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很快,蒋天遥又换上西装革履, 不情不愿地回到了GxBio总部办公室。
他给同事们带了点土特产芒果干。
大白桌还是蒋天遥走之前的那个大白桌, 见到利益时会抱团趋之若鹜, 而遇到麻烦时则各个独善其身——精致、功利、却又充满了年轻人的欲望与活力。
大家纷纷问蒋天遥的丙肝项目。
令人欣喜的是, NS-1807治疗丙肝的效果远超预期。无论基因分型, 病人在服药六周后的丙肝病毒清除率几乎达到100%。现在就等着再过六周之后,病毒是否会在停药的状态下卷土重来了。
如果病毒不再卷土重来,则视为临床治愈。
现在中国统一的丙肝治疗方法,是联合干扰素与广谱抗病毒药利巴韦林,副作用大,复发率高。而NS-1807属于最新的“直接抗病毒药物”(DAA),是方法学上的一次革新。
更重要的是,当前市场已有的丙肝DAA, 最快的一个疗程也需要八周时间。如果六周一个疗程的NS-1807,无疑拥有着莫大的优势。
大白桌边的一群小孩儿听了都倍感振奋, 就好像即将目睹一代神药的诞生。大家连番道贺, 还有人放话,遥哥,要是有一天你这药飞了,苟富贵, 你懂的!
在场唯一没怎么说话的是聂茜茜。她是除了蒋天遥与王舜之外, 第三位GxBio商赛获奖者。
王舜那个“监控血糖智能注射胰岛素”的AI穿戴也十分成功,她眼看着同班同学的数据都很漂亮,心底焦虑无比。
她的临床试验似乎是彻底失败了——药物疗效并不具有统计学意义。两百万就这么人间蒸发。花了那么多钱, 那么多人力物力,竟然完全没有回报。
聂茜茜也不是嫉妒别人,只是眼看着商赛项目汇报在即,她也实在无法心平气和地庆祝别人的成功。
蒋天遥挺理解,但他没去安慰聂茜茜,就怕这种时候的安慰被人当成炫耀。
事后,许言兴冲冲地问蒋天遥:“遥哥,你知道那个30under30么?”
蒋天遥点点头,他是在朋友圈见过。
“30under30”是国家最近为了鼓励青年进行科技创业,而设定的一个创业奖项:每年选择三十位三十岁以下的杰出创业者加以表彰。虽说奖金不多,但有这个光环加身,接下来的项目招商就好忽悠投资人了。
获奖项目涉及IT、新能源、医疗、硬件、教育、NGO等等,覆盖面十分广泛。
“怎么了?”
“网上的活动细则已经出来了,过几天开放申请,七月截止。”许言小声告诉蒋天遥,“我偷偷看到的,王舜最近几天都在忙这个。你要不也去给咱们项目申请一个?”
蒋天遥之前的确没有关注过这个奖项,这才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
“我听人说,”许言压低了声音,“GxBio每年都有一个医疗项目的推荐位。申请只要附带公司的推荐,那八成会中。”
“小鬼,知道不少啊?”蒋天遥轻声一笑,“好,我去看看。”
许言摸着脑袋嘿嘿一笑,又露出了一脸“我给遥哥打天下”的狗腿状。
蒋天遥立马就打开电脑搜起了这个奖项提名申请。王舜对自己项目的进度一直遮遮掩掩,别说他了,这事儿竟然就连谢昭都没和自己提过。
一想到谢昭,蒋天遥心中就又钻出了一丝别扭。
回到燕安之后,他和他哥能单独相处的时间以幂函数式暴跌。
且不说大家工作都忙,就算偶尔在办公室遇到他哥,谢昭也冷冷淡淡的,没什么反应。虽说他哥在办公场合一直就是这副模样。可蒋天遥一想到,几天前谢昭还和自己亲昵地一块儿压马路吹海风耍流氓吃豆腐,心里就忍不住嘀咕:转眼办公室里就不认人了。
蒋天遥其实也理解,如果谢昭在工作场合明显地“特别关照”自己,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道理他都懂。
但人前人后差别那么大,他心中莫名添了几分失落。
蒋天遥恨铁不成钢地问自己:所以呢?你是在期待什么吗?
这个问题,他的理智似乎无法回答,但心头就好像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上蹿下跳地使劲儿挠。
又痒又难受
中午吃饭的时候,茶歇间里,实习生们坐一桌吃外卖,边上几个高层管理们坐另一桌,在聊一个新项目。身边就是大佬,实习生们聊天总是小声一点。也不是到是谁先提了一个办公室情感八卦,许言便探头探脑地问了一句:“遥哥,之前在缅甸见你天天和女朋友视频,怎么回国了都不听你提起了?”
他话音刚落,大白桌唯恐天下不乱的吃瓜群众连忙“哦哦”起哄——
“每天视频,这么痴情的吗?!”
“遥哥,你竟然有女朋友了,兄弟怎么还不知道呢!”
“靠,闷声不响有媳妇!说好的谁先脱单谁是狗呢?!”
“给张照片看看呀,遥哥这么帅,嫂子一定很漂亮吧?”
蒋天遥:“”这是一道送命题啊兄弟。
实习生桌一激动,声音渐渐变大,显然隔壁桌的人也听到了。谢昭搁下筷子,不咸不淡地往他们这儿瞥了一眼,小屁孩们以为自己说话打扰到了昭总,顿时汗颜,立刻闭嘴收声。
蒋天遥心中咯噔一下。只有他知道,谢昭刚才是在看他。
男人似乎只是有意无意地瞥了那么一眼,很快便低头看手机去了。而与此同时,蒋天遥裤子口袋里“滋”的一震。
他顿时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蒋天遥点开手机一看——
A大哥:天天和女朋友视频?
蒋天遥脸上蓦得一烫,在心底怒骂:狗日的许言,天天一张嘴叭叭的!
他偷偷瞥了隔壁桌一眼,只见谢昭都不看手机了,正和同事聊得投入,而他自己身边的小伙伴还在低声追问女朋友的事,蒋天遥顿感头大如斗。他支支吾吾地搪塞了几句,飞速给他哥回了一条微信:不是我说的,是许言自己脑补的!
不一会儿,他手机又是一震:
A大哥:那和女朋友文|爱不?
蒋天遥直接坐蜡。
没几秒,谢昭又撤回了那条消息。
大白桌的实习生们眼看着蒋天遥一张脸越来越红,起哄起得更来劲了——
“哇,遥哥你脸红了!”
“诶?真的红了啊哈哈哈哈都红到耳朵了。”
“遥哥你真的好纯情哦!一被逼问女朋友还会脸红!哈哈哈哈哈!”
“不问了不问了,人都成蒸龙虾了。”
而此刻,“蒸龙虾”始作俑者谢昭面无表情地起身,目不斜视地与蒋天遥擦肩而过。
没事人一样。
蒋天遥:“”我日你祖宗
回国以后,蒋天遥就没再跟Kimberly的项目。
谢昭的理由是NS-1807看上去很有希望,所以希望蒋天遥多花点时间准备“谁是下一个药神”商赛的年中汇报。虽说他们手上还没有第十二周的数据,但谢昭建议NS-1807三期临床的论文也可以开始着手写了。
之前蒋天遥为了MediCorp埃博拉特效药的项目联系过不少专家教授、以及新药投资人。当初那些人在电话里聊完后,清一色地表示“自己手上很忙,暂时没空”。这会儿听说了NS-1807首战告捷,一个个的,都突然有空了,攀着交情想与他面谈。
蒋天遥又要准备报告,又要指导许言,又要应付这群人,一时间忙得焦头烂额。
以至于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Kimberly已经正式上市了——GxBio的品牌,GxBio标准的生产流程,龙昌药业提供的仪器、原材料与生产作业线。燕安总院肿瘤中心作为第一批试点单位,有二十几个小病人即将成为Kimberly在中国第一批的受益者。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鱼|雷在医疗金融圈里炸起了千层浪。主要原因是,Kimberly一次性治疗售价高达两百万人民币。
顿时,媒体报道铺天盖地而来,再次把GxBio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中国最贵癌症疗法上线,200万一条人命,值吗?】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ALL)已可治愈——GxBio免疫细胞疗法“金百利”首次引进中国】
【抗癌药为什么这么贵?背后是药企黑心还是研发烧钱?】
【因贫致病?因病致贫?恶性循环。】
医疗新闻大多断章取义,概念有偏。比如,使用Kimberly的急白病人80%一年内不再复发,会被记者过度解读成80%痊愈。再比如,Kimberly作为一次性完全治愈的方案,会被记者拿来与单独一盒长期口服抗癌药的价格进行比较。
蒋天遥扫了几篇报道,只觉得煽动情绪的居多,客观报道的偏少,但尽管如此,他心底对谢昭还是有点失望。
蒋天遥觉得这触及了——他对谢昭,心中始终无法跨过去的那道坎。
这终于触及了根本。
虽说金百利在美国售价五十万美元,中国制造的两百万已经便宜了不少。但所有进口药变成了中国制造之后,都会同比汇率降价。GxBio也是参考了其他中外合作药企的定价方案——美元汇率是7左右,但进口药中国价格的绝对数字,是美元价格绝对数字的4-5倍。
Kimberly引爆舆论的那天,蒋天遥收到了一条来自Adrian的短信:how much did Kimberly’s R&D really cost Do you know by any chance*
蒋天遥不知道。
他回家问了谢昭。
谁知谢昭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反问:“是你想知道,还是别人想知道?”
蒋天遥没和人隐瞒Adrian的事,补道:“但是我也想知道。”
这几天,因为Kimberly的价格,GxBio公关压力山大,谢昭的日子也不好过。他有点疲倦地移开了目光,说道:“别人想知道的话,这是企业机密。”
蒋天遥当着谢昭的面,给Adrian回了一条:Sry I don’t know.
他把聊天屏幕亮给谢昭看。
他哥这才捏了捏眉心:“你想知道的话,研发花了十年,一百个亿。”
“好。一百个亿。”小孩儿眉头一皱,“那我现在就给你算一笔账。”
“中国大约有400万白血病人,50%是小孩。ALL淋巴细胞急白占小孩的70%,占成年人的20%。那也就是180万的ALL病人。这是前些年的数据,现在患者总人数肯定有所增多,为了计算方便,我就假设中国有200万ALL病人。”
“这200万人中,假设仅仅只有10万人,会获得Kimberly的治疗。”蒋天遥强调了一下“仅仅”二字,语速飞快——
“Kimberly的纯制造成本,一次是16万。且不说这个成本会随着技术的进化而越来越低,我再加上其它七七八八的花销,假设每个病人的一次性消耗成本20万好了。一百亿则为它的固定研发成本。”
“用以上数据简单地算一下,那么10万个病人,每人定价30万就能营收平衡了。”
谢昭轻笑一声,避开话题:“你这是在和我练面试的市场估算题吗?”
蒋天遥不理他:“这仅仅是中国。你还有北美市场,欧洲市场,澳洲市场——这十万人后,每一个病例就是纯赚。”
“但你定价了多少?不说美国了,就拿这两百万——”蒋天遥越说越激动,“这是85%的利润。两百万,不进医保,多少家庭负担得起?”
谢昭面对小孩气势汹汹的一大堆诘问,最后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药企本就是暴利行业。没人会拿成本定价。”
“药企要赚钱。十个项目九个死。唯一活的那个要养家。”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倦意,反问,“要是不再赚几个一百亿,谁来研发下一代Kimberly呢?哪怕你丙肝项目的初始资金,又从哪里来呢?”
蒋天遥一时语塞。
“蒋天遥。我给你布置一个任务。”谢昭扭头,饶有兴趣地看向小孩,“明天你去燕安总院肿瘤中心转转,血液科。”
蒋天遥不解其意:“任务呢?”
“任务就是转转,和病人,和医生,和家属聊聊天。”
作者有话要说: Adrian那句翻译*金百利研发成本到底是多少,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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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谢昭和总院肿瘤中心的人打好招呼,蒋天遥第二天就去了。恰好, 那天病房当值的医生是蒋天遥师兄, 两人曾在燕大有过一面之缘。
他师兄捏了捏眉心, 神情似乎很是无奈:“你还是披件白大褂吧, 来来来, 给你一块工牌。这几天闲人多,到时候解释起来也麻烦。反正总院你熟,自己逛着,不管你了啊!”
蒋天遥不解:“闲人?”
“哎,最近不是Kimberly试点吗?一群记者,今天装成迷路的病人明天装成病人家属,还有直接偷白大褂进来采访拍照的,我靠我真是醉了。”
蒋天遥:“”竟然还有这种事。
师兄又骂骂咧咧了两句, 便匆匆离开。
就这样,蒋天遥独自穿过那条他陌生又熟悉的病房长廊, 只听医生护士的脚步声来来去去, 输液推车哐哐哐地从地面滑过,内容难辨的说话声汇成了一片白噪音。
总院重新装修过了,走廊两侧又刷了一层新漆,以浅蓝、浅黄与白色是主, 还加了画框、绿植。这一切, 看似祥和温馨,但在这里住院的大多都是白血病、淋巴瘤、骨髓瘤的病人,病得急, 走得快,送往迎来特别频繁。
蒋天遥以前实习轮转的时候,也在血液科待过一个月,但当时以见习为主,又有各种报告考试压身,他囫囵吞枣地背了一堆东西,倒是鲜少与病人交流。
后来工作,他便再也没接触过癌症了。毕竟非洲人大多数人都活不到癌变的岁数。虫媒水媒热带疫病,营养不良,乙肝艾滋以及自然灾害,才是最常见的就医原因。
——所以,谢昭到底,希望他去看些什么呢?
蒋天遥心底一时有些无措。他一路走到护士站,想先讨一份住院信息瞅瞅。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余光注意到病房安全出口防火门外站着一个老人。白色的安全门上有两块竖直、狭窄的玻璃,她就探头探脑地透过玻璃往病房区打探,似乎是想进来。
但她一直没有进来。
蒋天遥琢磨着现在也是合理试探时间,便上前帮她开了门。只见老奶奶脸上沟壑纵横,头发灰了大半,大概六七十岁了。身后背着一个鲜艳却破旧的大布包,一身农村打扮。
挑着麻袋、拖家带口千里迢迢来总院看大病的农村家庭在专家门诊的走廊里十分常见,但这里是病房区,外面也有病人家属等待的地方,蒋天遥见她蹲在安全门外总不是个事儿,便好心问了一句:“请问你需要帮忙吗?”
老奶奶好像没听到似的,又往病房走廊里探了探脑袋,说自己来找女儿。
蒋天遥温和地笑了笑:“你女儿在哪间个房间,叫什么名字,我带你去。”
老奶奶说了一个病房,然后又报了一个名字。
“我们这里好像没有E开头的病房”蒋天遥琢磨着老人是不是记错了,便带她去护士站,“帮你查一查,是哪个科室的呀?”
然而,值班的小护士一看到老人,脸色顿时变了。她拉着蒋天遥走到一边,悄悄告诉他:老奶奶的女儿早就死了。
蒋天遥:“”
老奶奶是乡下赶过来的,那儿曾经是一个独立的地级县,但前段时间变成了燕安市边远的一个区。她女儿三十出头,单身,工作很出息,赚大钱的那种,但平时也很忙,身体哪里不舒服也拖着不肯看病。
直到有一天,她女儿莫名其妙地在单位晕倒,当地医院查出来是急性粒细胞性白血病。幸运的是,急粒其实是白血病中相对最好治愈的一种,但由于病人一直拖着,发现时病情较为严重。
当时,县城医院正常给人上药,第一个疗程用了柔红霉素。
女人对化疗的反应比较大,上吐下泻。本来,白血病人化疗完上厕所最好是要找护工护士陪着的,但也不知县城医院是不是人手不够,女人反正独自去厕所了。本来白血病就容易并发脑出血,她蹲久了站起来,就直接晕了过去。碰巧县城医院的血小板告急,只用了一点凝血药,才转来总院。
病人持续昏迷,直接住进ICU,才续上血小板。
或许是因为没能及时止血,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出血的位置不好,很快病人就又出现了二次颅内出血,白血病发展到这种情况,病人的命已经不在任何人的手里了。
于是,等患者母亲急匆匆赶到的时候,女儿已经不在了。
总院这边该解释的都解释了,该做的也都做了,然而,那事过后没几天,老奶奶就开始踩着病房开放时间,每天准点来血液科讨女儿。
找不着人就挨个房间找。
医院自然不能放老人在病房里游荡,好说歹说地请她走。老太太挺听话,每次都安静地离开,但她只是走到病房外,在安全门外的楼梯口枯坐一天,直到夜色降临,探访时间结束。
就这样,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本来,医生护士也劝,但老奶奶很固执,谁的话都不听。大家见她不扰民不闹事,最后索性也不管了。
蒋天遥听完故事,略感汗颜:“不能联系家人吗?你们就放她一个人——”
“哎,问过啦!老头子早去世了,家里就那么一个女儿,这把年纪了给谁打电话呀!”护士白了他一眼,“而且,咱们工作人员也不是闲的,自己都忙不过来呢!”
护士一回头,却发现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老奶奶竟然自顾自地往里走了。两人连忙追去,护士一边跑一边恼火地喊道:“哎哎——那边是层流病房——不能进去!回来!”说完还不忘怪罪似的瞪了蒋天遥一眼,意思很明显:瞧你干的好事,你负责把人给带出去!
“阿姨,你女儿不在那边。”蒋天遥连忙伸手揽过老人的肩膀,温和地说道,“来,跟我走,我带你去找你女儿。”
别看蒋天遥平时喜欢对人龇牙咧嘴的,但他对病人笑起来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老奶奶很少会与这里的医生护士交流,但这会儿她怔怔地看了蒋天遥一眼,竟然乖乖地跟着走了。
蒋天遥又问:“E——你女儿的病房号是E什么来着?”
“血液科E03,二号床。”
蒋天遥琢磨着老奶奶说话有条不紊,听得明白,也有反馈,似乎也不是精神失常的样子。
但这里哪来的E03病房?
蒋天遥一边走,一边试探性地问了老奶奶一些检查意识的常规问题,比如你叫什么名字,当今的主席是谁,今天天气怎么样等等。
他发现老人的意识是清醒的,唯一的问题是,在他问老人今天是几月几号的时候,老人说了一个月之前的日期。
那时候她女儿的确在血液科住院。
蒋天遥突然想——血液科E03会不会就是她女儿在县城医院住院那会儿的房间号?
这么说的话,的确疑似老年痴呆了。
老人长期记忆、逻辑思维都还在线,但短期记忆受损,她再也不记得那天之后发生的事情。每一天的探病,都是她第一次来医院找女儿。人生就此变成了一个孤独的怪圈,清晨开始,夜晚清零。
蒋天遥琢磨着,可能在女儿去世之前,老人家就已经处于早起老年痴呆了,但还没有被发现。也有可能是悲伤过度,成了一切的导|火|索。
“是这样的,刚我去电脑上帮你查过了,你女儿刚从血液科转走,现在在”蒋天遥想了想,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女儿是不是陷入昏迷了?”
老太太连忙点头,一脸焦虑,说话带着口音:“在厕所里摔了一跤,就没醒来。”
蒋天遥心下一定:“你女儿已经转走了,因为她一直昏迷,所以转去了神经科。”说着蒋天遥指了指自己大脑:“醒不过来是这里出了问题。来,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老奶奶听着似乎觉得很有道理,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
“你自己的病历卡,医保卡什么的带了吗?”
老人点点头,连忙从自己包里拿出了一大叠东西。蒋天遥瞥到了几张泛黄的中药方,似乎老奶奶所有医药相关的东西全在这个袋子里。
蒋天遥给老人挂了一个神经内科,陪着等号:“这里就是神经科。你再等一会,很快就能见到女儿了。”
送老人进去之前,蒋天遥特意和问诊的医生讲了前因后果,便把老人交给专业人员了。不幸里的万幸——老奶奶女儿的卡里还有很多钱,让她住进记忆照护病房,总好过一个人在外面游荡。
蒋天遥这边安顿好老人,才转身回肿瘤中心。
走着走着,他脑子里风马牛不相及地冒出一句话:那些最厉害的物理学家,死前都信上帝了。
为什么有人年纪轻轻就是碰巧得了大病?
为什么那天她上厕所就没有人陪着呢?
为什么偏偏那天医院的血小板就用完了?
他突然想起,那天谢昭例行睡前看nature。他瞥了一眼题目,噱头十足——破解癌症三大基因锁——便随口问了一句:“讲什么的?”
谢昭把一打论文拍在床上,懒洋洋地往后面一躺:“核心论点,癌症只是一个概率问题。你为什么得了?运气不好呗。”
蒋天遥:“”
快到血液科的时候,一个突然从转角处冒出来的小病号打断了他的思绪。小女孩跑得急,没能及时刹车,一头撞在蒋天遥腿上,“哎”的叫了一声。
蒋天遥连忙弯腰将人扶住:“你没事吧?”
血液科里白血病的孩子特别多,大部分都还不足十岁,个个穿着病号服、剃着光头、带着口罩,一眼看过去,长得好像都一模一样。但这个小女孩,一定是不一样的,因为她光溜溜的脑袋上贴着一堆亮闪闪的小星星。
小女孩抬头,打量了一眼蒋天遥身上的白大褂。她大概以为男人也是这里的医生,口罩上一双眼睛瞬间弯成了小月牙。小女孩用双手递过一板贴纸,奶声奶气地问:“医生叔叔,你能在我头上贴一颗小星星吗?”
一句“叔叔”顿时在蒋天遥胸口插了一刀。
叔叔?叔什么叔!
但蒋叔叔面上还是笑眯眯地一口应下:“好啊。”
蒋天遥挑选了一颗银色的星星,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女孩子的眉心上,温柔一笑:“真漂亮。”
就在这个时候,刚才小女孩来的方向终于追来了大人。一个很年轻的小护士边跑边喊:“贝贝,贝贝?贝贝你去哪了?”
蒋天遥拉着小女孩的手,一拐弯,走了过去:“这里呢。”
“诶哟我的小祖宗诶!”小护士终于松了一口气,蹲下,隔着口罩捏了捏小姑娘的鼻子,笑骂道,“调皮捣蛋,不听话。”
女孩咯咯直笑,显然和护士姐姐已经玩得很熟了。
蒋天遥微微一笑,轻声道:“有精力闹,状态不错。”
小孩子的生命力总是格外旺盛,定期需要化疗,成年人都未必能忍受这样的折磨,但她们手上插着PICC置留针竟然还能四处跑来跑去,给自己找乐子。
“这孩子,每次治疗前,都要找人贴头。”护士宠溺地摸了摸小女孩脑袋,“今天收集星星,明天收集热带鱼。她说收集这个就是收集祝福,祝福她这磨人的病早点痊愈。”
贝贝眯起眼睛,把脑袋一缩,但她还是很兴奋地和“蒋叔叔”解释:“叶姐姐说,我这次治疗做完,就一定一定不用再做化疗啦!”
这一听就是哄小孩的话,蒋天遥只是笑着,不戳穿。
癌症面前,谁又有那个底气,说声“一定”呢?
但蒋天遥在小女孩的眼睛里,的的确确看到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亮晶晶的,就和她满头的小星星一样。
也就只有小孩子,才敢这么天真。
护士闻言,有点不好意思地对蒋天遥一笑,解释道:“小孩儿之前还是一个月来化一次,这会儿两星期就要来一次了。她爸妈工作很忙,平时都是托给我们照顾。”
“哎,”护士叹了口气,“眼看着化疗也的确没太大用处,副作用还多,这次试试Kimberly吧,要是真能那么有效,就好了。”
Kimberly便是针对化疗反复无效,或是担心复发的急性B淋巴细胞白血病患者使用的。不同于化疗需要反复用药,副作用大——Kimberly是一次性用药,同款癌症终生免疫,有效率高达百分之八十,而且几乎没有脱发、呕吐等不良症状。
小女孩拍了拍手,嘴里半生不熟地蹦着英文单词:“你们知道Kimberly为什么叫Kimberly吗?”
小护士笑笑,哄着:“为什么呀?”
“Kimberly是一个小女孩呀,就和我差不多大!”贝贝说道,“Kimberly还得了和我一模一样的病,但她的爸爸特别厉害,是一个大大大大大科学家。他发誓要治好自己的女儿,所以才发明了这个药!”
护士笑眯眯地问道:“这样呀,我都不知道呢。这个故事是谁和贝贝说的呀?”
“是帮大科学家把Kimberly从美国带来中国的大哥哥呀!”贝贝奶声奶气地说道,“他说大科学家一定会希望,世界上其它地方的小女孩,也能像他女儿Kimberly一样被治好!”
蒋天遥闻言,胸口顿时又多了一把刀。
等等。大哥哥?说的是谢昭吗?!刚喊我叔叔是怎么回事呢?啊?!
“贝贝记性真好,等病好了,学习一定也很好!”护士显然是不甚在意故事的真假,随口夸着。
但这个故事的真相,蒋天遥是知道的。
Kimberly并不是什么大科学家的女儿,她来自一个贫民窟黑人家庭,因为家里人看不起病,走投无路地把她送进了Kimberly这款药最早期的临床试验,还拿了一大笔钱。说难听点,就是把女儿给卖了。
当然,那时候Kimberly还不叫Kimberly。
它是一款刚走出实验室的创新概念,就连最基础的安全性都还没有被验证。
黑人女孩Kimberly在输药后,出现了不可逆的紧急情况。被改造过的免疫细胞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在杀死癌细胞的同时,无差别攻击了许多正常细胞,最后她的身体不堪重负,直接死在了临床一期。
女孩死前的最后一个愿望,是捐赠自己的眼|角|膜。
她说,她还想继续看着这个世界。
因为Kimberly的死,美国药监局当时紧急叫停了这个项目。业界都不看好,项目几度腰斩。但恰好,也正是Kimberly身上的失败,让科研组发现了这款药物的致命问题。在大家齐心协力,解决了那个问题之后,Kimberly才成了一代神药,开创了全新的癌症治疗思路。
GxBio从此声名大噪,一年刷新一年的营收额。做基础科研的那个大科学家,也因此获得了诺贝尔奖。
而在这一切盛誉的背后,蒋天遥总是忍不住想,Kimberly,那个细胞疗法以身试毒的小女孩——那双眼睛,现在在哪里看着这个世界呢?
这款药,是谢昭亲自命名的。
蒋天遥在心底冷笑,谢昭,看不出来,你竟然还挺会讲童话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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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蒋天遥与小护士一人一侧拉着贝贝的手,聊着天, 往回走去。小护士却没带贝贝去之前蒋天遥所在的血液科, 反而一拐弯。
原来, 在拐角处的尽头, 新建了一个崭新的细胞疗法站点。透明的玻璃标示牌上, 黑色立体字母写着“Kimberly首个试点中心”。
蒋天遥透过玻璃门,发现一个病房外挤了好多人。有记者,有摄影团队,肩上扛着巨大的设备,还有打下手的走来走去。
他不禁问道:“那是?”
护士笑了笑:“在录节目呢。”
原来,GxBio与燕安卫视科技探索频道合作了一期“探秘Kimberly”节目,今天正在录制。
单人VIP病房被收拾得明亮整洁,里面没住人, 背景是一台白细胞单采机。漂亮的女主持人正与总院血液科的副主任站在病床前做节目。
副主任满嘴专业单词乱蹦,女主持人只好帮他“翻译”得简明易懂一些。
“病人会先在这张床上躺三到六个小时, 这个仪器会采集他们身体里的白细胞。白细胞呢, 就是人体免疫系统的小卫士。这些小卫士在被收集之后,会被送入Kimberly的实验室进行改造。我们会给小卫士增加武装,让它能够精准识别病人体内的癌细胞,并且进行消灭。这个‘穿戴武装’的过程, 大概需要三到四周的时间。然后, 武装成功的小卫士,会被重新输入病人体内,杀死癌细胞。所以, 每一个病人的Kimberly药品,都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蒋天遥又听了一会儿,这个节目显然是GxBio公关的主意,全程都在吹药物的有效性、创新性,只是对价格只字未提。他听着觉得怪没意思,便扭头就走。
小医生打开玻璃门的时候,恰好遇到了一群脖子上挂着记者证的记者,大家正在护士的引导下鱼贯而入。蒋天遥心想,看来GxBio今天是给媒体开open day了。
记者群里有个男人格外高些,头顶还倒扎着一条海盗头巾,格外惹人注目。蒋天遥定睛一瞧,连忙脱口而出:“Adrian!”
驻外记者闻声抬头,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两人几乎是同时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原来Adrian是在做一系列Kimberly在中国的深度报道。两人打算找个地方寒暄一番,却被一个焦虑的女人拦住了去路。
那个女人似乎一开始对Adrian的外貌心存疑虑,但她又瞥了一眼男人胸口的记者证,最终还是开了口。
原来,女人有个十二岁的女儿,叫小洋。女孩儿几年前查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幸运的是,母亲配型配上了,当时就做了骨髓移植。但不幸的是,母亲骨髓的配型比例不高,后来又发生了一系列排异反应。第一次肺排异,用了进口药压下去了,这会儿又出现了肾脏排异,而雪上加霜的是,白血病竟然在移植几年后再次复发了。
之前抗排异的药,一针就是一两万,再加上前前后后各种费用,总花销竟然不比Kimberly便宜,到现在,小洋不仅身体越来越差,家里还负债一百多万,实在没有钱来治疗复发了。
小洋妈妈求着记者是否能给她家一点曝光,以求助社会,筹集善款。
刚才她看有记者来,已经拦了好几个了。但今天这里所有的记者,都是为了报道Kimberly来的,谁手上不是任务稿还没着落,自然没人理她。
Adrian瞅了一眼录制现场,似乎兴趣不大,扭头便答应了小洋妈妈。
蒋天遥也跟着去了,他们再次回到旧血液科的病房。
由于肾脏排异,小洋全身异常浮肿,就只露出了一个几乎肿变形了的脑袋,无数管子从被窝下穿了出来。
Adrian在获得了小洋母亲的准许后,疯狂地对小姑娘的正脸拍照。蒋天遥本想阻拦,但小孩母亲似乎十分热切地希望他再多拍几张,那个架势就好像多拍几张,就会有更多的人来捐款一样。
Adrian身上似乎带着一股兴奋,而小孩母亲宛如找到了救星,唯独小姑娘看向他们的目光,只有一片死寂,一片麻木。
如果此时她能开口说话,蒋天遥觉得她会说我们别治了。我们回家。
蒋天遥有点难受地别过目光,却发现隔壁病床上,一个带着帽子的年轻姑娘正和自己男朋友依偎在一起,共享一块平板看着电影,有说有笑。
简直就是病房里的一抹亮色。
后来,蒋天遥才从护士口中了解到,这个小姑娘刚考上燕安大学,本是最好的年纪,却突然查出了急白。更糟糕的是,她还迟迟没能找到可以配型的骨髓,无法进行骨髓移植。还好,她男朋友家里特别有钱,对小姑娘也是死心塌地的。这次Kimberly一出,他家说什么都要让自己女朋友试一试,现在白细胞已经采集完了,就等着再输回去呢。
眼看着未来一片光明。
这当然是好事,蒋天遥也替那个小学妹高兴。但同一间病房里这样的两张床,顿时让蒋天遥觉得有点窒息
当晚,蒋天遥没急着回去,和Adrian约了酒。他其实也不是好酒之人,但就觉得心中无端闷着一口气。
无处排解。
蒋天遥以前在非洲做医疗援助,呼吁健康平等呼吁得理直气壮——他现在想明白了,那是因为,很大一部分非洲人的死亡,都是可以被轻易避免的。营养不良的人只需要补充一点点营养,很多疾病可以被疫苗预防。
但是癌症,暂时无解。
在全世界哪里都无解。
那么,当癌症的第一个答案横空问世,它是不是也值得开出天价呢?
理智上,蒋天遥也明白,自己不应该拿“普及婴儿营养”的标准来“普及最新癌症疗法”。但感情上,他总觉得这不公平。
但这个操|蛋的世界本来就是这么不公平。
“我始终都认为,健康不应该是特权,而是人的基本权利。最起码,学校里就是这么教的,但这个行业接触得越久,我就越觉得”蒋天遥叹了一口气。
觉得自己一点用都没有。
“健康本来就是特权。是有钱人的特权。是运气好的人的特权。是高知分子的特权。”
“而手里什么都没有,还嚷嚷着这是基本权利的人,”蒋天遥自嘲似的笑了笑,“就和傻子一样。”
“权利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一代代人不畏强权,奋起发声,据理力争来的。”Adrian眼底闪着光,“正是因为过去几代人的努力,我们才有了如今的一些平等。至于health equality本就该是我们这代人,我们这代医疗工作者的奋斗。”
“我想写一篇呼吁药企定价透明的报道。虽然可能暂时无法改变什么,但最起码把我们的态度打了出去。”Adrian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酒吧灯光在透明的玻璃上流转,“话说回来,你之前不是跟过Kimberly的项目吗?对它的研发成本有什么估算么?或者,有没有什么模糊的概念?”
Adrian许是觉得自己表现得太明显,又添了一句:“咱们就随便聊聊,你想到什么说什么都可以。”
谢昭之前说的“一百个亿”就在蒋天遥脑海里回荡,但现在小孩儿还很清醒,知道自己不应该与媒体透露任何信息,便摇摇头,说自己后来去丙肝项目了,对Kimberly几乎一无所知。
Adrian也不接话,只是笑着又给蒋天遥倒了一点酒:“那既然不聊Kimberly,你今晚想聊些什么?”
蒋天遥把酒给一口干了。
火辣辣的,真挺爽。
许是借了那么一点儿酒劲,他话锋无厘头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小孩儿一歪脑袋,眨眨眼,打了个补丁:“是那种,要一辈子在一起的爱。”
Adrian愣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顿时憋不住笑:“伙计,你恋爱了啊?”
蒋天遥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脑袋,嘟哝了一声:“没有,我不就问问。”
Adrian哪信他鬼话,笑意更浓,一脸很有经验的样子:“其实吧,你都这么问了,那心底八成就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自己迟迟不愿意承认而已。”
半晌,蒋天遥有点沮丧地垂下头:“可能是因为,我们相信的事情,不太一样吧”
“哎,那就别想了。”Adrian微微眯起眼,心底打起了小算盘,“来来来,喝酒喝酒。这种事情,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的。有时候呢,既然上不了精神的高度,那睡得爽就完事儿了。”
蒋天遥:“”美国人果然很奔放。但那什么,他说得好像也很有道理啊?
那会,会睡得爽吗?
两个人就这样,絮絮叨叨嘻嘻哈哈也不知道都聊了些什么。蒋天遥都不知道自己这一聊就聊到了大半夜,还从头到尾都没有回过谢昭消息。
蒋天遥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出去浪的人,他哥急得已经向许言、向他血液科的同事,四处把小鬼的行踪给打探了一遍。
Adrian等蒋小朋友眼神朦胧得差不多了,再次开始旁敲侧击,试图从蒋天遥嘴里套信息。作为一个专注爆黑料三十年的记者,Adrian这套太熟练了,蒋天遥本就对他没有提防之心,这会儿迷迷糊糊的已经从“我不知道”改口成了“我不能说”。
Adrian发现了自己的可趁之机。
他十分敏锐地一语中的:“你不能说,是因为之前你提的那个人么?”
蒋天遥一愣。
他没有承认,但Adrian在他眼底的恍惚中找到了答案。
“其实没必要。”Adrian笑笑,怂恿道,“我觉得吧,没必要和任何会动摇你的人在一起。你可以告诉我。其实你也应该告诉我。病人有权知道他们在为什么样的东西买单。”
蒋天遥脑子早乱成了一团,他好像只听清了对方的前半句话。
“那如果”蒋天遥都不知道自己嘴里蹦的字连在一起还有没有意义,“那如果那个人就是,哦不,那个人曾经是,我的不动摇呢?”
Adrian露出了一个困惑的神情。
没听懂。
“你喝醉了?”
就在这个时候,Adrian突然一指蒋天遥身后,神情一呆:“那个——”
谢昭一只手搭在了蒋天遥身上。
感谢iphone寻回的icloud定位。他知道小孩儿的账号密码。
而蒋天遥本来就在想着谢昭,这会儿醉得不清,竟然完全没觉得对方突然出现有何不妥。他对人傻呆呆地一咧虎牙,气得谢昭简直想原地锤爆人的狗头。
不过在那之前
谢昭也不知之前听到了多少对话。他扭头对Adrian森然一笑:“靠灌酒来挖消息,放你们媒体界,都算下流的吧?”
“那又有什么下流的东西,非得掖着藏着,不肯公开呢?这本就是我的工作。”Adrian好整以暇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不亢不卑地回道。
“巧了,我也有我的工作。”
Adrian以为他指的是“对Kimberly研发成本守口如瓶”一事。小记者顿时眯起眼睛,就好像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狼:“谢先生,您现在是以GxBio大中华地区合伙人的身份在和我说话吗?”
谢昭那是什么修为的老狐狸?怎么会像蒋天遥一样赶着往套里钻。他垂眸瞥了一眼醉成一团的小迷糊,沉声笑道:“不。”
“我是在以小孩儿‘监护人’的身份和你说话。”男人淡淡说道,拎小狗崽子似的捏着蒋天遥后颈,逼迫他站了起来。
“我不喜欢他晚上出去和野男人喝酒。”谢昭语气慢条斯理的,却隐隐强调了一下“野男人”三个字。
小迷糊懵懵懂懂地一扭头,就撞上谢昭低头吻了下来。
男人当着Adrian的面,一手扶着蒋天遥的腰,一手按着他后脑勺,用舌头撬开了对方染着酒味的唇齿,攻城略地。
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标记所属权的霸道。
作者有话要说: 蒋天遥:我断片了,所以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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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让让没糖吃 5瓶;狐非言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Adrian诧异地双唇微启,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
直到谢昭把小孩儿的嘴唇狠狠地揉搓够了, 这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 冷冷地瞥了Adrian一眼。
仅仅是那一个眼神, 像是淬了火的刀锋, 看得Adrian无由心慌。他五指摊开, 掌心亮给谢昭,做了一个自己会back off的动作。
谢昭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也懒得与人计较,转身就提起蒋小迷糊,大步往酒吧外走去。
夜风打在脸上,蒋天遥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呻|吟。谢昭瞥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二点多了,顿时眉底一煞, 将小孩粗暴地塞进辉腾。
车门一关,谢昭就打算开骂教育, 谁知蒋天遥脑袋一沾上皮座, 就无牵无挂地秒睡了,脑袋还很不见外地往他哥身上一歪。
谢昭一肚子火憋在嗓子里:“……”真是拿这个死小鬼没有办法。
他怕小孩儿脖子难受,便随手拿起一件换下来的外套,叠了两叠, 垫在蒋天遥的耳朵下。果然, 小混蛋很舒服地蹭了蹭,然后,他就安然把亮晶晶的口水流在了谢昭的西装上。
有点洁癖的谢某人顿时眼角一抽。
他这才发现, 前两天自己出席了一个比较重要的应酬,衣服脱下来丢车上还没处理,这件外套碰巧是他量身做的高定西装。
算了算了。
谢昭撩起上万块的西装袖子,帮那小混蛋擦了擦嘴。
别在车里吐就行。
到家的时候,蒋天遥大概是因为在车上睡了一觉,好歹清醒了些。他一把推开他哥,歪歪扭扭地表示自己能走。
谢昭见人终于有了点反应,低声骂道:“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半夜不回家。能耐了,啊?”
蒋天遥靠在电梯上,小声嘟哝:“周五晚上……你管我……”
谢昭冷哼一声:“你还知道今天是周五呢?”
蒋天遥使劲揉了揉眼睛,嘴里说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谢昭不再和醉鬼计较。他一进门,提小狗似的把一身酒味的小迷糊塞进浴室:“洗完睡觉。”
他本想放小孩儿自己洗澡,谁知蒋天遥贴着浴室的墙,就软绵绵地坐了下来。大有一副“今晚就睡这”的架势。
一个过于宽敞的浴室终于在这时候彰显了它的用处——两个大男人进去一点都不显得拥挤。谢昭大步上前,直接打开了花洒,低声命令:“起来。”
天上突然洒下的水花让蒋天遥睁不开眼睛。他挣扎着要起身,半身衣服都淋湿了,这会儿竟然还跌跌撞撞地想往浴室外跑,滴了一地的水。
谢昭心想,这简直就和他家黑背洗澡时一模一样。
男人皱起眉头,一把将人又拽了回来,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他索性把热水给关了,天上落下来的水滴顿时冰凉冰凉。
蒋天遥一个寒颤,眼神这才亮了一点。
谢昭冷冷地:“清醒了吗?”
凉水的确起到了一定的醒酒作用,蒋天遥终于迷迷糊糊地想起了前因后果,自己好像因为心里赌气,找Adrian喝酒,结果和人喝得忘了时间,最后是被谢昭从酒吧里捞走的。
半晌,蒋天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向谢昭的眼睛,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其实,他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或许是因为半夜不回消息让人担心了,或许是因为差点就被人灌醉套了话,或许是因为,长此以往,自己就着Kimberly一事给他哥找堵。
又或许,以上都有。
“对不起?”谢昭低声重复一遍,“那如果,我不原谅你呢?”
放在平时,蒋天遥定能听出谢昭语气里的那一丝揶揄,但这会儿他头晕乎晕乎的,莫名就把对方的话给当了真。小孩儿有点无辜又有点委屈地眨巴眨巴眼睛,竟然还真仔细琢磨起了怎么让他哥原谅自己。
水还在哗哗地洒,他可以感受到谢昭的呼吸。
鬼使神差的,蒋天遥突然踮起脚尖,本想往他哥嘴上轻轻地啄一下,但小孩儿到底喝醉了,失了准心。他一头撞过去,门牙磕在了谢昭颧骨上。
“啵”的倒挺响亮。
就是,有点,疼。
谢昭:“……”
蒋同学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亲密关系止步于拉拉小手水平,什么法式深吻和六|九|式一样仅限于理论知识,技术实操他只会啄木鸟式啾啾啾。
谢昭表示用户体验极差。
蒋天遥“亲”完之后,竟然还颇为得意地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脸邀功的小表情,似乎是在说“这样呢,原谅我了吗”。
谢昭见他脸上醉色还没完全退去。
不像一些人,一喝多就话多,或者手舞足蹈的,蒋天遥喝醉酒了反而格外安静,眸子水汪汪的,被水淋湿了的睫毛特别好看。他眼眶就好像是被什么笔勾了一圈桃红,也正是那抹绯色,这才让谢昭发现小孩儿的眼角竟然有点天生上扬。
那个轻微上挑的弧度,放平时,谢昭觉得那是少年元气。
而放现在,谢昭觉得这是活生生地在勾引他去欺负人家。
他嘴角一勾:“还不够。”
小孩儿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亲亲还不够吗?
“把衣服脱了。”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性感的沙哑。
本来湿哒哒的衣服贴在身上就不舒服,蒋天遥乖乖脱了衬衫。
“转过去。”
小孩又眨了眨眼睛,似乎依然有点疑惑,但还是很听话地照做了。
淋湿的衬衫拧起来就好像是一条麻绳。谢昭利索地把小孩双手绑在身后,欺身上前。
蒋天遥只觉得胸前皮肤在触碰到浴室瓷砖的瞬间,一片湿漉漉的冰凉。他感到自己心跳又快了起来。
“听好了。”谢昭将人压在了浴室墙上,咬牙切齿,“这种事,下不为例。”
小孩儿试图扭动了两一下,却发现,无论是被捆在一起的双手,还是身后压着他的人,都不容易挣脱。但奇怪的是,他竟然在这种无法逃离的禁锢中,找到了一丝莫名的释然。
那种禁锢令人感到安全,又带着一点兴奋,就好像他的灵魂翻腾于浪潮汹涌,而他身后的男人,是死死钳住海底的锚。他既愿意与这个人一起在海上浮沉,也愿意与这个人一起在海底相拥。
冰凉的水持续不断地当头浇下,终于把所有的伪装卸得干干净净。
蒋天遥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就要碰到谢昭的耳廓。他认真地开口,眼神里带着一丝迷离:“我喜欢听你说,你是我的监护人。”
谢昭的呼吸里染上一丝轻笑:“我是你的监护人。”
说着,他吻了吻怀里人的耳垂,伸手挤了一点洗发水,很快把小迷糊揉搓成了一团迷糊泡泡。
……
洗干净的蒋天遥一口气睡到了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
谢昭在床头柜上搁下一碗米粥,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别空腹喝茶。先吃点碳水。”
蒋天遥盯着谢昭的脸,昨晚的一些记忆片段终于断断续续地开始在脑内闪现——
他没有完全断片,他还能想起一些画面,一些气味,以及一些触感。然而,这似乎比断片更糟糕。失去上下文,失去前后的逻辑,那些画面连在一起就意义不明了起来。
然后,谢昭就眼看着小孩一寸一寸地往毯子里滑了进去,直到把自己整个人都罩住,团成一团。
谢昭:“……”又来了。
蒋天遥的脸悄悄地在毯子底下烧了起来,大脑宛如车祸现场:我昨晚都做了些什么啊?我,我该不会……和我哥……这个……那个了吧?
卧槽!
而他哥嘴角却勾起了一个颇为恶劣的弧度,在床边坐下,用力一抽小孩屁股,故意逗他:“昨晚那么奔放,今天才知道害羞了?”
蒋天遥锁在毯子里满头问号。
他?奔放????
他从毯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只露出一双眼睛,有气无力地挣扎:“我昨晚……到底干什么了?”
谢昭伸手弹了弹他的额头,眼底笑意更深:“你再好好想想?”
蒋天遥使劲儿地在回忆里翻箱倒柜,但他头有点疼,各种片段交织在一起——浴室湿漉漉的瓷砖,水流不停的花洒,唇齿激烈的交缠,牙齿的磕碰,痛觉,受制的双手,还有男人搭在他腰上、滚烫的五指。
紧接着,他眼前的画面突然一切,一个片段也不知道从记忆的哪个旮沓里翻了出来。他似乎曾经揪着谢昭的浴袍,把人推到在了床上。而现在,蒋天遥再结合谢昭脸上白底黑字“你怎么都不记得了呢”的失落,顿时灵光一闪,福至心灵,瞳孔猛然缩成针眼。
“哥,我我我该不会——”蒋天遥被这个想法吓出了半身冷汗,结巴失声,“把把把你给上了吧?”
见小孩儿羞了老半天,竟然憋出这样一句话,谢昭:“……”
这崽想象力还怪丰富的。
作者有话要说: -剧场-
蒋天遥:我醉酒后可能一时冲动,不小心把我哥给上了。怎么办,着急,在线等!!!
谢昭:我弟看世界总有点不切实际,无论是工作上还是感情上,有药医吗?
狮狮:三|唑|仑了解一(被拖走
ps-我觉得上一章遥遥关于药物定价的思考写得不够好不够深,一是,我不想站任何一方的立场,我只想陈述双方视角,但显然我的水平很糟糕(突然笑死.jpg)。二是,这个矛盾本身我可能自己都想得不是特别明白,我jio的我应该再多读点书。毕竟,这个是蒋天遥开始理解谢昭的点,也是他接受这段感情的开始,所以我觉得遥遥的理解很重要,但我似乎没写好,等我捋清楚了以后会重修一次,现在大家就当成这是真爱の感召吧(bushi)anw不好意思啦~么么~至于adrian那就是个辣鸡,别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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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你上我?”谢昭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讥讽, 对床上的小孩儿露出了关爱幼崽的眼神, “要不你再睡会, 梦里都有。”
蒋天遥:“”
不不不, 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他搅尽脑汁地思考, 记忆里却是一片空白。就凭谢昭刚才那个表情,蒋天遥断定,自己应该没把他哥给上了。
那,那,那难道说——?!
蒋天遥又是一惊。
他细细想来,其实种种形迹表明,谢昭今天很可疑!比如,早上醒来, 他哥不仅没有就着昨晚的事情教育他,还好心给他做了粥。
对!粥!流食!
所以他哥为什么要给他喂流食?还有——他那个有洁癖的大哥, 竟然把粥端进了自己卧室!这是为什么呢?不舍得他下床吗?!
晴天霹雳的一瞬间, 小朋友脑内的火柴人上下换了位置。
蒋天遥惊恐地开始试图感受自己的菊花,整个大脑的注意力都开始沿着脊髓往下爬。
然而无事发生。
不酸?不痛?不胀?就没啥感觉?
不,话说回来,如果他真的和他哥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情, 那里应该是啥感觉???
谢昭哪里会知道, 蒋天遥就凭自己的洪荒之力,脑子里颠鸾倒凤一波三折几出大戏。男人对这种“你上我”“我上你”的嘴炮不感兴趣。
嘴上之快那都是小孩子争的玩意儿,他只喜欢真枪实弹地玩。
谢昭懒得理小朋友, 转身就走:“先吃饭吧,我去给你拿点小菜。”
蒋天遥见他哥一背过身,连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从身后睡裤里探了进去,紧张兮兮地摸了摸自己屁股。
谁知谢昭却突然回头:“你要酱黄瓜还是腌萝卜——”
他哥顿了顿,目光久久地落在了蒋天遥藏到身后的手上。然后,他眼看着小朋友那张惊疑不定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涨红。
谢昭似笑非笑地挑起眉梢,两人在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心有灵犀。
之前,谢昭还只当蒋天遥是想嘴上占他便宜,可现在他见人自己把自己脑补到风中凌乱的模样,顿时又来了兴趣——这会儿蒋天遥一点都不像小混蛋了,突然就变成了一只奶萌奶萌的小宝贝。
蒋天遥神情僵硬,慢悠悠地把手又给抽了回来,欲盖弥彰地拽着毯子放到身前,故作一脸乖巧。而谢昭又沿着床边坐下,捏起小孩儿的下巴,神情显得饶有兴趣:“你在想什么?”
蒋天遥连忙拾起谢昭之前的话头:“我我我在想我要黄瓜还是萝卜!”话音刚落,他就觉得大事不妙。结合自己方才脑补之事,这句话显得充满歧义。
蒋天遥:“”
果然,谢昭眯起眼睛,用拇指摩挲着蒋天遥的上唇,慢条斯理的:“这里想要,还是下面想要?”
蒋天遥:“”
老流氓!王八蛋!
蒋天遥在心底恶狠狠地骂道:为什么他哥能把这种耍流氓的话讲得脸不红心不跳的!人前禁欲老正经,明明剖开来就是一根热带芭娜娜!
谢昭笑了,不依不饶:“说。敢想不敢说啊?”
小朋友目光闪躲,开始在床上挣扎,试图用毯子把他哥给赶走:“没什么!”
然后他乱蹬的两条腿很快就被谢昭给制住了,男人语气里顿时少了几分笑意,他冷冷地又重复一边:“想什么,说出来。”
谢昭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他惯有的不容拒绝,就好像命令一样。
蒋天遥瞪大眼睛,一时间有些琢磨不透谢昭的态度。
他哥生气了?
但小孩儿几次张嘴,最后都把那没羞没臊的话给咽了下去。
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最后,蒋天遥憋得恼羞成怒,只好祭出大招——“嗷呜”大法。小孩儿一张嘴,亮出小虎牙,眼看着扑上来又要咬人了。
被小虎牙偷袭这种事情,谢昭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很有经验地成功躲开。他松开捏着人下巴的手,探出食指中指轻轻抵在蒋天遥嘴前:“又想咬我是吧?”
说完,谢昭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右侧锁骨,一抬眉:“咬这里,就代表你想被我x。”
蒋天遥:“”果然,狗崽子闻言就乖乖坐好,立刻就不打算咬那里了,但他一双眼睛还滴溜溜在谢昭身上转悠,似乎是在打别处的主意。
他哥顺着小孩儿的目光,将手移到了自己左侧锁骨,又拍了拍。
“咬这里呢,”男人顿了顿,短促一笑,“就代表你每天晚上,都特别、特别想被我——”
蒋天遥被人给气笑了,一掀毯子就扑了上去,索性一口咬在了谢昭嘴上。
这依然是个毫无章法的吻,疼痛大于唇舌交融,但谢昭欣然接受。
他试图引导着,安抚着,直到两人终于在水声与喘息声中达成了某种和谐。
终于,蒋天遥有些累了,撤了力,“啵”的一声,一根银丝藕断丝连。
他双手搭在谢昭肩头,轻轻用力一撑,下面就用一双大长腿左右环住了谢昭的腰,像树懒一样坐在了他哥身上。小孩儿微微一扬下巴,像只标记领土的小狼狗,气势汹汹地宣告:“咬这里,就代表——”
蒋天遥话说一半,突然卡壳。
——就代表我勉为其难地答应你了?
不行不行,太没气势了。
——就代表你是我的?
不行不行,太肉麻了。
最后,蒋天遥一瘪嘴,眼底又露出了奶凶奶凶的神情:“就代表,以后别人都不能咬这里了。”
“好。”谢昭垂眸,看着怀里又害羞又骄傲的小东西,轻声一笑,“还有呢?”
蒋天遥搂着人脖子想了想,觉得这是一个蹬鼻子上脸提条件的大好时机。
要是换在以前,他八成会很不识时务地提一些什么“低价卖MediCorp一些肺炎疫苗”或者“我们再聊一聊救命药定价问题”。但现在,蒋天遥觉得自己是真想明白了,也不会把这种事当成筹码来让谢昭为难。
“还有——”最后,小孩儿想了想,小声撒娇,“不准在公司里假装无视我。”
小孩儿倒不是要在公司讨特权的意思。他又往谢昭怀里蹭了蹭,老老实实地坦言:“我不喜欢你看到我就好像没看到我一样。”
明明可以理解,但还是会有点难过。
“好。”谢昭捏了捏小孩儿鼻尖,“答应你。”
后来,蒋天遥才发现,他哥似乎会错了意。
蒋天遥本来的意思吧,就是让他哥不要每次都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笑一笑、点个头,哪怕是上下级之间,也不算过分啊?!
结果,他哥人前还是冷冷淡淡的。
人后就爱上了办公室play,手机遥控的那种。
GxBio办公室中午经常会举行一个活动,江湖人称lunch seminar,或许是医疗界最新基础科研的分享,或许是一个新项目的介绍,或者是一些经验总结、近期投资汇报等等。每周的安排都会由小秘发送至大家邮箱。
蒋天遥只要人在,每期seminar都不会落下。
倒不是因为他有多认真好学,而是蒋天遥热爱seminar发的午餐盒——楼下价格离谱的健康简餐,他最喜欢的是虾仁鸡胸肉牛油果沙拉。
那天,难得谢昭也有空一起来听。
汇报人在视频里认真地巴拉巴拉,蒋天遥和其他实习生坐在最旁边一排认真地埋头吃饭。
突然,他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
蒋天遥低头一看,差点把嘴里的大把菜叶给喷了出来。
A大哥:说你想我了。语音。
蒋天遥怒回一句:语音个P!这特么在开会呢,边上都是人啊?!
A大哥:讲得太差,我都要睡着了,你让我提提神。
蒋天遥:滚。
A大哥:那我回头就让你当众总结一下,这个报告讲了什么。
全程专心吃饭并没有听讲的蒋天遥同学:
A大哥:快去。
就这样,许言眼看着自己的小上司拿上手机,脸色铁青地出了门。
不一会儿,他的小上司又满脸通红地回来了,脸上就和要滴血似的。
许言小朋友有点担心地凑上前:“遥哥,你干啥去了?没事吧?”
蒋天遥从牙缝里憋出一句:“上厕所。”
许言顿时露出了一脸同情的神色,向他递过一瓶自己午餐配送的王老吉:“夏天来了,清清火。”
蒋天遥一口老血哽在心头,但这个游戏,谢某人却玩得食髓知味
后来,蒋天遥再也没有追着谢昭提过Kimberly的事。
当一个人所能做的改变极度有限时,蒋天遥觉得他应该优先掌控一些自己可以改变的东西——比如,NS-1807丙肝项目。比如,他手上的论文。再比如,“30under30”医疗组的申请材料。
眼看着到了六月底,临床试验开始后的第十二周,蒋天遥没给某上司更多办公室骚扰的机会,再次飞了缅甸。
当时的受试者陆陆续续地回来做丙肝RNA血检,三百多个人,流失人口竟然寥寥无几。
这主要归功于奖励发放机制的设计——参与试验的人可以在参与当天领取免费检查套餐。至于吃药的六周,他们每周都可以领取免费的营养品与物资券,但是,现金奖励的二十二万缅甸元则需完成第十二周的SVR测试后才可以领取。
话说回来,每一位病人的采血、RNA检测其实是一项重复且无趣的工作。那天,蒋天遥坐在办公室里整理化验单,只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隔着诊所的窗户敲了敲玻璃。
小姑娘不会讲英语,咿咿呀呀手舞足蹈地比划了半天。等娅蒂来了,蒋天遥才听明白,原来小姑娘是求他去一个村里救人。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我知道一部分读者要穿上裤子弃文了:)在这里和穿上裤子的朋友们说声再见哟哈哈哈挥挥手~预收和作者专栏了解一下嘛(bushi你怎么还在打广告
anw不再见的爱大家=3=缅甸副本还有一个小boss,通关就回来没羞没躁地办公室pl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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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根据娅蒂的翻译,原来, 小姑娘的阿爸在自己装修房子的时候, 失足摔了下来, 头部与上肢都有一些擦伤, 但最严重的是——建筑用材混凝土露在外面的钢筋戳进了他的大腿, 划了一长道口子。
小姑娘反复拿手指比划,说伤口有那么长。由于伤在大腿上,阿爸现在走不了路也开不了车,所以只能由她跑出来求助找大夫了。
蒋天遥瞅着那长度最起码有十几厘米,肯定是需要缝针的。
“人呢?”
小姑娘见蒋天遥答应了,欢天喜地地说了一个地名,娅蒂却皱起了眉头:“佤康村?山路要绕四十分钟呢。”
蒋天遥忍不住抬了抬眉毛——这么远?
MediCorp诊所以流行疫情为主,远道而来的病人大部分都是来治疗疟疾, 肝炎,AIDS等等的, 只有少数就住在诊所附近的居民才会来看一些皮外伤。
像小姑娘所说的那种紧急突发外伤, 当地应该是有赤脚医生和医疗站可以处理的,怎么说都不应该跑这么远。
蒋天遥觉得有点奇怪:“你们村里没有大夫吗?”
小姑娘眼底闪过一丝畏缩,但很快,她又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是“没有大夫”还是“大夫治不好”。
理论上说, 这个距离已经超出MediCorp出诊范围了,除非是什么重大流行疫情的先兆,医生不会主动离开诊所那么远。但是, 蒋天遥又想,小姑娘是一个人跑过来的。
也就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吧,他垂眸扫了一眼小孩儿的脚丫,褪色的运动鞋上沾满了泥巴,还开了几个口。
开车距离四十分钟是因为要饶盘山路,如果是当地人直接翻山的话,直线距离要近很多,但不管怎么说,他估摸着这个小姑娘最起码跑了三个小时。
心里顿时有几分不忍。
蒋天遥带了一些消毒清创缝针的材料,与小姑娘再三确定了患者症状,便开车出发,直奔佤康村。
小姑娘家就是当地特别典型的缅甸人家装扮。地上一层破破烂烂的凉席,他爹一个人躺在上面呻|吟。
蒋天遥奇道:“你家就你一个人?”
小姑娘摇摇头,说阿妈没了,两个阿哥都出去工作了。
当时蒋天遥也没细问,半蹲着就开始检查她父亲的伤口。许是时间拖了很久没医治,又许是雨季闷热潮湿,男人腿上最严重的一处伤口溃烂流浓,很不乐观。
但让蒋天遥一颗心沉到谷底的并不是伤口本身,而是孩子父亲瘦柴如骨,除了明显的跌打擦伤,皮肤多处点状溃烂,更糟糕的是,左右双手都有明显的静脉注射痕迹。
那种溃烂的皮肤与针眼,蒋天遥再熟悉不过了。他母亲去世的那个画面,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蒋天遥环顾四周,虽说并没找到用过的针头与注射器,但他几乎就能一眼确认,这是一位艾|滋病人。
小医生皱起眉头,指着孩子他爹皮肤上的溃烂,恼火地问道:“艾|滋确诊了吗?”
小女孩似乎是有点怕了,但最后,她还是眨巴眨巴眼睛,点了点头。
蒋天遥忍不住低声斥责一句:“之前为什么不早说?”
小姑娘咬着嘴唇,不敢搭腔。
其实她不说,蒋天遥多半也猜到了。
正是因为他爸有艾|滋病,所以周边的大夫都不愿意给男人清创缝针。小姑娘显然是多处碰壁,生怕自己提了一嘴艾|滋,医生就不来给他爸处理伤口了。
虽说艾|滋病通过血液传播,但医疗工作人员只要皮肤没有破损,接触患者血液也是安全的,更何况还有手套等保护措施。
不愿意触碰,只是当地人的偏见罢了。
蒋天遥气恼的并不是自己莫名摊上一个艾|滋病人,而是艾|滋病患者免疫力低下,伤口更容易出现细菌感染,愈合速度慢。由于小女孩隐藏了信息,他这趟药没带够。
蒋天遥扭头问:“你阿爸平时有在吃抗艾药吗?”
小姑娘胆怯地点了点头。
“拿来我看看。”
小孩转身去柜子里捣鼓了一番,递过两盒药。
缅甸的西药盒子背后都有英语说明,蒋天遥扫了一眼,发现这压根就不是抗逆转录病毒药物,只是普普通通的镇痛药。
艾|滋病虽然暂时无法治愈,但当前的抗逆转录病毒药物能有效地延长患者生存期与生存质量。就像NS-1807针对的是丙肝病毒复制核心RdRp酶,现有的抗艾药物针对的是HIV病毒复制核心——逆转录酶。虽说是两款完全不同的抗病毒药,但机理的本质是一样的。
只是,缅甸暂时对艾|滋病的防护与治疗极其糟糕,偏见大于理解,逃避大于科普。不像中国已经建立了较为完善的抗艾预防体系,且有防疫站可以免费检查、领取抗逆转录病毒药物,掸邦这一带基本全靠国际医疗组织撑着,但NGO所能覆盖的区域到底有限,远不及政府出面。
蒋天遥叹了口气,琢磨着过几天,自己可能还得再来一趟。
他带上防护措施,给小姑娘阿爸做了简单的伤口处理,又留下了一些消炎药。
小女孩终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对人千恩万谢。
蒋天遥有些不放心地想,或许下次来的时候,自己应该多带几盒艾|滋快速检测试剂,也不知道小姑娘和她的家人携带了没有
蒋天遥来的时候匆匆忙忙,他在回去的路上,这才有心情打量了一圈佤康村。
才发现这整个村子真是说不出的怪异。
来这儿的路上,蒋天遥沿途能看到大批梯田,不同季节种植的水稻呈现出不同的色泽——几个月前种下的已是一片浓绿,在阳光下冒油,而最近刚发芽的则是一片嫩黄,风一吹就集体往同一个方向低头。远远望去,不同颜色的山体渐变交错,是缅甸郁郁葱葱的夏天。
但这村里的梯田,似乎荒废大半,裸露的田耕多余茂密的山头。这村里不仅没有水稻、茶叶等种植,也没有什么手工制造业工厂,但村民的日子似乎还颇为富庶——
不少人家都盖起了小洋房,工作日白天,男人躺在芭蕉叶下大嚼槟榔,一咧嘴就是血盆大口,满嘴通红,而女人们则在树荫底下打一种当地类似麻将的桌游。蒋天遥瞥了一眼几个大妈手下压着的钱,就知道她们还赌博。
没有种植业,没有手工业,没有旅游业——这个村子的经济来源是什么呢?
再一想到小姑娘父亲手臂上的针孔,蒋天遥心中本能地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或许,是这个毒|品村?
金三角一带靠贩|毒富起来的村落不少,但他又转念一想,一般贩|毒的村子都是以贩养吸,而且会大面积种植罂粟。这里的大伙儿们都懒懒散散的,既没有罂粟,也没有人公然吸|毒,似乎也不太像。
他问了娅蒂,小翻译说这里曾经的确是某大佬罩着的区域,但现在那个大佬早倒台多年,也没听说这里吸|毒猖獗什么的。
“那这儿人都靠什么活呀?”
娅蒂随便问了点人,说是大家在附近城镇里有工作。
蒋天遥摇摇头,暂时作罢
晚上,小医生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一边和谢昭视频,一边汇报项目进度:“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丙肝SVR12都整理完了,目前来看,NS-1807疗效很好,不同基因型丙肝平均治愈率高达98%。我让许言先把数据清理起来,但我可能要再晚几天再回来。”
谢昭一挑眉,显是有些不满:“所以,这就是你的坏消息?”
之前小孩儿说好后天就回去的。
“哦,不,不是。”蒋天遥有些不开心地嘟起嘴,“坏消息是许博那边的。NS-1807在动物实验里抗埃博拉疗效不好。埃博拉病毒的RdRp和丙肝病毒的虽说相似,但似乎存在一些致命差异。当时理论结构模拟出来可行,但实际抑制效果不好。”
沈鑫海给的两百万,说没就没了。
人间蒸发一样。
开发新药是真的烧钱。
“丙肝效果这么好,”谢昭淡淡地说道,“别太贪心。”
“不过许博说他有了新的想法,可以尝试一下,就是——”蒋天遥撇撇嘴,把剩下半句话咽了下去。
就是又需要钱了。
谢昭对许博的计划没有半点兴趣,一切话题:“你在那儿多留几天干嘛呢?”
蒋天遥简述了一遍小女孩家的事,说自己还需要后续跟踪。
谢昭听着又是吸|毒又是艾|滋的,有些担心地皱起眉头:“所以,你又要去多管闲事了?”
“这怎么能叫多管闲事呢?!”蒋天遥反问,语气里顿时染了一丝恼火,“那又是吸|毒又是艾|滋的,你当年干嘛要多管我的闲事啊?”
谢昭想起那个时候的事,短促地笑了一声。
半晌,男人才懒洋洋地一抬眉梢,故作遗憾地长叹一声:“可不就是多管了闲事,才摊上你这么大的一个麻烦?”
蒋天遥:“”
最后,小孩儿小心翼翼、又无比虔诚地说道:“可是,那个□□烦,为此感谢了你一辈子。”
蒋天遥并不求谁来感谢自己一辈子,但他始终记得,当年,在谢昭帮他料理完母亲的事情之后,他也曾手足无措地和他哥说:“我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感谢你。”
而那个披着白大褂的男人摸了摸他的头,笑道:“顺手罢了。你长大以后,记得把这份举手之劳的善意传递给别人,就算是谢我了。”
一句话,让当时坚信上帝对自己充满恶意的小朋友从此与世界握手言和。
谢昭看着屏幕里,小孩儿一双大眼睛里闪着认真的光:“你忘了么?”
说实话,谢昭还真忘了。
他现在简直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当年竟然能说出这样有良心的话。
谢昭一哂,最后只是说了一句,那地方乱得要命,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只是,蒋天遥没想到的是,这回他还真摊上了一个□□烦。
他第二次造访佤康村的时候,给小姑娘父亲带了药。
碰巧那天小姑娘的两个哥哥也在,蒋天遥便给一家人做了简单的HIV快速检测。结果,除了小女孩,她那两个看上去精壮健康的哥哥,竟然都是HIV携带者。
这次,蒋天遥指着两人手臂上的针孔,坦白地问道:“你们吸|毒共享针头吗?”
两个大小伙子互看一眼,同时摇头,声称自己不吸|毒。
但是他们卖血。
原来,城镇里有一个采血站,抽一次就可以躺赚两万缅元。以当地乡下的生活水平,两万缅元够一个人吃半个月了。
所以,佤康村里很多人,都靠此为生。
而蒋天遥听得头皮一麻。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误打误撞地发现了一个根本就不曾记录在册的艾|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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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然而,小姑娘的两个哥哥并不相信蒋天遥的检测结果, 就好像他在讲一个什么无稽的笑话。
由于当地医疗科普落后, 大家对艾滋病都存在着一些错误的认知。兄弟两觉得自己身体倍棒, 吃嘛嘛香, 不可能染上那种没几年就翘辫子的病。
再说了, 蒋天遥只是手里拿着一根画着红杠的小纸条,怎么就能证明他们生病呢?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蒋天遥面对无知群众,顿感头疼。
他捏了捏眉心,觉得这事还是先得从源头处理,便问了兄弟俩是否可以带自己去看一看那个卖血的地方。二哥的英语比较好,方便和人直接交流,他欣然带着蒋天遥去了附近镇里的采血站。
所谓“采血站”,不过是一辆流动房车, 车上印着缅文,还画着一个很山寨的红十字符号。窗口有个工作人员在登记供血者信息, 而那个小窗口外竟然还排着长队。
二哥很有经验地告诉蒋天遥, 国家有规定,一个人一个月只能抽两次,但如果换张身份证来卖,压根就不会有人来管你。只要身体吃得消, 隔两三天就来献一次的人都有。
男人笑了笑:“哪怕男人拿着女人的身份证登记, 都会让你过的。”
蒋天遥:“”他眼看着两个男人在登记人的面前交换了身份证。
缅甸的医疗本就落后,再加上这种犄角旮沓里,流动血浆车简直没有任何规范可言, 更别提什么供血前的传染病检查了。
蒋天遥心想,既然他们一个月抽十次也不会出事,那他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个单采采血点。
所谓“单采”,采集的仅仅是血液里的血浆,也就是液体那一部分。剩下的血细胞会在离心沉淀之后,再次输回供浆者体内。
当离心机里有多人血样同时高速旋转,很容易出现血浆袋破裂的情况,带来血液病毒交叉感染的风险。
蒋天遥问:“这些人来采血,有多久了?”
“我也不清楚,感觉挺久了。”男人摸了摸脑袋,“他们也不只采血,有时候还会有其它工作。村里的人定期都喜欢来逛逛,这一片赚快钱的机会特别多。”
蒋天遥不动声色地绕着采血车走了一圈,偷偷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远远地找了一个树荫坐下。他有点说不太上来,自己此刻是个什么心情。
他眼看着那些抽完血的人领了糖水从供浆车里出来,一个个都有说有笑的,就好像这还是什么轻松愉快的好差事。蒋天遥只觉得,就连愤怒都是那么无力。
先不说这种不规范的采血流程会导致致命血液疾病的传播,那些百分百已经被污染的血浆,到底会被用于哪里呢?
这附近没有大医院,自然没有新鲜血浆的需求。那么,这些血浆大概率是被制成血液制品了,主要也就是收取血浆里的蛋白。
血浆再加工的过程中,大部分病毒细菌会在灭活的步骤中死去,比如,艾滋病毒在六十度左右下呆半小时就会失去活性。尽管如此,谁也不能保证这样的血浆制品就一定不会传播疾病。
万一有漏网的病毒呢?
这辆房车会开去哪里呢?
这些血浆制品最后会被卖去哪里呢?
无数疑问让蒋天遥倍感焦虑。他心中有一小部分开始蠢蠢欲动,但一个更为理智的声音及时制止了他:取证,上报,不要暴露自己,孤身涉险。
于是,蒋天遥决定再多拍几张照片,录几段录像,就回去给组织写信。
下午五点左右,血浆车结束了一天的采血,登记窗口关闭,工作人员们收拾收拾,似乎是准备走了。蒋天遥眼看着两个两个工作人员打开房车后门,塞进一箱用过的输血器材。
等他们一转身,蒋天遥便装成路人,快速经过,把手伸进仓门,对着那些不知道是否还会被回收利用的器材拍了一张照片。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就在车子前面,与他隔了两排血浆袋冷藏柜的地方,有人在讲中文。
蒋天遥看不到说话的人,但他能听出那是非常标准的中文,完全不像缅人说的。小医生的心中猛然一跳——这些人,难道还是中国人?!
蒋天遥总不能一直傻愣着站在车后头,但在那一瞬间,好奇心压倒了警惕。难得是听得懂的语言,小孩儿想继续偷听。蒋天遥一咬牙,嗖的一下躲进房车的后仓库,蹲在了废弃物箱与车舱之间的阴影里。
他瘦得和根竹竿似的,叠起来似乎也不占地儿。
蒋天遥心想,离采血车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类似警察局的东西。万一自己不幸被发现,一会儿就装疯卖傻地往那跑,想必这群人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也正是因为身边有派出所,他才敢如此大胆。
车子前头的人在数今天新增的血浆量,讨论这周还差多少千克。从他们的对话中来看,这些人似乎是凭“指标”拿钱的,倒是没有透露太多雇主的信息。
蒋天遥忍不住腹诽:这年头非法卖血的都讲究KPI了。
他听得正起劲,身后车门却毫无征兆地被人“嘭”的一下合上了。车头传来车载音乐,发动机启动,蒋天遥屁股底下震动了起来。
卧槽?!
车子一掉头,所有的箱子哐当哐当地撞在了一起。房车一言不合就启动,蒋天遥和生化垃圾箱一块儿锁在了后备箱里。
但很快,小医生就冷静了下来。车里有大量血浆,哪怕处于低温冷藏状态,它们也必须被尽快处理。蒋天遥认为这车不可能开太远。
他打开了手机里MediCorp全球GPS定位APP。
由于MediCorp工作人员在海外经常遇到紧急情况,这是安全中心特意设计的APP。当救援人员打开APP的时候,就意味着情况不太安全,若六个小时内救援人员还没按下绿色平安按钮,APP会把手机的即时定位发给MediCorp安全总部,以及离救援人员最近的MediCorp行动点。
果不其然,蒋天遥没有猜错。
房车在开了大约一小时之后,就停了下来。
前面的男人们笑着嚷嚷,说送完货可总算能去吃饭了。蒋天遥屁股底下又是一震,前面的滑门打开,三个工作人员立刻迫不及待地搬运起了血浆,暂时还没人打开后备箱。
没人发现采血车捎来的入侵物种。
蒋天遥趁着工作人员分散的空隙,偷偷摸摸地下了车。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借着夕阳所剩无几的余晖,这是一片隐藏在山坳里的破旧厂房。蒋天遥心想,这也有可能是个废弃的旧工厂。厂房的窗户里星星点点传来几处灯火,四周安静得只有夜间虫鸣,此起彼伏。
蒋天遥来都来了,便愈发好奇。突然之间,他胆子就肥了,破罐子破摔地心想,哪有不进去看看的道理?!
厂房里人少,似乎就只有房车里的那几个。
蒋天遥躲开他们,从另外一扇门绕了进去。
谁能想到外观如此破旧的厂房,内部竟然配备了豪华的自动化血浆处理流水线。机器“轰隆隆”地运作着,满地都散落着没有标签的白色塑料瓶,被压平的运输纸板箱以及包装贴纸。
典型的地下黑作坊现场。
这都是些什么三无产品?
蒋天遥远远地躲在一排储物架的阴影里,不敢贸然上前。他侧身拍了几张照片,通过照片放大,他这才看清——一个集装箱破了一角,大量标签贴纸漏了出来。
估摸着就是未来会贴到那些小白瓶身上的贴纸。
蒋天遥眯起眼睛,只见生产包装贴纸上最醒目的标记是红色与橙色相间的斜体英文字母——“EKR”。
蒋天遥觉得这个LOGO很是眼熟。很快,他便想起来了,EKR是一个生产生物试剂的海外品牌,他以前在实验室里用过这家的癌细胞培养基,以及牛羊二抗一类的东西。
贴纸的LOGO下,清一色地印刷着——
Human Serum Albumin Reagent (人血白蛋白试剂)
蒋天遥看到“reagent”那个词,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这些血浆蛋白全部都是科研试剂,也就是免疫实验中拿来当封闭液或者空白对照用的化学药品,并非注射类的医疗用品。
蒋天遥一转身,仰头将脑袋抵在了储物铁架上,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冷汗早已打湿了T恤。且不提这件事从头到尾到底有多少不合法的地方,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基本断绝了那些血浆二次传播病毒的可能。
这些东西不是给人用的。
犯罪团伙很聪明,这也让他们避免了大量的审批与筛查。
蒋天遥心头久久盘旋的阴霾总算淡了一些。他也顾不上研究那些标签的具体细节,一口气录了好几段视频,同时储存网络云端备份,就准备着手离开。
他听到方才自己过来的方向传来了人声,便往厂房的另外一扇门走去。谁知那扇门并不是出去的,而是连着另外一个仓库。
潮湿的灰尘味扑面而来,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浮动着一股奇怪的臭味。
偌大的仓库,灯光昏暗,安静得就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蒋天遥心中莫名一怵。他四下扫了一眼,发现不远处绿色的“EXIT”标记正闪着诱人的绿光,又连忙给自己打气。
小医生蹑手蹑脚地往出口方向挪去,可没一会儿,蒋天遥突然听到与自己相隔几排铁架的地方,传来了东西碰撞的声音。
有人在上下搬货!
蒋天遥心脏漏跳了一拍。他连忙转身藏于一堆货物后,贴着架子,踮起脚尖,屏住呼吸。
小医生目光一垂,这才注意到仓库里藏的东西——一包包深褐色的粉末凝结成块,用透明的袋子装着,叠在一起。
袋子上贴着小标签,手写着分子式:C10H15NO。
这又是啥玩意?
古早的化学知识迟迟没能上线,蒋天遥突然很想把教自己化学的体育老师从棺材里拉出来疯狂摇肩。
眼看着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了。
蒋天遥心跳越来越快,头脑也越来越清醒。他心想,万一自己真的被人发现,那么手机里的照片足以害死他。一念及此,蒋天遥一口气删光了相册里所有的证据,反正云端都有备份,他不怕。然后,他删除了所有可能会自证身份的APP。
然而,那个人的脚步声近了又远,只听门吱呀一声,似乎是走了。
蒋天遥松了一口气,在心底拜了拜棺材里的体育老师,继续往外走去。
眼看着绿色的EXIT离他越来越近——
就当蒋天遥的手落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感到后脑勺被一个冰冷的东西无声抵住。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的声音回荡在仓库里,显得格外空灵。
那一瞬间,蒋天遥只觉得背后汗毛倒竖,灵魂出窍。而那个声音又好像开锁一样,让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那个分子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麻|黄|碱。
前脚逃出火坑,后脚栽进贼窝。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艾滋村的原型的确是中国当年的非法采血,但2007年之后,国家大力整治,现在这个行业已经非常规范了,大家不要担心~
ps我那个编辑不让写的主角总算上线了喵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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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蒋天遥很配合地举起了双手。
“什么人?”
蒋天遥知道这一带毒|品猖獗。然而,猖獗到原料仓库都不上锁, 蒋天遥是没想到的。
这些人, 和隔壁血浆加工厂的, 是一伙人吗?
最开始的惊恐退去之后, 蒋天遥冷静了下来, 大脑开始高速旋转,分析利弊。他不能激怒这些人。他需要拖住时间。
那么,自己应该怎么说呢?要不就实话实说算了?自己只是路过的小医生?安全无害的那种?
不行。这些人都是刀尖上舔血的亡命徒。如果他表示自己只是一个与他们毫无干系的路人,那么,既然他撞破了这里的秘密,被随手杀掉抛尸山野也有可能。
实话实说的话,他就没有任何与人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些人在大山里的窝点,多得如同兔子的洞, 随随便便就能逃去下一家。那他MediCorp的定位,恐怕就是用来给他收尸的了。
不能说实话!
蒋天遥心想, 他需要一个与这些人有利益关系的身份, 但又在短期内无法证明。这样,他们会看在利益关系上留他一命,给他争取更多的时间。
“我是来帮人验货的,但我没找到我的线人。”
不一会儿, 蒋天遥就被人绑进了一个房间, 按在地上。他周围围了四个人,都会讲中文,但瞅着相貌, 两个缅人,两个国人。
由于他的突然出现,这群人开始争论不休。
因为最近并没有哪个买家约了人来验货。
抓到蒋天遥的那个男人皮肤黝黑,个子很矮,但四肢粗壮,蒋同学在心底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短粗黑。他把小孩儿提到了一个男人面前:“麟哥,三号仓库里抓到的,鬼鬼祟祟的,不知道什么人。”
蒋天遥一路缄口不言,却又配合听话。这会儿,他终于偷偷抬起头,只见面前一双沾着泥与血的马丁靴,再上去是一条军绿迷彩裤。
椅子上的男人光着膀子,正有些吃力地扭着头,在处理背上的伤口。蒋天遥一眼就注意到,男人身体左半边纹着一只繁复的黑凤凰,在漂亮的肌肉纹理下,它就好像活的一样。
而此刻,凤凰身上血迹斑斑,还咧开了深红色的一长道口子。
“哐当”一声,染血的镊子与酒精棉球一起掉进不锈钢碗。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蒋天遥一眼。
随着一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那个短粗黑把蒋天遥口袋里搜出来的东西全部扔在了地上。
椅子上的男人低头扫了一圈——一串钥匙,一个皮夹,一小包纸巾,一个小药盒,还有一部手机。
“没武装?”
“没枪,也没有利器。”短粗黑摇头,点了点蒋天遥皮夹里的东西,“几张毛爷爷,燕安市公交卡,麟哥,是个中国人。”
另外一个人向蒋天遥递过他的手机:“解锁。”
被抓的小医生很听话地就输入了密码。
“嗨哟,艹他娘删得真干净。”那人翻了一圈,又把手机丢在了地上,“太干净了。我觉得这人很可疑。”
蒋天遥头也不抬,冷冷说道:“就凭你们这样的待客之道,我认为第一次见面时,防备很有必要。”
那人咂咂嘴:“你说来验货吧,但你又说不出对接的人是谁,你让我们怎么信你?”
蒋天遥眼底不屑又冷漠:“如果你们不知道,那就代表不管你们的事。”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屏幕不合时宜地亮了起来。
显示来电——“A大哥”。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蒋天遥心中一动。
现在是七点多,平时吃晚饭的时候,蒋天遥都会和谢昭聊几句。显然,对方是打不通自己的微信,这会儿直接打了个国际长途过来。
眼看着那个短粗黑就要把电话按掉。
蒋天遥盯着一震一震的手机,拼命压下眼底的迫切,故作平静地说道:“这个电话我得接。”
“是我大哥找我。”
一群人看向他们的小头目,而那个被称为“麟哥”的男人一扬下巴,算是默认了。
那个短粗黑亮出一把小刀,抵在了蒋天遥脖子上,低声威胁:“不该说的别说。”
另外一个人上前按下了“免提”键。
冰冷的刀锋擦过皮肤,蒋天遥与生俱来的那点小聪明,在生死瞬间及时上线。他不等谢昭说出任何会暴露自己的话,就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大哥”。
“我现在在他们的化学加工厂,没见到接头的。”蒋天遥语速飞快地喊道,“全是二号三号,压根就没四号,‘十五’那个贱人特么框我呢!”
短粗黑闻言瞠圆了双目,怒道:“最近查得那么紧,谁还和你们四号!”
谢昭把一句“宝贝儿”咽了下去,顿时沉默了。
他本能地感到事情不对劲,但无论自己回复什么,似乎都有犯错的可能。他只能让蒋天遥尽可能地给他更多的线索。
半晌,电话那头传来了男人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有呢?”
蒋天遥咽了一口唾沫:“另外一个东西我取到了,密码是我爸死的那天。”
短粗黑听出了这句话里他们无法破译的信息,顿时一皱眉头,直接掐断了通话:“麟哥,您刚被人下套伏击,这边就冒出一个陌生‘线人’,我觉得恐怕不是巧合。”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要我让这人开口么?”
麟哥却没有看他。
他一直盯着地上的那串钥匙。
蒋天遥突然心道不好。因为他的钥匙扣上,挂着一个MediCorp钥匙串。虽说没有文字说明,但那个小挂坠正好就是他们国际救援队的图标。
“鼠毛的确有和我提过一个新的合作,你们可能不知道。”半晌,麟哥说道,“我单独和这人聊聊,散了吧。”
也不知道男人口中的“鼠毛”是不是一个颇有分量的角色,一群小喽啰闻声就乖乖出门了。唯有短粗黑看似依然不安:“麟哥,这”
男人一挑眉:“你还不放心我?”
“没有。”短粗黑立马扭头,走了出去。
蒋天遥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忍不住心中狂跳。
消息已经给谢昭发过去了。
能拖多久算多久。
只是,蒋天遥没想到的是,房门一关,纹着黑凤凰的男人却对他温和一笑,轻声启口:“我们一般不管这种仓库叫‘化学加工厂’。”
蒋天遥很难相信,一个贩|毒集团的小头目竟然能露出这样平和的笑容。他本能地感觉,这个男人是见过血的。
他看着男人俯身捡起地上的钥匙串。由于带着伤,他显得有些吃力:“现在也不怎么流行卖小白了,成本太高,便宜的新玩意儿更多。你和我说什么三号四号,还不如问问牙签钻石。”
男人的语调很平缓,就好像只是在与人随便聊天:“另外,第一趟踩点,多半会找缅甸当地的小黑,不会找外国人。”
最后,他把MediCorp的小坠子从钥匙环里解了下来,塞进蒋天遥的手里:“你还有什么别的想和我说吗?”
蒋天遥:“”
行吧,意思就是他一个慌撒得漏洞百出呗。
如果这个男人真要怎么他,方才直接把自己交给他凶神恶煞的手下就完事了,没必要在这里和他废话。
蒋天遥握紧手中MediCorp的钥匙扣,一时半会儿,他有点摸不准男人的意思。
小医生看着男人身上的黑凤凰,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咧开一颗小虎牙:“天气湿热,需要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吗?”
“我缝针的水平比撒谎好些。”
作者有话要说: 谢昭:我日哟。
emm成功翻译蒋天遥给他哥暗码的给红包?(没太复杂吧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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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纹着黑凤凰的男人饶有兴趣地看了小孩儿一眼。
“先帮你松了手铐,再给你镊子针头, 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他轻声笑了, “眼睛?动脉?你打算先刺哪里?”
蒋天遥愣愣地一眨眼睛, 他倒真没想那么多。最后, 老实孩子卑微地瘪了瘪嘴:“我我我就缝个针呗, 讲道理,我刺哪儿都打不过你。”
男人笑着摇了摇头。
“小医生,我不想伤害你。”黑凤凰用镊子从一叠酒精里夹起一枚弧形针头,用打火机点燃。火光在金属上唰的燃起,又迅速熄灭,变成了一缕青烟。
他就这样反复消毒了三次:“但我也不能放你走,免得你把外人引过来。”
男人又从消毒罐里捡出一节缝合线,熟练地穿上:“清点完物资, 我们今晚就会转移。”
“到时候,我会在第一个小镇把你放下, 在此之前, 先委屈你了。”
蒋天遥发现自己一条小命总算是保住了。
没有什么惊喜的感觉,只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恍惚。
男人虽说凭一串钥匙扣识破了他的身份,但的确也没让他帮忙。蒋天遥眼看着男人抬高左手,右手用镊子夹着针头, 勾起外翻的皮肉, 从伤口另一端穿了出来。
看得蒋天遥莫名心惊胆战。
说句实话,他能给别人下针,但自己给自己抽血都哆嗦, 更别提自己给自己缝针了。
从手法上看,这人也算得上熟练。
男人没再说话,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紧了,脖子上的青筋立起,额角渗出冷汗,显然还是很疼的。
蒋天遥见他总共缝了九下,喘息一声比一声湿重。终于,又是“哐当”一声,金属器械再次被扔回消毒水中。
蒋天遥双手还被铐着,他笨拙地伸出腿,把自己的小药盒踢了过去:“第二格是布洛芬,要是疼你吃一点吧。”
男人瞥了那个药盒一眼,无声地摇了摇头。
蒋天遥知道这人戒心重,叹气道:“这真的就只是我平时常备的药,不会害你的。”
男人不理他,顺手拧开身边一瓶缅甸版的二锅头,往伤口上泼了一半,然后仰起头,把剩下的一半一口饮尽,噌地一下站起。
“不用。布洛芬不管用。”
蒋天遥不太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便没再搭腔。只是男人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这个人竟然是异样的挺拔。那种沉稳的挺拔感并非来自身材,而是来自气质,莫名让蒋天遥想到了一杆枪,一棵松树,一块国界碑。
但很快,蒋天遥又在心底呸了自己一声。
还国界碑,他配吗?
不过就只是一个毒|贩小头目而已。这些人和隔壁血浆站一样,做的都是伤天害理的事,没有本质区别。
哪来的好感?!
大概是因为他饶了自己一命吧。
斯德哥尔摩还真是名不虚传。
等蒋天遥回过神来,他发现男人已经走到了自己跟前,揪起了他的头发:“你还没和我说实话呢。”
蒋天遥琢磨着,刚听黑凤凰的意思,这群人只是把这个地方当成临时仓库,撤走了,以后也不打算再回来,大概率和血浆工厂不是同一伙人。
他索性就实话实说了,说自己只是为了跟踪那辆血浆车,走进这个仓库实属误打误撞。
男人轻笑了一声,说你胆子还真挺大。
蒋天遥眼珠子一转,拇指一指隔壁,打探道:“你认识邻居吗?”
黑凤凰似乎不想透露太多:“这一整片厂房的产权属于当地有钱人,我们都只是租客。除非挑事,互不干扰。”
蒋天遥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
黑凤凰蹲下,凑到蒋天遥耳边,轻声嘱咐:“一会儿别人问起,你就按我说的讲。”
“其它一个字都别多说。”
蒋天遥觉得自己狗命要紧,连忙一嘴应下,表示自己指哪打哪,绝对听话。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好奇:“你为什么帮我?”
男人的目光又落回了蒋天遥手上的钥匙圈上,也不知他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温柔一勾:“我乐意。”
一个小时之前,燕安市。
谢昭的电话突然被挂了,他瞪着手机皱起眉头。
他原本只是想打个电话和小孩儿说一声,今晚有应酬,也不知道几点回来,晚上就不视频了。谁知道小鬼给他来了这么一出?
再打回去,小孩儿手机已经关机了。
谢昭第一时间登陆了蒋天遥的iCloud,试图故技重施。但这会儿登录,他却发现小孩的电脑信息都在,但是手机的定位功能已经被户主主动关闭了。
谢昭一颗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
肯定是出事了。
蒋天遥迫切而焦虑的声音在谢昭脑海里又重复了一遍:“大哥,我现在在他们的化学加工厂,没见到接头的。全是二号三号,压根就没四号,‘十五’那个贱人特么框我呢!”
孩子他哥快速滤了一遍潜在关键词:“大哥”,“化学加工场”,“没见到接头的”,“全是二号三号”,“没四号”,“十五”,“有人骗他”。
谢昭迅速地将信息分类重组,方便他头脑风暴——
地点信息:化学加工场。
人物信息:大哥,蒋天遥伪装的什么身份,接头人,骗子,电话外叱责的那个男人。
物品信息:二号,三号,四号。
数字信息:2,3,4,15。
不,没有四。
谢昭在纸上又划掉了数字“4”。
就借着这些碎片信息,谢昭气得简直想把蒋天遥抓回来按头冲马桶。四号,高纯度海|洛|因。一个小屁孩好好地做着丙肝项目,怎么会和毒|贩搞到一起去?!
诶。账先欠着,先活着回来再说。
谢昭思索着,“2315”,倒像是一个四位密码。
但是,蒋天遥已经说了密码是他爸去世的那天。
那2315是什么?英文字母?对应的是——BCAE?不,十五是连在一起的,BCO?也不是,听着不耳熟,没有意义。
谢昭在脑内飞速地排列组合。
二十三,十五,XO?XXOO?哦不,X不是二十三,是二十四。
谢昭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
STOP不要再往这个方向想了。其它信息利用起来。
等等,化学加工场?化学?
元素周期表?
氢氦锂铍硼——“2”是氦He,“3”是锂Li,“15”是磷P。
HeLiP。
HELP。
救命?
谢昭:“”
蒋天遥,你浪费老子这么多时间来琢磨你这句话,就为了和我说救命???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出事了!
谢昭“啪”的一声把钢笔拍在了案上,真想把这支笔戳进死小鬼的脑壳。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秘书敲门走了进来:“昭总,车到了。”
谢昭捏捏眉心,叹了口气,沉声道:“我不去了。”
小秘书有点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啊?”
临行前取消计划实在不像是谢昭的风格,强迫症如谢昭,任何计划改变都会提前一天通知。
徐蕾一想,忍不住皱起眉头:“昭总,您记岔了吧?今晚是药监局的——”
谢昭直接打断了她:“家里紧急情况。蕾蕾,你帮我打点一下。送点东西,别在乎钱。事后我亲自去道歉。”
徐蕾哑然。
药监局这条线,是谢昭通过沈鑫海费尽心思搭上的。之前花了多少工夫不说,这次好不容易把人给单独约到了,却又突然放人鸽子。就连徐蕾都觉得谢昭有点不给人面子。
不过,她给谢昭做了这么多年秘书,倒还是第一次听说谢昭家里有情况。瞅着她老板的脸色,似乎是真的。
徐蕾点点头,立马想办法帮老板圆场去了。
谢昭十指插入鬓角,琢磨起了蒋天遥的第二句话。
【另外一个东西我取到了,密码是我爸死的那天。】
蒋天遥他爸死的那天,也就是谢昭第一次遇到小孩儿的那天。那个瘦猴似的小男孩顿时在记忆中浮现了出来。
转眼都那么大了。
还不让人省心。
谢昭不记得那天的具体日期,但他记得那是哪一年的年三十。网上一搜旧日历,得,竟然还是那年的情人节。
现在密码有了,但问题是,蒋天遥取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个需要密码的东西。
蒋天遥不可能给自己任何实体的东西。
一定是电子的。
邮箱?云端?
蒋天遥嫌贵,一直没有把自己的iCloud的储存空间升级,免费的5个G在几年前存满之后,就再也没有用过。谢昭之前倒是见蒋天遥用DropBox和人共享过科研数据。
他用蒋天遥常用的邮箱当账号,排列组合试了几个密码,就顺利登进去了。
里面有个文件夹叫“SOS”。
终于,蒋天遥存在云端上的图片、录像一张张地显示了出来——一切都从一张采血车说起。
文件夹里最关键的一张照片,是一个GPS定位截屏。
然而,远水救不了近火,远亲不如近邻。谢昭问自己——隔着千山万水,纵贯南北的距离,在燕安市办公室里他,又能为蒋天遥做些什么呢?
找大使馆?帮蒋天遥报警?等着缅甸警方有所作为,还不如他自己亲自飞过去效率。
谢昭只好拨通了MediCorp总部的电话。这个NGO经常遇到特殊情况,救援效率还是相对给力的。
然而,国际长途一个又一个地转接,前因后果一遍又一遍地复述,淡定如谢昭,也忍不住暴躁了。
最后,电话终于转去了离蒋天遥最近的那个中心负责救援的后勤人员手上,可谢昭唯一能做的,只是把蒋天遥最后的地图定位发给了她。
再没有别的了。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巨浪一般裹挟了谢昭心脏。
缅甸的山那么多,最近的救援中心赶过去也不知道要多久,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万一真的被救援队找到了却激怒了当地不法分子——
谢昭一念及此,整颗心都抽了起来。
蒋天遥,你他妈是想急死我?
活着回来之前,你丫最好给老子多吃点苦头
殊不知,小朋友还真没吃太多苦头。
蒋天遥“萌”混过关地从黑凤凰那里讨到了一包辣条,正在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蹲在运输卡车角落卑微地下白饭吃。
他们的小头目大手一挥:“下个补给站让他下车。”
“麟哥,我觉得不妥。”那个短粗黑皱起眉头,嚷嚷道,“我还是觉得这人很可疑,特殊时期啊,等鼠毛来确认过再说吧?”
黑凤凰眉眼闪过一丝不耐:“管好你自己的盘口,要不是你被抄的那几个,我们现在至于嘛,啊?”
这一句话大概是戳中了短粗黑的痛点,他缩了缩脑袋顿时不说话了。但没一会儿,他又开始嘟哝:“麟哥,真的,我也是替你好。你可能不知道,我听到的风声是,这次咱们全面失利,肯定有内鬼。老大其实有点怀疑你的。这种节骨眼上,就别节外生枝,招人误会了啊?”
男人别开眼,冷冷答了一句:“清者自清。我没必要向你证明自己。”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与蒋天遥的撞在了一起。
最近的一个补给站,误打误撞的小医生如约被放下了车。
在他走后,金三角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当时一手遮天的大毒|枭手下的左膀右臂,一个代号为鼠毛的小头目,谋财反水,里通外敌,被他们老大一枪崩了。
当然,这是后话了。蒋天遥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在这件事里扮演的重要角色
谢昭翻来覆去的一宿没睡着。
在这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能这么想一个人,就连记忆里小孩儿和他争吵的模样,都变得眉目可人了起来。
他想,蒋天遥你可千万别出事。
只要你不出事,我什么都答应你。
低价买疫苗,Kimberly降价进医保,把所有存款都捐给MediCorp——在那一瞬间,谢昭迷迷糊糊地想,如果这些都可以作为交换,那他什么都能答应。
结果,一早谢昭就收到了MediCorp的消息,说救援队还没有出发,蒋天遥自己回诊所了。
人的确是被当地不法分子给绑架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蒋天遥没有受伤,就被抢了一部手机,精神状态良好,晃悠晃悠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包辣条。
吃得好像还蛮开心的。
MediCorp工作人员热心地问道:“先生,请问您需要对接蒋医生,和他讲几句话吗?”
谢昭沉默半晌,最后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谢、谢、不、用、了。”
男人面无表情地按下了“结束通话”。
总有一天,他要整个狗项圈拴在这个小混蛋的脖子上。
哪里也不准去。
作者有话要说: 麟哥他CP会在这本的结局副本出来客串嘻嘻嘻//w//他俩的故事本来叫《寸锋》,因为题材问题,打包加入作者被编辑枪毙的豪华套餐。可能会不申榜不入V悄咪咪地发嗯没错我不打算换封面了(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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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厂房遭遇的这段小插曲,让蒋天遥同学安分守己地怂了两天。
他将自己在佤康村检测到的艾|滋病例整理上报, 统一交给了MediCorp艾|滋病防疫小组, 在村里建立艾|滋普查、颁发免费药品的事项即刻提上议程。
至于采血车与山里的黑工厂, 国际救援组织所能做的就非常有限了。
那些流动的采血车, 即便在某一处被禁止, 只需开去另外一个村落,便能“满血复活”。由于当地卫生法规的不完善,执法效率奇低,贿赂漏洞百出,这事很难从根源上解决。NGO只能做到科普教育,增强大家抗艾意识,尽量减少去献浆赚钱的人数。
至于厂房那边遭遇的毒|贩,蒋天遥只是在警察局做了简单的笔录。根据当地的尿性, 这件事八成不了了之。
蒋天遥一处理完缅甸的事,就心虚地回了国。
原本, 谢昭在去机场的路上, 想了一千种方法把蒋天遥训得狗血淋头,但当他看到小混蛋灰头土脸地背着双肩包,从出口里走来的时候,所有骂人的话都堵在唇边, 最后变成了一个深深的拥抱。
他的小朋友, 总算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心大如蒋天遥,这才后知后觉地在他哥怀里害怕起来。
由于飞机抵达燕安时已是晚上,两人到家就洗洗睡了。谢昭大概是为了填补这几天晚上内心的不安, 直接把小孩儿揪到自己的床上,表示这样才踏实。
小别几天总是感情催化剂,明明已经关了灯,但两人聊天聊得根本停不下来。小孩儿一直在和他哥叭叭叭地讲缅甸发生的事,那架势简直就是能一口气讲上三天三夜。
丙肝项目数据特别好,其它可就更刺激了。
蒋天遥这会儿躺在谢昭床上,手里抱着香香软软的空调被,特有安全感,顿时就好了伤疤很快就忘了痛。于是,那个本应惊心动魄的绑架故事,从蒋天遥嘴里讲出来,竟然更像一场有趣的大冒险。
“我误打误撞进的那个,其实也不是什么毒|贩老巢,就只是一个临时仓库。所以,我看到的只是一些褐色的中间产物,白的就连一包都没有!”
谢昭冷哼一声:“你还想去人家老巢一日游呢?”
蒋天遥不理他,自顾自说得起劲:“具体的我不敢问也不敢说啊,但好像是最近多国警方都在围剿当地毒|枭势力,他们形势不太好,就这里那里东躲西藏的。不过我还是觉得他们那个大哥,啧”
“行了,不就是一个身上纹着黑凤凰的小哥哥,会自己给自己缝针,还把你给救了。”谢昭没好气地拿枕头糊了蒋天遥一脸,“你今天和我提他,都提一百八十遍了。”
“哪来的一百八十遍?!”蒋天遥顿感委屈,把枕头拍向一边,比了两根手指,怒道,“讲道理,我最多只提了两遍!两、遍!”
吃飞醋的人哪里会讲道理,谢昭冷冷一挑眉:“两遍?两遍还不够多?四舍五入就是一百八十遍。”
蒋天遥:“”你还真会四舍五入哦。
谢昭翻身把蒋天遥压在身下,轻轻掐了掐人脖子,蛮横无理地命令:“躺我床上,不准想别的男人。”
蒋天遥闻言,也不知是气得还是羞的,脸颊微微发红。他挣扎着抗议:“我没有想别人!明明是你先问我缅甸的事,这会儿又不让我提——”
“就不让你提。憋着。”说着谢昭就用食指拇指捏住他的上下唇,感受着小孩在他指间挣扎。
“呜呜呜嗯呜呜哼嗯嗯——”
蒋天遥:“”他哥这是喝了柠檬酒,还是吃了酸药?!
小孩这会儿被他哥气得想骂脏话,但很快,躁动的心头又翻起一丝小甜蜜。他想,这个平日里素来带着高冷面具的男人,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七情六欲。
他会开心,会愤怒,会焦虑,会心疼,会难过——
只有在他的面前。
所以,蒋天遥欣然接受了他哥的蛮不讲理。
小孩儿使劲挣扎,直到甩开了他哥的手。然后,他一口含住了谢昭的指尖,还用小舌头飞速地舔了舔对方指腹。
谢昭那点不痛快瞬间被治愈了。
不过,小混蛋例行撩完就跑。舔完手指就“嗖”的一缩,滚远远的团被窝去了:“不聊了,睡觉!”
天知道他们今晚把这句话说了多少遍。
最后,谢昭还是不太|安心似的,在昏暗中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抚过蒋天遥脸颊:“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谢昭大概是工作场合习惯了,无论他说什么,总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命令”感,平时和蒋天遥讲话也不例外。小孩儿知道他哥就那样,所以也不介意。但破天荒第一次,蒋天遥在谢昭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请求。
也正是那一份赤|裸|裸的请求,让小孩儿身体莫名一个颤栗。他呼吸变得更深重了一点,却没有搭话。
男人的手顺着脸颊又滑到了蒋天遥脖子上。
蒋天遥发现谢昭真的很喜欢用手指抵着自己颈动脉。他感受到男人的指尖摸准了点,往下一压,整个大脑就缺氧似的,轻飘飘地晕了起来。谢昭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这条命,自己不珍惜就算了,但你别忘了,你还是我的。”
蒋天遥一整颗心都包围在男人霸道的气息里,顿时又暖又软,轻轻地“嗯”了一声。
男人加重了语气:“答应我。”
小孩儿认真地承诺:“答应你。下不为例。”
说完,他侧身搂住身边的男人,难得主动地把脑袋埋进了对方肩窝。他就像一个终于玩累了的孩子,张开双臂冲进家门,难得服帖乖巧。
“先睡。这事还没完。”
第二天,蒋天遥就急吼吼地要去上班。他瞎忙了这么多填,竟然都还没开始看许言清理完的丙肝临床数据。
谢昭却冷冷地把他拦住:“不准。”
“为什么!”
谢昭嘴上说罚人在家关三天,长长记性,实际只是想多和小孩儿再腻歪一阵。
小朋友抗议道:“那不上班我也要出去运动!”
谢昭一指客厅里的跑步机。
蒋天遥委屈地一撇嘴:“我还需要进行光合作用!”
谢昭一把拉开落地窗的窗帘,白花花的阳光倾洒而下。
蒋天遥:“”
没辙。
最后,蒋天遥只好蹲在家里,和他哥一块儿办公。他检查了一会儿许言发来的数据,但看着看着,蒋天遥一个没忍住,又开始翻自己在黑工厂里拍的照片。
“这肯定不是缅甸人自己用的,缅甸那个科研水平,一年能用掉几瓶人血白蛋白?”说着,蒋天遥把图片放大,细细读起了标签纸上的说明,“贴纸都是英文的,也就是说,这些都是出口国外的吧?”
“卧槽,真他妈不要脸,”蒋天遥眼睛一瞪,惊道,“这个标签上,血源竟然写着‘健康美国公民献血’?还艾|滋乙肝抗体检查阴性?你们压根就没有检查好不好?”
“难不成你还指望它标记着‘血源来自健康不明的第三世界国家人民’吗?”谢昭一拍小孩脑瓜,神色不满,“临床数据处理完了吗?你怎么还在这里多管闲事?”
蒋天遥连忙抱紧自己的小电脑,在沙发上往远离谢昭的方向挪了一个身位,表示不想搭理他哥。
谢昭简直恨铁不成钢:“蒋天遥,我就问你,这事你上报了没有?”
“上报了。”
谢昭不耐皱眉:“那不就完事了?”
“可,可是——”小孩儿一瘪嘴,“他们八成也管不了啊。”
整个金三角的警力都用在缉|毒上了,这还忙不过来呢。
“那难道你就管得了?”谢昭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恼火,“你这么厉害,安哥拉武装冲突那会儿,怎么不见你冲出去拯救世界呢?”
蒋天遥一时语塞。
谢昭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金三角那块地儿本来就是跨国犯罪集团的孵化器,多国警方合作了那么多年都举步维艰的事,他蒋天遥想管,也做不了什么。
道理蒋天遥都懂,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他想知道这些东西会被卖去哪里。
那几个工作人员讲得是中文,蒋天遥对此十分在意。不过话说回来,缅甸大多不法分子都会讲中文。
不少帮派大佬还是中国这里逃过去的。
“好好好,我不管啦!”小孩儿轻轻地踹了他哥一脚。虽说嘴上这么说,他只是退出了图片浏览页面,又在网上搜起了EKR的血清蛋白。
蒋天遥发现,EKR实验用的牛血清、人血清冻干粉在国内几大实验室试剂平台均有售卖。他微微眯起眼睛,仔细一瞅——国内网上卖的商品例图里,EKR人血白蛋白的包装竟然和他在黑工厂拍到的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就是,网上售卖的商品英文标签外还贴上了进口时必须添加的中文翻译。
小孩儿心中一动,虽说进口层层检查,但那些EKR的假货,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来了吧?
EKR属于中低端生化试剂品牌,他家PCR试剂盒也属于便宜大碗,刷量不刷质的那种。
蒋天遥在网上查到——科研用人血白蛋白,贵一点的海外品牌,100mg能卖上千。EKR的要便宜许多,但100mg也能卖个400。要知道,他们采一次血浆,平均就能收获30g左右的白蛋白,也就是说,一次采血就创造了一万二的收益,而供浆人只拿80块钱。
这是什么暴利?
其实,人血白蛋白不是特别常见的实验室试剂,不是每个实验室都会用的。偏偏这试剂没有国产,全部都是海外进口。
为什么?因为中国献血率太低了。
世卫组一直呼吁各个国家血液制品“自给自足”,并且给出了一个较为健康的献血率——1%。然而,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中国人的献血率一直低于这个数值,医院附近药店里的国产人血白蛋白告罄是常有的事。救人都来不及,更别提拿健康血浆来做科研试剂了。
所以,反而还是进口的便宜。
蒋天遥觉得这群不法分子钻了一个非常巧妙的空子——
医用人血白蛋白的面世之前,需要经过非常严格的层层筛查,而EKR在购买标签页大写红字标粗了“科研类产品禁止医用,禁止皮肤直接接触”,几乎杜绝了公司方为任何意外负责的后患。与此同时,由于这并非医药用品,检查自然轻松不少。
蒋天遥刷了几个网页,却突然发现了一个事——
美国EKR生物在中国的独家代理商,可不就是龙昌生物科技么?!
蒋天遥这才反应过来,之前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才会觉得EKR瞅着眼熟了。
还真不是因为他记忆超群,至今记得很多年前自己用的实验器材,而是因为之前在帮谢昭调查企业的时候,蒋天遥就查到过——龙昌生物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原创IP,但它与海外药企的合作经验尤为丰富。这是一家倚仗自家渠道的公司,Kimberly也不例外,GxBio提供技术,他们提供快速过审的方案。
而最早,在龙昌生物吸引到大公司之前,最早是靠代理海外品牌发家的,而EKR就是其中一个。
沈鑫海的人脉极光,渠道极多,龙昌集团除了地产,在国际物流上也是一把手,这才给他提供了诸多与海外合作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放了个寸锋的预收,但不确定啥时候开QAQ
不好意思最近又有点卡T3T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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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让让没糖吃 2瓶;狐非言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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