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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蒋天遥与谢昭对视一眼,空气突然沉默。


    半晌, 小孩儿探了探脖子, 有点难以置信:“那这合法吗?人, 人都已经——”蒋天遥突然闭嘴, 一口把“去世七年”给咽了下去。


    谢昭摇摇头:“只要EKR的代理授权没有到期, 续审的确没有强制要求更新申请人。当时授权了十五年,后来就一直续着。没人管。”


    小孩儿挠了挠头:“那你之前知道谢叔叔他和龙昌有这么多业务往来吗?”


    谢昭眼底蒙上了一层阴霾:“我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他和龙昌只是临床合作关系。燕安总院作为临床试点单位,他不过是给龙昌提供病人而已。”


    可现在看来,谢振云与龙昌之间的纠葛,似乎远不止于此。但这么多年来,谢昭对此一直一无所知。


    谢振云在事发之前,因“不建议继续进行临床三期”而与龙昌新药研发部主任黄裕来发生多次争执。所以, 谢振云之死最大的嫌疑,也就落在了黄裕来的头上。


    谢昭一直猜测, 或许是因为谢振云拒绝推进药物上市, 损伤龙昌的利益,所以对方才起了歹心。只是,这件事里,谢昭有一点想不通——当时那个药品, 针对的是无法手术的肝癌晚期病人。也就是说, 不管用药与否,这个病人都只有个把月数好活了。吃药与不吃药,或许仅仅是一个月与四个月的区别。盈利空间有, 但其实十分有限。毕竟,这个世界上,到了癌症晚期,愿意花重金多苟两个月的人,到底不多。


    谢昭自己也是做药的。他知道这种药物,意义在于“突破现有医疗极限”,而非盈利本身。所以,他一直想不明白,黄裕来为什么要为了这么一丁点儿的利益害人呢?


    人的思维一旦钻入牛角尖,就很难再走出来。谢昭也不例外。他一开始怀疑黄裕来,这个男人就越想越可疑。


    可是,直到这一份印着谢振云身份证、亲笔签名的EKR代理入境申请书,谢昭才陡然发觉——或许他父亲死亡的背后,涉及了更大的利益,他全然一无所知的利益,远非那小小一台临床试验可比。


    也就是说,或许谢振云自己本身,手上不太干净。谢昭一想到这里,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在他心里,谢振云一直都是一个敬业的好医生,宠妻子的好丈夫,严厉又慈爱的好父亲。所以,把他爸和沈鑫海那样的人联系在一起,简直就是天大的不敬。


    蒋天遥其实和他哥想到了一处去,只是碍于面子,他没好意思问出口——那关于龙昌的那些腌臜事,谢叔叔到底又知道多少呢?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蒋天遥知道谢昭心里不痛快,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家。恰好小黑背正乖乖地趴在两人脚底,蒋天遥也乖巧地把脑袋枕在了他哥肩上。然后蒋天遥侧着向后仰起头,在人脖子上笨拙又讨好似的亲了一下。


    谢昭眼底浮现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顺手捏了捏他后脖子,低声问道:“你上次说的那个村子,他们卖血卖多久了?”


    蒋天遥回忆了一下:“应该就是这几年的事。”


    谢昭又在心底否认了自己之前的想法。谢振云这份申请,十年前就提交了。或许,他爸对这些事,的确是一无所知的?


    倒也未必。


    那是一辆流动的采血车。


    谁知道在此之前,糟蹋了多少个村子,还没被发现呢?


    谢昭缓缓往沙发上靠去,不知道是在和蒋天遥讲,还是在试图说服自己:“既然沈鑫海已经把谢振云的文件放在我面前了,我应该趁热打铁,好好盘一盘我爸的事。”


    “对了。之前没和你说,我这儿DNA的结果也跑出来了。”谢昭把自己整理好的文件给蒋天遥看,“抓进去这位,的确不是田建国的亲生儿子。”


    蒋天遥一脸骇然:“你确定你用的是田建国的活检样本?”毕竟这么多年了,液氮箱里这么多样本,记号笔褪色也是有的。


    “每个病人都有编码。我反复核对过三遍。”


    蒋天遥双手突然捂住脸,又往额角推去。那个答案似乎在万千头绪里呼之欲出,挣扎了几次未果,再次跌回一片迷雾重重。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你越使劲地追查,却越容易一无所获,而事件的转折点,往往总是出人的意料,而又在情理之中。


    蒋天遥有点激动:“既然这个田福不是田建国的儿子,那谢叔叔的案子是不是就能申请重审了?”


    谢昭冷漠地泼了他一头冷水:“不能。”


    小孩儿眉头顿时拧在了一起:“为什么?”


    谢昭平静地解释道:“不管田福是谁,捅刀的人都是他,这点毋庸置疑。然而,这个案子判的正是‘这个人捅刀伤人’事件本身。至于他到底是不是田建国的亲生儿子,光从这个案件来看,法律并不关心。”


    蒋天遥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沮丧。


    “那身份盗窃呢?我们可不可以怀疑他身份盗窃?”


    “他‘家人’都不告,他姐坦然承认,这就是领养的儿子。”谢昭冷笑一声,“如果是身份盗窃,那田家当年一定收入了一大笔钱。八成用于去县里买房了。可惜那么多年前,各种信息不联网,银行流水肯定都找不到了。”


    “要不,你亲自去问田福?”蒋天遥眨眨眼,“就拿这事和他当面对峙。看他什么反应。毕竟这么多年了,要是真有问题,他说的话,没准和他姐说的有出入。”


    最后,谢昭点点头:“改天抽个时间。”


    原本,只有直系亲属才可以探监。谢昭托自己私底下的关系批了一份申请,又上下打点一番,讨来一份田福的探监记录。这些年,他那两个阿姐竟然从来没有来看过他,就连电话都几乎没有打过。倒是有一个名叫“刘洪”的人,每隔一两年就会来探望一次田福。“关系”那一栏,填的是“表哥”。


    谢昭默默在心里记下了刘洪的身份证,从出身地看,也是云城那片的,年纪比田福大了几岁。探访记录里除了身份证信息,还有手机号码。谢昭一个电话打过去,却发现刘洪留的是空号。


    再往里走,他就不允许携带任何东西了。


    探访区被挡板划分成了一个个的小隔间,内外仅仅由一个听筒连着,简陋却十分整洁。不一会儿,谢昭对面传来了开锁的声音,一位狱警带着身穿囚服的田福走了出来。


    两个男人隔着塑料窗户,无声地对视一眼。


    田福长了一张南方少数民族的脸,许是因为太久没晒太阳,这会儿比谢昭记忆里还要白一些。整个人也有些发福,似乎牢饭吃得不错。


    田福面无表情地看了谢昭一眼,并没有吱声。


    谢昭食指相交,放在身前,冷淡地开门见山:“我做了亲子鉴定,你不是田建国的亲生儿子。”


    连接探监室里外的话筒似乎有着网通与电信之间的延迟,半晌,田福脸上才缓缓支起一个假笑。浓重的南方口音也藏不住男人吐字间的戏谑:“七年了,我看你可真是谢振云的亲儿子。”


    谢昭心底一株火苗顿时蹭蹭蹭地往上窜。


    这么多年过去了,谢振云这三个字,依然是他心头不可挑衅的逆鳞。只是商业场合上历练久了,谢昭也学会了更好地管理自己情绪,再不是当年那个上前一拳头就把人撂倒的毛头小子了。


    他不想给对方任何带偏对话的机会:“二十年,为了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父亲的人坐牢,你也是够高尚的。”


    田福原本冷漠的眼神突然间就变了,他低声咬牙切齿:“我就是为了我阿爸。”


    谢昭压迫感十足地又重复了一遍:“别装了,你不是他的儿子。”


    “我说我是,我他|妈就是!”田福眉目间显得有些暴躁,“田家人不是要儿子吗?阿姐说我小时候是抱来的,拿女儿和别人换的,但我从小就是田建国的儿子!”


    谢昭思索着,这番话,说得倒和田萍一模一样。


    “姓谢的,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捅刀子是我不对,但我告诉你,你那老头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阿爸就是吃了他开的那个破药死的!”


    谢昭:“”


    最后,田福坐在窗户对面,哑声骂道:“你别在这里和我扯什么亲生不亲生的,我丫告诉你,我就是为了我阿爸!”


    几年牢狱生涯,给这个男人浑身蒙了一层磨。他看上去似乎迟钝了,麻木了,少了之前一言不合就提刀的火爆脾气。可在他说出那些话的瞬间,那双原本木然的眼里竟然滋滋地蹦出了火星——是偏执,是愤怒,是意难平。


    气息都有一点不稳。


    就在那一瞬间,谢昭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没有撒谎。


    假设这个男人当年,真的是收了钱才捅刀,那么整整六年过后,他不可能到现在,还对谢振云抱有那么大的恨意。


    “为了阿爸”——他说的是实话。当年的行为是他自发的,背后压根就没有人指使。


    可是,这不可能啊?


    谢昭心想,如果他真的是一个从小抱来的养子,如果他真的有那么爱田建国,不可能一直等到田建国去世了才来燕安市撒泼。


    再说了,这根本就不是一起医疗事故。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肝癌晚期吃什么药不是死啊?更何况,谢振云早说了,治疗方案有,价格贵,疗效不保证,院方是不建议吃的。


    那他又为什么要这么恨谢振云?


    谢昭脑子里突然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而田福却因为言语间过于激动,被狱警喊住了。


    对话强行被叫停。


    临走之前,田福不忘回头狠狠地瞪了谢昭一眼。


    时隔七年,谢昭依然看得明明白白,那是复仇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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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蒋天遥在家盯着手机屏幕发呆。自从谢昭说他要进去见田福之后,就一直没再回消息。


    眼看着天都要黑了, 小孩儿有点着急, 忍不住给谢昭发了一条短信:你在哪里?


    谁知他哥回了个地址, 正是他平时常去的格斗俱乐部。蒋天遥知道, 当他哥开始练拳了, 往往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很不爽,要发泄。


    也不知道探监时发生了什么?


    蒋天遥寻思着——GxBio那边是不必再去了,MediCorp的海外任务也不是说有就有的,他才刚刚加入列表等待分配——反正自己还没有工作,闲着也是闲着,左右不如去找他哥。


    谢昭常去的那家,是燕安市最大的格斗俱乐部,占据了体育馆整个第一层。活动区一侧铺着方形软垫, 而一侧挂满了沙包与无氧健身器材。


    蒋天遥还没溜达几步,只见一个人高马大的年轻男人向他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印有“私人教练”的黑背心, 主动和蒋天遥打了声招呼:“嘿, 小帅哥,新来的?跟教练了吗?”


    场馆有些大,蒋天遥扫了一圈也还没找到他哥,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 我就看看。”


    私教一听, 顿时就来劲了——他这个月拉客业绩还没达标呢!年轻小伙顿时两眼放光,仿佛饿狼看到了一块小鲜肉:“帅哥,你长这么好看, 真的特别适合学散打。我不骗你,就你这腰这腿,再添点肌肉,我看小姑娘可不要排队约你。”


    这套拉生意的话他也不知道和人说了多少遍了,一口气贼顺溜:“你要不要考虑来报个班?男人练格斗,最帅了。”


    蒋天遥敷衍地“嗯”了两声,走到拳击场边上,这才发现原来谢昭在里头和人练实战。六边形的软垫外竖了一圈铁丝网,周围有不少人在看,时不时发出一阵叫好声。


    “来来来,好好看看什么叫做男人的游戏。要感兴趣的话,就来报个班。”私教不放过任何提升KPI的机会,“帅哥,你怎么称呼啊?要不咱先加个微信吧。到时候你要真来报名,记得说我的名字,能多拿一节体验课呢。”


    蒋天遥见人热情,也不好意思拒绝,便和人交换了微信。谁知对方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啊,你就是蒋天遥啊!”


    蒋天遥头顶顿时冒出一个问号,有些迷惑地眨了眨眼,没说话。


    啥,难道你还听说过我的名字吗?


    私教自觉失态,连忙“嗐”了一声,摆摆手,不说话了。


    蒋天遥刚到,就眼看着谢昭被对手得了两分,后退几步才稳住了身形。小孩儿忍不住替他哥揪了一把心。谁知,就在这个时候,拳台外有人开骂了。男人粗声教育了谢昭几句,似乎是点出了谢昭方才犯的错误。全是拳击里的术语,蒋天遥听不太懂。


    他悄悄地往身边一瞥,只见那个男人最起码有一米九,身材极为结实,古铜色的脸上还带着一道疤,眉眼唇角皆往下垂,活生生的一尊煞神。


    蒋天遥心想,敢对谢昭这么呼来喝去的,今天可算是头回开眼。他忍不住向身边的年轻私教请教:“刚那位是——?”


    “那个大高个儿?那是老严,那可是大佬!”


    蒋天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的确很厉害的样子。”


    “嗨哟,你那不是废话嘛。”私教露出了一脸“你这就不懂了吧”的表情,“老严是谁啊?他打遍全国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私教凑到蒋天遥耳边悄悄说道:“听说老严以前是当兵的,还是什么特战队队长呢,蝉联了几届散打冠军,国际上切磋都拿过奖的。后来他是退伍转业,才来当的教练。”


    蒋天遥面上连着点头,内心却将信将疑,心说这儿揽生意的人,怎么吹牛皮都不眨眼。


    拳台上普通的实战切磋,没什么你死我活的暴力场面,大家都是老老实实地攻击那几个得分点。蒋天遥是真看不懂,听身边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才知道原来最后还是他哥赢了。


    谢昭裸着上半身,亮晶晶的全是汗。他走到老严身边,随意地往肩上披了一块毛巾,然后向人群里的蒋天遥勾了勾手。他浑身上下,运动开了的肌肉勾勒出一条条俊美的曲线,流畅劲瘦,却又充满了力量,四处贲|张着雄性荷尔蒙。


    蒋天遥在心底悄咪咪地一擦鼻血。


    虽说最后是谢昭赢了,但老严似乎很不满意,在边上挑挑拣拣,说这里动作僵硬,那里防御方式有问题云云,反正把谢昭批评得一无是处。


    倒是谢昭,时不时地点点头,并没显得不悦或是不耐烦,反而看人的目光很是敬重。


    蒋天遥心说奇了。


    谢昭见他家小朋友走了过来,便很不见外地拉着他给老严打了个招呼:“这我弟弟,蒋天遥。”


    老严的目光转到了小孩儿身上。蒋天遥这才发现他脸上的那道疤,从右侧眉骨一直划到脸颊,近看还怪骇人的。


    而刀疤脸的男人却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原来你就是蒋天遥啊!”


    蒋天遥头上的小问号,顿时变成了孔雀开屏式问号。这个俱乐部里的人怎么回事,怎么谁都知道他?!


    谢昭拍拍小孩儿的肩:“哦,对了,上回给你的那个GPS定位,就是严老师帮我弄的。”


    蒋天遥立马乖巧一欠身:“谢谢严老师!”


    刀疤脸男人兴趣寥寥地一摆手,表示不用。


    “严老师,我带小孩儿吃饭去了啊。”谢昭仰头咕嘟咕嘟干掉了大半瓶水,抬手一擦嘴,看向蒋天遥,“你这里等会儿,我先去冲个澡。”


    等谢昭走了,蒋天遥有点按捺不住,悄悄地问刀疤脸煞神:“严老师,为什么你们都知道‘蒋天遥’啊?”


    我哥难不成还整天在背后和人念叨我?!


    老严瞅了蒋天遥一眼,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伸手一指沙包区,没说话。


    蒋天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格斗俱乐部那些大沙包头上,都可以贴魔术贴。学员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在上面贴不同的标语,比如“加油加油”,“自律成就自由”之类鼓舞人的话,或者“啊♂啊♂雅蠛蝶”,或者“好痛啊QAQ”之类的恶搞标签。总之,这是VIP会员的特权,想贴什么话都可以私人制定。


    而那么多的标签里,某小混蛋赫然看到了三个字——


    蒋天遥。


    蒋小沙包同学顿时石化于原地。


    不明真相的俱乐部会员曾经好奇地问过:“谢哥谢哥,这个‘蒋天遥’是谁啊?”


    “不是谁,”谢昭曾经面无表情地答道,“你狠狠打它就对了。”


    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了——


    狠狠打就完事儿了。


    蒋小沙包眼看着他哥换完衣服出来,内心腾起一阵莫名的恐惧


    这边谢昭换完衣服,和蒋天遥并肩走了出去,那边揽客的私人教练还不忘和他吆喝:“帅哥,来报名的话记得说我的名字啊!”


    谢昭饶有兴趣地看了小孩一眼:“怎么,你也想学?”


    蒋天遥回忆了一下刚才拳台上你来我往的画面,连忙缩着脖子,表示自己还是算了。虽然大家都穿着护具,但那一拳拳落在皮肉上,想着都疼。


    “不练就不练,”谢昭低沉笑了一声,公然拍拍小孩儿的屁股,凑到人耳边,“我看这里就挺翘。”


    大周日的,走出体育馆,广场上四周都是人。蒋天遥大惊小怪地把他哥的咸猪手给拍开了。


    回到家,蒋天遥才一脸关心地切入正题:“田福怎么说的?”


    谢昭冷哼一声:“和田萍说得一模一样,什么小时候是拿女儿和别人家换来的儿子,不是亲生,但是亲养。”


    “你自己听吧。”


    每一次探监都有摄像,谢昭内部有关系,把他的那份录音给要来了。


    蒋天遥从头到尾听了一遍,不仅皱起了眉头。他忍不住低声嘀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假设,我是被当成亲儿子养大的,我还为了我的养父捅刀坐牢,”蒋天遥一边想,一边慢吞吞地说道,“当有人质疑我不是那个人儿子的时候,我会是什么反应?”


    “我肯定会立马跳出来维护我的父子关系。”蒋天遥说着说着,皱起眉头,“我会强调养育之恩。这个田福首先想到的,却是讽刺挖苦你?这也太不对劲了。”


    蒋天遥又把录音听了一遍,眼睛突然一亮。


    “这里!”他按下暂停,让视频停在了田福复述自己身世的那段。


    蒋天遥很敏锐地捕捉到:“田福在这里说,‘田家人不是要儿子吗’——假设他真的是被田家父母当成亲儿子养大的,那么,他会用‘田家人’这三个字来形容自己的养父母吗?”


    谢昭一怔,的确,只有事不关己的外人,才会用“田家人”。


    谢昭觉得自己之前有点当局者迷了。他把田福说的话掰碎反复嚼了好几遍,整个人都有点麻木,反而感觉不出端倪。反倒是蒋天遥,第一次听,没有心理预期,没有情绪先入为主,立场与判断都比较客观。


    这样一来,谢昭突然就把逻辑给捋顺了——


    田福那一整套“女儿换儿子”的说辞是假的,但是,田福口口声声“为阿爸复仇”,却是实打实的真心话。


    只是他嘴里的“阿爸”,并不是田建国。


    “他说他爸是吃了我爹开的药死的。”谢昭瞳孔猛然一缩,“不是指田建国,而是另有其人。是我爹手上的其他病人。”


    “也不对啊。”谢昭说着说着,再次否定自己,“虽说我爹手下绝对没少死人吧,但他们完全可以走正规医疗渠道投诉,何必费这么大劲冒充身份呢?”


    蒋天遥想了想,提议:“呃,会不会是正规渠道失败了的那种?被医院压下来了?然后投诉无门?”


    “怀疑黄裕来之前,我就查过了。”谢昭摇头,“记载在案的,我爹手上没有人命相关的事故投诉。内部解决的也没有。大多是手术后遗症,人没死。”


    “对了,我爹一个外科医生,大病开药都是和肿瘤内科会诊过的。你手术出了问题怪他也就算了,你药吃死了——”


    谢昭突然顿住。


    药物临床试验。恶性脱落病例。


    归根结底,一切又回到了临床试验的头上。


    “遥遥,帮我个忙。这事儿你在行。把我爹手下所有临床试验相关的论文都找出来。”


    蒋天遥点点头:“是指所有带一期结果的论文吗?”


    谢昭想了想,又改了主意:“不,再往前一步,所有提交了新药临床试验申请的,但凡作者列表里带了我爹的名字,一个都别落下。”


    他需要每一款药物实验中的死亡恶性案例。


    作者有话要说:  谢昭:吃饭,睡觉,打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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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蒋天遥最近没什么工作,便一心帮谢昭查谢振云的事。


    小孩儿做事特别心细, 两天后, 蒋天遥就整理完了一沓论文, 用高亮笔划出重点, 交到谢昭手里:“谢叔叔所有挂名的论文里, 具有潜在药物研发价值的,总共二十三篇。”


    论文被不同颜色的小标签分成了四类。


    “这些准药物里,一共提交了几分IND我不清楚,但官方IND获批的,一半都不到。官方数据库里,谢叔叔挂名的临床项目,只有十项获得了批准,其中九项正式进入临床试验。有五项于临床一期失败, 主要原因是药物代谢或者体内靶点问题,还有三项于临床二、三期失败, 主要原因是疗效不理想。最后只有一项成功上市, 还不是龙昌的……”


    蒋天遥又单独递过一张表格:“我整理了谢叔叔所有临床项目里出现过的不良事件。药物副作用大多是晕眩、呕吐、腹泻、肌肉酸痛一类的,没有药品导致的恶性死亡案例。”


    谢昭眉心拧了起来:“一个死亡病例都没有?后续跟踪里也没有?”


    毕竟临床试验中受试者突然死亡是大事,项目肯定会被直接叫停,可项目后续有没有出事, 就比较难调查因果关系了。


    “后续跟踪死亡的都是癌症晚期病人, 本来就是走投无路,才来参与临床试验的,所以都是正常死亡。”蒋天遥摇了摇头, “每一台临床试验都会配合利益独立的第三方监督平台,以确保试验的公平公证,以及受试者的权益保障。如果受试者后续出现问题,是可以通过第三方平台进行投诉的,这九台临床试验我全部都查了,没发现问题。”


    谢昭垂眸,把蒋天遥整理的材料又反复看了一遍,最后,他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转头看向窗外。


    田福临走前狠厉的目光再次浮现于他眼前。


    “我又回总院查了相关记录。”谢昭慢吞吞地说道,“我找不出哪个死亡病人的儿子,会这么恨我爸。”


    曾经某个瞬间,谢昭觉得自己离真相已经那么近了。难道,又分析错方向了?


    男人再次陷入了短暂的茫然。


    谢昭在燕安总院行政处私底下的联系人姓任,现在已经是不大不小的一个主管了。任主管曾经是谢振云夫妇的朋友,所以在事发当年,对谢昭也颇为关照。可现在六七年过去了,任主管到底是一个外人,对这事,也早看淡了。


    最近,谢昭跑回去又是翻活检样本,又是查各种记录,任主管开始觉得有些头疼,便婉拒了谢昭。


    “小昭啊,这么多年了,也该放下了。”五十出头的主任好心劝道,“这种事情,本来就是时间隔得越久越难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答案了。要是实在看不开,你还是去请个好点的心理医生吧?”


    谢昭没与人争辩什么,低声道了谢,给人留下一沓钱。任主管一边说着这怎么能收呢,但到底还是把谢昭要的资料找了出来。


    想到这里,谢昭自嘲地低声说道:“曾经也有不少前辈,大概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乐于帮我。可现在,大家却开始觉得我偏执。就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在意真相了。”


    “还好我有钱。”谢昭短促地笑了一声,但眼底全无半分笑意。


    蒋天遥的记忆里,他哥总是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一如那天,这个男人用他笔挺的脊梁、宽广的肩膀,撑起了铺天盖地的雨幕。


    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男人的脆弱。他甚至都没有想过,这个男人也会脆弱。


    谢昭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左手正紧握成拳,搁在大腿上微微颤抖。蒋天遥伸出手,用拇指温柔却又强硬地掰开了谢昭的拳头,最终与人十指相扣。


    你还有我。


    他用掌心传递着温热的信念——


    还有我愿意陪你一起寻找真相,陪你面对一切结果。


    谢昭微微偏过脑袋,看了蒋天遥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融。可就在那一瞬间,就只是那么一眼,谢昭脱轨的思绪再次坚定了起来。


    他突然感到了一股莫大的力量。无关兄弟,无关爱情,无关视觉与冲动。它就好像是共享的呼吸,同频的脉搏,在心脏一个收缩的瞬间,烫伤了胸口。


    却又让四肢百骸中的血液流动了起来


    两人调查谢振云手下临床试验这条路似乎是走进了死胡同,但没过两个礼拜,田福的身世突然有了新的突破。


    警方追着龙昌那批有问题的人血白蛋白一路查了下去,蒋天遥原本以为,他的爆料不过是拔颗毒草,谁知环环相扣地引爆了一场泥石流——最后,警方竟然在中缅边境揪出了一整个走私团伙,那批有问题的人血白蛋白就是跟着他们进来的。


    至于那个犯罪团伙,上等翡翠、象牙、什么卖得贵就做什么,据说前些年,缉毒力度还没那么大的时候,在货里混点白肉也是常用的事。


    这几年风声紧了,倒是没有搜出毒|品,但那些非法走私交易涉及金额之大,被定罪为低价收购假冒伪劣产品并高价售卖的龙昌,顿时显得不值一提。


    走私条线上有点人脉、有点资源的,听了风声就提前跑路,或者努力洗白。比如那个走私团伙的头头,据说也不知道躲到东南亚哪个旮沓里去了,压根就不敢回国。剩下傻呆呆蹲在原地等警察抓人的,都是下边的一些小喽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谢昭在警察局的朋友来了消息——你之前让我打听的那个“刘洪”在云城落网了,他是这个走私团伙的境内接应。


    恰好,这个刘洪也是唯一一个会定期探监拜访田福的人。


    这几乎就是田福与龙昌、与南方这暗线相关的铁证。


    蒋天遥和他哥说:“谢叔叔有记载的临床试验都是在北方展开的。哪怕田福这个人盗用了身份,但他本人一定也是南方的少数民族。基因长相这种事,不可能骗人的。”


    谢昭表示同意。


    小孩儿皱起眉头:“你再好好想想,谢叔叔和南方那边,真的没有一丁点儿业务往来吗?”


    谢昭不记得他爹提过南方的医院,也不记得他爹曾经去云城出过差。最多是做过短期的学术交流。


    然而,刘洪落网之后,却引发了更大的雪崩。早些年,警方数据还没有联网,以至于联网后,通过大数据比对,不少悬案得以告破。


    而近两年,为了缉毒,云城边境警察与缅甸警察共享了部分贩|毒相关的数据库。刘洪落网之后,登记了十指指纹。起初,警察只是想在数据库里比对一下,看看这人身上还有没有其它案子。结果,不比对不知道,一比对吓一跳。虽说这人在境内清清白白,在缅甸却有着贩|毒记录。


    更巧的是,“刘洪”在缅甸有一个完全合法的身份。


    他其实是个缅甸人。


    顺着这条线再查下去,原来,真正的“刘洪”早不知道多少年前就病死了,家里人为了多赚一点钱,稀里糊涂地就把身份证给卖了。


    毕竟这种事在边境山村,屡见不鲜。


    谢昭听完消息,沉默良久,最后低声说道:“所以,你说这个‘田福’,有没有可能也是缅甸人啊?”


    临床试验、缅甸、死了人。


    三个关键词在蒋天遥脑子里突然就串成了线。


    “我最开始,想在掸邦推行丙肝临床试验的时候,遇到一个村的人闹着要退出。”小孩儿茫然地说道,“当地一个老巫医说,曾经也有华人去那边做过类似的事。那个药吃死了人。因为具体的细节他说不上来,所以我也没在意。但我一直以为,我才是第一个去那边做临床试验的中国人。”


    “最起码,官方有记录的,我的确是第一个。”


    “不,等等。”谢昭比了一个STOP的手势,脸上闪过一丝不能接受的表情,“你是在说,我爸无视了所有法律法规、伦理审查,去缅甸随便试药还杀人了?然后这个田福还真就是来报仇的?”


    蒋天遥:“”这么说,好像还真说得通。


    谢昭本能地替自己父亲辩护了起来:“可是,有这个必要吗?他要试哪个药?规规矩矩的临床试验结果,燕安这里不都记录在案吗?他手下也不缺临床资源啊?”


    蒋天遥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缓缓地提醒谢昭:“谢叔叔有十个项目获批了IND,但只有九个项目进入了临床。你也说了,谢叔叔不可能没钱,也不可能缺少临床资源。那剩下的那个项目,批准都拿到了,为什么一期都不试着展开呢?”


    因为吃死了人。


    两个人同时在心底默默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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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谢昭从蒋天遥整理的一堆论文里,找出了那款通过IND审批, 最终却没有投入临床的准药物。


    这是一款通过抑制受体酪氨酸激酶通路来杀死癌细胞的前体药, 代号TKI-237。临床前的体外实验中, 该药物在清除肿瘤以及延长小白鼠生存期上成绩斐然。然而, 这款药物在获得IND批准后, 直接石沉大海,再也没有相关消息了。


    而这篇论文的IND审批通过时间,是谢振云出事前半年。从时间上来说,是对的上号的。


    “这份IND申请书里,研究团队就是谢叔叔的科研团队,临床研究方案也是谢叔叔指导设计的。”蒋天遥说道,“但是,这份申请是从龙昌生物提交的, 黄裕来应该也参与了吧?这药为什么没进临床,他会不会知道一些相关信息?”


    “没必要问黄裕来了。让我查查这篇论文的第一作者”谢昭在ResearchGate平台输入了一作的名字, 很快, 一个科学家的英文档案跳了出来。


    林海威。


    七年了,当年凭借这篇论文从博士毕业的小伙子,现在也混成了燕安医科大学的副教授。倒是他离开了谢振云的实验室后,科研成果平平, 再也没发过什么高影响因子的论文。


    相比之下, 这篇TKI-237的论文,竟然是他所有论文里,最出众的一篇了。


    “他是我爸的学生。我不方便直接出面。”谢昭当机立断, “这样,我给你一个GxBio的公司账号,你帮我给他写一份邮件。你就说你是我们公司的实习生”


    蒋天遥闻言就是一嘟嘴,脸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已经被你炒了”。


    谢昭看到小孩儿那委屈巴巴的小表情,忍不住一笑,安慰似的揉了揉蒋天遥脑袋,继续说道:“你就说你在做一个新药的DD,领域与他相关,想采访他一下做expert interview。”


    蒋天遥皱眉:“万一他不搭理我怎么办?”


    谢昭摇头:“他大概率会理你。首先,GxBio的邮箱后缀很值钱的。其次,他这几年的科研实在不怎么样,估计学校里日子也不如意。有人能称他一声专家,总是开心的。”


    谢昭预测得没错。


    林海威当天就热情地回复了蒋天遥的邮件,说可以打个电话,要是有空的话,也欢迎他来学校office hour面谈。


    由于语音对话会滤去很多细节上的信息,比如表情,情绪等等,蒋天遥选择了后者。


    走之前,谢昭给了蒋天遥一颗纽扣大小的东西:“拿着。”


    小孩儿瞪大眼睛:“这是什么?”


    “微型录音机。手机APP远程控制开关,声控录音,数据直接云储存,可以待机九十天。”


    蒋天遥“卧槽”了一声:“厉害了我的哥,这个多少钱啊?”


    “不贵。”


    蒋天遥咂舌:“你咋还有这种东西!”


    “去吧,我还有迷你相机偷拍你洗澡呢。”谢昭一把拍在小孩腰上,把人给赶了出去。


    蒋天遥:“”老流氓。


    蒋天遥天生看着年纪小,混进校园里,俨然就是一副大学生的模样。林海威全然不疑有他。蒋天遥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了家常,然后才切入正题。


    “我暑期实习的小项目,是帮公司找资料,看一款新药值得不值得投资。我在调研中发现了您TKI-237的那篇论文。虽说我们这款新药是治疗甲状腺癌的,但它针对的细胞通路却与TKI-237相同。”


    “我看您这药,前期似乎很有希望啊。IND审查都通过了,怎么后期没有进入临床啊?我真是越想越可惜。”


    林海威闻言,面色明显一僵,随后却又开始一个劲地点头:“可惜,可惜。诶,是挺可惜的。”


    “我能问一下您,为什么这个药最后没有进入临床吗?”蒋天遥给自己打了个补丁,“因为我们手上的这款药,和您的TKI比较类似。我想前辈们当年思考过的问题,对我们肯定有非常大的参考价值。”


    林海威左手半撑着下巴,眼神看去了别处,也不知是在回忆还是在思考。半晌,他才缓缓答道:“当年这个药没进临床,好像是我们实验室资金链出现了问题。再后来,我毕业了,就离开实验室了。”


    蒋天遥当时就觉得,这个人没有说实话。


    资金链出现问题,的确是项目夭折的常见原因。可是,这个人好不容易做出有成果的药品,IND都下来了,要事出了什么问题,肯定记得清清楚楚。何必思考这么久,还再加上一个“好像”?


    然而,蒋天遥面上只是惋惜地眨眨眼:“哦,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小孩儿一咧嘴,看似无心地开了一个玩笑:“那要是现在有资金投入,林教授还会考虑吗?”


    谁知一个玩笑却让林海威如临大敌。蒋天遥能感觉到他整个五官都绷劲了。林海威扯开一个僵硬的笑容,摆摆手,连声说自己“不考虑了”。


    拒绝得十分干脆。


    在那一瞬间,蒋天遥觉得林海威整个人都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哪怕他犹犹豫豫地说“可能会再考虑”,蒋天遥都不会觉得如此违和。


    小孩儿故作感兴趣地看了林海威一眼:“为什么呢?”


    林海威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这类药的疗效有限,复发概率高。很快,他又扯了一些有的没的——现在新出的肝癌治疗方案已经从核心上改变了思路,比如PD-1,PD-L1一类的免疫疗法,或者以减少肝动脉供血为核心的TACE类疗法。反正,信号通路类靶点药物疗效一般,现在已经不太流行了。


    蒋天遥装模作样地疯狂记笔记,心底却越想越不对劲。


    他哥说了,TKI那篇是林海威这辈子所发表过,影响因子最高的论文了。一个正常的科学家,提起自己过往的好论文,总是一脸自豪、滔滔不绝的。林海威为什么要回避?他为什么这么紧张?


    与此同时,林海威自己说着说着,心底也不禁对蒋天遥产生了一丝疑惑。放几年前,他这个科研方向还算得上是热点。现在真的已经是炒冷饭了,为什么GxBio会对这类药物感兴趣呢?


    蒋天遥再抬起头时,就撞见了林海威眼底一闪即逝的狐疑,一颗小心脏吓得顿时蹦去云霄天外。


    他是不是觉察了什么?


    眼看着两人约好的半小时就要到了,蒋天遥故意将自己记笔记用的水笔掉去桌子底下。小孩儿憨然一声“哎不好意思”,随后便猫腰去捡。然后,蒋天遥偷偷地把谢昭的小纽扣录音机,搁在了办公桌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蒋天遥起身整理好自己的东西,点头哈腰地对林海威道谢一番,就离开了办公室。他一边匆匆走下教学楼楼梯,一边给谢昭发了一条短信:哥,这个林海威有问题。


    不一会儿,谢昭回道:我这里显示你还在录音呢?


    蒋天遥:我把你的小纽扣留在他办公室里了。那个位置肯定不会被发现,你就当我丢了吧,反正你说不贵来着?


    谢昭:五位数,你自己看着办。


    蒋天遥:???


    老哥您之前和我说不贵的啊?!


    蒋天遥:[失礼了,哈哈哈.jpg]


    谢昭:肉偿。


    蒋天遥:???


    小孩儿立马打开手机淘宝,输入了那个窃听器上面的LOGO,谁知四百就能买,哪来的五位数。小孩儿回家时是用腿踹开门的:“哥,你那破东西淘宝上才——”


    谁知谢昭带着耳机,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这会儿抬起头,直接向他勾勾手指:“别急着肉偿了,有发现,你过来听听这个。”


    蒋天遥:“”不是,谁急着肉偿了啊?!


    小孩儿走过去一瞧,原来他哥在听林海威房间里的录音。谢昭把音轨又倒回去了一点,分了蒋天遥半个耳机。


    起先,耳机那头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键盘打字声。那打字声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林海威的声音远远响起——


    “喂,黄总啊?”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虑,“今天有个小孩来找我打探TKI那个药的事,说什么是GxBio的实习生,要做专家访谈。我一开始没起疑啊,可后来查了查,他说的那个针对激酶通路的甲状腺癌药,根本就查不到。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了,你们龙昌这次在南方闹出这么大的事,这事儿该不会被曝光了吧?”


    电话对面回了什么消息,录音机无法捕捉。但林海威这边就没有更多的有效信息了,大部分都是“嗯嗯”,“好的”,“知道了”,“谢谢黄总”。


    蒋天遥和谢昭沉默地再次对视一眼。


    ——黄总?龙昌?


    黄裕来?


    谢昭为田福的事,都不知道跑了多少次警察局了,但他每次都因为“证据不足”而被人给拒了回来。说句实话,要不是看在他有钱有地位还颜值爆表的份上,现在可能一进门就被人给赶出来。


    然而这次,因为谢昭提供的线索涉及了云城这起大金额走私案,而田福又与落网人员刘洪有着奇怪的联系,警察局终于再次提审已经入狱的田福。


    起初,田福还是什么都不肯说。以前哪一套,现在依然哪一套,嘴严得要命。


    但后来问话的警察耍了一点小花招,先骗田福说,那个经常来看他的“刘洪”不仅落网,伪装身份的事也都招了。如果他能说实话,提供破案线索,这事还有重审的机会,没准还能把他转交关押回缅甸。


    或许是最后一句话打动了田福。


    他当年来燕安不过热血上头,可现在六年过去了,到底还是难过的。毕竟,田福和这里关着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和大家也没什么共同语言。


    他时常会想家。


    大家都知道这个沉默寡言,普通话说不好的黑皮小子是“南方来的”。然而,只有田福一个人知道,他的家在比南方更南的地方——跨过国境线,藏进了那片十万大山里。


    最后,田福招了。谢昭之前竟然还猜对了七七八八。


    原来,田福本人,是缅甸某黑帮的马仔。当时,他们那个组织未雨绸缪地入境,从贫穷的农村里买了一波身份,打算养起来,方便以后来回运货。刘洪和他一样,因为中文讲得比较好,年龄也比较合适,有幸被组织选中,获得了这批“身份”。


    本来小马仔的前途一片大好。可谁知,他那个小山村里住着的老爹,为了贪图几万缅元,去“试吃”了一枚“小药丸”。至今也说不上什么原因,原本身体硬朗的中年大叔,吃了药丸后直接翘了辫子。


    田福这可就不干了。然而,那几个“试药”的汉人神出鬼没,完全就是流动的。突然出现,又突然集体从山村里消失了。


    他自己没文化,没手段,但他通过组织里的高层,打听到了这个“试吃药丸”的项目来自中国,最后他打听到了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正是燕安总院肝胆胰外科的主任——谢振云。


    田福曾经装成病人,去总院挂号看过一次谢振云。专家门诊的房间里,一身白大褂的谢医生身后还挂着一面“德技双精,妙手回春”的锦旗。


    在那一瞬间,田福感到了灭顶的无力。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和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斗。当时,田福就自暴自弃地想,大不了一命抵一命,直接提刀和人同归于尽算了。


    碰巧,田福真人的父亲,田建国,却在这个时候复发了肝癌。“田福”知道老头大概率是回天无术了,就撺掇着田家人北上就医。当然,他不可能和田家人说“为了给我一个捅刀的理由”,只是一个劲地劝田萍把人送去燕安总院,说那里医疗水平好。


    审问室外,谢昭与蒋天遥并肩站在玻璃窗前,静静地听屋子里的录音。田福没什么感情的复述,在蒋天遥心底掀起一片惊涛骇浪,听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小孩儿偷偷地瞥了他哥一眼,男人棱角锋利的脸上却是死一样的漠然。


    蒋天遥突然想到,很多年前——


    “哐当”一声,带着血的手术刀落进不锈钢消毒盆里。谢昭带着口罩,转身离开,眼底一片漠然:“这是我最后一台手术。”


    当时,蒋天遥眼看着血水在酒精里一缕一缕地絮状漾开。


    而他眼前,“哐当”一声,审问室的门开了。蒋天遥仿佛再次听到了一把手术刀掉落的声音。簌簌落下的不是凝结的血块,而是时隔七年的锈迹斑驳。


    警察耸耸肩:“田福说完了,只字不提别人,也没有提阿司匹林与凝血问题。”


    “他还有一个黄裕来没有招。”谢昭摇了摇头,“问他的同伙。”


    审讯室里,换了一个审讯员进去,然而田福继续否认同伙。


    谢昭皱眉:“他肯定有同伙。他的教育水平不可能知道阿司匹林抗凝血,一定有人提醒过他,下手不需要捅出致命伤,我爸也能死在手术台上。”


    然而,不管审讯员如何质疑,田福都是一口否定。


    男人脸上浮现出一个怪异的笑容:“警官,我第一次捅人,没有经验,是不是致命伤我怎么知道?”


    警察只好暂时作罢,毕竟田福已经给了足够的信息。


    由于田福的口供,谢昭的分析,以及林海威的那段电话录音,当年TKI项目的相关人员全被警察请来喝了茶。


    林海威心理素质比较差,录音一放,再加上被审问人员一恐吓,哭着喊着什么都招了。他直接指认谢振云,说是自己的导师为了省钱,在第三世界国家找人试药。他说,如果没有最基本的安全问题,这批药才会正式进入临床。碰巧他的项目竟然死了人,所以谢振云就不打算继续推进了。


    林海威这会儿才开始猫哭耗子,说自己当年也是想报警的,但是谢振云恐吓他,说这是他发明的药物,吃死了人他是要负责任的,所以他吓得急忙毕业跑路了。


    一言以蔽之,锅都是谢振云的,他无辜得很。


    黄裕来就显得淡定许多,第一时间给自己找好了律师。然而,他说的话与林海威大同小异,意思是,当年谢振云和他说,这药有安全问题不能继续的时候,他也十分诧异。但这种事,宣扬出去到底不好,所以几年来他也一直讳莫如深。


    黄主任甚至还翻出了一份邮件往来的截图。根据截图里的信息判断,找人在缅甸非法试药,的确是谢振云一手操作的。他还附言叮嘱,要“看后删除”。


    时隔多年,谢振云的学校账号早已注销,这个截图的真实性也已完全不可考。


    另外,当年与TKI-237临床项目相关的所有研究员,能联系上的都被请来问话了,大家的口径倒十分一致——“其实我们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老板把这药一直拖着,反正就是不做,后来老板不是出事了吗”,“老板说这药可能有安全问题就没做”,“我也没注意啊,当时项目挺多的,林博毕业,老板出事,不了了之了”等等。


    总结下来,所有人一口咬定——是老板,也就是谢振云,把项目拖住了。


    “是啊,”谢昭嘴角勾起一丝嘲讽,“把所有责任一股脑推到一个死人身上。多方便。”


    警察脸上也有点犯难:“谢先生,我尊重在您心中,自己父亲是个好人的事实,但现在所有的人证、物证——”


    谢昭难得语气里带了一丝激烈:“我爸这个人,刚进实验室的大学生摸染过EB的胶他都要亲自叮嘱人带两层手套,那群小孩儿进辐射房哪怕只有十秒他都要求人防护服全副武装不能偷懒。他一个这么注重安全纪律的人,怎么可能拿着没有试过的药随随便便——”


    “我知道,我知道。”警察苦着脸,“但我们做公安的,不能凭印象说话啊。证据,我们得凭证据。当然,由于黄裕来这个截图不具有‘可复制性’,是不能在法庭上被当成电子证据来指针您父亲的”


    “你要证据?”谢昭冷笑,“我爸从来不吃阿司匹林,他胃里的残余阿司匹林怎么解释?在出事前,他就在和黄裕来在一起开会。现在我们又查了黄裕来的医保卡,我爸出事前一个月,他刷了一盒阿司匹林。黄裕来前前后后,就买过那一盒阿司匹林,这又怎么解释?”


    警察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可这些都不是直接证据啊。”


    审讯室里,黄裕来被问起这阿司匹林的时候,显得十分淡定:“说实话,我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还买过阿司匹林了。但是,我这个年纪的人,买点阿司匹林吃,有问题吗?”


    做笔录的警察把医保卡电子记录放在他面前:“你确定,这盒药,是你自己吃的?”


    黄裕来坦然地点了点头


    审讯室外,一个资历浅一点的小警花,正在挨个打电话联系黄裕来的妻子和女儿,询问当年是否察觉异状。但毕竟时间久远,一句“记不清了”才是大实话。


    蒋天遥就坐在一边,听着她打电话。


    后来,小警花加了黄裕来女儿微信,说要再想起什么方便及时联系。她习惯性点开女孩的朋友圈,随便上下看了几眼,便笑嘻嘻地扭头和同事吐槽:“她女儿不去当美妆博主真是可惜了。”


    蒋天遥的目光越过小警花肩头,只是无意扫了一眼,就看到黄裕来女儿的朋友圈里清一色都是化妆品REPO。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野鸡品牌,附言:“美思妍烂脸警告!!!这款爽肤水含有大量水杨酸不标出,我又双叒叕过敏了呜呜呜QAQ”


    小警花对这种化学分子不敏感,但蒋天遥却心里一动——


    黄裕来女儿水杨酸过敏?


    蒋天遥从小警花手里拿过手机,上下滑动了一番朋友圈。通过几条消息,蒋天遥几乎可以断定,黄裕来女儿的确是水杨酸过敏。小姑娘还乐此不疲地以身试毒,给广大敏感肌朋友提供最真实的使用体验。


    而水杨酸过敏这种事,有大概率是家族遗传的。


    阿司匹林本质就是水杨酸盐,如果黄裕来也水杨酸过敏的话,那他不可能购买阿司匹林自己服用!


    蒋天遥一念及此,连忙往审讯室跑去:“哥,你还有阿司匹林吗,艹,快点现场喂黄裕来吃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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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ang 29瓶;洛上巳、黎让让没糖吃、阳台君 2瓶;


    感谢大家支持正版,鞠躬。


    第55章


    负责看管的小警察闻言脸色都变了,一把拦住蒋天遥:“哎哎——不行!我们不能随便给审讯人喂药品!”


    小孩儿挥了挥手里一板锡箔纸:“这就只是阿司匹林呀, 吃不死人的, 有些人日常当糖吃!”


    小警察丧着一张脸:“这不是安全问题啊。就是不合规矩。而且万一他过敏得厉害, 和那个吃花生吃芒果什么的一样, 气管肿了, 咱们是要负责任的呀!”


    “别急,”谢昭上前帮小警察解了围,“合法拘留时间内申请过敏原测试吧。”


    小警察点头如捣蒜,忙不迭地去打申请了。


    很快,黄裕来的过敏原测试加急出了结果,果不其然,水杨酸IgE五个“+”,是那套测试里最高等级的过敏。也就是说, 黄裕来口服阿司匹林很有可能出现危急性命的过敏反应。


    负责审问的警察把测试结果一把拍在黄裕来面前:“你说你把那盒阿司匹林吃了?”


    黄裕来这次却没有急着回答。


    律师之前叮嘱过他,少说少错。偏偏阿司匹林是太常见的药, 黄裕来着急与它撇开关系, 以为说自己吃了不会引起怀疑。


    他沉默了很久,这才缓缓开口:“是,我吃了。当然,我吃得量少, 过敏反应不明显, 就是起了一点红疹,有点痒。那次事件之后,我才知道自己阿司匹林过敏, 剩下的大半盒,就被我扔掉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撒谎——


    首先,在警方测试过敏原之前,他压根就没有主动提自己过敏。其次,“第一次知道自己阿司匹林过敏”这种事,应该是个深刻的记忆,不需要花这么久才能想起来。


    黄裕来在根据已有线索圆自己的故事。


    “过敏有就医记录吗?”


    黄裕来冷静地答道:“我之前说了,吃得少,就起了疹子,没有就医。”


    蒋天遥气得都想下去揍人了。


    与此同时,审问组双线并行。


    那边有人给田福施压,说黄裕来已经落网,如果他再替人隐瞒,可能就没有办法回缅甸了。


    田福思忖片刻,也提了条件,说黄裕来之前拿曝光他那些拿着“假身份”的兄弟威胁他。要他说实话,可以,但还请警方放他兄弟们一马。


    双方经多次交涉后,终于达成协议——田福实话实说,并且举报他所知道的全部“假身份”。警方不会去抓人,但会在调查确认后注销这些身份,并把相关人员遣送回缅。田福可以和他们一起回去。


    至于缅甸警方那边打算怎么处理,大陆不会过问。


    当然,大家都知道当地黑帮在缅甸警方里很说得上话。把他们“交给缅甸警方”,也就相当于放他们回家了。所以,这个条件对田福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终于,他开口了——


    田福本来,的确是打算不管不顾把人给捅死的,但后来黄裕来通过组织找到他,说假设他在医院捅人,当场就能救治,谢振云未必会死。但是,黄裕来保证自己不仅有办法让医院救不回来,还能让田福免于死罪。


    田福不懂这是什么道理,但黄裕来是有文化的人,所以他愿意听他的话,随便找了一把钝点的刀,没往死里捅。


    听了田福的口供,黄裕来彻底坐蜡。


    蒋天遥皱起眉头:“话说回来,既然田福已经起了杀心,黄裕来为什么还要横插一脚呢?借刀杀人,自己都不用沾腥。”


    “怕田福一击不毙命,把事情闹大吧。实验室里的人都说,是我爸叫停的项目。所以,他肯定是知情了。我爸可能提了要举报,黄裕来想让他永远闭嘴。”谢昭垂眸,“原来,他们当时吵的‘项目不能继续’,是指这个项目。”


    只是,当时另外一个项目正处于临床二期阶段,而TKI项目还没有进入临床,所以,谢昭一直都猜错了。


    之前人血白蛋白的事,沈鑫海还出面调解了一下。这次,他却没护着黄裕来。


    沈鑫海看着很浑,但他能从黑洗白走到今天,在这种事情上向来能屈能伸,该断则断,绝不含糊。几年前,沈鑫海的房地产生意如日中天,的确也没有功夫操心龙昌生物科技这种子公司的小利小益。他单纯只是一个投资人。


    而眼下,沈鑫海为了自保,该罚的罚,该清理的清理,直接把龙昌生物旗下的产品砍得干干净净,就保留了Kimberly一株独苗,还低价卖给了GxBio,显得诚意十足。


    沈鑫海这会儿站在风口浪尖上,笑得依然佛相与凶光毕现:“昭总,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敌人。”


    “我还是那句话,合作愉快。”


    谢昭冷冷地点了点头。


    时隔七年之后,反复“申请重审”被拒的谢振云一案,终于通过了检察院批准。


    当年普普通通的一场医闹,再次引起轩然大波。


    夏天转眼就过去了,燕安的秋天来得早,一阵风一阵雨,林荫道两旁满树的绿意葱茏瞬间就变成了一地枯枝败叶,在风里沙沙地打着卷儿,向四面八方吹去了。


    眼看着案子即将开庭,谢昭和蒋天遥说道:“明天我想去看一下爸妈。”


    蒋天遥点点头:“我和你一起去吧。”


    其实,之前那么多年,蒋天遥从来没听谢昭提过给父母扫墓的事。以前清明,小孩儿还委婉地建议过,结果谢昭冷着脸,嘴上说得十分大逆不道:“都变成一堆磷和钙了,有什么好扫的。”


    俨然是一脸要坚定地把唯物主义贯彻到底的架势。


    不过,现在谢昭似乎又打算放弃唯物主义了,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以前总觉得,我爸的事没着落,就没脸去见他们。”


    “不过,纸钱就不烧了,污染环境。”谢昭去小店买了些香烛,便一路驾车去了城市近郊铭皇山公墓。


    这会儿既不是清明也不是冬至,还是个工作日,墓园里的人很少。公墓入口处的松柏树上挂满了陈旧的白幡,一片片地迎风而动。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香灰的味道,而山上一排排灰色的墓碑鳞次栉比,远远看去一片庄严肃穆。


    蒋天遥本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可每当他看到密密麻麻的墓碑,也会一时恍然,只觉得天地有灵,鬼气森然。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悄声说道:“一想到这里埋着那么多那啥,就怪瘆人的。”


    谢昭低声一笑:“你就想,他们曾经也是某户人家的亲人啊。”


    小孩儿闻言,心中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谢昭在山道里拐来拐去,很快就来到了自己父母的合葬墓之前。蒋天遥拿纸巾擦去大理石墓碑上的砂砾与灰尘,谢昭摆好了祭奠用品,用打火机点燃了香烛。


    两人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墓碑之上,没有人说话。石碑上一左一右贴着谢振云夫妇生前的证件照——都是来自燕安总院的同款蓝色背景,两人都穿着白大褂,都在温柔地微笑。


    哪怕现在看来,依然觉得二人十分般配。


    蒋天遥觉得谢昭还是很像他父母的。男人遗传了父亲横剑一般的眉毛,笔挺的鼻梁,以及分明的轮廓,却遗传了母亲的眼睛,平静时深邃,动情时温柔。


    两人就这样,默默得不知站了多久。谁都没舍得打破这份宁静。


    突然,谢昭拉住了蒋天遥的手,在自己父母的墓前与他缓缓十指相扣。小孩儿猛然一惊,轻微挣扎着想逃开。可谢昭手里一用力,不准他走。


    男人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威胁:“怎么?”


    蒋天遥抿着嘴,不自在地别开目光,心跳陡然加速。小孩儿脸皮薄,一直赧于在公共场合和他哥有亲密行为。虽说眼下这前前后后的碑林一个活人都没有,可他偏偏觉得这墓碑上的两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看得他浑身火烧火燎的。


    蒋天遥心想,自己一个曾经在人家里蹭饭的小混蛋,这会还蹭上了人家儿子,没准弄不好还害得谢家绝后了——不行不行,他怕叔叔阿姨掀开棺材板赏他一个男女混合双打。


    蒋天遥胡思乱想着,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个,叔叔阿姨”


    谢昭小声纠正他:“叫爸妈。”


    小孩儿的耳垂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最后,蒋天遥委屈巴巴地一瘪嘴,小声说道:“万一人家就想抱大胖孙子,不愿意认我呢?”


    谢昭沉默了一会儿,半晌从齿缝里蹦出一句:“你不是坚信唯物主义么?”


    小孩儿颤颤巍巍:“我突然改主意了?”


    于是,同样坚信唯物主义的谢昭一指墓碑前左右两小团蜡烛:“这样,要是我爸妈不认你,他们现在就吹灭这两座蜡烛。”


    蒋天遥盯着那两团火光,顿时屏住了呼吸。


    山里风大,就好像真有人的魂魄穿梭来去一样。又是一阵风打着卷呼啸而过,一汪液蜡里跳跃的焰心猛然颤抖,蒋天遥一颗心莫名提到了嗓子眼。


    不一会儿,风又渐渐平息,烛焰的动作也随之温和,再次变回了两团暖暖的明黄。


    谢昭嘴角勾起,伸手揽过蒋天遥的腰,在人额上轻轻印上一吻:“你看,我爸妈同意了。”


    蒋天遥眼底莫名一烫,顺势进了谢昭的怀抱。小孩儿轻轻捶了捶他哥胸口,咬牙切齿:“万一风真吹灭了哪边的蜡烛呢?”


    谢昭低声笑道:“吹灭哪边,就是哪边那位不同意呗。”


    蒋天遥小声撒了个娇:“那不同意怎么办啊?”


    谢昭想了想:“我妈不同意,我就说我妈听我爸的。我爸不同意,那我就说我爸听我妈的。”


    蒋天遥不依不饶:“那万一两边都灭了呢?”


    谢昭用力一掐小孩儿屁股,故作冷漠:“那我只能听爸妈的话,把你给扔掉了。”


    蒋天遥忍不住嘴角狠狠上扬。


    在秋天的风里穿着单衣,他的确是有些冷了。蒋天遥突然紧紧搂住身边男人滚烫的身体,一如紧紧拥抱住了他小时候,那个最接近于“家”的幻想。


    而在那个紧紧的拥抱里,谢昭突然脱力一般地觉得,自己整整七年的长途跋涉总算抵达了终点。他是那个精疲力竭的马拉松跑者,他是那个终于叩响了柴扉的风雪夜归人。


    谢昭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坦然回头,含着泪,带着笑,看向永远留在了时光里的父母,告诉他们,这次,真的要说再见了。


    但是前路他会好好好走。


    他不再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qwq下一章开启最后一个副本啦~回归主题~遥遥的ebo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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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支持正版,鞠躬。


    第56章


    网友们今天义愤填膺地骂完药企,明天集体血书求黑心商人原地去世, 再过两天就嘻嘻哈哈啥事儿全都忘光了, 又开始吃瓜撕逼, 吐槽流量明星。然而, 假冒伪劣EKR人血白蛋白、缅甸边境大型走私案、谢振云一案的重审——这些事到底还是一桩桩一件件, 调查、处理、惩罚,慢慢落实了下来。


    龙昌交了巨额罚款,官方渠道里罢免了一些官员,黄裕来一审判了死刑。虽然对方的律师还在蹦跶,但这事社会舆论太大,再加上缅甸的血浆工厂、以及非法试药都在海外,总需要一个在位者重罚,才能给大家一个说法。


    基本改判无望了。


    两个玻璃酒杯在餐桌上清脆相碰, 透明的冰块“哐哐”地撞在一起。谢昭杯里是四十度的伏特加,蒋天遥嫌辣喉咙, 自己换了甜白, 还在他哥鄙视的目光下加了一丢丢零卡雪碧。


    为了庆祝黄裕来的案子告一段落,谢昭亲自下厨,自创了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新菜谱——雪白的餐盘正中,是烤得滋滋冒油的芝士土豆焗饼, 上边叠着厚厚一层由Cajun大虾、蛋黄酱蟹肉丝、香水菠萝、洋葱丁、香菜碎拌在一起的海鲜沙拉, 而餐盘另一侧则摆了一排水煮西蓝花与胡萝卜。


    蒋天遥吃得两眼放光,把叉子背面舔成了能反光的镜面。


    谢昭见小孩吃得那么开心,眼底也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笑意。他低头抿了一小口酒, 问道:“你接下来什么安排?”


    蒋天遥同学在MediCorp的等待列表上蹲了几个月,终于再次接到了海外救援任务——


    “G国金,西北部。我下个月去交班,之前的一个医生,英国人,老婆要生了得回去。”


    谢昭一扬下巴:“主要做什么?安全不?”


    蒋天遥解释道:“前段时间,G国北部爆发了武装冲突,周边有许多流民南下来K省避难。政府与一些国际组织在当地建了临时难民营,医疗需求陡然增多。最近有爆发麻疹疫情,不过,最常见的死因还是小孩子营养不良。”


    前两年蒋天遥还在西非的时候,那边就在闹干旱,粮食收成连着几年都不见好。这会儿又打了起来,大家纷纷抛弃农田,流离失所,几万人很快就陷入了营养危机。


    “又是武装冲突?”谢昭不太放心地皱起眉头。


    “别担心,K省是中立区域,还有联合国维和部队在保安。那儿有MediCorp在G国最大的诊所以及医疗资源储备,MediCorp在驻的有十位医生,二十几位护士,应该还是挺安全的。”蒋天遥说道,“哦,对了,那边还有一个埃博拉诊所。”


    听到“埃博拉诊所”五个字,谢昭眼角又是一抽:“那边埃博拉疫情怎么样了?”


    “埃博拉倒是控制住了。”蒋天遥又叉一大块菠萝混着蟹肉,往嘴里送去,“确诊隔离的只有六十九人,有两套治疗方案在同时进行,看哪个效果比较好吧。”


    蒋天遥见他哥沉默不语,生怕人不同意,连忙宽慰道:“埃博拉疫苗已经研制出来了。我打了再去。”


    半晌,谢昭才低声说道:“不还在闹麻疹么,你MMR再补一针吧。”


    蒋天遥“嗯嗯”地嚼着沙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这个菠萝混蛋黄酱好好吃呀。”


    谢昭宠溺地轻哼一声:“你就爱吃甜的。”


    小孩儿眯起眼,傻笑着亮出一颗心满意足的小虎牙。


    其实,蒋天遥还有一些离家更近、更安全的任务可以选,但他最后选了刚过这个,也是有目的的。


    许浩宇的新药正式更名为“丙肝宁”,已经在包括燕安在内的四个城市再次开展了多点并行临床试验,眼看着离上市已经不远了。


    虽说埃博拉的解决方案许博士还在研究,但蒋天遥就想着,万一哪天他把药给弄出来了,自己可以直接在MediCorp的病人对接临床。毕竟,丙肝这么做下来,这款药的安全性是完全有保障的。


    谢昭又转了转手中的玻璃杯。他盯着那些亮闪闪的冰块,眉头眉头地来了一句:“等我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了就从GxBio辞职。”


    蒋天遥差点一口噎住,有点诧异地瞪大眼睛:“啥?为什么?”


    “累了。”男人微微眯起双眸,轻笑着睨了小孩儿一眼,“怎么?我还以为你对我这份工作很不满意呢。”


    蒋天遥瘪瘪嘴,低声嘀咕了一声“没有”。


    虽说他一直对谢昭的某些商业行为颇有微词,但他从来没想过谢昭应该辞职。毕竟,他也知道谢昭从医生转业,再步步经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


    不过,就凭着他哥当年转行的劲儿,蒋天遥就知道,这个男人一旦做了什么决定,都会全力以赴,绝不回头。小孩儿忍不住咂舌:“那你辞职后打算做什么?”


    谢昭也不急着回答,低头玩着手里的餐刀。男人修长的手指就好像有磁性似的,银色不锈钢刀就好像被吸住了,凭空在他指尖来回旋了几个漂亮的花。


    他盯着刀锋时隐时现的银色光芒,慢条斯理地说道:“喜欢的,擅长的,有意义的?”


    蒋天遥大眼睛滴溜溜一转,说哥你该不会又要回去开刀了吧。


    餐刀被谢昭“啪”的一下握住了。男人哂笑:“你怎么不猜我去恒昌广场楼下那家血贵的西餐厅当厨师呢?”


    蒋天遥:“”那似乎也挺合适的。


    谢昭别开目光,将酒杯里剩下的伏特加一口饮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连轴转了这么多年,好久都没休过长假了,我也想放松一段时间。”


    男人喝了烈酒后的嗓音似乎格外湿润好听,谢昭低笑着:“没准,这次陪你去非洲呢?”


    “就你?”蒋天遥露出了一个不屑的表情,“你这个洁癖还是给我省省吧。”


    小孩儿嘻嘻一笑:“你缅甸都嫌脏了,非洲那儿更别提,奇奇怪怪的病多不说,洗澡都要自己那木桶打水浇。”


    虽说蒋某人嘲笑他哥嘲笑得很来劲,但临行在即,小孩儿还是依依不舍地在谢昭的巨型浴缸里泡了近一个小时,直到手上的皮肤都皱起来了。


    仿佛是在提前透支他未来几个月的洗澡水。


    孩子他哥在外头等得不耐烦,直接推门进去了,在柜子边翻倒了一阵:“我刷个牙。”


    谢昭懒得装模作样避嫌,目光很放肆地落在蒋天遥身上。小孩儿整个身体都蜷缩在水下,只露出了一个小脑袋。蜗居燕安的一年多,蒋天遥的皮肤终于又白了回来。他的脖子、双肩与谢昭目光之间隔了一层清澈的水,在浴室灯下泛着珠光似的白。


    可惜了,谢昭心想,回来又要晒成黑炭了。


    “我说你,”谢昭刷完牙,走到浴缸前,低头扫了小孩一眼,“你洗够了没有?掉浴缸里不出来了?”


    “哗啦”一声,小孩儿从水里跪坐着起身,双手横叠,趴在浴缸的白瓷边缘上,抬头看向谢昭。


    小孩儿浸了水的眸子格外显黑。水流不停地从蒋天遥湿漉漉的黑发里淌下,有的黏住眼睫,有的在他纤长的脖子上坠落出流星轨迹似的长线。他被温水泡成豆沙红的双唇微微一勾:“请问你掉进浴缸里的,是金遥遥,银遥遥,还是——”


    可就在这个时候,小黑背撒着丫子冲了进来。


    它好像得到了某种许可,矫健地一跃而起,“噗通”一声跳进浴池。水溅起大半米高,把谢昭整个人都打湿了。


    落汤狗乖巧地蹲在浴缸里,兴奋地“汪”了两声。


    蒋天遥:“”


    谢昭:“”


    谢昭甩甩头,伸手抹去蒋天遥脸上的水。他一手捧着人脸颊,弯腰俯身,在人泛着水色的唇上狠狠吮了一口。


    “等我忙完了,就去G国找你。”


    作者有话要说:  谢昭(问狗):你有事吗?


    黑背(无辜):遥遥?有人喊遥遥汪?


    蒋天遥:你就不能让我当一回美人鱼诱受吗?啊?


    非洲副本所有事件、疫情全是作者瞎编的。Ps给感兴趣的同学们安利一本纪实文学,《无国界医生手记》by湖南科学科技出版社,qiao好看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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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两个月后,谢昭处理完手上的工作, 终于将Kimberly进入医保的事顺利提上议程, 然后, GxBio最年轻、看似前途无量的合伙人, 突然就辞职了。


    就当这条新闻刷爆了行业相关的各种小群, 猎头们打爆了谢昭手机,当事人却很任性地跳上了一架飞往非洲大陆的飞机。谢昭倒了三次航班,终于在城里搭上MediCorp的货车,一路颠簸四五个小时,这才抵达目的地——G国,K省,韦布尔诊所。


    哦,不, 几乎抵达目的地。


    诊所位于一片高地,而附近尚未修建公路。这里地处热带雨林气候, 一年大部分时间都是雨季, 地上的泥土黏腻如浆,他们的二驱皮卡在上坡时,一个轮子陷入泥里卡住,怎么转都在空打滑, 上不去。


    于是, 全员下车,货物被一一搬下。谢昭和几个当地工作人员一起,从后边使劲, 硬是把车推了上去。


    四季在赤道下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谢昭只觉得阳光明晃晃得有些刺眼,气温却又不会令人感到灼热。只是这里的湿度很高,密集的水汽几乎让皮肤难以呼吸。四周森林植被茂密,土地湿润,空气中混着动植物自然腐化的气味与森林特有的清香。


    皮卡终于被推了上去,四周黑人小伙子们爆发出一阵欢呼。谢昭一抹额上的汗珠,摘下墨镜,警惕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环境。


    远远望去,所谓“诊所”不过只是一片单层平房,混搭着几座临时白色帐篷,但如此简陋的设施,已然是区域内西方医学最发达的地方。这里,是当地唯一一家有手术室的诊所,每周接待超过一千名疟疾病人,还开辟了单独的营养补给中心,以及全方位隔离的埃博拉诊所。


    由于南下的难民潮,韦布尔诊所的床位已经不够用了,于是大家又在附近用塑料棚开辟了一片区域,用于安置那些不具有传染性、且尚可生活自理的病人及病人家属。


    露天大棚里,不少人哀嚎连连,在地上辗转反侧,而更多的病人,则是和死尸一样躺着靠着,麻木地看向一出。不过,大棚外边,也有一些相对健康的小孩子,蹲在泥里玩着小卡车或是弹弓,嘴里用土语叽叽喳喳的,向谢昭这个不同肤色的外来者投去了好奇的眼神


    于此同时,蒋天遥在全科诊所接待了一对父子。


    一个当地男人抱着他的儿子,满脸焦虑不安。他怀中土黄色的毛毯里,小男孩瞪着一双呆滞的大眼睛,瞬间让蒋天遥联想到菜市场冰上的海鱼。


    蒋天遥掀开毛毯,一堆细小的虫子顿时扑面跳了出来,还有几颗蜱虫,吸得圆鼓鼓的,挂在毯子上面。小医生眼角一抽,把毯子丢给当地护理人员:“洗一洗,先给他换一条毯子吧。”


    小男孩四肢似乎只剩下了骨架,就显得颅骨格外大些。他胸腹水肿,身上皮肤龟裂,腋下与关节处还布满了水泡与红疹。


    男人磕磕绊绊地用英语说道:“我听说最近在出疹子,要死人的,医生你救救我儿子。”


    最近的确有麻疹在流行。


    蒋天遥捏开小孩儿下颚,往里面看了看,口腔内膜里并没有出现任何红疹。他又检查了一下小孩皮肤上的病灶,淡淡说道:“不是麻疹,更像kwashiorkor,恶性营养不良。”


    放以前,他见过的营养不良也就只是BMI过低。可最近,他恶性营养不良的孩子见太多了,体表病症一个比一个瞅着吓人。


    恶性营养不良到晚期,由于蛋白质的缺乏,组织会形成水肿,甚至撑破皮肤,导致裂纹与水泡。至于这孩子的红疹,多半是被这脏毯子里捂的虫给咬的。营养不良又导致了免疫紊乱,或许还出现了过敏。


    这边蒋天遥在做检查,那边孩子他爸操着浓重的法国口音,絮絮叨叨地倾诉。他说自己曾经是村里的老师,一家人也还过得凑合,但两年前,因为旱灾没种出什么庄稼,粮价就上去了,后来又爆发了武装冲突,村子被烧,一家人被迫南下,逃去了难民营。


    可是难民营的粮食补给,全靠外界捐款。一阵子有,一阵子没有,然后,孩子就开始病了。


    男人脸上黑色的沟壑间泪水纵横,爸爸捂住双眼,说大儿子不幸在逃难途中被车撞死了,现在他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小儿子。他眼看着孩子皮肤一天比一天溃烂得厉害,只好走了三天三夜才抵达韦布尔诊所,旅途中夜晚就在路边和衣而睡。


    的确是一个令人难过的故事。


    但最近,蒋天遥这样的故事实在是听得太多了。更糟糕的是,诊所已经在超负荷运行,他们并不能给每一位病人都提供充足的资源,而是以“留一条命在”为红线,其它尽量分配。


    这里的所有人都有着不幸的过去,每天都有人在不停死去,按他波兰同事的说法,那简直就是“people die like flies”。蒋天遥甚至来不及替任何一个人感到悲伤。


    最后,小医生平静地看了父亲一眼,给他了一条干净的毯子,把光溜溜的孩子又卷了起来,在他怀里放了一瓶营养奶:“先看孩子能不能自己吃,要是实在喂不进去再输液。今晚先观察一下。”


    父亲似乎是对那一小瓶营养奶不太信任,又挣扎着试图讨要更多的药物与检查。


    “外面大棚的护士站有蚊虫叮咬的药膏,要是伤口化脓,或者喝完奶后病情恶化再来找我。”蒋天遥狠下心,一打响指:下一个。”


    谢昭看全科诊所门口排得长队,便一直没有打扰蒋天遥。直到蒋天遥与另外的医生换班,他才意识到自己忙得都忘了谢昭是今天到。


    蒋天遥对他哥露出了一个疲惫且抱歉的笑容。眼看着谢昭上前,似乎是要给他一个拥抱,小孩儿眼神一闪,后退小半步:“你别碰我。”


    “我身上可能有跳跳。”小孩儿低头掸了掸身上的白马甲,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谢昭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跳跳?”


    “跳蚤啊,嗐,这儿的小孩身上到处都是。”蒋天遥挠了挠自己的小臂,叹了口气,“我今天好像被咬了。”


    谢昭刚张开的手臂顿时僵硬在空中,在洁癖发作的那一瞬间,他本能地感到了片刻迟疑。但很快,谢昭还是上前紧紧搂住了蒋天遥,把人脑袋按进自己肩窝。


    男人低声笑着:“我不在乎。”


    蒋天遥将下巴垫在了人的肩膀上,心头蓦得一暖。他嘴角在谢昭看不到的地方微微扬起,手上却还是锤了锤他哥的后背,轻声恐吓:“跳你身上啦!”


    谢昭一捏他的腰部:“你跳我身上吗?”


    蒋天遥:“”


    附近还有不少人,谢昭也不好意思抱太久,很快就把人给放了。两人分开之前,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亲了亲小孩儿耳垂,声音充满磁性:“想你了,docteur。”


    当地人交流以法语为主,他们也不分什么医疗护士,但凡这诊所里披MediCorp白马甲的,都是“docteur”。


    蒋天遥简直恨不得谢昭能抱得再久一点。就这么一个照面几句话,他一整个月来,在诊所里堆积的负能量似乎都得到了排解。


    晚上六点,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突然又停了,给热带植物巨大的树叶上涂上了一层亮色。蒋天遥吃完简单的晚饭,悄悄拉起谢昭的手,把人往诊所外面带。他凑在他哥耳边,神秘兮兮地小声说道:“带你去看个好玩的。”


    说着,两人就往诊所外的森林深处走去。


    非洲随地可见各种野生动物,五颜六色的鸟类、谢昭压根都叫不上名字的四脚兽,在茂盛的丛林里窸窸窣窣,但又过了好一会儿,蒋天遥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才有点失望地嘟起嘴巴。


    谢昭忍不住低声问道:“你在等什么?”


    “你之前见过黑猩猩么?”蒋天遥压低了声音,“这段时间,有只猩猩老来咱们诊所翻垃圾。哎,什么品种我不认得,反正好大一只,有这这这这么大。”说着,他还伸手比划了一下大小。


    “本来吧,食物也是稀缺资源。但有些小孩胃口不好,营养奶总是喝不完,天太热,放久了就坏,倒是那只猩猩特别喜欢。哦,有时候它还会偷偷摸摸去我们诊所的小菜园里顺个番茄什么的。”


    谢昭还真没在自家门口见过猩猩,饶有兴趣地一抬眉:“哦?这么大的野生动物,不怕它伤人吗?”


    “那只猩猩很通人性,也很温和。不过你说得对,当地大人的确都有这个顾虑。但那些小孩子们喜欢啊,”蒋天遥说着咧开一颗小虎牙,“嘿嘿我也喜欢。”


    谢昭闻言莞尔,伸手一捏蒋天遥的鼻子:“你也是小孩子。”


    蒋天遥缩着脖子试图躲开,一甩脑袋继续说道:“当地小孩子给它起了名字,叫‘巴布’。这条路是巴布每天固定的通勤路线,本来想带你蹲蹲看。”


    可现在眼看着天色都要黑了,小孩儿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可惜没蹲到。大概是今天下雨吧,不来了。”


    “没事。”谢昭一手勾住蒋天遥的肩膀,又和人在雨后泥泞的小路上散了一圈步,“就这么走走也挺好。”


    谢昭自己掏钱,在员工住宿的地方买了一张床位,两人拼了一间房。虽说设施很破,但有药水浸泡过的蚊帐。


    深夜又飘来一阵雨,外面哗啦哗啦的,那是蒋天遥任务开始之后,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第二天一早,蒋天遥就被营养中心的护士叫了过去,说有个小孩出事了。蒋天遥和谢昭连忙跟着护士赶去了诊所外的大棚。


    出事的是一个十一岁大的小男孩。


    谢昭一眼认出,这就是昨天他来的时候,跪在门口泥地上耍弹弓玩“打仗”游戏的小男孩。就昨天看来,精神还不错,还挺活泼。


    而现在,小男孩依然很活泼——似乎有点过于活泼了。他坐在自家的床位上,手舞足蹈地“咯咯”直笑,拿到什么东西就向人丢,被妈妈按在席子后就和小动物一样地蜷缩起来,开始用嘴啃脚趾。


    这个小男孩是因为营养不良和蚊虫叮咬感染送进来的。在诊所里养了一段时间,吃了点药,喝了营养奶,慢慢地恢复了过来,这两天又变成了一只小皮猴,似乎也没什么其它疾病的征兆。


    起初,孩子母亲以为是小孩又调皮了,毕竟男孩能吃能睡能蹦跶,不吐不泻没出疹子,呼吸心跳血压一切如常。可是,孩子母亲发现,小孩打了骂了都没收敛,行为似乎完全不受控制,对外界的言语训斥也毫无反应。


    当地的护士对某些热带疾病经验十分丰富,却鲜少见到这种症状。她有点焦虑地向蒋天遥求证:“这似乎不太正常?”


    的确不正常。


    蒋天遥坐下摸了摸小孩的额头,或许有些发烧,但绝对没有超过38度。随后,他伸出手指在小孩面前晃了晃,孩子眼球能跟着手指移动。蒋天遥一手拖住男孩子下巴,一手握着他的后脑,来回检查了一下。


    脖颈完全没有僵硬,也不像是脑膜炎。


    蒋天遥用简单的法语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今天星期几了?”


    小孩子不搭话,但他似乎是觉得蒋天遥很好玩,“咯咯”笑着对他扮了一个鬼脸,四肢肌肉有轻微颤抖,却又不同于普通的抽搐。


    护士生怕蒋天遥认准这熊孩子天生疯疯癫癫,连忙在一旁解释:“他之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最爱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岑宥 5瓶;


    感谢支持正版,感谢你还没弃文,鞠躬。


    第58章


    韦布尔诊所的医疗设施十分有限,蒋天遥想了想, 说小孩的生理技能基本正常, 只是行为上有轻度精神障碍, 还是再观察一下, 如果到晚上没有好转, 再去抽血化验。


    小医生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如果真有什么颅内问题,以当地现有的医疗资源,最多抽取一个脊液,脑补CT、MRI什么的,就别想太多。


    一清早,全科诊所还没开门,外面就排起了长队。谢昭提议:“我帮你吧?”


    小孩儿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嫌弃:“你执医多少年没更新了?”


    他哥一指房间后的箱子:“你们这能开的药一共就只有那么点,连个药房都没有。我好歹是个MD-PhD。”


    蒋天遥知道这其实不太符合规矩, 但眼下诊所的确在超负荷运作,什么资源都缺, 很多当地医护人员压根都没有经过正统的学习训练, 肯定还是比不上谢昭的。


    他看了谢昭一眼,把一沓纸质病例塞进他哥怀里,最后还是同意了:“喏,这些是营养不良进来的小孩, 基本都住外边大棚里, 需要后续观察的病人都有一个编号牌,你按这个病历发奶去吧。”


    谢昭:“”然后从牙缝里蹦出了一个“行”字。


    蒋天遥突然发现:指挥他哥好爽哦!


    谢昭人长得帅,英语又好, 很快就把营养中心的小护士吸引住了。小姑娘们嘴里叽叽呱呱地介绍个不停,围着谢昭团团转


    到中午,一辆越野SUV溅起一地泥水,在诊所前停了下来。车上跳下几个荷枪实弹的男人,什么肤色的都有,各个身材魁梧。后备箱车门“嘭”的一声打开,两人抬着一张满是血的担架,吆喝着冲进急诊室。


    担架上的大块头已然陷入昏迷,当值的外科医生连忙跑了出来,测了心跳血压,照了腹腔B超,似乎是脾脏破裂了,内出血严重,需要紧急手术。工作人员又喊来了麻醉医生,一群人又手忙脚乱地伤员抬进了破旧的手术室。


    条件太差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蒋天遥瞥了一眼他们身上的迷彩与武装,悄悄问自己同事:“这些是驻扎的维和军人吗?”


    地经验更丰富的小护士摇摇头,小声告诉他:“装备不统一,也没官方标志,我看他们是佣|兵。”


    蒋天遥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刚果是钻石大国,有着丰富的矿藏资源。虽说这里的大部分人一贫如洗,但不乏少数人极其富有,会请专门的雇|佣|兵来保护自己的人身或是财产安全。这种佣兵是鱼龙混杂的团伙,有别的国家逃来的亡命徒,有当地比较厉害的打手,也有退伍军人。


    小护士低声告诫:“别惹他们。”


    除了那位重伤的黑人大哥,团队里其他人也多多少少挂了彩,都是些不需要外科医生的轻伤。急诊室里一下子多了许多男人,顿时显得拥挤了起来。兵团里的一个男人听护士喊蒋天遥Jiang,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小医生一眼:“嘿哟,中国人?”


    男人的皮肤早被晒成了古铜色,浓眉星目,一身迷彩短袖被结实饱满的肌肉撑着,脖子上还挂了一串银链子。


    在非洲,亚裔遇到亚裔,本能地会彼此多看两眼,再加上这位迷彩大哥讲起英文,中国口音那真是藏也藏不住,蒋天遥之前就注意到他了。这会儿他向人温和一笑,点了点头,并没搭腔。


    那男人顿时来了精神,眼底放光,咧开一嘴白牙,说挺有缘啊小兄弟。


    他扭头,向自己同事吹了声口哨,用英语吆喝道:“嗐,这异国他乡,深山老林里的,竟然藏着这么俊的小护士。”


    蒋天遥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挺认真地纠正:“我不是护士,我是医生。”


    男人仰头哈哈大笑,大概还以为自己在夸人:“我不信。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小医生。”


    蒋天遥嘴角一抽,不搭理他,遂低头看了看男人的大腿,只见军绿色迷彩作战裤被利器割破了,毛茸茸的布头下藏着伤口,黑色的血迹已然凝成了一大块。


    “你这伤口还挺深的。”蒋天遥半蹲下去,“天气湿热,容易化脓感染,我还是帮你处理一下吧?”


    男人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小伤小伤。”


    蒋天遥显然知道他是在顾虑什么:“我们的针头不会重复使用。”


    在非洲,由于医疗物资匮乏,很多诊所规定一天只能使用几个注射针头,拆几包缝针线,所以重复使用才是主流,很容易造成疾病的传播。


    男人闻言,似乎这才放心了一点,在蒋天遥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行吧。”


    蒋天遥试图把人的裤腿卷上去,但伤口的位置太高了。他挥了挥手中的剪刀,询问道:“我可以把破洞以下全部剪掉,或者,你也可以把外裤给脱了。”


    那男人痞里痞气地一笑,就开始解腰带:“嗐,你这么一张漂亮小脸蛋凑在前面,我脱条裤子还怪不好意思的。”


    蒋天遥:“”


    就在这个时候,两人身后飘来冷冷的一句:“你有事儿吗?”


    是谢昭把涌到唇边的“我|操”及时变成了“What’s your problem”。


    两人同时朝着声源看去。谢昭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从营养中心过来的。他从后边一手搭在蒋天遥肩上,往急诊室另外一边努努下巴,低声吩咐:“去那边。”


    谢昭说话向来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气场,蒋天遥心说自己还没使唤人多久,就又开始被人给使唤了。但小孩儿本能地觉得这个兵痞很难搞,一张嘴简直没谱,万一被他哥吃了飞醋,晚上无辜受累的还是自己。小孩儿在心底权衡一番,立马一溜烟跑了。


    男人则是对谢昭瞠圆了眼睛:“嗐?你也是中国人?”除了华人区,他还真没在这旮沓里见过这么多老乡。


    孩子他哥顿时笑得尖牙不见眼,学着男人之前招呼蒋天遥的语气,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挺有缘啊,小兄弟。”


    华裔佣兵感到了一股莫名的杀气:“”


    他连忙打了个哈哈:“咱们都是在五星红旗下长大的好青年,一起帮非洲兄弟解决困难哈解决困难。”


    男人眼看着蒋天遥真走远了,连忙又扭头向人挥挥手:“哎,蒋医生蒋医生!我叫叶戈!叶子的叶,金戈铁马的戈!”


    谢昭根本不询问病人的意见,直接咔嚓咔嚓在人裤子上剪了一个大洞,直到完全露出伤口,轻声冷笑:“他问你叫什么了么?”


    叶戈:“”他以前特战尖兵突击手的直觉担保,真的,有杀气。


    “太脏了,先用水给你清个创。”


    叶戈“嘶”了一声,眼珠子一转,像是抓到什么救命稻草似的。他伸手一指柜台上的无痛碘酒:“我能用那个无痛的吗!!!”


    他话音刚落,谢昭就拿起一瓶双氧水倒了下去:“不能。”


    叶戈忍不住痛得骂娘:“艹。”


    双氧水在伤口上飞速变成气体,白色的泡泡“滋滋”拱起,就好像一座喷发着的小火山,撕开了已经结好的痂,掀起了已经半愈合的皮,把血肉、碎片、淋巴液一股脑又翻了出来。叶戈只觉得,原本已经不太疼的伤口,顿时再次撕裂一般地开始燃烧,疼得头皮发麻。


    男人胡乱地试图用对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便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嘶,你也是这里的医生吗?”


    这是一句废话。


    在这里给人看病的,哪有不是的。


    偏偏谢昭面无表情地拆开一袋缝针线,低声说了一句:“不是。”


    叶戈眼底闪过一丝狐疑:“那,那你是?”


    “我之前是做金融的。”谢昭用低沉而悦耳的声音慢悠悠说道,就好像在讲述一个什么故事,“刚辞职,过来旅游。看到这里要帮忙,也就来了。”


    叶戈对这个迷惑的答案露出了一张黑人问号脸,但很快,他干笑两声,说大兄弟咱不开玩笑哈,不开玩笑。


    谢昭用镊子钳起无菌针头,拿到眼前,颇为认真地来回打量,嘴里慢慢吐出一句话:“没开玩笑。上次缝针,是七八年前了,你让我复健一下。”


    这一句话听得叶戈背后汗毛倒竖,他双手抓着椅子把手,身体后挪,背部紧贴靠椅:“那,那,那,那什么——”


    他颤颤巍巍地一指蒋天遥的背影:“咱能换、换医生来么——”


    谢昭好整以暇地一笑,用勾状针头一挑皮肉,狠狠扎了下去:“不能。”


    一声惨绝人寰的“嗷——”划过急诊室上空,叶戈的佣兵同事们纷纷侧目。蒋天遥鼻观眼眼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心底却是美滋滋的。于是,小医生对自己手上的病人女孩绽开了一个无比温柔的微笑


    到了傍晚,那个无法自控“手舞足蹈”的小男孩没有恶化,但病情也没有好转。而更糟糕的是,大棚里又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子出现了类似的病情。


    一个小男孩九岁了,和之前那个一样,四肢乱舞。而另外一个小女孩——她是为了陪伴得了疟疾的妹妹才住进大棚的,自己本来十分健康。平时她是一个懂事的姐姐,每天都能准点照顾妹妹打饭吃药,算得上是女生中的“大姐大”。可现在,小姑娘把自己的粪便直接拉在了席子上面,还丝毫不觉得哪里出现了问题。


    三个原本健康的孩子接连出现诡异的精神异常,顿时闹得韦布尔诊所外的露天大棚一片人心惶惶。一下子,众说纷坛,有人觉得大棚里出现了什么奇怪的传染病。有人说这里住进了部落邪恶的黑巫女,专门诅咒健康的小孩子,这行为明显是中邪了。还有人说这几个小孩做了什么不敬神明的事,被惩罚了。


    最后,就连营养中心的当地护士都和蒋天遥说:“或许这不是你们外国人看得好的疾病,要不要我去联系一位当地医生?”


    做法跳大神的那种。


    蒋天遥见小姑娘讲得严肃,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人家,大脑却在高速运转——这行为怪异几个小孩,有什么共同特点呢?


    她们来自不同的家庭,因为不同的原因入住了露天大棚,蒋天遥所能想到的唯一共同点,似乎就是:他们是大棚中最健康的几个孩子,平时也是最活跃的,经常一起聚在泥地里玩“打仗”游戏。


    可是,一块儿玩“打仗”游戏的孩子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就这几个出了问题?如果这真的是某种在小孩里流行的传染病,那其它几个身体更弱的孩子,岂不应该更容易患病?


    可他们各个都还好好的。


    所以,蒋天遥更倾向于,这几个熊孩子一起在野外尝试了某种有致幻效果的水果,或者误食了什么蘑菇。


    蒋天遥拜托护士将那几个经常一块儿玩游戏的小孩子聚到一起。在翻译的帮助下,蒋天遥问了大家几个问题。一群小朋友们叽叽喳喳地讲了半天,似乎也没什么重点。直到一个小男孩怯生生地告诉蒋天遥,这几个“中邪”的人,都争着要扮演“阿明”——阿明是小孩子“打仗”游戏里的反派阵营的统领者,同时也是著名的非洲三大暴君之一,乌干达前总统。


    几个小孩为了谁是“阿明”而争论不休。最后他们得出结论,阿明这个位置,应该给最勇敢的人。


    小男孩瘪瘪嘴,说他听说,最勇敢的人要有勇气去丛林里摸死猩猩。最后,小孩病恹恹地得出结论:“我觉得他们是被阿明诅咒了。”


    蒋天遥心中却陡然警铃大作。


    ——死猩猩?他已经几天没有看到那只喜欢来偷东西吃的“巴布”了。


    他连忙问道:“那只死猩猩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我这辈子写得最长的一本书了!!!短小狮の兴奋.jpg


    ps这嘴贱的大兄弟是小凤凰他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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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蒋天遥在心底琢磨着,他上次见到巴布的时候, 猩猩看上去似乎还很健康。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不, 也可能不是巴布。


    如果这些孩子真是从猩猩尸体那里摸来的怪病, 那这事情可就难办了。蒋天遥在确认病情之前, 不想扩散不必要的恐慌, 只把自己的猜测和谢昭讲了。


    “猩猩就死在了诊所后面的雨林里,听孩子们说不远。”蒋天遥披上了一件防护服,带着手套给自己备了一份口罩,“我想过去看一下。”


    “我和你一块儿去。”谢昭似乎是对蒋天遥的防护措施不太满意,“安全起见,把整个头都罩起来吧,再多带一层手套,完全杜绝皮肤接触的可能。”


    蒋天遥觉得谢昭未免有点谨慎过头了, 毕竟当地人都是赤脚进丛林,猎杀猴子回家炖汤喝的。但小孩儿为了让他哥放心, 还是乖乖地做足了防护措施。


    虽说, 这套防护服不至于像进入埃博拉隔离室那样有三十六道工序,但蒋天遥和谢昭两人依然穿戴了半天。


    死亡原因不明的猩猩,还是有一定风险的。


    众所周知,除人类外的灵长类动物向来是病毒的温床。一度令人闻风色变的艾滋病、埃博拉, 和猴子们都脱不了干系。甚至有传闻说, 艾滋病与埃博拉有着共同起源,最早的病猴都发源于非洲维多利亚湖的附近。


    随着西方科学的发展,实验室对活体猴类的需求越来越大, 比如,非洲绿猴肾细胞,由于它特殊的细胞性能,被广泛地当成体外研究病毒宿主,同时也是常用的疫苗生产基质。于是,非洲不少猴类资源丰富的国家从中看到了商机,开始批量贩养猴类,出口欧美。就这样,病毒在猴子身体里传播、进化,最终传到了人身上。


    谁知道这只死猩猩体内又有着什么呢?


    就这样,两人穿好隔离服,带上取样工具,出发了。带路的小男孩走到丛林边缘就停下了脚步。他看着茂密的森林缩了缩脖子,用磕磕绊绊的英文说道:“我不陪你们进去了。”


    小男孩指了一个方向:“我听他们说,就从这里往前走,尸体在小瀑布边上。”


    蒋天遥充分尊重小男孩不想继续陪同的愿望,低头对人道了谢。


    气温三十多度,也不算炎热,但全副武装的防护服十分不透气。蒋天遥在雨林里走了没多久,就感受到自己睫毛再也无法承载额头上淌下的汗水,咸滋滋的液体钻进眼里,带来了一丝酸痛。


    同时,胶皮套鞋隔离了他双脚的触感。腐叶松软,泥土湿滑,蒋天遥不小心脚下一滑,差点就摔了一个趔趄,还好谢昭眼疾手快地扶住小孩儿胳膊肘,他才没有摔一屁股泥。


    他哥低声说了句什么。


    头上的隔离罩隔音效果似乎也不错,再加上雨林里窸窸窣窣的背景噪音以及叽叽喳喳的鸟鸣,让蒋天遥人不住嚎了一嗓子:“啥?你说大声点我听不清楚!!”


    吓得头顶一只大鸟扑棱而起。


    谢昭也被防护服闷得浑身难受,不想吼着嗓子和人交流,索性省点力气,一把拉住蒋天遥的手。两人一前一后,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丛林深处走去。


    正当蒋天遥在心中把这身狗日的防护服骂了一千万遍,一只巨型蜘蛛突然从天而降,掉到了他的脑袋上。


    当然,蒋天遥最开始还不知道那是一只蜘蛛。直到空中失足的蜘蛛少年惊恐地从蒋天遥面罩上爬过,小孩视网膜上就印上了八条粗壮的“大腿”以及毛茸茸的腿毛。


    蜘蛛有他脸这么大。


    蒋天遥陡然抓紧了谢昭的手,五指几乎都要扣进他的掌心里,把孩子他哥吓得一个激灵。


    谢昭扭过头,连忙揪住蜘蛛的一条腿,远远地丢进半人高的灌木丛里。


    蒋天遥在头面的面罩后张了张嘴,半句话都说不上来,整个人惊魂未定。可偏偏小孩儿面上努力憋着,眼神故作淡定,不想让他哥发现自己被一只蜘蛛吓到的事实。可在谢昭眼里,小孩儿“淡定”得都快变成一块僵石头了,忍不住暗暗发笑。


    他哥一摸小孩儿的脑袋,隔着面罩用嘴在人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又低声笑着说了一句话。


    这次,蒋天遥听清楚了——


    “我的。不准蜘蛛亲。”


    小孩儿脸上一烫。他突然开始觉得,这身防护服的散热系统实在是太糟糕了。


    就这样,两人手牵着手,继续往前走去。


    空降蜘蛛让蒋天遥体内的肾上腺素一路飙升,撞进脑子里却变成了一种突然恋爱的感觉。小孩儿晕乎晕乎地想着——原来穿上笨重的防护服,隔着四层手套十指相扣,穿越热带雨林去找一只猩猩尸体,是他和他哥一起做过、最浪漫的事情。


    蒋天遥觉得自己可能是被热疯了。


    很快,“哗哗”的瀑布声变得愈发清晰。光是听见那个声音,蒋天遥几乎就能感受到水花飞溅而起的清凉。


    谢昭耸了耸鼻子,一扭头,只见不远处,几只个头不小的腐食鸟十分敏锐地集体回头。下一秒,它们展开黑白相间的翅膀,又全部飞走了。


    谢昭连忙拉着蒋天遥往那个方向走去。


    黑猩猩的尸体还是比较醒目的。不一会儿,空气里的臭味愈加感人。


    随着两人胶靴压过草丛,尸体上能跳的跳,能飞的飞,最后只剩下一堆胖乎乎的条状软体动物,可以直接下大碗宽面的那种。猩猩尸体通体肿胀,被破坏得很厉害——四肢肌肉被分割得差不多了,多处露出白骨,一只眼球已经被吃掉了,也不知什么尖嘴鸟和吸椰汁似的,还从里面吸出了一堆白红黑黄的浆状物,下半身的内脏也是稀里哗啦地淌了一地。


    蒋天遥突然一声惊呼:“是巴布!”


    谢昭见鬼似的瞪了小孩一眼,那眼神好像是在说:你看非洲人民都脸盲,还能从残缺巨人观的尸体里认出一只黑猩猩?


    蒋天遥屏住呼吸,上前用树枝翻了翻,从巴布背后的毛发里挑出一根粉色牛皮筋。是当时巴布来找小孩子讨营养奶,一个小姑娘一定要给巴布扎上的。


    所以,五六天前,蒋天遥还见过活蹦乱跳的巴布。死亡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五天。可热带雨林湿热的气候,严重加速了尸体的腐化。再加上丛林里那么多小动物,剩下的部分残缺不全。


    由于巴布面上浮肿,眼球暴起凸出,就好像要弹出来一样——蒋天遥一眼就从猩猩剩下的那只眼球里发现,它的眼白充血了。而且,在猩猩尚可辨认且膨胀的口鼻中,都淌出了黑色液体。


    这片区域对于埃博拉的白色恐惧还没散去,守卫森严的隔离区域近在眼前。蒋天遥和谢昭两人面对一具七窍流血的尸体,都本能地想到了埃博拉出血热。


    “这TM是——”


    蒋天遥一开口,就觉得自己要吐了。可他又想到,如果自己吐在隔离服里,那他就要带着一身呕吐物走回去。一股热流涌到喉头,蒋天遥勇敢地又把它咽了下去。


    蒋天遥:“”


    艹。刺激。酸爽。独一无二的体验。


    起初关于埃博拉的猜想,如一股电流刺激到了谢昭的大脑神经。但很快,他又冷静了下来。


    根据他有限的生理学知识,男人分析道:“腐败菌类在尸体内疯狂生长,会释放出大量气体,把内脏血液往有孔的地方挤压,七窍流血也属于正常现象。”


    两人对法医学的理解仅限于医学生的临床知识,谁都无法当场用肉眼鉴别这些血到底是生前,还是死后流出来的。


    谢昭想明白这个道理之后,猛然低头,才发现猩猩下身那团“被吃得七七八八的内脏”,并不是被腐食动物残忍剖开的肚子——而是被肿胀的身体排出体外的部分结肠,以及子宫胎盘与婴孩。


    他在那堆东西里翻出了一只残缺不全的小手。


    母猩猩怀孕了。


    蒋天遥被气味熏得几乎无法思考,但这会儿也迷迷糊糊地恍然大悟——难怪她宁愿冒着吃当地人枪子儿的风险,也要来讨这些过期的营养奶。


    蒋天遥很想就这样,隔空看这尸体一眼,然后取一点血液掉头就走。可现在,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们需要尽早确认,这只猩猩是否携带埃博拉病毒——因为诊所的大棚里,有三个疑似接触过尸体的小孩,而那三个孩子,还在接触更多的人。


    母猩猩身下的婴孩原本会是一个检测埃博拉病毒的完美样本,而此刻它已经被破坏得过于厉害。


    谢昭再次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隔离服,确保绝对没有一处皮肤暴露在外面之后,在猩猩的尸体边上蹲了下来,拿起一把手术刀。而蒋天遥蹲着拧开了几根50ml塑料离心管。


    “噗嗤”一声,猩猩的肚子就好像一个突然泄气的皮球。在那一瞬间,两人同时又摒住了呼吸。


    谢昭多年良好的肝胆科经验,让他一刀划得稳准狠。蒋天遥有气无力地对他哥竖起一根大拇指。


    埃博拉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标志——它会在人活着的时候液化肝脏,且让脾脏凝血成一块硬邦邦的石头。可现在,厌氧菌侵蚀了猩猩所有内脏,整个消化道多处液化,四处可见腐烂与凝血,完全无法通过肉眼辨别。


    不过,腹腔最为醒目的,还是尸体巨大的胃部,它就好像一个充满气的大气球。起初,谢昭以为,或许是因为胃的内部有空洞,所以它才充满了气体。可当他伸手轻轻戳了戳胃部,却摸到了一些有棱角的硬物。


    他在幽门处开了个小口,这才发现猩猩胃里堆满了石头。


    大大小小的石头。


    看上去与瀑布下河滩边的那些有些像。


    ——这只猩猩在死之前,吃了很多很多石头!


    虽然蒋天遥不知道巴布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突然觉得,猩猩肯定不是死于埃博拉——当埃博拉病毒发作的时候,肝脏首当其冲,病人死前都是消化道内出血,呕吐不止。母猩猩不可能在疯狂呕吐的情况下,还吃下去那么多石头。


    想到这里,蒋天遥一颗高悬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的那股硫化氢味,似乎都有几分像Dior定制香水了。


    他分别提取了一些凝血样本,肝脏样本,脾脏样本与脑部样本,装进了生化箱里。


    俗话说,“久入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两人提着尸体提取物,神情恍惚地又从林子里走回了诊所。由于他们穿着隔离服,所有人看见都绕到而行,这才没有熏到人。


    埃博拉诊所的隔离区外放着大量消毒喷头,谢蒋两人互相冲洗完了隔离服,消了好几遍毒,这才脱下衣服,急匆匆地去洗澡。


    诊所没有浴室,只有一块泥土高墙,那墙后面就是洗澡的地方。


    蒋天遥犹犹豫豫地开口:“还去打热水吗?”


    “不打了,直接用那个冷水喷头。”


    谢昭一路推搡着蒋天遥:“对不起,我忍不了了。一起洗吧。”


    作者有话要说:  医学生の浪漫约会(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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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太阳还没落山,这个点“露天开放型”浴室并没有人。


    谢昭那点儿洁癖病终于像火山一样爆发了。他先拿医用消毒水把自己喷了一遍, 再用肥皂洗了两遍, 最后依然在小臂上满腹狐疑地闻来闻去。


    其实, 这些都是心理作用。隔离服加上自己的衣服, 两人身上并没沾上太重的味道。


    “哥, 你也试试这个!”蒋天遥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罐子屎黄色的浴泥,把自己抹成了一件还没送进窑的小泥猴。


    小泥猴对他哥咧开一嘴白牙:“我就迷信当地黑科技。”


    谢昭接过罐子,泥土腥混着一股草药味。他眉头高锁,看了一眼标签,全是法语。与其说这是什么“浴泥”,谢昭觉得这里面只有“泥”,没有“浴”。


    最后,他哥一指标签上的法语:“这是防晒的, 不消毒。”


    蒋天遥:“”我不听!


    浴泥本来就干,一碰到皮肤就结块, 需要人手动“搓”掉才能起到清洁的作用。很快, 蒋天遥就搓了一身“橡皮泥屑”。他背后有些地方使不上劲,遂有点费劲地扭过身,向他哥求助:“哎,帮我后面搓一搓。”


    谢昭的目光落在了蒋天遥背上, 然后又自然而然地滑了下去, 顿时眼角一抽。他给人搓掉了背上的泥巴,顺手吃了一把豆腐。


    小孩儿突然被点燃似的跳起:“哎哎哎,你手往哪放呢?!”


    谢昭给人搓了搓pp, 然后在臀肌上清脆一拍,低声咬牙:“别招我。”


    “我哪招你了!”蒋天遥就好像被踩到了尾巴的小狼狗,整个人都炸毛了,他抄起橡皮水管,转身就喷了谢昭一脸,嘴里连珠炮似的骂道,“我在民主文明和谐自由敬业诚信友善地洗!澡!好!不!好!”


    谢昭抬手挡了挡,眼睛在水花中睁开了一条缝。他对着蒋天遥某处一扬下巴,笑着揶揄:“你那儿也挺敬业友善的啊?”


    蒋天遥低头一看:“”


    这还真不是你控制控制就能缩回去的。


    谢昭甩了甩头上的水珠,继续低笑:“没事儿,挺好,比以前敏感了。”


    蒋天遥:“”


    他顿时以光速远离了老流氓。


    虽说谢昭满心痒痒地想多占点便宜,但到底这光天化日之下,天知道哪里突然冒出一个小黑来,估计能把人给当场吓萎。


    老流氓这才作罢。


    小孩儿冲完澡,飞速擦干身子,换上了新的衣服。他一边套裤子,一边和他哥分析:“我突然有一个猜想。这猩猩是不是感染了什么细菌,那种细菌会分泌一种毒素,扰乱神经系统?我刚特么被熏迷糊了,怎么就没想到呢?这猩猩吃了一肚子的石头,行为明显不正常。”


    谢昭只听说过致幻蘑菇,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有什么致幻的细菌。


    “会不会是饿的?”他微微蹙眉,“你想那猩猩,其实挺瘦的,肚子里脂肪很少。如果不是巨人观了,估计是毛下皮包骨头那种。我以前看到流浪猫流浪狗,太饿了会去吃石头。”


    “唔”蒋天遥想了想,眼底并不信服,“这个季节食物还算充沛吧?而且它还可以每天来偷吃的啊?灵长类都很护崽的。那猩猩怀孕了,知道替自己、替孩子补充营养奶,我不认为普通的饥饿状态下,它会吃石头。除非它神志不清了。”


    “如果这是一种致幻细菌,就能解释那三个小孩的问题了。比如,小孩子摸完尸体又没有好好洗手,当地人吃饭直接用手抓,又把尸体上的细菌给吃进去了。”


    小医生兴奋地双手一拍:“这样就说得通了!”


    正当蒋天遥这边还在滔滔不绝,那边营养中心的小护士就跑了过来,远远地高呼:“蒋医生,我可算找到你啦!”


    小护士脸上兴奋不已,原来是第一个出现行为异常的小男孩这会儿已经完全正常了。


    蒋天遥头上还顶着浴巾,连忙又匆忙地跑了过去。


    这会儿小男孩正安静地靠在母亲怀里,乖乖地叼着一袋营养奶,能与母亲反馈交流,一切生命体征都显得十分正常。只是,他对之前两天的怪异行为,毫无记忆。


    蒋天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细菌也好,病毒也好,寄生虫也好,毒素也好——无论那个令人精神失常的是什么,它似乎并不致命。


    护士递来一张血常规与生化的化验单,说是今天早晨抽的,现在已经出结果了。


    蒋天遥接过单子,却没急着看,而是把纸反着拍在胸口。小孩儿眼睛亮晶晶地和他哥说道:“如果刚才我关于细菌感染的猜想没错,那这个血样应该白细胞升高,中性粒细胞增多,可能还伴有淋巴细胞增多——那个细菌释放了毒素,毒素导致精神失常,后来细菌被免疫系统干掉了,毒素代谢完,小孩自然就好了。”


    谢昭瞅着他那小模样,就好像一个在与人争论诊断提答案的医学生。男人眼角折起浅浅的一条缝,笑得温柔:“那你看看?”


    蒋天遥低头展开化验单,右眉高高挑起,然后就石化于那个表情。


    谢昭凑到了人身后:“我也看看。”


    小孩有点贫血,白细胞与淋巴细胞不高反低,其它一切正常。但生化那张表里,肝功能多项指标异常,AST与ALT两种肝脏标志转氨酶全部超标,其中AST高得几乎爆表。


    谢昭奇道:“这三个小孩没有任何消化道症状?”


    护士摇摇头:“稍微有一些,但都不严重。那个小女孩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她拉床上的粪便有些黑。这个好了的孩子,现在说自己之前有点恶心,倒的确没吐。另外一个小男孩肚子有点大,也没有吐。”


    谢昭微微眯起眼:“难道这是急性肝炎导致的精神失常?”但是,一般肝性脑病,哪怕是急性的,都伴随着非常严重的消化道症状。


    “急性肝炎也要有诱因吧?”蒋天遥慢吞吞地开口,“如果诱因是感染,那么白细胞淋巴细胞减少这件事就很奇怪了。”


    谢昭试着解释:“或许是他营养不良,本来就贫血,免疫差。”


    蒋天遥摇摇头:“而且,他AST远比ALT高,这个AST太不正常了,这几乎是典型的——”


    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谢昭,用口型做了一个“Ebola”。这个词在这里几乎是和“伏地魔”一样的“不可说”。万一被人听到,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蒋天遥努努嘴:“早期。就是这样的。白细胞减少,AST远高于ALT。”


    谢昭:“”他从来没有接触过埃博拉血样,所以并说不上话。他又扭头看了那个刚病愈的小男孩一眼。孩子精神不太好,但看着却十分正常。


    怎么看都不像啊?


    不过,单纯血常规与生化是没有办法确诊埃博拉的,需要做更明确的病毒学检测。他们自己的埃博拉诊所里就有简单的检测。更全面的诊断还是需要将血样寄送去疾控中心。


    蒋天遥叮嘱护士:“另外那两个小孩,也各抽两管血。记得,抽血的时候千万要带手套。”


    小护士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蒋天遥连夜加急请埃博拉诊所的负责医生跑了检测,在结果出来之前,他整个人都有点焦虑。谢昭搂着他肩安慰他:“放宽心,那个小男孩都自愈了,就算有病毒也问题不大。”


    就在这个时候,迎面走来了那天的雇|佣|兵团年。昨天那个脾脏出血的黑人小哥奇迹般得被救了回来。为了表示感谢,他们的土豪金|主给诊所捐了一大笔钱,一行人也打算再住几天修整。


    叶戈原本走得大步生风,这会儿一看到蒋天遥,就福至心灵地瘸了,嘴里一声叠着一声地开始喊伤口疼。


    他以一个标准的碰瓷姿势跛到蒋天遥面前,苦着脸:“医生,痛死了,你再给我看看呗。”说着他还一个劲地拿小眼神瞥谢昭,意思是这个无证行医的水平可能不好。


    谢昭:“”


    蒋天遥:“”


    蒋天遥解开纱布,扫了一眼伤口,谢昭的针脚漂亮而平整,遂淡淡说道:“天热,记得换药。看着没啥事儿。”


    而在蒋天遥检查伤口的时候,叶戈的目光几乎是肆无忌惮地落在蒋天遥身上,看得谢昭现在就想跳起来一个高空三百六十度回旋踢踹爆这个傻diao的狗头。


    叶戈咂咂嘴:“蒋医生,你说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谢昭:“?”兄弟,不合适吧?


    而耿直男孩蒋天遥似乎完全没有听出话外之音,他耿直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诚实地得出结论:“没有吧?”


    小孩儿满心想着病毒的事,完全没心思与人胡搅蛮缠。他看了叶戈一眼,刚想说没事我先走了,可谢昭却在人面前又蹲了下来:“哎?让我再看看。”


    “好歹是我缝的呢。”


    谢昭端量了片刻伤口,神色渐渐凝重。他语气低沉,说得煞有其事:“我觉得这伤口不太好,可能要截肢了。”


    叶戈:“”


    蒋天遥闻声都忍不住笑了,他轻轻地一推谢昭肩膀,轻声笑骂道:“你干嘛呀!”


    在场的另外两只雄性生物都在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娇嗔的味道。


    谢昭突然伸手,捏住了伤口上下两侧,使劲往里头一挤。他嘴角一勾,慢条斯理地问道:“这样呢,还疼吗?”


    俗话说,赤脚的不怕穿鞋的。对付流氓的办法就是比流氓更流氓。果然,叶戈把涌到喉头的一声鬼叫给咽了下去,顿时从丹田运气,大吼一声:“不!疼!了!”


    疼得他差点没给这位十分没有医德的祖宗立正敬礼。


    谢昭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勾起蒋天遥的肩膀继续往前走了。两人擦肩的瞬间,谢昭不咸不淡地瞥了叶戈一眼。


    在那一眼充满了占有欲的目光里,叶戈心中突然酸了起来。


    他的确是觉得蒋天遥看着眼熟。


    一打眼,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就觉得这个小医生和那个人有那么几分神似。


    可谁又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呢?


    可能在某个旮沓里执行什么狗日的任务吧。


    叶戈摇摇头,与二人往相反的方向继续走去。


    那边蒋天遥窝在人的肩窝里,继续吐槽:“好好的,你干嘛欺负人家啊?”


    “嗯?”谢昭挑眉,语气里染上了一丝危险的味道,“你竟然还帮他说话?”


    蒋天遥笑了起来:“我没有。”


    谢昭咬牙切齿:“你就是。”


    蒋天遥不知道他哥闹什么毛病,一把将人推开:“你够了啊?”


    但很快他又被谢昭伸手揽了回去,往宿舍的方向走:“来,我们回去交流一下那个,什么敬业友善的事。”


    蒋天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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