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谢昭手上是不容挣脱的力道,他身体向前微微一倾, 呼吸带着威士忌的味道, 湿热地喷进蒋天遥脖子里。
好像下一秒, 他就会吻上来似的。
蒋天遥瞳孔一缩, 眼睛上两把小刷子颤如蝴蝶振翅, 他一手握住谢昭小臂,压低嗓子:“哥,你喝醉了。”
一声“哥”让谢昭陡然清醒。
男人松了手,别开目光,低声答了一句“没有”。他转身从一旁架子上取下一条浴巾,擦干脑袋后围在肩上。
蒋天遥咽下一口唾沫,依然显得有些不安:“你,你没事吧?”
谢昭扭过头, 脸上又挂上了他惯有的从容不迫。他打量了蒋天遥几眼,一抬眉, 故意转了话题:“这身衣服还挺配你的。”
蒋天遥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毛茸茸的图案, 谢昭就趁机把他衣服后面那个哈士奇头给掀了起来。等蒋天遥再抬起头,半张脸就被帽子遮住了,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从谢昭这里看过去,就只见一只蠢萌的哈士奇竖着耳朵, 瞪着一双塑料眼睛呆呆地望向自己。而蒋天遥把帽檐往下一拉, “rua”一声吐出舌头,对谢昭做了个鬼脸。
男人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 伸手戳了戳“哈士奇”的鼻子,轻声骂道:“傻狗。”
这是谢昭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蒋天遥听人终于笑了,这才一把扯开帽子,笑嘻嘻地露出一颗小虎牙。
谢昭连忙扭过头,有点不敢看他那憨憨的小模样,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在酒精的作用下便干出一点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来。
男人的目光又落回了厨房那半瓶威士忌上,蠢蠢欲动地似乎是打算再喝一杯,却被蒋天遥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不准喝了!”
男人揉了揉额角,低声哄道:“好,听你的。”便只是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一饮而尽。
运动到底还是解压的。肌肉在使劲儿绷紧之后,往往会产生一种异样的放松感。多巴胺抚平了谢昭原本躁动的神经末梢,他觉得整个人都平和了许多。
男人披着浴巾往沙发里一陷,觉得自己终于又可以心平气和地来看待当下压在他肩头的种种压力。
其实,按谢昭现在的职位,大可只管项目投资,并不需要亲自操劳具体的项目运营。但Kimberly毕竟是他的成名之战,这款明星药是他一手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孩子,开拓中国市场这件事,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但在中国做好这件事,并不算容易。一则是外来药物审批严格,二则是重新临床测试的时间冗长,更重要的是——原本时间长一点也没什么,但在中国,钻专利法空子的药企比比皆是。明明是仿造别人的技术,但稍微改一点细节,就可以把专利辩为“不成立”。不少海外药物一进入中国,就陷入了长久的专利之争。
这是谢昭不愿意看到的。
而眼下,中国免疫疗法类的临床试验就有一百多家在同时进行,万一哪家抢在了他们前面,那各种版权纠纷都会很麻烦。
所以,哪怕谢昭知道沈鑫海身上问题重重,但眼下争分夺秒,越短的审批流程就对他们越有利。
这是一场他不可以输的战斗。
蒋天遥呐呐地看了他一眼:“哥,我说你怎么还不去睡呢?都几点了,不困吗?”
谢昭将脑袋往沙发上一仰,反问道:“你呢?你不也没睡?”
蒋天遥学着小黑背最喜欢的姿势,在宽敞的沙发上把身体一蜷,脑袋枕在了谢昭腿上。他心中有点忐忑,但最后蒋天遥还是一咬牙,坦言了自己心中的纠结:“我是突然在想,谢叔叔的事,是不是和龙昌有关。”
谢昭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脖子上,没有说话。
在蒋天遥看来,谢昭不说话,那也就算是默认了。他对着客厅的尽头眨了眨眼:“有什么是你之前没有告诉我的吗?”
谢昭沉默
这事要说回六年前,燕安总院。
谢昭当时在做一台手术,蒋天遥和一些实习生跟在后面观摩学习,最多就是递线递刀什么的,也没什么事。
蒋天遥记不太清楚了,当时好像有人出去和病人家属讲解一个什么事儿,但就在大门打开的那一瞬间,走廊里有脚步声急急忙忙地跑了过去,那人一边跑,嘴里一边高喊着:“出事了!谢主任被人给捅了,赶快安排一个手术室!没空的?没空的也给我腾一个出来!”
这个医院里似乎只有一个谢主任,那就是谢昭他爸爸。
蒋天遥眼看着谢昭的双手明显一僵。
但很快,谢昭就恢复了冷静,手里的针线缝合有条不紊。等一台手术结束之后,大家才知道,谢振云果然出事了。
之前,燕安总院肝胆科收了一个病人。病人的女儿千里迢迢,从中国最南的城市赶到燕安,就为了让她父亲去全国最好的医院治疗肝癌。但患者送进病房的时候,癌症已经晚期了,根据CT,当时的肿瘤状况就连手术都动不了,只能暂时用药物治疗。
当时有一种极贵的进口药,近十万块吃一个月,大约能延长患者三到四个月的生命,如果能撑过去,或许会有做手术的机会。
谢振云之前曾与患者女儿明说,这个方案成功的比例小于百分之三十,大概率人财两空,还请家属需慎重尝试。然而,患者还活着的时候,他大女儿说无论如何,但凡有一线希望都要试试。本来癌症的治疗费用就让不算富裕的一家人负债累累,最后大家砸锅卖铁东拼西凑,卖了儿子在老家的婚房,这才把药钱给凑出来。
但肝癌晚期哪有那么多奇迹,没过多久,一家人花光了钱,老人也没救回来。
这时候,跳出了一个家属儿子。
他父亲去世,准媳妇又因为没了房子跟别的男人跑了,受不了这个打击,就来医院闹事。男人先是在病房和护士发生争执,吵着闹着要见立方案的医生,而当他见到谢振云的时候,直接抽出水果刀,狠狠地在人腹部捅了五刀。
谢振云是在医院被捅的,前脚倒下,后脚就被送进了手术室。根据燕安总院的外科水准,大概率是能救回来的。然而,等谢昭和蒋天遥从那台手术出来的时候,就没能见到谢振云最后一面。
抢救无效死亡。
主刀医生说伤口的确不算严重,救治流程也相对简单,但谢振云本身突发了非常严重的凝血问题,才是没救回来的主要原因。
而在蒋天遥的印象里,谢昭爸爸的身体一直健朗,从没听说过有血友病一类的凝血障碍疾病。
最扯犊子的是,对方请了一个巧舌如簧的刑辩律师,一口咬定谢振云被捅刀只是肇事者情绪冲动伤人,但最终导致谢振云死亡的是自身身体问题,医院的抢救无效报告就是最好的相关证明。所以,最后那个肇事者并没有判处死刑,只判了故意伤人,二十年。
那段时间谢昭医院法院两头跑,蒋天遥几乎没能见到他的人。
一审完了之后,杀人者竟然都没有偿命,谢家自然是锲而不舍地继续起诉,但等待他们的又是一轮轮漫长的审核。谢昭妈妈精神上有点挨不住,从此以后变得神神叨叨的,脑神经退化得飞快,最后只能住进记忆照护护理院。
一个原本和谐的家庭就这样,因为一场无妄之灾闹得分崩离析。
蒋天遥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当时所能做的,似乎就只有紧紧搂住谢昭,一遍又一遍地承诺:“哥,你撑住,你还有我。”
本来熬得太晚,人就犯困,再加上谢昭一直没说话,蒋天遥想着想着就秒睡了。睡过去之前,他伸手揽住谢昭的腰,身体扭了两下,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枕在他的腿上,嘴里轻轻嘀咕:“哥,你没必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
他用脸蹭了蹭人裤子:“你还有我。”
谢昭垂下头,看着腿上枕的那团毛茸茸与六年前怀里的男孩子渐渐重合。微微上扬的眼角,浓密的睫毛,笔挺的鼻子,清爽的唇线
到底还是长大了点,褪去稚气,多了几分英挺。
在蒋天遥再小一点,还在念高中的时候,谢昭常常自省,他到底是作了什么孽——这个莫名捡来的小屁孩,莫不是上辈子来讨债的。
后来,他才知道,蒋天遥啊,是来报恩的。
谢昭伸手揉了揉小孩儿脑袋上的哈士奇,眼底一片温柔
迷迷糊糊的,蒋天遥觉得自己也没睡多久,早上六点半的上班铃就闹了起来。他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试图去寻找手机,却被谢昭一把按下:“再睡会。”
早已习惯了要最早一批到单位的蒋劳模同学挣扎着又爬起来:“不行,上班要迟到了!”
却被谢昭一把按了回去:“你今天放假。”
“啊?”蒋天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请假总要个理由吧”
“就说老板给你单独布置了工作。”
“在床上的工作。”谢昭笑得恶劣,轻轻一拍小孩儿的屁股,“起来,别赖沙发了,回房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正版!
第16章
蒋天遥一个回笼觉睡到了早上十点多,再醒来的时候, 却发现自己躺在谢昭床上, 而他那个工作狂晚期的大哥, 竟然也放任自己没去上班。
不过谢昭醒着, 只是躺在床上回工作邮件而已。
蒋天遥懒洋洋地裹着被子一翻身, 忍不住在心中腹诽——老狐狸,明明是自己想偷懒,还要拽着自己一起。
他偏过头,只见他哥曲起一条腿,背靠床头,正低头看着屏幕,而他自己正以自由落体状摊开,八爪鱼似的地占据了大部分床, 把他哥逼至床边,一翻身就能滚下去的位置。两人的姿势与分布显得诡异却和谐。
蒋天遥每次睡完回笼觉, 人总是特别迷糊, 精神状态似乎还不如熬一个通宵。他像猫似的伸了一个懒腰,一双眼睛慵懒地眯了起来——阳光透过落地窗与轻纱在屋里撒下一片暖金,就像黄油吐司上滋滋烫过的一层蜂蜜。那片刻的岁月静好,让蒋天遥突然心生几分“君王乐得不早朝”的意思。
他朦胧地看了谢昭一眼, 挣扎着起身去捞自己的手机:“你和杨总说我请假是去干啥了来着?”
口风得对好, 免得到时候穿帮,大家都尴尬。
谢昭没急着回答,反倒瞥了一眼蒋天遥的手机屏幕。那里一长溜儿微信消息框时不时亮起, 谢昭忍不住揶揄:“一天不上班,就这么多人找你,比我还忙。”
一说起这个蒋天遥就觉得头疼,哪有什么正经人找他。现在在微信里蹦跶的,还不是大白桌边上那群八卦的实习生。
他扯开了一个干巴巴的傻笑:“嘿嘿大家喜欢我嘛。”
他们实习生有个小群,叫“大白桌今晚加班了吗”,蒋天遥每次打开,都能看到400+未读消息。明明各个瞅着都挺忙,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时间发微信。
昨天,王舜一个劲儿地追着蒋天遥问与龙昌会面的事,而蒋天遥回复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当时躲在会所厕所里偷偷发的,内容是:沈鑫海长得好像黑|帮大|佬。
再后来,蒋天遥就没再回过王舜消息了。
蒋天遥的“失联”一度让王舜十分担心,他还忍不住脑补了一个蒋天遥被黑|帮大|佬祭天殉职的故事。不过,感谢王舜那张叭叭的嘴,这会儿整个大白桌都知道了——几乎从不亲自带实习生的谢昭,破天荒头一回带了蒋天遥去见合作伙伴。
这是何等殊荣,何等待遇!
结果,今天两个人还双双没来上班。
吃瓜群众的脑洞宛如黑洞,顿时,群里奇奇怪怪的内涵表情包也就多了起来。
蒋天遥是真懒得理他们:“老哥,请假理由,怎么说?”
“来,我帮你回。”谢昭顺过蒋天遥手机,只见最新的消息就是王舜发来的:遥哥,你没事吧?活着就回条消息吧,你现在在哪呀?
谢昭拇指如飞,在对话框里噼里啪啦地输入了一行字:活着,我现在在昭总床上,差点就死了。
蒋天遥本来睡眼朦胧地看着谢昭发消息,这会儿整个人都清醒了,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把夺过手机,把消息框删空了。然后他抄起枕头就往谢昭脸上砸去,又羞又恼地骂道:“你特么在胡说什么八道?!”
谢昭一挑眉,瞅着他,不说话,然后一指身下。
蒋天遥这才很绝望地发现,谢昭的确没说谎。
他就是在人床上。
谢昭当然不可能把那条消息发送出去,他嘴角擒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无声地打量蒋天遥反应。
似乎小孩儿对这类玩笑也没有很反感?
眼神躲躲闪闪,还怪害羞的。
丫怎么就这么可爱。
谢昭在心底一笑,随口说道:“要说你跟我去看项目吧,就怕王舜没完没了地向你打探细节。你就说昨晚多喝了些酒,肠胃炎犯了,在家休息一天就好。”
蒋天遥乖乖地“哦”了一声。
“不让你白休息。”谢昭起身,走向自己的书架,“关于你昨晚的问题——”
谢昭昨晚情绪太过混乱,但这会儿他也想清楚了。蒋天遥已经长大了,既然他想知道,那还刻意瞒着反倒有点不尊重人,更是辜负了小孩儿对自己的那一片心。
谢昭的书架上除去生物医学文献,就是一些投资管理学书籍,无趣得就连一本闲书都没有。他从最上层抽屉里抽出一个雪白的文件盒,谢振云遇刺一案所有的相关文件,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全被他整齐收好,归类放于这个盒子里。
谢昭是有点强迫症的,书架子上每一个文件盒脊上都标明了文献类别与收集时间。唯独这个盒子,干干净净,没有磕碰划痕,也没做任何标记。
它就像一座洁白的棺材,宁静又充满仪式感,大约埋葬了那个男人心底所有的不可言说。
谢振云遇刺的时候,蒋天遥才大三,还是个化验单看得一知半解的小菜鸟。从专业的角度来看,他实在没有办法提供什么建树。而且,那段时间谢昭特别沉默,尤其是对自己父亲的案子缄口不言。蒋天遥既不敢多问,也不敢多说,就生怕戳人伤口。
所以,他从来都没有亲眼看过这些材料。
而如今,蒋天遥看着谢昭平静地把那个文件盒递给自己,心跳陡然加速。
最后,他咬住下唇,颤着手打开了这一片尘封的往事——
司法鉴定出的几处刺伤不属于致命伤。凶器不算锋利,没有捅坏大动脉,或者心肝肾等重大器官。抢救无效死亡的主要原因是患者在出血后完全无法凝血。
明面上这些信息,蒋天遥以前也是知道的。
他跳过法院那些材料,翻出医院最原始的单子。放了这么多年的化验单,纸面一圈都打卷泛黄了。
正常情况下,凝血功能是手术前的必查项,但凡凝血有问题,院方会建议延迟手术,或者提前做好一些特殊的准备。但谢振云被捅事发太过突然,凝血相关参数是在手术过程中发现了问题才补做的。
蒋天遥粗略地扫了一眼,血小板数量很正常。凝血四项功能检查中,APTT,TT和FIB等参数基本合理,唯独PT,凝血酶原时间严重延长。也就是说,患者的血液没有办法及时地将凝血酶原转化成用于凝血的凝血酶,从而导致各种出血。
但是,谢振云并没有先天性凝血疾病,没有肝病史,后续检查中,也没有发现缺乏维生素K。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的血液循环中抗凝血物质超标。
在逐一做过排除法后一目了然的事情,放在当时紧迫而混乱的环境下,往往令人毫无头绪,以至于错失了最佳检测时机。
蒋天遥微微皱起眉头:“谢叔叔平时有吃抗凝血药吗?”
当年负责救治谢振云的外科医生,也问过谢昭一模一样的问题。当时谢振云快六十岁了,血脂偏高,有轻微心绞痛,若平时一直在低剂量地吃抗凝血药来预防动脉粥样硬化或者脑卒中,那也是很正常的。
但是,当时谢昭不记得他爹有在吃抗凝血药预防心血管疾病,后来他回家问了他妈,也是说没有。
警方在后续取证调查的时候发现,医疗记录显示,谢振云在上一次例行体检之后,体检中心的心内科给他开了氯|吡|格雷的处方,也不知道是治疗心绞痛,还是为了预防什么其它心血管疾病。
然而,氯|吡|格雷具有强抗凝血功能,这么一来,前后似乎就都说得通了。手术医生认为,正是谢振云服用了氯|吡|格雷,所以才导致了他在大出血的状态下无法正常凝血。
但是,比较具有争议的是——虽说医生开了处方,谢振云的医保卡里从来就没有刷过这个药。警方说可能是没带卡,自费买了,但谢昭回家翻箱倒柜地找,说什么都没有找到氯|吡|格雷的药盒子。
谢昭觉得这套说辞无法成立。
他爹很有可能是在开了处方之后,出于某种原因,比如他觉得自己的心绞痛其实问题不大,再比如他觉得氯|吡|格雷对肠胃有副作用,又不是什么迫不得已的救命药,并没有吃的必要。
蒋天遥听完前后,微微皱起眉头,又低头翻了翻文件。后面的单子就比较乱了,谢昭跑了很多化学测试,纯实验室里自己做的那种,而不是专业的机构鉴定。蒋天遥还看到了几页乱七八糟的结构质谱。
这些他就看不懂了:“这些是?”
“胃部提取液。”谢昭解释道。
他看上去虽然还很平静,但嗓音里突然就少了平时惯有的沉稳,就好像古神殿庄严的石柱,“咔嚓”一声出现裂痕。
“我后来自己偷偷做的尸检。”
蒋天遥:“”
当时,总院在事发三天后举行了谢主任的遗体告别,火化之前,尸体就一直停在医院里。等谢昭想到在谢振云的血液里测试是否存在氯|吡|格雷代谢物的时候,尸体的血检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
但谢昭不死心,所以他偷偷在半夜摸去了太平间,又打开了那些被缝上的伤口,提取出部分胃部残余物。
这么多年过去了,谢昭再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依然会觉得心有余悸。他上过那么多台手术,剖过那么多腹腔。唯独在那天夜里,手抖得拿不住刀。
法医科没有专门检验氯|吡|格雷的程序,但谢昭找了化学系的朋友,按照药物结构做了一个萃取提纯,死马当活马医地打了质谱。
也许是提纯方法不对,也许是胃部残余液的成分过于复杂,也许是药物含量太低,反正大海捞针似的,谢昭一无所获。再后来,谢昭不舍得浪费胃部提取物,瞎猫撞上死耗子地跑了一个三氯化铁定性试验,7%的三氯化铁溶液,紫色转紫红,胃部提取液中水杨酸盐呈阳性。
这么一来,谢振云或许没有服用氯|吡|格雷,但他一定服用了阿司匹林——乙酰水杨酸,一种与氯|吡|格雷同样具有抗凝血,以及心血管疾病预防功能的药物。
蒋天遥眉头皱得愈深:“怎么庭审的时候没有提起过这个?”
“因为它只能证明我爸死前吃过阿司匹林。那又怎么样呢,非处方解热镇痛药,吃一点太正常不过了。”
但是,谢昭知道,这是不正常的。
就和氯|吡|格雷一样,谢振云家里就连一瓶阿司匹林都没有,他办公室的抽屉里也没有。谢昭后来还在科室同事里暗地问了一圈,也没听说他爹头疼脑热向人讨过阿司匹林。
再说了,谢振云被捅刀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吃中饭,胃里是空的,只有一些早上的咖啡残余。阿司匹林伤胃,空腹吃可能会导致肠胃道出血以及胃溃疡,这个副作用谢振云不可能不知道,那他怎么会空腹吃药,还是就着咖啡喝下去的?
而且,为什么偏偏这么巧,难得谢振云吃一次阿司匹林,那天就被人莫名捅了刀,止不住地内外出血?
除非,这个阿司匹林本来就是被人有心倒进他咖啡里去的,他自己全然不知情。
后来,谢昭又调了医院监控,但摄像头视角有限,他没能在那杯咖啡上发现什么端倪。一切就只变成了他自己的猜测臆想,再也不会有人来告诉他,谢振云胃里残余的阿司匹林,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蒋天遥听完,觉得信息量似乎一时过大了,讷讷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父亲在医院为人随和,同事关系都很好,病人大部分也很喜欢他。假设——我是说,假设,这不是一起医闹意外,而是一场蓄意谋杀。”谢昭顿了顿,眉宇间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茫然,“那我只能想到,他曾经因为龙昌那个临床试验,和人发生过冲突。”
蒋天遥知道谢昭指的是哪个临床试验。就是之前他搜资料的时候,看到的那款针对肝癌晚期的多靶向药,实验室里的名字叫MAB0458。
谢昭微微垂眸:“当时,我碰巧听到他在书房里和人吵架,当时我也没在意。只记得是关于这场临床试验的,他执意不让进入第三期,但龙昌的人不同意。”
“那药在三期失败了。”
“是的,但我父亲当时认为,他们就不应该进入临床三期。”说着谢昭从文件盒里拿出一个陈旧的USB,“这是后来我从他电脑上拷贝出来的临床数据。”
“你怀疑龙昌。”蒋天遥低头看着那一支个头特别笨重的古早USB,缓缓地问道,“所以,这才是你一定要与沈鑫海合作的理由?”
“也不全是。”谢昭终于整理好了情绪,声音恢复冷静,“最主要的还是他能让我节约进入市场的时间。他甚至有可能让药监局直接承认我们在海外的临床数据,毕竟Kimberly在美国治愈的病人里,不乏亚裔,基因上来讲,和中国人区别不大。”
“但我也的确希望,或许能通过这次合作,获得更多关于那场临床试验的信息。”谢昭又补了一句,“沈鑫海本人和那场临床试验应该是没有关系的,他只是一个投资人,什么都不懂。当年和我父亲一起参与临床试验的另一个负责人,现在已经是龙昌药物研发部的主任了。”
“那人姓黄。”谢昭眼底闪过一丝阴郁,轻声说道,“我爸出事那天,他恰好也在总院。他们做肝癌的开会呢。”
蒋天遥沉默。也就是说,谢振云出事之前,两人极有可能见过面
在谢振云的头七过后,谢昭就一言不发地申请了辞职。谁能想到,他不动声色的沉默之下,压着多少惊心动魄的往事。而他举重若轻的决定之后,又藏着多少暗潮汹涌。
蒋天遥轻轻合上了那个白盒子。
现在,它变成了他和谢昭之间的小秘密。
半晌,蒋天遥缓缓开口,又问了一次那个他曾经问过无数次的问题:“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不当医生了?”
谢昭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小孩儿还在纠结这个问题。他有点承受不住蒋天遥烫人的目光,别开眼睛,轻轻反问:“这很重要么?”
蒋天遥嘴上不说,却在脑子里反复高喊: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
这个问题就像是一场季节性风湿,反反复复,酸痛入骨。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放下了,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没有。而更多的时候,他甚至都捋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放不下什么。
“蒋天遥,我不应该成为你学医的理由。”谢昭叹了口气,“或许我曾经影响过你,但我不应该是你唯一的那个理由。”
小孩儿不服气似的一瘪嘴:“你就是。”
谢昭微微皱起眉头,看向蒋天遥的目光就好像在看一只该断奶的狗崽子:“如果你现在对自己的职业感到茫然,不要试图在别人身上寻找答案。”
“我不应该,也不会是你的答案。”
蒋天遥梗着脖子,带着一辈子仅此一次的偏执,在心里倔强地又默念了一遍:你就是。
“我有我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
“我为什么不当医生?”谢昭慢条斯理地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终是缓缓开口,“因为钱、权利、理想,都是世界上最好的春|药。”
他嘴角一勾,狭长的眼角微微眯起:“成年人不做选择题,我全部都要。”
谢昭的眼底跳跃着某种血性,晦暗不明却令人神往。蒋天遥突然觉得,相比之下,曾经那个白衣大哥哥,似乎都显得不够带劲了。
谢昭现在的眼神让他感到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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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蒋天遥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兴奋。
战栗就好像春雨后的小草,细微却密密麻麻, 沿着脊柱一路往下, 最后变成了一种酸胀的灼热。
蒋天遥咽下一口唾沫, 没说话。
谢昭自顾自地收好文件盒, 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差不多了, 你再躺一会儿,我去做个早中饭。”
苏姐早些时候来过,已经按谢昭吩咐准备好了食材。谢昭懒得买菜洗菜,但他很享受烹饪的过程本身。
当年谢医生最喜欢和实习生们说的一句话就是:“做手术和做菜一样,你需要遵守一些原则,但更重要的是灵机应变。”
要是“砧板”上的病人还没有麻倒,听了这话可能会当场吓晕过去。
不过,自从谢昭辞职之后, 厨房就变成了唯一一个他还可以秀刀法的地方,所以一有机会他就亲自下厨。除了沙拉健身餐, 谢昭的其它菜品都是色香味俱全, 碳水、蛋白、纤维、不饱和脂肪搭配均衡。
大厨几个灶台同时开工——
烤箱里三文鱼正滋滋冒油。
左边的小奶锅里草莓、蓝莓、树莓和枫糖浆一块儿冒着泡泡,这是蒋天遥喜欢的自制果酱,一会儿用来浇燕麦无糖酸奶。
右边的平底铁锅上黄油旋转着化开,西蓝花、洋葱、菠菜和虾仁被切成大小刚好的颗粒, 和蛋液、盐混匀, “兹拉”一声在锅底摊开,煎蛋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固化。
等它色泽趋近金黄,谢昭完好无缺地将蛋饼翻了个面, 靠余温加热至全熟,盛进碟子。
蒋天遥被香味吸引,提前流着口水跑了出来,那小眼神巴巴的,和那只蹲在谢昭脚边蹭来蹭去的小黑背别无二致。
刚好,谢昭正在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牛油果切丁与三文鱼混成沙拉,一勺舀在了蛋饼正中。
明明没放任何香料与调味,但那味儿就是勾得蒋天遥眼里放光,他忍不住心想,他哥实在太贤惠了。
谢昭把碟子推到他面前,同时递过半个柠檬与一瓶蛋黄酱:“牛油果沙拉里想放什么?自己挤。”
蒋天遥选了柠檬,可“buzz”一声,他也不知道那柠檬是挤在了三文鱼上,还是洒在了自己心底。他突然酸溜溜地想了一句,以后的嫂子可真好命
莓果酸奶是饭后甜点。
蒋天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勺舀进自己最喜欢的莓子酱里,神情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谢昭抬眼:“想什么呢?”
“我是在想”蒋天遥慢悠悠地开口,“既然你想查当年的那起临床试验,那你和沈鑫海搞好关系帮助不大。你得多和龙昌做临床的人接触。但万一他们真有猫腻,看在你和谢叔叔的父子关系上,那个姓黄的肯定会提防你,你不能亲自出面。”
“所以呢?”这些道理谢昭也懂,所以他一直按兵不动,不想打草惊蛇。
“我有个想法。”蒋天遥眨眨眼,露出了一脸不干好事的神情,“你可以在龙昌安插一个内线。我看昨天,沈总带的那个小男生就不错。”
“那是他的业务助理,行政秘书,不接触临床。”
蒋天遥连忙摇头:“不,不是给你递烟的那个。是创投会上跟来的小孩儿,后来没和我们一起去会所。说是沈总儿媳妇的小表弟,还什么的?”
谢昭顿时想起来了:“哦,许言。”
蒋天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那个小男生,国外生命科学本科刚刚毕业,还没想好自己研究生要念哪个方向的,就先在沈鑫海的药企里实习一段时间。他打算基础研发、临床试验、投资战略几个部门都去轮轮岗,再决定未来发展。
“我觉得他爷爷奶奶家有药监局的人,他姨父是沈鑫海,两边都有关系。再加上,他又挺崇拜你的,或许可以多接触接触。再说了,沈总不也是让你多关照关照他吗?”
“客套话罢了。”谢昭摇摇头,淡淡说道,“若他真有求于我,帮了就是。安排个实习,论文带个名字,都是小事儿。如果我主动示好,反倒显得是在刻意巴结,没必要。”
“不用你主动示好。”蒋天遥舔了舔小勺子,把上面最后一抹自制果酱也舔干净了,“许言不是说自己特别想从头到尾地跟一期临床试验吗?你只需要在某个合适的契机,告诉沈鑫海,你这儿有台临床缺人。”
他顿了顿:“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个礼拜,我丙肝的项目就可以正式启动了。到时候,我会需要一个助手帮我处理数据。”
“这个机会对小朋友来说,应该还是比较有吸引力的。”蒋天遥分析道,“GxBio和MediCorp哪个名字放在简历上,都比什么龙昌生物科技好看。而且,这还是个国际项目,有机会去缅甸玩儿。”
“然后呢?”谢昭挑眉,“他帮你跑数据,你想干什么?”
蒋天遥咧开虎牙,眼里闪着他特有的那种小聪明:“然后你就别管了,全交给我。”
他是那么迫不及待地想用行动告诉谢昭——
你不是一个人。
我也是能帮忙的
蒋天遥的计划进行得颇为顺利。
到年底的时候,他丙肝项目的审核终于批下来了。谢昭也基本与沈鑫海达成了合作协议,会面愈发频繁。在一场应酬里,谢昭顺着话题随口一说——他也没特意提蒋天遥,就说自己手下有个临床试验,马上就要开始正式筹备了,需要一个帮忙跑数据的小助理,还能有与国际救援队合作的机会,去缅甸出差。
这边沈鑫海一听,立马就巴巴地上了钩,把自家小朋友送了过去。毕竟,能在简历上写下“GxBio”这个名字,对许言在未来申请研究生学校的时候,会有巨大的帮助
起初,或许是因为沈鑫海这层关系,蒋天遥对许言存了一些偏见。他总觉得这就是个靠背景吃饭的富二代,和沈暴发户一样目中无人,且没什么本事。
心里挺瞧不起他的。
但很快,蒋天遥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许言的确是个富二代,白白净净一小伙,从头到脚都是一身名牌,外型上看忒招摇。但他并没有富二代身上常见的臭毛病,反倒性子有点软,说话呆里带逗,待人彬彬有礼,做事认真好学。一定要说有什么缺点,那就是话多,一丁点小问题都能问出十万个为什么,粘人得要命。
蒋天遥作为项目负责人,倒是对许言很好——有问必答,十分耐心,去哪里开会都带着人,项目参与度也很高。很快,蒋天遥就完全获得了小朋友的信任,每天遥哥长遥哥短的,浑然变成了一个小跟班,看人都是崇拜的星星眼。
只是许言不知道的是,自己登陆电脑的时候,蒋天遥每天都会有意无意地瞥一眼他的键盘。今天摸索前三个位置,明天记住最后三个按键,没几天,蒋天遥就把许言的登陆密码给扒了出来。
小孩儿也是心大,密码竟然就是自己的名字缩写加手机号最后四位。
蒋天遥眼看着机会成熟了,这才开始进行自己的下一步计划。他看向许言:“考考你啊,之前说的,临床一期二期和三期,都有什么区别?”
认真的许同学连忙答道:“临床一期,做的主要是人体对药物的耐受,以及代谢动力学。二期,做的主要是药品在人体内的安全程度,以及合适的剂量。直到三期,我们才开始真正测试药品的疗效。”
“好。”蒋天遥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抛出鱼饵,“这次,我们的三期临床,是在丙肝病人身上做crossover的对比,也就是说,我们的对照组是服药前的病人本身。自己和自己进行对比,最终临床结果只有0或者1。你之前写过cox模型的代码吗?用R语言。”
果不其然,许言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样,这个模型到时候我们会用到。我先给你一份我以前写过的码,你自己熟悉一下,有问题就来问我。然后我会给你布置一个小练习,你用一个不同的数据库,自己跑一下模型,可以吗?”
许言忙不迭地点头,同时不解地问:“我自己找数据库吗?”
“我手上一时没有。你要是实在找不到,再来和我说吧?”蒋天故作随意地说道,“反正,所有是crossover design的都可以。你要是不确定数据库的类型,可以问一下我。”
许言是真的一点都不防着蒋天遥。
他当时毕业论文用的就是龙昌内部的临床数据,所以许言的电脑有权限登陆公司存数据的加密服务器。龙昌内部有他们每一款药物的数据公示——全是“只读”模式的数据,不可以修改——以方便大家日后查阅。
虽说这些数据属于保密信息,但许言想,受试者都隐藏了真实身份,屏幕里显示的只是一个个单纯的数据点,不存在泄露信息一说。更何况,他只是拿来自己做练习,也就没有在意。
只是在他登录龙昌临床数据服务器的时候,蒋天遥又有心记下了服务器密钥。虽说他斗法斗不过谢昭那样的老狐狸吧,但忽悠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小弟弟,还是绰绰有余的。
蒋天遥想找个机会,偷偷登一下许言电脑。但小屁孩工作竟然还挺认真,基本都在屏幕前埋头苦干,没让他图谋不轨的小上司找到机会。
话说回来,许言也就只比GxBio那群实习生小了几岁,很快就被蒋天遥带着,和大伙儿们打成一片。眼看着年底春节假期在即,缅甸的项目也临近启动,等明年再上班的时候,蒋天遥人就在缅甸了。
大白桌的小伙伴们说大家一起喝一杯吧,就当新年庆祝,也与同事告个别。蒋天遥就自然顺理成章地喊上了许言。
许言不太能喝酒。
这点蒋天遥是早知道的。因为当时,他第一次在创投会上见许言,沈鑫海没带小孩儿一起去会所,正是因为他酒量太差。
然而,年轻人疯玩起来,哪还顾得上这么多?
大家都喜欢捉弄新人。在场除了许言,其他人都被灌过了。蒋天遥就假装毫不知情地看着大家轮番围攻许言,果不其然,小孩儿没几杯就被人放倒了,醉得不省人事。
终于,蒋天遥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他在许言醉倒在沙发上之后,装模作样地说了一句:“哎,要不我先送人回去吧?”
大伙儿们当然不依。
王舜说我们今晚就是来送你的,你怎么能先走。
蒋天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满眼神情真挚:“不行,许言是我带出来的。他现在醉得这么厉害,我当然要负责把他送回去了!哪像你们,灌起人来疯了似的!”
一席话,正直得他都快把自己给感动了。
然而大家并不买账。
蒋天遥只好狐假虎威地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万一被沈总知道怎么办?”
提到沈总,大家多多少少都有点发怵,最终还是悻悻地放两人走了。
就这样,蒋天遥架起烂醉如泥的许言,钻进一辆不起眼的网约车:“走吧。”
谢昭带着墨镜,坐在驾驶座上,嘴角微微一勾。
然后,他开始了毫无意义的城市兜圈。
蒋天遥还是有点不放心。他伸手轻轻戳了戳许言的脸,对方嘴里吐出几个毫无意义的音节,然后脑袋一垂,又毫无反应了。
蒋天遥这才长出一口气:“卧槽,谢天谢地,小屁孩是真的不能喝!”
作为一个耿直少年,他长这么大都没撒过几次谎。而且,就算蒋天遥真的撒谎了,大部分情况下都会被人当场戳穿。
这次绝对是超常发挥!
虽说他也没干什么罪大恶极的坏事吧——酒不是他灌的,他也不会真的伤害许言。蒋天遥依然觉得自己一颗小心脏扑腾扑腾跳个不停。
但是,为了谢昭,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做的。
时间宝贵。他立马从许言的双肩背里取出电脑,接上自己的4G网络,直接登录了龙昌的临床数据服务器。他按照时间编码,把MAB0458内部公开的临床试验文件全部下载了下来,存进U盘,然后删除了所有操作记录。
在U盘显示复制读条的时候,蒋天遥只是粗粗地扫了一遍文件。他平时临床数据处理做比较多,所以对这类数据都十分敏感。
蒋天遥眉头一皱,小声说道:“龙昌官方的临床二期数据,似乎比叔叔的数据少了一个受试者。”
“受试者”指的是参与临床试验的病人或健康志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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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谢昭眉头微皱,一打方向盘, 终于开始往许言租的公寓驶去:“我记得我爹数据库里有69个人, 你这儿只有68个?”
“不。试验组的总人数都是69。谢叔叔的数据库里,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只有三个脱落病例, 也就是最后参与数据统计的有效人数是66人,但这份最终报告里的有效人数是65,试验组少了一个人。”
蒋天遥又补充道:“对照组的人数是一样,都是71。”
谢昭听后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回家再仔细看看。
许言家住的稍微有点远,等快到公寓的时候,小伙子终于朦朦胧胧地睁开眼, 但意识十分模糊。等车刚停下,他就跌跌撞撞地推门而出, 冲进绿化带里吐了个天昏地暗。
蒋天遥忙不迭跟上, 扶着许言往家走。
等他再钻回车里的时候,心有余悸地瘫在副驾驶座上。蒋天遥先是拍着胸口做了一个“吓死宝宝了”的动作,然后又傻呆呆地咧嘴对谢昭比了一个“V”。
谢昭有点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暗骂一声“傻狗”:“怎么去了这么久?”
许是内疚作祟, 蒋天遥对人格外照顾:“我先烧水给人泡了杯茶, 然后又帮人清理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安顿好睡下了才下楼的。”
谢昭闻言一抬眼皮, 语气里带了点揶揄:“你还给人脱衣服了?”
蒋天遥没好气地骂道:“脱衣服怎么了?他都吐身上了!”
谢昭嘴角勾起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一脚踩下油门,逗小孩儿:“哪天我也喝醉了——”
蒋天遥直接“呸”了一声:“那你最好别喝醉。我才不会管你,直接丢进垃圾桶!”
嘴里这么说着,他却在心中腹诽:先不说谢昭这个变态的酒量吧,要是他真喝醉了,那谁脱谁衣服还真说不定呢
回家之后,蒋天遥就迫不及待地比对了两份数据。
果然,他没有记岔,最后官方的记录里,试验组的确少了一个数据点。
谢振云的这款靶向药针对的全是肝癌晚期、癌症已经转移了的病人。试验组病例使用的是研发中的新药,而对照组病例使用的是当前标准治疗方案,试验测量的最终结果是病人的存活时长,试验方法为多试验中心、随机双盲、平行对照。
由于双盲数据编号全部被打了码,蒋天遥无从得知那个被删除的数据点来自哪位病例,但从谢叔叔的原始数据来看,被删除的数据点存活时长小于中位数。
蒋天遥顿时心中一动。
他在R里导入谢振云的数据库,再按照龙昌官方文件里陈述的试验方法编了码。他全选代码,然后按下“RUN”键,一列列数字与字母飞速在屏幕上跑过
——果然!
蒋天遥抱起电脑,急匆匆地跑进谢昭房间:“哥!龙昌这个二期临床的试验结果是‘小范围内该药能显著提高患者生存时长’,p值0.01,但如果加上那个数据点,p值就大于0.05了,失去统计学意义。”
也就是说,如果加上这个数据点,就没有统计学支撑这个药的疗效优于当前标准方案了。而删除这个数据点,才能在明面上保障这个临床试验进入到下一个环节。
谢昭扫了一眼蒋天遥的屏幕,扬了扬自己手中的平板电脑:“我在看他们的数据申明,据说这个病例是因为没能按照要求服药,所以才把它剔除的。”
“还真巧,偏偏就他不按要求服药。”蒋天遥在心底翻了一个白眼,嘴上嘲道,“这下统计学没有意义都变成统计学有意义了!”
谢昭自然是听出了蒋天遥言下之意。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答道:“这倒也未必。它本来的p值,说有统计学意义吧,0.01还真没什么意义。再说了,六十几个人,人数太少了,一个相对极端的数据会造成p值很大波动。”
统计学一刀切的横线在这种临界点上就显得格外不科学。
蒋天遥不忿,微微撅起嘴:“这个删数据不明摆着糊弄人嘛?我前几天看新闻,有个小伙子说什么他在约炮软件上认识了个男的,两人一起开房聊了一宿,结果第二天早上发现手机被偷,他就报警了。这个‘不按时服药’可不就是他嘴里的‘聊了一宿’嘛!”
谢昭听着这个神他妈“比喻”皱起眉头。半晌,他的神情有些一言难尽:“你平时都关注的都是些什么新闻啊?”
蒋天遥:“”沙雕新闻啊您别想太多!!!
“不,这不是重点!”蒋天遥用力一推谢昭的肩,“重点是‘聊了一宿’,都是借口!”
谢昭对着墙上指向凌晨三点的时钟一扬下巴,顺势将蒋天遥往自己怀里一拉,开玩笑道:“来,要不咱俩也来聊个一宿?”
蒋天遥当时发现这个的时候太兴奋了,一直是站着的,这会儿他被盘腿坐床上的谢昭这么一带,膝盖磕到床沿,重心一歪,差点一头栽下去。小孩儿手忙脚乱地保持住平衡,又惊又怒地瞪了谢昭一眼。
谢昭只是逗人一逗,很快就收敛正色:“可能这的确就是一个具有争议的数据点。我爹也的确为此与人发生过争执。虽说我比较确定他是被人害死的,但光凭这一个数据点,似乎也不足以作为杀人动机的证据。”
“你是知道的。肝癌晚期市场,但凡你号称能让人多活三个月,这药就可以赚钱。而且,这药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病人迟早要死的,你都不用为副作用负太多责任。”蒋天遥眼底闪过一丝焦虑,“但如果你的药死于临床二期,那之前所有的投资全部打了水漂。让这个临床试验继续进行下去的最终受益人是谁,这不明摆着的吗?”
这点谢昭当然想过,他沉默着垂下眸,最终问道:“那你能看到这个数据库里,是谁删了这个数据点吗?”
就像化学实验要把每一条步骤记录在实验笔记上一样,临床数据库的每一次修改——谁做了什么改动——一般都会留下记录。
蒋天遥点头:“好,我找找。”
很快,他找到了数据库修改的log记录,想也没想就直接念道:“这个数据点是被一个用户名为‘xzy004’的账号删掉的。”
“Xzy”谢昭重复了一遍,突然皱眉,“谢振云,那可不就是我爹自己删的?”
两人对视一眼,思路突然又乱了。
这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谢昭:来,聊一宿。
遥:聊什么?
谢昭:哲♂学。
遥:康德还是尼采?
谢昭:不如聊聊萨德和马索克?
ps看到好多留言说觉得多出来的人是谢叔叔,我肯定没把临床试验的概念写清楚1551
另外对不起啊明天打算小修一下这两章+断更一天。我有点卡文,然后关于谢叔叔和遥遥这两个临床试验的细节,人数时间方案设计之类的我还想再捋一捋,争取写得专业上没有漏洞+没医学背景也能看懂,我发现自己已经把流统全都忘光了哈哈哈需要复习一下#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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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蒋天遥皱眉:“真的是谢叔叔改的吗?”
“如果真的是我爸,那或许就和报告里写的一样, 这个病例没有遵循医嘱服药, 所以试验数据没有意义。”谢昭分析道, “但如果不是, 比如别人用了他的账号, 那我们也没有证据。”
蒋天遥沉默地看着谢昭,漂亮的眼睛里带着几缕血丝,方才跑数据时的亢奋渐渐冷却,胶着成一片迷茫。
“先不说这个了。”谢昭垂眸,合上蒋天遥的电脑,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发,沉声道,“灌醉人偷电脑这种事情, 下不为例。”
蒋天遥不与人争辩。他到底是先斩后奏,把人灌醉了才给谢昭发的短信——哥你快来捞我一下。
“太冒险了, 没必要。”
蒋天遥眨巴眨巴眼睛, 没说话。
“等我先把Kimberly的合作谈下来,再慢慢接触龙昌的新药研发部。这事急不了。”最后,谢昭淡淡地说道,“你呢, 也先别激动。我们当前的线索过于片面, 而且以推测为主,很容易被主观情绪牵着鼻子走。”
蒋天遥静静地听着。他看着眼前的男人眸底静如深海,狭长的眼角如刀锋入鞘。
这个男人的心气明明比天还高, 但他为了求稳,极能忍。蒋天遥知道谢昭平日里喜怒难测,八风不动,唯独出手便是掐住七寸,落子时生死定局。
“好了。”谢昭微微侧头,一捏蒋天遥鼻尖,“知道你关心我。这事儿你就别掺和了,忙自己的事儿去吧。”
蒋天遥脖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皱着脸,却咧开一个傻笑:“我们下周就出发去缅甸。”
“下周?”谢昭抬眉,“不过完年再走?”
蒋天遥从小就不喜欢过年,难得几个开开心心、热热闹闹的新年,还是跟着谢昭过的。但当时,谢昭和谢叔叔总有一个医院值班,很少同时在。
再后来,谢昭也不过年了。
最近两年,蒋天遥在海外东奔西走,眼里早就没了“春节”的概念。所以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二月,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
“嗯,我们所有诊所里备案注册的丙肝病人都整理出来了,随时都可以开工。”蒋天遥点点头,解释道,“再说了,缅甸人也不过春节,他们的新年庆祝在四月初,就是那个什么泼水节。”
谢昭却一抬手,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不容置喙:“把你机票改签了,公司报销。”
“难得人在国内,一起过个年吧。”
蒋天遥微微一愣,然后说了声“好”
说是一起过年,家里没有张灯结彩,没有置办年货,也没什么团圆年夜饭,但这却是蒋天遥从小到大过得最舒服的一个春节——谢昭难得不工作,把一日三餐都包了,从法式意式到日式,每天翻着烹饪书,换着口味做大餐。而剩下的时间里,他就和蒋天遥一块儿宅在家里撸狗刷剧健身看比赛,偶尔开黑摸几局游戏。
男孩子们喜欢的东西往往大同小异,而且与年龄无关。
直到初七晚上,也就是蒋天遥飞缅甸的前一天,谢昭才带小孩儿出了门,应邀前去拜访他们当年在燕大的科研导师——刘彭洪。
刘彭洪不仅仅是谢昭的导师,更是谢振云当年的好朋友。而刘师母曾在燕安总院做行政,与谢昭母亲也玩得极好。打谢昭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两家人就频繁往来,与亲戚无异。所以,刘家人在谢昭父母出事之后,对孩子也是格外关照,逢年过节,肯定是要上门聚一聚的。
说起来,蒋天遥以前也跟着谢昭在刘彭洪的实验室里做过实验,虽说他不像谢昭那样和刘教授一起发了好几篇论文,但也喊得上人一声“刘老师”。
就这样,两人大包小包地拎着水果与保健品,上门去刘家蹭了顿饭。
谢昭在公司里,对谁都是冷冷淡淡的,但在自己师父面前却始终都像一个谦逊的学生,举手投足间皆是敬重。
一餐饭吃得其乐融融。
刘彭洪许久不见蒋天遥,这会儿听他讲非洲的救援故事,听得津津有味,而另外一边刘师母则热心地拉着谢昭的手,眼看着“春节考”还是逃不过了。
“哎。”刘师母满眼怜爱地拍了拍谢昭手背,“多好一孩子,真是要相貌有相貌,要地位有地位。眼看着也不小了,什么时候才结婚呐?”
谢昭微笑着,还是那句话,忙工作,没时间。
“说真的,小昭,这事儿可真不能拖。你看看,当年你那个小师弟,哪里都不如你,现在这不二胎都有了。”说着刘师母从微信朋友圈里翻出几张合照,递给谢昭看,“每天晚上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啊。”
谢昭脸上依然笑得温和,很顺着师母的话,夸小师弟真有福气,媳妇漂亮,两个孩子一个看着聪明一个看着可爱。
刘师母叹了一口气:“可怜你爸妈不在,要不然现在肯定得给你着急张罗。”
“哦,对了!”她眼神一亮,突然一拍大腿,“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我这儿还真认识一个姑娘,比你小三岁,海外名校博士毕业,模样特标致。现在姑娘刚回燕大当老师,这学历、相貌、工作都配得上你,要是你感兴趣的话,改天约出来一起吃顿饭?”
谢昭闻言,嘴角一抽,心道又来了。
当然,放在现在的相亲市场里,谢昭可以说是最吃香的那一款。这些年,他还真没少遇到给自己介绍相亲的。当年谢昭还在总院工作的时候,就有一个病人天天挂号找他,急性肝炎倒是早好了,但每天来就是为了把自己闺女介绍给他,烦得谢昭简直想给人开一剂镇定。
但刘师母毕竟和那些人不一样,这些年对他的照应,谢昭感恩在心。他斟酌着自己应该要怎么说,才能既婉拒了这门相亲,又显得领情、尊重人。
想着想着,他下意识地瞥了蒋天遥一眼。
蒋天遥虽然看上去和刘老师聊得热切,但谢昭知道他一直在偷听。方才,打刘师母催婚开始,这小孩儿眼里就流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吃瓜看戏的神情。但那他洋洋得意了没多久,一听刘师母要给人安排相亲,眼底转而闪过一丝不安。
谢昭太了解蒋天遥了,那一颦一蹙,哪逃得过他那双眼睛。
呵,小狗崽子。
刘师母见谢昭这儿没有反应,连忙又搜起了朋友圈:“小昭,人姑娘真挺好看的,我给你找找图,啊?”
谢昭笑得温和而礼貌:“好。”
好一会儿,刘师母才翻出小姑娘的照片,顿时面露满意之色:“你瞅瞅,漂亮吧?这脸蛋,这身材,是真没得挑。”
谢昭十分捧场地夸了一句的确很漂亮,神情真挚,毫不做作。
那边蒋天遥闻言,头顶顿时跳出了一连串黑色问号,给刘老师讲故事都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了,那小眼神,活像一只被人抢了食盆的小狗崽子。
讲道理,他可从来没见他哥夸过哪姑娘好看!
刘师母见状以为有戏,试探道:“那什么时候,一起吃个饭啊?”
谢昭笑笑:“最近Kimberly不是要上市嘛,我也实在是忙,抽不开身。要不等这阵子忙完了,姑娘那儿还没着落的话,我们再联系?”
刘师母连忙点头,连声说好,就是要尽快。
一提到Kimberly,刘彭洪顿时来了兴趣,毕竟他也是搞免疫治疗的。这边刘老师一开口,就把话题给岔了出去,两人就着专业问题聊得火热。
老刘对Kimberly在中国的定价也很感兴趣:“会便宜点吗?”
“便宜不了,但争取能进大病医保吧。”谢昭摇了摇头,“要是在中国便宜了,就会有很多外国人来中国看病,GxBio肯定不会允许这样损害自己利益。”
蒋天遥没给人面子,当场翻了一个白眼
刘家两口年纪大了,睡得早,谢昭也不好意思叨扰太晚,九点多就带着小孩儿走了。
回家的路也不算远,走路半小时。司机被谢昭遣回家过年了,兄弟俩就打算一起散步回去,权当消食。
春节时分的街道总是格外冷清,道路旁的积雪被铲成了两排小山,映得灯光格外亮些。两人并肩走过干冷的风,蒋天遥故作随意的提了一嘴:“哥,你真要去那什么,相亲啊?”
谢昭当然没打算去。
他觉得吧,既然自己完全没有结婚的念头,何必多此一举去撩人家。更何况,对方一听就是个正经的好姑娘。谢昭没有当面回绝是给刘师母面子,但若到时候再提起这事,他会有一万个“工作忙”做借口,最后肯定就不了了之了。
可偏偏谢昭瞅着蒋天遥那欲言又止的小眼神,就忍不住想逗小孩儿:“怎么,哥给你找个嫂子,不好啊?”
“好啊。”蒋天遥一扬下巴,漏出半截纤细漂亮的脖颈,假装丝毫不在意,“有什么不好的?”
谢昭低沉的嗓音里混着笑意:“那说说,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
蒋天遥装王八的功夫哪里比得上谢昭那只老狐狸。他很快就演不下去了,没滋没味地嘟起嘴,小声嘀咕:“你爱找什么样的,就找什么样的呗。管我什么事!”
谢昭看着他一脸受了什么委屈的模样,脸上都快绷不住要笑了,便伸手勾住蒋天遥的肩膀,安抚似的拍了拍:“那可不行,都是一家人,怎么说也要你点头同意。”
蒋天遥在心底“呸”了一声。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一路上,蒋天遥都觉得他哥心情似乎很不错。
“行李都收拾好了?”谢昭问道。
蒋天遥闷声:“嗯。”
一想到蒋天遥明天就要飞了,谢昭就忍不住多操心几句:“该打的疫苗都打了?没有过期的吧?”
“当然都打了!”
“虽然那里一年四季都热,冲锋衣还是带一件,还有驱蚊的东西,多带一点。哦对了,到时候接触的全是丙肝病人,血液样本千万注意一点,万一你哪里割伤了——”
“我知道啦!”小孩儿不耐烦地打断他,“又不是第一次去,我心里有数!你这么操心,还不如去和许言说说。他都紧张死了,天天叭叭地问我要带什么,感觉他能把整个家都搬过去。”
谢昭短促地笑了一声:“我管他做什么?”
说着他揪了揪蒋天遥的耳朵:“要是再带一身病回来,爸爸可不要你了。”
“嗷——”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中国的最后一晚,蒋天遥睡得极不踏实。
他竟然梦见自己去缅甸出差的时候,谢昭在国内闪婚了。
梦境里,那个他无比熟悉的男人西装笔挺,眉宇间英俊而霸道。他看不清新娘的面容,却知道她极美,极温柔。她一身雪白的婚纱盛放如牡丹叠蕊,光是轻盈的头纱就往后面逶迤飘了好几米。漫天都飘着细小的亮片,在光线里闪着幸福的光泽。
晚宴好几十大桌,人山人海,格外热闹。谢昭父母隔着岁月,笑得满脸欣慰,依然是蒋天遥高考时候的模样。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新娘新郎与宾客一一碰杯,言语间皆是祝福的话语。
喜庆极了。
谢昭笑意吟吟地举杯向他走来,与他未来的嫂子介绍自己:“蒋天遥,我弟弟。”
就在那一瞬间,蒋天遥从婚礼的上帝视角中猛然惊醒,背后被冷汗浸湿,胸腔里就好像刚跑完一个马拉松似的,一抽一抽地酸疼。
等他缓过神来,蒋天遥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似乎不太正常。
他哥结婚,他哥幸福,难道他不应该替人高兴吗?
他到底在别扭个什么劲?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细小的声音钻进他的脑海:你哥结婚了,你就不能和他住一块儿了。人要和嫂子一块儿住。
他也不给你做饭了,他给嫂子做饭。
你永远都是他的弟弟。
只是他的弟弟。
不是他最亲的人。
最后那句话,终于戳中了蒋天遥心中最软的肉,就好像一把被掐住了命脉。
蒋天遥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在某种不安全感的驱使下,他胡乱抱起被子,趿着拖鞋就往谢昭房里跑去,把人活生生地给吓了一跳。
谢昭床下的智能夜灯亮起,他迷迷糊糊地皱起眉头:“你发什么疯?”
蒋天遥委屈巴巴地眨眨眼:“做噩梦了。”
谢昭瞅着他那模样,眼里水汪汪的,眼眶和鼻尖都有点红,看着的确是刚吓醒,便放缓了神态,但嘴里依然没什么好气:“多大了你?什么噩梦啊,吓得还往我床上跑。”
“不说。”蒋天遥沮丧地一瘪嘴,“说了就成真了。”
“好了好了,不说。”谢昭胡乱撸了一把小孩儿脑袋,以为他是因为即将前往第三世界国家而感到不安,安慰道,“非洲都去过多少回了,还害怕一个小小的缅甸吗?”
“再睡会儿,没多久就天亮了。”
谢昭翻身给他整了整被子,顺手搂住了蒋天遥的腰:“别怕,啊?有哥在。”
熟悉的气味顿时充满了蒋天遥鼻腔,茶调香洗发水,浅浅的、被人睡久了的被褥的味道,还有谢昭卧室里若有若无的木调香。混在一起,这缕气息就好像镇定剂一样安抚了蒋天遥焦躁的神经末梢。
他周身环绕于谢昭的气味之下,软软地“嗯”了一声。
良久,等谢昭的呼吸重归平缓,蒋天遥这才悄悄扭过脑袋,在昏暗中用目光描摹谢昭的侧脸,就好像在反复确认什么似的。
是他的。
终于,小孩儿心定了,长长出一口气,安心地合上双眼,嘴角微微勾起。
作者有话要说: 谢昭:明明还没有表白,却莫名过上了老夫老妻的生活(摊手)
遥:我觉得我似乎突然觉醒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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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天,蒋天遥就和许言一起出发, 飞往南面十万大山。
缅甸医疗资源极度落后, 每一万人中正规医生的数量仅为个位数, 除去几个大城市, 当地医院以传统医学为主, 西医诊所极度匮乏。MediCorp于几年前介入,帮助缅甸卫生部建立西医诊所,培养临床医生。
蒋天遥和许言先去了MediCorp在缅甸的总部——位于第二大城市曼德勒的中心医院。两人在做了一期简略的安全培训、交流了具体的计划之后,又坐面包车前往掸邦东部的山区。
除了最大的中心医院,MediCorp在缅甸还有十几个小诊所,零星位于山林、高原、平原上的缅甸各邦。蒋天遥此行的目的地,也正是其中的一个——圣玛丽安诊所,位于缅老泰三国边界, 在小勐拉与景栋镇之间。
十几小时的山路,许言眼看着周边的风景从四五线城市退化成十八线农村, 再退化成原始丛林。他自小含着金汤勺长大, 哪曾见过路边这种赤贫而艰辛的生活,一路目瞪口呆,看什么都新鲜。
偏偏他管不住自己的嘴,看到什么都要和蒋天遥讲——
“哇, 遥哥, 那个阿姨身上用布兜着三个小孩,真的不会掉下来吗!”
“快看,快看!那个尖尖的寺庙好好看哦!”
“我发现这里有的人像华裔, 但有的人皮肤还是蛮黑的诶”
“遥哥遥哥,那是什么族的人啊,脖子上怎么套了二十几个银环,真的不会勒死吗?”
可怜蒋天遥山路颠簸得有点晕车,敷衍地应了几声,压根就不想搭理他。他心想小孩怎么这么烦,说这么多话不累吗?
再后来,他们就开进了一片罂|粟田。
小孩儿又开始紧张兮兮的:“遥哥,咱们去的那个地方,毒|品是不是很多啊?”
“还好。这两年管制得好,已经少了很多。”
许言眨眨眼:“那我们是不是有可能遇到大毒|枭呀?”
蒋天遥晕车晕得有气无力:“应该,应该不会吧”敢情人大毒|枭好好的没事也不会来招惹你啊!
“哇,之前曼德勒培训的时候,MediCorp说我们对病人的救治不分国籍、种族、身份与信仰,那要是大毒|枭在枪|战里受伤了,偷偷跑来我们诊所看病,你还是要帮助他的咯?但万一他看你医术不错,把你劫走了怎么办,这穷山恶水的,我可上哪找你去”
山路又是一个凶猛的“S”形转弯,老司机车速感人。在那一瞬间,蒋天遥觉得自己嘴里吐出的不是一口气,而是一口魂:“不,不你小说看太多了”
他面若白纸,气若游丝,内心却在咆哮:少看二狮的小说多学习你知道吗!求求你不要再问了!这神他妈山路你真的不晕吗!讲道理再开口我真的就要吐了!
许言再次看向窗外,此时风景已经变成了梯田。他眼底流露出了一丝期待:“哎,金三角地区诶,感觉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
蒋天遥在心底叹了口气,莫名感受到了一种“当哥的艰辛”。
突然,他就有点想谢昭了,想念当年在实验室里,自己赖在他哥身边问十万个为什么的日子。
不不不。不能这么类比!
很快,蒋天遥脑海里一个声音奋起挣扎:我,蒋天遥,聪明乖巧又可爱!我哥怎么会嫌我烦?哪像这傻子一样叭叭的!
许言没消停多久,很快又开始了:“所以,遥哥,我们为什么不呆在曼德勒呀,毕竟大城市,总觉得丙肝病人也更多一点?我们为什么选了圣玛丽安诊所?”
蒋天遥晕得几乎不想说话。
这个问题,简直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之前也提过,丙肝主要有六种不同的基因分型,而东南亚的病例十分混杂,哪种基因分型都有。由于不同分型的病毒治疗方法不同,病人在治疗之前必须做基因测试。MediCorp为了解决这个麻烦,发明了一种快速检测丙肝基因分型的方法。两年前,他们在曼德勒中心医院建立了一个丙肝诊所,为所有病人提供免费筛查,以测试这个方法是否有效[1]。
由于MediCorp不仅提供免费筛查,还提供免费治疗,项目一度十分火爆,不仅吸引了全国各地的病人前往,甚至还有孟加拉、老挝、泰国等周边国家的病人。
为期半年的项目十分成功,一共筛查出了七千多名丙肝病人。不幸的是,MediCorp的药力资源毕竟有限,当时他们只能够给三千名病人提供干扰素治疗,而剩下的那四千多人,只是登记在册,并没有获得药物。
对此,MediCorp一直深表遗憾。
蒋天遥翻了翻他们的登记册,发现最终没有获得治疗的病人主要来自缅甸掸邦东部。
这种测试,都是村镇里一传十,十传百的,往往一个人去了,接下来一个村的人组团去。或许,小勐拉附近的那一撮人当时去得晚了。
而圣玛丽安诊所,恰好就在那片区域,更何况,当年蒋天遥出任务的时候,就去过这个诊所,对周边环境也相对熟悉。所以,蒋天遥这才将NS-1807丙肝新药试点选在了那里。
晕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两人总算顺利抵达目的地。到最后,就连活蹦乱跳的许言都晕焉了。
休息了一天,蒋天遥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干活。
NS-1807暂定的口服剂量为每日一次,一次300mg,而临床试验测量的主要结果是十二周的持续病毒学应答(SVR),如果丙肝病毒的RNA持续不可测量,则视为痊愈。
许浩宇的那一批药物准时到达,但受试者这边出了一点小问题。
临床试验的病例是从当时备案的丙肝病人中抽选的——电脑随机抽了500个,但一年多过去了,有的病人已经联系不上,有的病人对此不感兴趣,有的病人已经从别处获得了治疗……总而言之,联系受试者的工作量繁琐且浩大。
整整两个星期,蒋天遥和许言在当地翻译与员工的帮助下,全都在忙这个事
由于各类资源有限,蒋天遥和许言两人拼了一间员工宿舍。小房间十分逼仄,木板床还是上下铺,唯一值得庆幸的大约就是有蚊帐。
不过,自从上次灌醉偷电脑事件之后,许言小朋友就对他遥哥愈发死心塌地了。起初,许言父母很不放心孩子去缅甸这么乱的地方,结果许言一口咬定:“遥哥多负责的一个人啊,喝醉了都要把我扛回家的!放心,他肯定不会让我出事的啦!”
这话听得蒋小混蛋老脸通红,暗地怒其不争——没准在缅甸把你卖了你还帮我数钱呢!
许言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有点怕生,也有点粘人。除了工作的时候,他进进出出都喜欢跟着自己的小老板。以至于蒋天遥想给谢昭打个亲密点的电话都十分费劲。
“许言,我打个电话啊。”
许言呆呆地看了蒋天遥一眼,很体贴地说道:“好的好的,遥哥你打,我保证不发出声音。”然后继续窝在上铺玩平板。
蒋天遥:“”我的意思是请您滚出去谢谢。
终于有一天,许言总算是对环境熟悉了一点,打算自个儿出门去买个水果。蒋天遥这才有机会拨通了谢昭的手机。
一声熟悉而醇厚的“喂”从电话另一头传来,蒋天遥突然觉得这几日来心中躁动不安的思念瞬间神魂归位。他嘴角擒着一个浅浅的微笑,低声喊了一句“哥”。
蒋天遥看了一眼窗户,外头没人,估计许言也不会这么快回来。他才小声问道:“你现在忙吗?”
虽说是个周末吧,天知道谢老板是不是在加班。
“怎么,想我了?”谢昭的声音低沉地敲在了他的耳膜里,一字一字,都带着醉人的醇冽。
蒋天遥撇撇嘴,别扭地嘀咕了一句“没有”。但很快,他又觉得这个答案过于口是心非,要是没有想人家,这还打什么电话呀?
老狐狸。明知故问。
蒋天遥没好气地补了一句:“就好几天没和你说话了。”
那边传来一声轻笑,谢昭的声音顿时温柔了不少:“不忙。要改成视频么?”
“啊?”蒋天遥一愣。
然后谢昭果断地挂了语音,改拨成视频电话。
蒋天遥在屏幕上按下绿色按钮的那一瞬间,心中腾起了某些隐秘的期待。他似乎还从来没和谢昭视频过呢。
等屏幕再次亮起,谢昭果然还在办公室里,帅得一如既往。蒋天遥对着摄像头咧开一颗小虎牙,傻乎乎地挥了挥手。
谢昭却对着蒋天遥身后发霉掉粉刷的墙面直皱眉头:“你住的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破。”
“讲道理,这里的住宿条件放MediCorp绝对算好了。”蒋天遥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是没见过我们在非洲住的地方。”
谢昭不再追究,但眉头并未舒展:“项目进展还好吧?”
“还行吧,就是和受试者沟通蛮累的虽说有翻译吧——”
原本谢昭还听得十分认真,但他突然比了一个“嘘”的手势,镜头一下子就黑了。蒋天遥能感觉到,谢昭是把手机盖在了桌面上。但谢昭并没有挂断电话,所以蒋天遥依然可以从耳机里听到那边传来的声音——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有人找谢昭谈了一点工作。
蒋天遥捧着“黑屏”的手机,躺回了床上。
耳机里的对话声持续传来,虽然听着距离有点远,但内容依稀可辨。蒋天遥心想,那个推门进来的人,肯定想不到昭总在和人视频,更想不到,现在他就在这边偷听两人的对话。
一种莫名的私密感在心头油然而生,有点甜蜜,又有点刺激。
蒋天遥百无聊赖地在床上又翻了个身。
不一会儿,谢昭聊完了工作,这才切回视频。
这会儿,恰好蒋天遥正趴在床上,双肘撑在枕头上拿着手机和人视频,脖颈微微扬起,谢昭透过屏幕恰好能看到他锁骨深陷的那两个小窝。
谢昭一下巴:“把你的摄像头再举高一点。”
“啊?”小孩儿不解,但依然听话地照做了。
“再往右一点。”
蒋天遥不耐地咂嘴:“干嘛呀?”
终于,谢昭对这个角度满意了——屏幕正中便是蒋天遥劲瘦的脖子,再往下,一对锁骨如海鸥展翼似的打开,向左右拉成了一条漂亮的直线。
性感极了。
谢昭这才嘴角一勾:“行了。我看看。”
他端详半晌,微微皱眉:“怎么才这么几天,人就瘦了?”
“才没有,是摄像头角度问题!”
自打蒋天遥从非洲回来,谢昭就嫌人太瘦,骨头硌手,这会儿语气里便带了一丝责怪:“好不容易给你养出来的肌肉,回来又没了。”
蒋天遥嚷嚷:“我的肌肉才没少。说了是角度问题。”
说着他就伸手去脱衣服,试图秀一秀自己的并不那么发达的肌肉:“不信你看!”
恰好这个时候,许言拎着一袋小香瓜与圣德龙芒,优哉游哉地推门走了进来。他刚想说一句遥哥吃水果啦,却看到蒋天遥半跪在床上,对着视频摄像头脱衣服。
许言不知道蒋天遥在和谁视频,但在那一瞬间,心大如他,也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许言的大脑在短暂的一片空白之后,突然爆炸似的吼出一句——意外撞上老板在线裸|聊怎么办,急,在线等!!!
然后他军训似的一个“立正”,目不斜视地一转身,同手同脚地走了出去。
蒋天遥:“”
作者有话要说: [1]项目原型是MSF在柬埔寨的丙肝筛查项目,灵感是他们筛出了一群病人,但最终很多人没钱治疗。
介个项目:Iwamoto, Momoko, et al. \"Field evaluation of GeneXpert?(Cepheid) HCV performance for RNA quantification in a genotype 1 and 6 predominant patient population in Cambodia.\" Journal of viral hepatitis 26.1 (2019): 3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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