是吗?”幸司衍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某个方向,“那你可认识这个人?”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道身影正缓缓从人群中走出。
正是那黑衣人,只是此时他戴着一张普通人的脸皮。
他盯着幸司衍,而后撕开脸上那层伪装:“幸掌门,到底是我小瞧你了。”
那是一张和沈清玄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甚至连身高体型都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而他的眼神,与沈清玄截然不同。
沈清玄的目光温和中带着威严,而这个人的目光,阴冷如蛇,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戾气。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步一步走上青云台,在沈清玄面前站定。
“兄长,别来无恙。”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
沈清玄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你……你是谁?”
“我是谁?”黑衣男人低低笑了一声,“我是你的孪生弟弟,沈清墨。一个从出生起就被藏起来的影子,一个从来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忌讳。父亲说,我们兄弟二人,只能有一个活在阳光下。于是我被送到了乡下,由一个老仆抚养长大。而你……你享受着掌门之子的荣耀,继承凌虚宗的基业,受万人敬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讽刺:“可你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每天对着镜子,看着这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想着,凭什么?凭什么你生来就该拥有一切,而我生来就该活在阴影里?”
他向前一步,目光死死地盯着沈清玄:“所以我回来了。我要取代你,成为你。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沈清墨——不,我要让所有人都忘记沈清墨这个名字,只记得沈清玄。”
沈清玄的身体在发抖,他的声音也在发抖:“所以你……你把我关起来,冒充我,用我的身份做那些事……”
“没错。”沈清墨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玄机阁是我灭的,岳城是我屠的,天沧宗古籍是我盗的,离炎珠是我夺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以你的名义做的。我要让你的名字,成为修真界人人唾弃的败类。我要让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到那时,我再以‘沈清玄’的身份站出来,揭露这一切……然后,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取代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残忍的笑意:“兄长,你知道吗?当你被关在密室中,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我正坐在你的位置上,接受各宗掌门的朝拜。”
沈清玄的脸色惨白如纸,他踉跄后退了两步,扶住了身后的柱子,才勉强站稳。他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幸司衍看着沈清墨,声音平静:“那你可知道,你做的这一切,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沈清墨的眉头微微一挑:“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集齐那五件法器,便能炼化合欢玉,登临上神之境?”幸司衍的目光带着几分怜悯,“你错了。真正的合欢玉,从来不需要五件法器作为阵基。那不过是你背后那个人,你的师父,为了让你替他收集法器,编造的谎言罢了。”
沈清墨的瞳孔猛地一缩:“你胡说!”
“我胡说?”幸司衍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留影石,注入灵力。画面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密室内,面前跪着的,正是沈清墨。
“师父,五件法器我已集齐四件,只差最后一件了。”沈清墨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
“很好。”老者微微一笑,那笑容慈祥和蔼,却让人不寒而栗,“等你集齐最后一件,为师便教你如何炼化合欢玉。届时,你便能取代你的兄长,成为凌虚宗之主,甚至成为这天下之主。”
“多谢师父!”
画面到此结束。
沈清墨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他盯着那枚留影石,嘴唇哆嗦着:“这……这是……”
“这是你那位师父,在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偷偷录下的。”幸司衍的声音平静,“他早就防着你一手。因为他知道,等你集齐了五件法器,你就会发现,他根本不会教你炼化合欢玉。他只是在利用你。等他拿到了五件法器,你也就没有用了。”
沈清墨的身体晃了晃,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不可能……不可能……”
就在这时,一道笑声从天际落下。
“好一个幸司衍,好一个沈清墨。本座倒是小瞧了你们。”
50-58
同类推荐:
我拿的剧本不对劲、
副本Boss只想吃瓜[无限]、
超越者养废了是什么体验、
文豪基建手册、
念能力是异世界召唤、
[风声同人] 风声玉梦、
饵、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