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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0

    第15章


    在孟敬轩身边, 杨永清的定位显然不同于黄公略和孟赢。


    黄公略是孟敬轩一手从底层提拔上来的忠诚下属,是他的学生,而孟赢更不必说, 孟赢是他的亲孙女, 是他的看着长大的血亲, 他们先天性就拥有服从他的义务。


    杨永清则不同。


    杨永清背后站着一个不输于孟家的煌煌家族, 他跟孟敬轩站在一起,不是因为他必须服从孟敬轩,而是孟敬轩身上有值得他敬佩、值得他遵从的优势。


    他对于孟敬轩更像是合作者,而不是全然下属。


    直到今年,他跟孟敬轩已经保持了合作关系快三十年。


    也是今年,他突然想终止这样的合作。


    在孟敬轩身上,他已经望不见那个年轻时光辉闪耀的影子。


    孟敬轩失去了令他继续投资的价值。


    “小赢,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刚到门前,杨永清便转过身,微微含笑看向孟赢。


    “当然是继续为董事长效忠。”


    杨永清一顿,抬步进门,一眼望见客厅里正中央悬挂的字。


    最上面那幅是孟敬轩亲笔书写——修身净口, 养性存真。


    下面是孟赢对孟敬轩赠字的附和——听董事长的话、向董事长学习, 做董事长的好部下。


    杨永清收回目光,笑说:“我知道你对董事长忠心,但这不是聪明人的做法,我给你的建议是尽快离开秘书处, 到基层去到群众中去,尽快培植你自己的势力。”


    “你的大伯和二伯都是这样的,秘书处可以做你的跳板,但不能成为你最终的奋斗目标, 你得实现自己的价值。”


    句容端着茶盏过来上茶,欲言又止瞥孟赢一眼。


    孟赢收到,眼神下意识看向客厅里新增加的一副油画。


    杨永清端过茶,继续说:“你帮董事长在集团里排除异己,这并不能在集团内部施加你的影响力,员工们都有一双火眼金睛,他们需要的是能站在他们中间的领导,可不是高高站在天上一味帮高层溜须拍马的领导。”


    孟赢心底或许该对杨永清的话感觉到触动。


    但当她得知自己的一切言辞都处在监听下时,心底的触动便转化成虚假的忠诚,“不管是实现自己的价值也好获得底层员工的拥戴也罢,这不是我的人生目标。”


    杨永清端着茶盏,温和端详她,“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


    孟赢斩钉截铁,“为董事长尽忠,为祖父尽孝,这就是我的毕生奋斗目标。”


    杨永清深深蹙眉,他没想到,他都来到她的院子里,她也不肯跟他说句真心话。


    “看来我这次不该来。”


    孟赢心道,他确实不该来。


    她的未来如何她不知,但她很清楚,杨永清栽了。


    孟赢亲自把杨永清送出门,孟赢回到客厅,句容隐晦指了指油画,“您不在的时候董事长送过来的,说不要摘,就这样放着,他安心。”


    孟赢点了下头,“放着吧。”


    与此同时,通过这幅装了窃听器的油画,杨永清跟孟赢的一切对话都尽收孟敬轩耳底。


    他生生砸碎钟爱的青花瓷盏,“这个杨永清,不能留了!”


    黄秘书赶忙劝,“杨董事年纪大了,糊涂了,您身边可就三小姐一个知心人了,他还挑拨,真是不成体统。”


    孟敬轩喘着气,“是,孟赢确实不错,只管着一个秘书处,是太可惜了。”


    他摆了下手,轻描淡写下定主意,“在我病之前,把审批处的副总换成孟赢的人。”


    黄秘书笑,“您这可难为我,谁不知道咱们三小姐从不结党营私,集团里哪有她的人?倒是她自己千真万确是您的人。”


    孟敬轩也笑了,“你别打滑头,总有跟孟赢关系亲近的人,你看着安排。”


    黄秘书沉吟说:“我倒是知道一个,跟三小姐虽然不亲近,但他跟三小姐是一个学校出来的,要不然,就把他安排上?”


    “你看着吧。”孟敬轩眼神凛然,“总之,我不允许杨永清统辖下的审批处是铁板一块!”


    集团发布任何人事变动指令,都要经董事会集体表决同意,然后由秘书处审批调整才能正式发布、公示。


    孟赢还没去集团,便看到孟敬轩拟将王尔琢调任到审理处担任副总的指令。


    下属发消息问她该如何处理孟敬轩这封突如其来的指令。


    [孟主任,未经董事会讨论,董事长不能直接安排人到审批处,我们要不要直接发布?]


    孟赢顿了下,[补全流程。]


    如果是以前,秘书处根本无需忧愁流程这件事——孟敬轩在董事会势大,几乎是口含天宪,他发布的指令便相当于圣旨。


    但今时不同往日,随着黄公略下台,董事会格局大变,孟敬轩已经没有一言九鼎的权力了——除非他得到蒋家支持。


    下属:[怎么补?我担心大老板和二老板不会同意。]


    孟赢:[他们会同意的。]


    他们巴不得孟敬轩跟杨永清内讧,能看热闹的事怎么会拒绝。


    不一会儿,下属拿到孟棣棠孟风陵团伙的批准签名,杨永清也签名同意,签名一式两份存放到档案室。


    下属:[流程补全了,我们要不要替董事长调整一下指令格式?]


    这份指令非常不符合华鼎集团一贯的公文发放格式,情绪化太严重,按以往标准,秘书处需要删改掉情绪化用词,而且,要把指令中的“董事长认为”改成“经董事会审核同意”。


    孟赢回下属,[一字不改,直接下发。]


    她要让全集团的人知道,调任王尔琢到审批处是孟敬轩的一意孤行,可不是她谗言诱惑,逼迫孟敬轩这种做的。


    简单批完邮件,孟赢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从进入孟敬轩书房便收起的手机,拨开干干净净的信息框,点了一个人头像,[你在哪儿?]


    他回给孟赢一个冷淡又意味深长的回复,[你觉得呢?]


    身为梁漱臣梁先生的秘书,白樾对自家大BOSS的另一半几乎没有印象。


    毕竟,在他记忆里,上司已经跟明媒正娶的太太进行长达三个月的分居,他们闹得很不愉快,作为一个称职的下属,他没有义务去铭记一位令自己上司不舒心的女人。


    不过,在孟赢朝车子走过来,当在后视镜望见她身影,所有记忆便如电影放映般在脑海里徐徐展开。


    未见人,他已经露出笑意,先一步下车开门,“太太。”


    “你好。”孟赢伸出手,矜持跟他握一下指尖,然后学着叶婉贞笼络孟平江秘书的模样,笑吟吟跟他拉家常,“我记得你好像是半年前结的婚吧,听说太太已经怀孕,恭喜你啊。”


    白樾受宠若惊,“您跟先生结婚的时候我在休年假,没有参加您的婚礼,没有亲眼见到您结婚的盛景,是我心里永远的遗憾。”


    孟赢:“……”


    这倒是不必了。


    没见到这个“盛景”才是他永远的幸运。


    孟赢并不怀疑是白樾故意阴阳怪气她。


    毕竟,那场婚礼从开头到结尾都表现得过于惨烈,为了家丑不外扬,梁孟两家联手封锁所有的相关消息,因此,即使那天婚礼上媒体盈门,却还是一丝丑闻都没有漏出去。


    不过,在切身参与了这场婚礼的人眼中,不管消息有没有走露,这场婚礼已经是名副其实的笑谈了。


    跟白樾寒暄完,孟赢抬腿上车。


    梁漱臣在批改文件的间隙瞥她一眼,“难得,三小姐还记得回个信问候我。”


    这话是有前因后果的。


    在他们感情还没有破裂时,梁漱臣也曾经亲自送孟赢到小姐妹家里玩乐,她一玩起来就忘记时间,让当时还十分正经清冷的梁公子在外面等了一夜。


    第二天,孟赢又惊又气,“你怎么不问问我回不回?”


    他并没有恼,温和说:“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回。”


    万一她不想回,他提前问,难免会让娇纵的孟三小姐不舒服。


    梁公子自诩是体贴的情人,不做煞风景的事情。


    “抱歉,让你等了三个小时。”孟赢扫他身前堆满的文件,“但你也没有闲着啊,我以为你会跟以前那样枯等呢。”


    梁漱臣放下笔,淡淡道:“三小姐,我已经不再年轻,做不了满心满意只等待一个人的事情。”


    他再回不到只是等待她便满心充盈的时刻。


    甚至,他不能专注想着她,不然,他分不清心底的感情究竟是爱意还是恨意多一些。


    事已至此,他已经不想过度区分。


    孟赢瞥见他乍然冷淡的神情,奇迹般懂得他所思所想,跟他心有灵犀。


    她摸了摸鼻尖,“跟我下车?你好久没有到孟家来了,下来休息休息,然后吃个早饭。”


    梁漱臣掀眸,“你不跟我回松宸府?”


    孟赢低声说:“董事长对我长期留宿松宸府的做法很不满,为了表达对他的忠心,我得在孟宅住一段时间再回去。”


    梁漱臣侧眸道:“你可以跟董事长讲,是我非要强迫你回去住在松宸府里。”


    孟赢微微瞪大眼睛,“你强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难道我连一点反抗强权的勇气都没有吗?董事长怎么会喜欢这样懦弱的下属呢?”


    梁漱臣因她的忠诚而发笑,他扶额,“好吧,你留在这里表达忠诚。”


    孟赢拉住他手腕。


    他手腕冷白腕骨分明,被她一碰,抬起眼,“又怎么了?”


    “跟我住下嘛。”


    梁漱臣看出她眼睛里的算计,猜测孟小姐可能又有什么锅需要他背,他敛眸,吩咐白樾,“叫梁淞过来一趟。”


    “梁淞是谁?”孟赢兴致勃勃问。


    梁漱臣温说:“是一位善于拆解精密仪器的反侦查专家。”也是他安保团队中的一员。


    孟赢忍不住笑起来,语气亲昵又欢悦,“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好懂我。我确实需要你帮我拆掉客厅里的窃听器。”


    她不能自己自作主张,这会惹孟敬轩不悦,扯梁漱臣这个大旗就不一样了,目前,孟敬轩还不敢惹蒋家人。


    梁漱臣瞥她,“我想我有基本的识人之明。”


    孟赢望着他清隽矜冷的眉眼,脑子里忽然想起陈述生对她说得话,“小赢,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你的好,我比那些流言蜚语更早认识你。”


    梁漱臣懂她是真的懂,他知道她那些阴暗的算计,利己的野心,陈述生却始终没有懂过她。


    他把她想的太好了。


    孟赢回神,车厢内已经没了人。


    一侧车门敞开着,凉风微微渗入,吹散孟赢迷思。


    她下车,气喘吁吁追上梁漱臣,“你怎么突然就走了?也不陪着我。”


    梁漱臣顿住脚步,等她气喘匀,不紧不慢说:“不是已经有人陪你了么?”他修长冷白的指尖点了点她心脏位置,“你的心上人会比我更有耐心。”


    孟赢悻悻摸了摸鼻尖,他又看出来她在对着他走神。


    梁漱臣倒没有计较,抬步进门。


    他不是第一次来孟赢在孟宅的闺房,上一次过来是在三个月前,他丢掉她床边柜上摆放的青苹果,从此,他们开始了漫长的冷战。


    与杨永清相同,梁漱臣的目光停顿在客厅正中间的两幅字上。


    他未对此做出任何评价,目光移向那幅突兀的不符合孟赢审美的油画,他抬手指了指,目光瞥向孟赢,目光问询。


    孟赢立刻点头。


    梁漱臣抬步走到那幅油画前,修长白皙的指尖揭开裱框。


    画卷背侧,窃听器点点闪光。


    梁漱臣一进孟宅门,便有人立刻向孟敬轩汇报他的行踪,“梁先生到了三小姐的院子,我要不要请他过来坐一坐?”


    按礼数,小辈到宅院拜访,不管目的如何,先要来主厅拜见一家之主,梁漱臣没有来主院见孟敬轩,直接去了孟赢的院子,这让孟敬轩微微不悦。


    “算了吧,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让梁先生登门?”孟敬轩不阴不阳说。


    孟家跟梁家一直关系一般,如果不是孟赢一门心思非要结个亲,他还真未必会把孟赢嫁给梁漱臣。


    “他不是一直不喜欢孟赢吗?婚礼上说那样的话,让我们家丢尽脸!”孟敬轩一直对梁漱臣婚礼上回答采访记者的那句“because of baby”耿耿于怀。


    好吧,的确是孟赢把他当替身、借子逼婚、逃婚未成,孟赢也的确没有怀孕——


    但作为一个大男人,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吗?


    非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表达他对这桩婚姻的不满?


    谁逼他了?


    他还舍不得把孟赢嫁出去呢!


    他本来是想让孟赢招赘的,人选都定好了。


    黄秘书含笑跟孟敬轩解释,“这件事也不能全怪梁先生,那时候陈述生忽然回来了,三小姐想直接逃婚取消婚礼,梁先生才这么生气说了难听的话……”


    孟敬轩没有耐心继续听,抬手打断他的话,“逃婚!孟赢为什么会逃婚?”他目光灼灼,坚定不移,“这只能证明梁漱臣他无能!一个征服不了妻子的男人是最无能的男人!”


    气性还没散,电话响起,黄秘书忙替孟敬轩接通,看一眼来电人,他笑起来,菊花似的,“是梁先生,他一定是想来拜访您,提前打电话跟您说一声。”


    孟敬轩顿了下,缓慢接通,“有事?”


    听筒对面的声音清沉温润,“有件礼物想送给您,请您接收一下。”


    孟敬轩想,确实是快到送年礼的时候了,“好的,我给蒋家的礼物也准备好了,上次你外公过寿,那件礼物他喜欢吗?”


    被集团抗议的事儿闹得,他都忘记问孟赢讨好蒋希文的计划实施的怎么样。


    “外公很喜欢您的礼物,说会抽出时间来,面对面跟您交流。”


    孟敬轩挂断电话,脸色和缓一些,“蒋希文这个外孙还是不错的,最起码能听懂人话,长得也人模狗样。”


    “人来了。”


    “别让他进来了,把礼物接过来就行。”孟敬轩说。


    黄秘书从白樾手里接过礼物,是一幅上好的水墨画。


    “依现在黄宾虹的行情,这幅画能买半个宅子了。”黄秘书夸赞完话,见木盒里还有东西,他垂眸一看,心底一颤。


    他刚要把东西藏起来,孟敬轩已经倾过身,“什么东西?”


    目微顿,霎时,他眸色森寒,猛得将东西拂落到地上。


    沉香幽幽,落在厚重地毯上的,是一部装了窃听器的手机和从油画中完整拆除的窃听器。


    “BOSS,我亲手将礼物交给黄秘书,黄秘书欣然接下,我临走的时候,可能是震惊于这份礼物的珍贵,孟董事长砸碎了几个杯子,声音挺重的。”白樾脸色微微含笑,语气如常汇报。


    似乎他真的不知道,孟敬轩砸碎茶杯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梁漱臣轻“嗯”一声,偏过脸看孟赢,“我把梁淞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直接联系他。”


    孟赢却摇头,漆黑明润的眼眸笑盈盈,“我为什么要找他?再有问题我联系你不就好吗?反正,梁先生仁慈善良,我要求什么他都会答应的。”


    梁漱臣静静注视她漆黑明透的眼睛。


    这一幕跟从前的一幕缓缓重合。


    也是这样一个森凉寂寥的秋季,她在梁园吃过饭,盛赞梁园厨师厨艺,他告诉她,喜欢这个厨子可以直接领回孟宅,工资依旧由梁园来付。


    她也是摇头,也是现在这样明媚柔情的模样,“不要,我想尝到他的手艺到这里找他不就好了吗?难道梁先生不欢迎我?”


    梁漱臣敛眸,偏过脸,不再看她。


    他早已明了,她从来没有对那名做出美味佳肴的厨师感过兴趣,这不过是她为了接近跟陈述生相似的替身的手段。


    她大概从没有留意到,松宸府常驻的厨师之一便是她当年盛赞的厨师。


    “你为什么不看我?”


    他转移目光,孟赢却追上来,笑着盯住他。


    梁漱臣静眸,淡声问她,“孟赢,你已经忘记陈述生了么?”


    像被掐住喉咙似的,孟赢骤然沉默,明媚如春的表情也渐渐沉静如秋。


    梁漱臣得到答案,心底没有生出任何愠怒。


    他的怒意,早在第一次被告知真相时便消耗光了。


    他平静说:“如果陈述生在这里,恐怕不会喜欢三小姐对另一个男人如此亲昵。”


    他也不会喜欢她找替身。孟赢抿了抿唇,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是卑劣的人,这件事她自己知道,却永远不喜欢对别人承认。


    过一会儿,梁淞检查完院子里所有可疑角落,一五一十向孟赢和梁漱臣汇报,“目前这里已经干净,太太可以在这里踏实睡一个好觉了。”


    梁漱臣轻颔首,“辛苦了。”


    他又对孟赢说:“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三小姐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


    孟赢抬起脸,静静看他,眼波流动。


    白樾跟梁淞互视一眼,白樾说:“BOSS,我们到车上等您。”


    人走了之后,梁漱臣开口,“有事?”


    “你留下吧,如果你拆完窃听器就走了,董事长会觉得你是被我请来专门拆装置的,他会怀疑我。”


    梁漱臣无意在这里久留,漫不经心说:“董事长是尼禄转世吗?这么多疑。”


    “留下吧。”孟赢伸手,握住他的手。


    梁漱臣垂眸望她干净白皙的指尖,顿了顿,“好吧。”


    他掀起眸,似乎叮嘱又似乎警告,“我建议你把我睡得屋子里的苹果收拾干净,不然我不能保证会不会再一次把它扔掉。”


    “好的。”孟赢唇角扬起略带心虚的笑。


    孟赢赶紧带人到屋子里收拾,句容跟着她,小声说:“刚刚我见白秘书装礼物,装了一幅黄宾虹的画呢,还是最出名的那幅,梁先生出血本了。”


    “也没有吧。”孟赢推开客房里的窗户,眼睛望向院子里的青苹果树,“这幅画到他手里的时候可没那么值钱,这些大师们,不就是他这样的闲人捧起来的么?”


    “那您也得还礼啊,夫妻之间,也得有来有回。”句容替她计划着,“快到梁先生生日了,不如您送件礼物给他?”


    “可别了,上次我送他礼物,我们差点分手。”确切说是已经分手,不过后来,她用了点手段逼他复合。


    “您送了什么?”


    孟赢眼眸沉静,“一瓶香水。”


    一瓶橙花味的香水,陈述生最喜欢的味道。


    她将香水交给他,嘱咐他一定要天天涂在身上。


    她太兴奋,没有留意到梁漱臣逐渐冷淡的眼睛。


    她讲完,他那双一贯以温润示人的眼睛变得凉寒讥诮,“为什涂,因为这样更像你的陈先生,让你更投入,是么?”


    她完全懵掉,不知道他怎么知道这件事。


    他似乎倦怠极了,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抬手,点了点门口,“带上你的礼物,出去。”


    她没有走,直接用力将香水砸掉,清新如橙花的香气浮满整间清幽肃寂的书房。


    她的脸色很难看,有被拆穿的羞愤还有不知道从何处来的愠怒,她冷冰冰说:“替身怎么样?我告诉你梁漱臣,我想得到你,就算是替身你也不能不心甘情愿跟我在一起!”


    她已经忘记梁漱臣当时的表情如何,只记得不久之后,她就炮制了令她至今后悔的假孕事件。


    夜深寂凉,孟赢又梦到陈述生。


    她躲在陈家森郁的竹林后,看到陈述生弯下腰,句句卑微祈求着陈夫人,“母亲,我求你不要伤害孟赢,她是我的命,你伤害她一分,我痛苦万分。”


    陈夫人依旧珠光宝气,眼神却不似从前森冷薄寒,她红着眼圈,“陈述生,你是不是非要逼死你的母亲?除了叶婉贞的女儿外,你心里还剩什么?你的的心要是十分,你是不是九分都剖给叶婉贞的女儿?”


    “十分。”陈述生直起腰,看向陈夫人的目光坚毅灼亮,“母亲,我的心有十分,十分都用来爱孟赢。”


    孟赢缓缓睁开眼。


    脸颊微痒,她抬手,抚到一脸湿润。


    鼻尖已经嗅不见青苹果的香气。


    她太久没回孟宅,床边的青苹果已经干涸近乎腐烂,再也发散不出青涩的香气。


    她起身,长发迤逦如瀑,摇曳在腰际。


    她慢慢推开门,走进另一扇门,拧开房锁,走向床铺。


    她抬腿上床,伏在床上那人身上,轻轻抽泣。


    梁漱臣还没入眠。


    身上蓦然堆覆一副柔软轻暖的躯体,嗅到熟悉的香气。


    神思还未运转,他的手下意识放在她纤薄的背脊上。


    刚要如从前一般安抚她,想到什么,他缓缓收回手。


    他已经猜到,她的眼泪是为谁而流。


    梁漱臣平静感知着这一切。


    脖颈湿冷,如被雨淋。


    他没有丝毫不耐,耐心等她平复。


    过一会儿,身上的人抽噎着说:“你怎么不讲话?”


    她语调细柔,带着柔糯的哭腔。


    梁漱臣尽量让语气变得温和不刺人,“如果我讲了话,三小姐还能如愿沉浸在思念陈先生的幻梦中么?”


    他只差明点她,她深夜来这里的原因。


    不过是她做梦梦到陈述生,找不到真人,只好来他这个替身这里寻慰藉。


    “你知道?”水洗过的眼睛微微瞪大,朦胧又湿润。


    他原来知道他音色不像陈述生这一回事吗?


    梁漱臣抬手开灯,让光亮更充分一些。


    他漫不经心说:“多谢三小姐一直以来对我智商的信任。”


    她到底把他想得多么蠢。


    孟宅的灯光没有增设色温调节系统,乍一遇亮,孟赢刚哭的眼睛有点不舒服,“关掉吧,刺眼。”


    梁漱臣关掉,一片漆黑中,他说:”那就拉开窗帘。”


    有月光照进来,不至于太黑让她害怕。


    “不用,我今天不害怕。”孟赢又趴回他身上,“你睡觉的时候是不是一点光都不能接受?”


    自从第一次分手后,她没有再进过他房间,今晚进来,没想到他喜欢在这么漆黑的室内安眠。


    但,从前他跟她一起共眠,明灯从来都是亮一整夜。


    梁漱臣没回答,淡淡说:“哭够了就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孟赢脸颊埋在他颈窝,清冷如松雪的香气自他冷白的肌骨发散,她抬手,环住他的肩,红唇微抿,慢慢说:“我不想走。”


    为色所迷,她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人。


    她喜欢跟他在一起亲密的感觉。


    梁漱臣抬手托起她的脸,夜色漆黑,但他目力极佳,依旧可以在沉寂的夜里望见她明亮的眼睛,“三小姐,陈先生要是知道你有这样的念头,他会高兴吗?”


    孟赢:“……”


    她翻身从他身上滚下来。


    梁漱臣起身,垂眸抚了抚睡衣的褶皱,“走吧,我送你回房间。”


    第一场雪后,黄秘书代替孟敬轩出席董事会日常会议,在会上,他宣布了孟敬轩暂时远离公司事务,要到北戴河养病的消息。


    “今年冷得早,董事长病了,公司的事情他有心无力,只好委托给董事会其他董事处理了。”


    黄秘书话音刚落,孟棣棠便关切问,“爸爸身体还好吗?”


    黄秘书面色沉重,“不容乐观,重在修养。”


    孟风陵蹙眉不解,“怎么跑那么远养病,家里有自己投资的医院,老爷子没必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啊。”


    黄秘书说:“医生说,董事长的病有风寒的影响也有心理原因呐,他在京里待腻待烦了,得去其他地方换换心情。”


    孟风陵跟孟棣棠互视一眼,眸底泛出几丝笑意。


    人走干净了,孟风陵嘴角含笑问大哥,“你说老爷子是真病还是装病?”


    “不好讲,但这可以证明,员工施压对咱们这位不可一世的董事长是有作用的。”孟棣棠收起文件,起身道:“不要关心他,要在他不在的时候干出一番事业才是真的,他留下的烂摊子,我们得收拾啊。”


    孟风陵说:“我马上召集中高层领导开个会,阴云散去,得给大家鼓鼓气啊!”


    话落,他又笑,“这个‘鼓气会’要不要邀请孟赢参加?她可不跟咱一条心,人家满心巴望着给老爷子当狗,老爷子病了,她得难受坏了!”


    孟棣棠说:“请,当然要请!她这个侄女不懂事,咱们当伯伯的还能跟她一般见识?得让孟三小姐知道,咱俩可不是孟敬轩那样鼠肚鸡肠的人,咱们有的是容人之量!”


    杨永清过来的时候,孟赢在整理会议记录稿,见他过来,她起身,神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还有一丝愧疚。


    似乎,她非常愧疚杨永清因为到了她院子所以被孟敬轩猜疑记恨的事情。


    “……杨董……”她垂眸,不安的模样。


    杨永清说:“不关你的事,我跟他的矛盾早结下下来了,早在我不同意他收购康泰钢厂的时候,他就记恨我了。”


    这件事不同意的还有黄公略,但他们拗不过孟敬轩,最终,康泰钢厂还是成了华鼎集团的一份子。


    事实证明,黄公略和杨永清的坚持是对的,从收购至今,康泰钢厂已经亏损十几年。


    “他记恨我架空我,我就如他愿好了,以后一概董事会议我不再出席,全权交给他指派过来的那位副总,那位王副总,听说跟你是同学,他为人怎么样?要是靠谱,我就正式交棒了。”


    “我不是很熟悉,他不是管培生出身,没有下过基层,但背景很不错。”孟赢管着秘书处,最充盈的资源就是各处八卦情报了。


    杨永清摆手,“能进华鼎的,哪一个背景不好?”他也看出孟赢是极力避嫌,不想跟那位王副总扯上关系,“他病了,我又被他记恨不能做决策,这样的话,集团就是你两位伯伯的天下了,我不放心他们,我把自己的这份投票权委托给你,你替我盯着他们。”


    孟赢心底一惊,抬起眸,见杨永清温和含笑凝视她。


    满是属于长辈的慈和。


    她紧紧掐住掌心,权欲和理智在心底纠缠。


    她何尝不想进入董事会拥有正式参与集团决策的权力?


    但她不能想。


    她只要稍微露出一点野心,萌芽就会被孟敬轩摁死。


    她该不该接受杨永清这份委托?


    该不该在孟敬轩装病的时候短暂过一把瘾?


    孟赢心底天人交战,最终,她还是柔顺垂下头颅,“我相信两位伯伯,我要管着秘书处还担心着董事长的身体,哪有那个精力呢?”


    杨永清微不可查蹙眉。


    他没想到,身为孟平江和叶婉贞的女儿,孟赢竟然如此的安分守己。


    “你再这样本分下去可不行,你的哥哥要走在你前面了。”


    这位哥哥是说孟平江的养子孟宜清。


    凭借孟平江养子的身份,他可谓是仕途亨通。


    眼见着就要接收孟平江所有的政治资产,成为凯撒的奥古斯都。


    “我没有想那么多。”孟赢始终柔柔顺顺,恭恭敬敬。


    杨永清不再多言,起身,他临走时深深望她一眼。


    眼神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遗憾。


    孟赢收敛眸光,继续坐在桌前整理会议文件,下属文英推开门,“孟主任,董事办下发通知,说下周上午八点至十一点,孟棣棠孟董事要在一号厅开一个鼓气会,您要参加吗?”


    孟赢捏住笔,忍不住勾了唇,“鼓气会,是立威会吧。”


    文英建议道:“要不咱就不去了,杨董事婉拒了,去得是那位刚上任的副总,其他都是他们山头的人,去了没什么趣儿。”


    “要去。”孟赢温声说:“不管心底怎么想,面子功夫总要做足。”


    “好的。”文英询问上司关于公函处理方式,“大老板二老板那边发来的文件咱们是直接不接收还是——”


    他们秘书处是铁板一块的孟敬轩党,不可能按孟风陵和孟棣棠的心思办事,打定主意是要给他们添灾添难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添。


    “简单啊,他们想发布的任何公函文件,都以不符合流程标准的理由打回去。”孟赢把玩着钢笔,慢悠悠说:“公司条例里有一条,集团里发布任何有关财务、人事以及xx金额以上的命令,都要经过董事会协商投票,超过半数以上同意才可以正式下达指令,孟棣棠和孟风陵递过来的任何需要下达的文件公函,都要求他们必须出具董事会集体签名书,签了字,我们再正式审核处理。”


    “如果他们拿到集体签名书呢?”


    “那你就需要找一个律师起诉大老板和二老板字迹造假以诓骗集团财产了。”孟赢说:“他们不可能拿到集体签字书,杨永清会弃权,董事长在北戴河,蒋家不参与,光凭他们那边三个人,这条规定就卡死他们。”


    “如果他们要绕过我们呢?”


    “那就更好办了。”孟赢微笑说:“既然他们剥夺我们的知情权,那他们做出的一切事情无论是好还是坏,都跟我们没有关系了,而且还可以倒参他一把,说他在集团大搞威权主义,违背集团建立之初的民主集中制原则。”


    文英懂了,“既然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代表着我们做什么都没有责任,我们可以为所欲为。”


    孟赢抬了下指尖,“推波助澜,不要做出头鸟。”


    “好的。”


    孟赢下班回到孟宅,句容刚好从大厨房提来今天的晚饭。


    新官上任三把火,孟棣棠上位后烧的第一把火便是从自身做起节省开支,把省下的钱全部捐赠给为集团做出卓越贡献的老同志。


    于是,孟宅开支从当天起降低百分之四十,所有院子不再单独委派厨师做饭,想吃饭就到主院餐厅吃,或者让人拎饭盒回院子里吃。


    孟赢不在乎吃喝,小时候她过了相当一段时间挨饿的日子,一点不挑食,只是她不挑食,屋子里那位金尊玉贵的梁先生可不一样了。


    他一向只吃冷链特送蔬菜,厨师都是大师级。


    孟赢翻开饭盒,望一眼飘了浮油的饭菜,“孟风陵和孟棣棠也是这样标准?”


    句容说:“他们的厨师没有清走。”


    “偏心。”孟赢说:“他们的不走,凭什么把我的厨师清走?”


    “西院说,不清厨师可以,但以后厨师的工资不算在公共支出里,自己掏腰包给厨师发工资,还有您的苹果树——”句容说:“以后的园丁和清洁工也只处理公共区域的植物和垃圾,以后各院的清洁还有植物养护都自己负责,或者自己私聘或者自己上手。”


    “还有呢?”


    “还有就是,如果您图方便不想自己私聘,可以每年往主院交一笔钱,然后就可以继续维持您从前的生活。”


    “交多少?”


    句容颤颤巍巍比了个“5”。


    “五十万?”


    句容:“五百万。”


    孟赢:“……抢钱是吗?”


    当她是什么不识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吗?她是慈禧在世吗?需要每年500万维持日常生活?


    “西院说,咱们这个院子一百多年了,日常维修保养是一大笔费用,还有您的苹果树,珍贵又娇弱,让它在大冬天活着很不容易——”


    孟赢转过身回屋,愤愤不平说:“拿我创收呢。”


    “不如咱们搬出去住,外面又不是没有房产。”


    孟赢没回,如非必要,她不想搬出去。


    孟宅的每一处景色,都承载她跟陈述生的数以万计的回忆。


    梁漱臣回来时,孟赢正靠在餐桌前刷华鼎集团官网。


    官网首页,一张巨幅照片占屏。


    赫赫然便是孟棣棠和孟风陵携带礼品看望卓越老干部的照片。


    旁白又以极其具有感染力和抒情的语言赞颂着孟棣棠不忘来时路一心挂念老同志的真切美德。


    孟赢勾了勾唇,“还挺会笼络人心。”


    梁漱臣换完衣服回到餐桌前,瞥一眼浮油的晚餐,掀眸,“孟家要破产?”


    “没有。”孟赢放下平板,拿起筷子,“是我大伯要拉拢人心,不得不说,论拉拢人心这件事,董事长是真比不上他两个儿子,人家一看就是厚道人,也很舍得出钱给人好处。”


    “听说他的宏伟蓝图已经计划好该怎么让华鼎集团的惨淡的收益起死回生,他打算卖掉亏损的企业,给予高管和中层领导大额的人才激励,通过差异化薪酬来鼓励员工竞争,将集团里的一潭死水激活。”


    梁漱臣同孟赢一起拿起筷子,细长筷子尖轻轻戳了戳死相残忍的鱼头,终究没有动。


    他漫声:“听起来很像上世纪英国的自由化改革。”


    孟赢挑眉,“对哦,英国的改革成功,所以我大伯也会成功。”


    梁漱臣漫不经心说:“从没有可以讨好所有人的改革,要给予一部分人利益必然要折损一部分人利益。英国的改革的确短时间激活经济,但也造底层人失业,国有资产严重流失。”


    孟赢被他启发,倾身问:“但这的确让经济数字变得好看,一定程度上,英国人得到收益。”


    梁漱臣俯身看她的眼,平静问:“你对‘人’的定义是什么?是只有富裕的、有一技之长的人算人么?那些贫穷的、没有技术只能依靠卖苦力得到生存的底层人算不算人?”


    孟赢避开他目光,沉吟,“在撒切尔的改革中,这些算必要牺牲。”


    梁漱臣直起身,姿态散漫,道:“英国的改革可以成功,孟董事的改革却未必。”


    “为什么?”孟赢眼睛莹亮。


    梁漱臣一顿,回,“土壤不同,伦敦是资本主义土壤,华鼎是什么土壤?”


    “封建奴隶制土壤。”孟赢心底明了,却一本正经胡扯,“我祖父是帝国元首首席执政官,董事会是元老院,高管们是一个个的奴隶主,其他员工是普通公民,外包是奴隶。”


    梁漱臣沉默片刻,垂眸,打算继续跟这一桌卖相极差的饭菜做思想斗争。


    “我知道的。”见他不讲话,孟赢笑起来,从她的餐椅起身走到梁漱臣身后。


    长发迤逦在他后颈,属于她的香气弥漫。


    孟赢垂脸,纤细的手臂虚虚环拢住他脖颈,嗓音吟吟含笑。


    “我刚进华鼎的时候第一份工作是董事办的文秘,这份工作负责撰写董事长在公开场合的发言稿,每一次他的公开演讲,我为他撰稿的时候都要在最开头加上这样一句话——华鼎集团是人民的企业,企业的一切都是d给的、人民给的、国家给的——”她说:“不管内部斗争如何激烈,都要扯一个为人民的幌子,这就是属于华鼎集团的特殊的土壤。”


    梁漱臣神情清冷自持,“你已经全部明白了。”


    “是你启发的好。”孟赢看出他隐约的抗拒,撑起身,不再做无谓的勾引。


    她偏过身,望向院中那棵挺拔玉立的苹果树,漂亮莹澈的眼睛变得深邃起来。


    她想,这就是梁漱臣跟陈述生最大的不同了。


    陈述生永远不可能这样冷静清晰跟她分析交流属于他们这个圈层的阴谋诡计。


    他的父亲位高权重,他的母亲能干精明,他的父母携手为他撑起一片朗朗清明的天地。


    在陈述生的人生中,最大的困难是跟她的感情不能得到父母的认可。


    他看不到陈氏家族煌煌权势下的危险,正如宋徽宗看不到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中的盛世危机。


    孟赢沉浸在过往的幻梦中,陡然被水流声惊醒。


    她转眸,发现梁漱臣起身到了厨房,淅淅沥沥的水流清洗着蔬菜。


    她几步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不可置信,“你做饭?”


    梁漱臣声音沉静,“如果三小姐愿意代劳,我乐意之至。”


    “还是算了吧。”孟赢面不改色说:“我的厨艺比较物美价廉,不符合你矜贵的调性。”


    梁漱臣回想起她那一碗白水面条,勉强也算“价廉”,不知道“物美”展现在什么地方。


    他没有跟孟赢说多余的话,静静洗菜切菜。


    孟赢本来还担心他厨艺不佳,但一望见他拿刀的姿势,切出来的细细的毫米级的姜丝,她便意识到,恐怕梁漱臣的厨艺或许真能给她一个惊喜。


    她矜持问:“请问,你是只做自己那份吗?不知道我有没有口福呢?”


    梁漱臣淡淡瞥她一眼,“不是不挑食?”


    孟赢不要钱似的说好话,说:“有好吃的谁不想吃呢?再说了,梁先生下厨百年难遇,如果我能吃到你做的饭,真是三生有幸死能瞑目——”


    “好了。”梁漱臣打断她的话,“去餐厅等着,这里油烟重,正好你也可以多看几眼你的苹果树。”


    孟赢丝毫没有被他的阴阳怪气打击到。


    不但没有走,还站在他身后,伸手轻轻环住他劲瘦腰腹。


    自从那天晚上,梁漱臣心平气和借她胸膛哭一会儿后,孟赢便逐渐意识到,梁漱臣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清高自傲死活都不肯继续当替身供她缅怀的人了。


    他好平和,竟然能心平气和听她讲苹果树,心平气和接受她看他的脸出神——


    孟赢不亏待自己,既然他愿意,她便不委屈自己。


    只是有时候,拥住他的时候,她也分不清脑子里想的是谁。


    但她喜欢这样的接触。


    她轻轻靠着他,没有留心听到水流声不再。


    等她回神,梁漱臣神情淡漠薄冷,“一会儿吃过饭,我会回松宸府。”


    孟赢松开手,下意识说:“又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你不是接受这种模式吗?”


    她总有理由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指责别人的不好。


    似乎不愿意甘当替身供她缅怀就是罪大恶极一般。


    梁漱臣似笑非笑说:“三小姐,在你的心底,我到底是多么下贱的人?”


    “你必须要接受,我不可能一直守活寡!”


    梁漱臣一怔,蹙起眉,“孟赢,你说这种话,对得起你心中的白月光陈述生吗?”


    孟赢毫无负担说:“我有什么好对不起他?是他对不起我!他不能常常陪我还不许我找别人?他怎么这么霸道呢?就算他在这里,我也这样讲!”


    梁漱臣对她的话叹为观止。


    他抬手捏了捏鼻梁,一时无言。


    孟赢灼灼目光,满怀怒气看他。


    梁漱臣猜测,她可能又得砸东西出气了。转念一想,这是她的院子,满是陈述生的回忆,她可能舍不得砸。


    “手机在桌子上,想砸自己拿。”


    孟赢:“……”她硬邦邦说:“我不是暴力狂。”


    她不依不饶,“婚结都结了,睡都睡了,你有什么好矜持的?”


    梁漱臣没有立刻回答,他也没有心情再做菜,打电话给会所老板,让他送餐过来。


    孟赢还在执着看着他,似乎非要答案不可。


    答案凝在唇边,梁漱臣望她鲜活澄净的眼睛,却始终未答。


    他不能承认他爱她。


    不然,他这个人未免也太贱了一些。


    他冷静说:“不是矜持,是我的身体出现了一些问题。”


    孟赢猛然瞪大眼睛,下意识望他下身瞥。


    梁漱臣平静任她审视,“过几天我会让医生出具检查报告给你。”


    孟赢头都要痛了,却还是关切问:“是哪方面问题呢?是心理上还是——”她欲言又止,“什么时候的事儿?”


    她记得婚前他们还有过,非常合拍愉快。


    梁漱臣言简意赅,“身体上,它有一个耳熟能详的专用术语——勃起性功能障碍。”


    简称阳痿。


    孟赢:“……”


    “所以,你这几个月脾气那么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她记得在书上读过,阳痿的男人总是格外有耐心,那样的男人是真正脱离了庸俗境界的男人,到达一个更高级的层次。


    这次沉默的变成梁漱臣。


    他再次捏了捏鼻梁,“或许吧。”


    孟赢却把一切都捋通。


    怪不得他同意她跟他分床睡,怪不得他这段时间如此温柔,怪不得连陈述生都激不起他的怒气,原来是他不行了。


    他对她心怀愧疚,所以才如此容忍。


    孟赢忍不住扬了扬唇。


    “你高兴什么?”梁漱臣微微眯了眯眼,语气深冷。


    孟赢双手环住他脖颈,脸颊热切贴在他胸膛,“没什么,我觉得你这样更有魅力了!我不嫌弃你!”


    梁漱臣一怔,下意识抬手抚她的脸。


    微凉修长的手指抚摸她柔滑的下颌,他沉静问:“如果这样的话,三小姐会去找别人么?我不能满足三小姐,三小姐总不能一直守活寡。”


    孟赢信誓旦旦,“不会的。”她虽然喜欢找替身,朝三暮四,却从没有主动背叛过谁,她的历任恋情,她基本都是被分手那一位。


    “放心,现在好医生这样多,我会耐心陪你治疗的。”


    “为什么陪我治疗,是为了满足你借我缅怀的心愿?”他紧盯着孟赢,目光深邃。


    孟赢摇头,“当然不是,你是病人,又是我的丈夫,我当然要陪你治疗,我对你的关心是对妻子对生病的丈夫的关心,我没有想得到什么。”


    就像祝福世界和平一样纯粹真诚。


    梁漱臣敛眸,收回视线。


    某些时候,他宁愿她再坏一些。


    话虽然这样讲,到了晚上,孟赢还是有些失眠。


    她抱着枕头到客卧,爬到床上,忧愁看向深夜仍在办公的梁先生,“你不行了,对你的自尊心有没有打击?我听人讲,这样很容易心理变态。”


    梁漱臣合上电脑,抬手扶正她白皙圆润肩膀上偏离的肩带,平静回,“我的自尊心不需要这种东西维持。”


    “也是哦。”孟赢被他说服,“司马公和蔡侯不会因为他们身体残缺便磨损他们的伟大。”


    梁漱臣发觉他捏造了一个愚蠢的谎言。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在孟赢心底,他的病症已经从阳痿转变成“残缺”。


    “回去睡吧。”他耐心说。


    孟赢却抱着枕头躺下,眼眸明润,“我陪你。”


    梁漱臣平淡提醒,“这个房间里可看不见你的苹果树,床边柜上也没有摆放青苹果盘子,你很难在这里做一个有关陈述生的美梦。”


    孟赢扯过被子蒙在脸上,似乎这样就能让她脸皮更厚一些。


    被子中嗡嗡传出她声音,“他会理解的,你是病人。”


    孟赢是从不内耗的人,她如此深爱着陈述生,却从未停止过交往替身的步伐。


    她也不肯为她的深情委屈自己,她只会理直气壮指责别人不配合她的深情,譬如之前她愤怒怨怪梁漱臣不肯继续做替身,“你实在太自私了,你只顾自己的高傲自尊,却不知道一个失去爱人的女人多么痛苦!”她如此言之凿凿责怪他。


    连彼时的梁漱臣都微微晃神。


    他预想的戳穿真相后,迎来的是一个愧疚的、强撑倔强的孟赢,却没想到是一个比他还要愤怒战斗力爆棚的孟赢。


    也是那一天,孟赢把梁漱臣收藏的名画当柴火烧,砸碎他珍藏的瓷器听响。


    孟赢没听到梁漱臣回话,悄悄掀开薄被一角。


    她发丝蓬乱,脸颊微红。


    梁漱臣抬手点了点她薄红的脸,“这么厚的脸皮,原来也会脸红?”


    孟赢振振有词,“我是热的!”


    她靠近他,柔软馨香的身体贴在他腰腹,微微仰眸,眼眸黑亮,“你是真有问题吗?”


    梁漱臣一顿,清冷的眸光渡到她身上,“不管我有没有问题,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


    夜色深静,孟赢逐渐冷静下来。


    或许梁漱臣没有问题,这只是他拒绝她的借口。


    他不愿意跟她亲密接触,在她还念着另外一个男人情况下。


    她想起刚打算追求梁漱臣时,蒋琪握住她手说:“你是认真的吗?不要玩玩就算了,别管外面怎么传,我们家梁公子可是没谈过恋爱的,你别欺骗他感情。”


    孟赢回神,想,他大概是一个心很干净的人。


    她闭上眼睛,心脏莫名被扯了一下,愧意像涌动在冰封湖面下的暗流,无声涌动。


    不过几秒之后,孟赢很快劝服自己。


    他被她骗完全不能怪她,只能怪他命不好,碰上她这个混账。


    梁漱臣听到她的长吁短叹,侧转眼眸,“失眠?”


    孟赢用被子遮住自己的脸,转过身,“我听不见,我已经睡着了。”


    梁漱臣轻笑,“好的,孟赢小姐。”


    他起身,到水吧倒一杯温水搁在孟赢那边的床边柜上,“梦游的时候记得喝。”


    话落,他到了自己那边的床榻。


    时隔快半年的同床共枕,同样令梁漱臣心绪难安。


    他无法冷静分析自己的内心,只能凭借直觉和本能做事。


    他的本能迫使他靠近她容忍她,他的直觉告诉他,靠近她便是靠近快乐欢愉。


    但他的理智却冷静提醒他——不要沉沦。


    第16章


    孟赢半夜翻滚到床底下。


    为了保持住梁漱臣的清白, 她一直尽力睡到床边边上,然后成功栽下床。


    不过地毯厚实,她一点没摔痛, 反而裹上被子, 在地毯上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闭上眼继续睡。


    半梦半醒中, 她感受到被清冽如松雪的气息包裹。


    有人将她抱起,放在床上。


    在京城天气稍好些之后,梁漱臣抽空去了趟云县。


    云县是一座位于西南边陲的小山城,道路艰难,气候湿热,梁漱臣刚到地方,笔挺的衬衫便变得湿软。


    当地领导带路,“您是为了叶主任过来的吗?孟总那边的汪秘书已经提前递过话,说过一段时间叶主任会过来住一段时间,作为叶主任女婿,您是提前来探路的吗?”


    梁漱臣语气温文,“是。”


    他们立在一座悬崖边, 山崖陡峭, 两岸山石夹山而立,中间仅靠一条吊索通行。


    书记介绍,“以前的学生要出去上学都要通过这个吊索过来才能出山上学,叶主任当年也是通过这个地方逃婚一路跑到京城上大学的。”


    梁漱臣一直含笑听着, 姿态温雅随和。


    过一会儿,他温声跟书记说:“劳烦您了,镇上事多,您还是回去忙工作, 过一段时间寰通的人过来投资设厂,还要烦您操心。”


    书记连连说不用,对梁漱臣的观感变得无与伦比的好。


    这几年,他不是没有接待过京里来得公子哥儿,多数是来赏风赏景,多半在绵延的山路上就叫苦不迭,到地之后,许是路上受罪多,大多都冷脸脾气差,很难有像梁家这位公子一样随和近人的。


    他不得不感叹梁家家风好,怪不得能繁盛百年。


    书记笑着说:“您跟我想得不大一样,这里路难走,一路颠簸,再能忍的人也会抱怨两句,您到一声不吭过来了。”


    梁漱臣温和说:“这不算什么。”


    “对,您当年也是受过苦的人。”书记回想着,“梁首长当年也是在这个地方驻守当差,您是不是被绑架过?”


    梁漱臣挑了下眉,“您有印象?”


    书记笑,“当年这件事在咱们这个地方流传很广,梁首长说‘当年斯大林不会用元帅换一个士兵,他也不会用自己的儿子换大毒枭’,后来他入京,他说得这番话我们还津津乐道。”


    梁漱臣笑了下,似乎不怎么在意这段往事,“梁首长确实高风亮节。”


    送走书记,白樾才跟过来,“梁家当年在这里留的几栋宅子还好好的,用不了多久就会修整好,正好方便夫人过来住。”


    梁漱臣说:“一会儿我到宅子里看看,不仅宅子内部要修养好,一切的工人阿姨也要配备齐全,孟赢吃不惯这里的饭菜,厨子也找北方的。”


    白樾说:“BOSS,我们只知道叶主任过一段时间会来这里,可没说夫人要过来啊,华鼎现在正忙着,夫人恐怕没那个时间来这里度假。”


    梁漱臣道:“她会来的,你只了解孟赢,却不了解孟首长。”


    孟平江不可能放任叶婉贞一个人来云县,而叶婉贞也不会同意除孟赢之外的人过来,所以,孟赢必定会被孟平江安排过来。


    至于说华鼎的工作——


    梁漱臣漫不经心想,恐怕她的工作也做不了几天了。


    梁漱臣这次过来除了要安排孟赢和叶婉贞在云县的下榻事宜,另一件事便是亲自来见一见陈述生。


    孟平江一声令下,陈述生已经在云县安家半月。


    白樾停下车,“陈先生和他母亲就住在镇上的院子里,您为他母亲安排的医生也跟过来替他母亲治病,现在病情已经有所好转。”


    梁漱臣微微颔首,“做的不错,不要让他们的日子难过。”


    比起让孟赢亲自出手照顾陈述生一家,梁漱臣更倾向于他自己来安排——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当然更安心。


    他抬步下车,轻轻敲门。


    木门声音沉闷,过一会儿,听到一声温婉的问话,“谁呀,述生出去了。”


    “梁漱臣。”他声音清润温和。


    门内默然一会儿,嘎吱一声,门缓缓打开。


    陈夫人一身朴素,过去的骄矜不再,望着梁漱臣的眼神不似从前大方,而是微微拘束。


    她垂下头,心虚说:“梁先生,您怎么过来了?”


    自家里出事,她不止一次见过梁漱臣。


    上一次还是快两年前,一家刚在江城落脚,仅存的积蓄只能租赁一间狭窄潮湿的小房子,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梁漱臣也是突然造访。


    逼仄的房子里,他神情凉寒,似乎刚跟谁生完气,“我会为你们安排合适的居所、体面的生活,只希望陈公子和陈太太不要再回京。”


    他突然造访又突然施恩令她惊慌失措,“这是——”还没当她问出原因,梁漱臣便凉幽幽说:“孟赢是我女朋友。”


    彼时,她一切都懂了。


    原来他是为孟赢来得,来得目的便是不让述生干扰他跟孟赢的感情。


    可是——


    陈夫人想到几个月前陈述生不辞而别到了京城偷偷潜入孟赢和梁漱臣的婚礼又被梁漱臣的人押送回江城的事她就头痛。


    “您婚礼的事,是我不好,我没有管住述生,我——”她仓促辩白。


    梁漱臣温和说:“不关您的事,事情都过去了。”


    他看起来温文尔雅,跟上一次见面时的冰冷薄寒完全不同。


    “您的腿好一些了吗?”梁漱臣关切问。


    是关心,也是挑开话题的手段。


    “好一些了,多谢您介绍的医生,要不然我真成一个瘸腿婆子了。”


    陈夫人一直身体便不怎么好,多年以来,她跟着丈夫转辗南北,既去过湿热的雨林,也经历过东北的严寒,身体早早熬坏,不过因为彼时风光,保养得体,日子也能继续过,但随着家族垮台,身体彻底不行,要是没有梁漱臣派人照拂,命都要没几回。


    “您过来,是有事嘱托述生吗?”陈夫人到底做了几十年掌家太太,心思灵透。


    梁漱臣含笑,“是,过一段时间,孟赢会到这里来。”


    他只说了一个开头,陈夫人便立刻恳切接话,“我知道的,我一定看住述生,不让他见到孟赢!”


    梁漱臣笑了,“拜托您。”


    坐上返京的车,梁漱臣接到母亲蒋琪打来的电话,“母亲。”


    “我到松宸府没找到你,听说你出京了,到哪儿去了?”


    “云县。”


    蒋琪笑,“你去那地方干嘛,替你丈母娘父母扫墓啊,我劝你趁早不要去,你丈母娘跟她父母关系可不好,十四岁就逼着她嫁人呢。”


    梁漱臣慢条斯理说,“去见一见陈述生的母亲,叮嘱她管好他儿子,不要让她的儿子总是来勾引我的妻子。”


    “天底下没有母亲能管住自己的儿子,我管不住你,她沈竹君也难管住陈述生。”蒋琪叹气,“你还真是用心良苦啊,我以前还可怜你被孟赢骗,现在发现你就是活该!”


    梁漱臣道:“是,我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母亲就不要为难孟赢了。”


    蒋琪骂他,“你真是贱骨头!这么多一心一意对你的你不要,非要这个!我给你挑了多少名门淑女,实在不行咱家小傅也不错啊,你们俩一起长大,她一直喜欢你,我——”


    话没说完,梁漱臣轻轻打断她,“母亲,您也要为傅小姐名声着想,我跟孟赢的事情您不要提其他无关人。”


    挂断电话,蒋琪憋了一肚子气,她挑了几张照片,发给她那倒霉催的儿媳妇,又拨电话过去,“收到了吗?好看吗?这都是我给我儿子挑选的女朋友。”


    孟赢在1号会议室准备开会,接听到电话,她到走廊接,“你儿子有老婆,你给他找什么女朋友?”


    “谁让我儿子的老婆对他不好呢?我得让他老婆知道,她不疼的男人,有的是人疼!”


    孟赢半点不恼,笑着说:“好的,他的老婆现在很生气,等她老公出差回来,他老婆一定会好好折磨他的!”


    蒋琪:“……你真是太过分了!”


    孟赢坦诚回,“我本来就不是好东西。”会议室陆陆续续坐满人,孟赢也没时间跟婆婆打嘴巴官司,“有空您到仪亲园坐坐,我妈很寂寞的,正好你们俩凑趣聊天。”


    说起叶婉贞,蒋琪也不生气了,跟她大倒苦水,“你当我没去过?你妈刚入京我就去拜访了,跟她聊到半夜,结果你猜这么着?孟平江那个不是东西的给你公公打电话,叫他管好自己的老婆,我哪里还敢去?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爸爸那位白月光很快要回来了,到时间他肯定不管你妈妈事了,我到时候再过去。”


    “好的,谢谢阿姨。”


    蒋琪:“坏蛋,以后叫妈!”


    “好的,谢谢妈。”


    孟赢重新回到会议室。


    偌大的椭圆形会议室已经坐满人,只剩她周边位置空空落落,形成环绕她的真空地带。


    自从孟敬轩正式宣告到北戴河养病,孟赢从前这位“御前红人”的地位一落千丈,由从前的花团锦簇变成现如今的无人问津。


    每次开会,身边都是空空如也。


    孟赢不以为意,即使受到刻意的孤立,每次开会,她都是准时到场,不卑不亢。


    今天有些例外,临会前一分钟,身边位置坐下一个人。


    孟赢回眸,望见一张陌生的面孔。


    “王尔琢。”他自我介绍。


    见孟赢不熟悉他,他笑着说:“集团里人人都说我是您这个山头的人,结果您都不认识我。”


    孟赢客气疏离笑了下,正过身。


    她不喜欢突如其来的接近,这会让她怀疑,刻意接近她的人别有所图。


    她享受这个被人孤立的过程——这证明她对孟敬轩一片赤诚的忠心。


    孟风陵和孟棣棠踩着点姗姗来迟——这是从前独属于孟敬轩的待遇。


    经过一段时间的部署谋划,孟棣棠终于要拿出独属于他的对华鼎集团的改革方案,在正式宣布改革方案前,他提出要提前为对集团做出卓越贡献的人进行分红。


    所谓“卓越贡献”便是把范围框定在中高级领导层中。


    一经提议,满场沸腾。


    自从效益下滑后,华鼎已经多年不曾分红,尤其是孟棣棠要把从前留存的用于扩大企业建设的基金全部用来犒劳卓越贡献的员工——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孟棣棠豪情万丈说:“以前打天下的时候,咱们就让大家过够了苦日子,现在守天下,咱们得让大家享受,可不能重回吃苦的老路!”


    话音落下,孟风陵带头鼓掌。


    底下的掌声更是如有雷鸣。


    孟赢不紧不慢附和着,心底冷淡想。


    这掌声可比上一次孟敬轩建议大家勒紧裤腰带过苦日子共渡难关时热烈多了。


    孟赢没想到,孟棣棠竟然会荒谬到这个程度。


    底层工人的工资已经快拖欠三个月,留下的这点资金他不想着拨给工人发工资,竟然要给那些腰缠万贯赚的盆满钵满的中高层发分红——


    果然,财富全部流向不缺钱的人。


    孟风陵依次叫名发奖金。


    从会议室里最低层的中层领导开始叫名。


    前排瞄见数字的窃窃私语。


    “大老板大手笔哦,最低的都发了50w。”


    “不知道董事会那些人发多少。”


    “几千万总是有的。”


    叫到孟赢的名字已经是靠后。


    “秘书处孟赢。”孟棣棠亲自将红包塞给她,并跟她合影。


    他满怀深情说:“你们秘书处是集团的血管,没有了你们,集团就是一块僵硬的死肉,孟主任在董事长的带领下一直兢兢业业敢为人先,为咱们创造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现在到了咱们搭班,也希望孟主任不要气馁,继续努力,再创辉煌!”


    孟赢说:“您客气,我们秘书处也只是做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是要做好,但有时候程序也不要搞得太僵化嘛,现在集团处于困难时期,应该特事特办,我发给你们秘书处的文件,你们总是不按时下发,这是故意为难我还是你们确实有特殊难处啊?”话落,他不再盯着孟赢,而是满怀笑意看向四周,询问道:“你们讲,董事长在的时候,孟主任也是这么死板不知变通吗?”


    不等下面回复,孟赢便冷声开口,似乎受到受了极大污蔑,“孟董事,董事长不在了,你就要向董事长泼脏水吗?无论董事长在还是不在,秘书处都是按章程做事,自我到岗起,秘书处所有下发的文件、公函没有一次是不经董事会签字署名便下发的,您要是不信,我立刻从档案室调备份过来让您查看。”


    “孟主任好大的脾气,大哥还没有说两句话你就急吼吼反驳起来了,董事长在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刺人的吗?给你要两句解释就这么难?”孟风陵替兄撑腰,厉声说。


    孟赢抚了抚鬓角,笑了起来。


    她从来不向别人解释,她只会对外攻击。


    “到底是想要我的解释还是看我不顺眼,您心里清楚,您不就是觉得我是董事长的人不会服从您的命令吗?您不就是觉得我没有为您违背集团程序所以就该死吗?”她说:“大老板您在分公司的时候就大搞威权主义,擅长说一不二,任何人不能反驳您的意见,不然就是看您不顺眼,但请您清楚,这里是总部不是分公司,您要认清自己的责任!”


    “我没有这样做过!”孟棣棠矢口否认。


    孟赢说:“‘我是副总的时候副总就是一把手,我是总经理的时候总经理就是一把手,如果有人反对我,那他就是不要饭碗不要屁股底下的位置’这句话不是您讲的?”


    这句话确实是孟棣棠讲的,他微微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监视我?”


    “对集团内任何一位干部实行监督审查,是我们秘书处的责任,大老板我也只是按责行事。”


    底下众人瞠目结舌,没想到孟家人直接不分场合闹起来。


    他们后知后觉,赶紧打圆场,“都是一家人,孟主任大老板二老板还是消消气,没有什么矛盾嘛,都是误会,孟主任,大老板二老板好歹是你长辈嘛,哪有这样噎长辈的?”


    孟赢敛眸,神情瞬间变得苍白虚弱,“我倒是想道歉呢,可惜,只怕道歉也不能让两位老板息怒了,他们一定想开了我或者让我停职,好清理门户。”


    孟棣棠和孟风陵简直是叹为观止。


    他们莫不是眼花,这个小白花模样的孟赢是刚刚那个战斗力爆棚的女人?


    孟赢已经示弱,底下人便劝孟棣棠,“大老板,您看孟主任已经认错了,您也原谅她,公开讨论公开质疑一直是华鼎的优良传统,您不能因为她说几句出格的话就开除她啊,是吧?”


    孟棣棠硬邦邦说:“我没有这样讲。”


    孟赢眨了眨眼睛,眼底存蓄着泪意还有隐隐约约挑衅的笑意,“那就谢谢大老板了。”


    孟棣棠清楚认识到,这个侄女会是他改革道路上最硬的一颗钉子。


    他冷冰冰,“嗯。”


    孟赢又问:“大老板,我以后还能这样说实话吗?您不会又生气吧?”


    孟棣棠还没回,王尔琢便道:“当然可以,大胆讨论大胆质疑,咱们集团不搞集权,是民主集中制,您当然可以说实话。”


    散会后,孟棣棠和孟风陵铁青着脸离开。


    孟赢不紧不慢收拾了自己空空如也的笔记。


    “您为什么跟您爸爸关系那么差?是因为您太强势吗?”


    孟赢刚要讲,她什么时候在孟平江面前强势过?


    转念一想,王尔琢不可能知道孟平江是她父亲。


    无论国内国外,任何一个百科词条里,关于孟平江的搜索也只能查出他的配偶是叶婉贞,其他的一概不闻。


    她是孟平江女儿这件事,只有圈内小部分人知道。


    她的历任男友,只有陈述生知道她是孟平江女儿,其他人只知道她出身京城孟家。


    的确,王尔琢确实不知道孟平江是孟赢的父亲,集团里议论纷纷的,都是孟赢是孟棣棠的私生女,这个私生女不被孟棣棠重视,却得到董事长的青眼,一门心思跟孟棣棠打擂台。


    孟赢收起笔,淡淡道:“为什么是因为我太强势?不能是因为他有神经病?”


    王尔琢摸了摸鼻尖,意识到他拍马屁拍到马蹄。


    他还想再跟这位曾经的学妹说几句话,孟赢已经脚步匆匆走了,坐上回孟宅的车。


    还未入门,句容给她拨电话,说孟棣棠女儿想找她出去玩。


    在孟家内部,孟赢的火力只针对第二代,对第三代的堂兄堂姐宽裕得多,她跟他们无仇无怨,表面关系还过得去。


    孟赢现在没兴趣见这位二姐,她刚火力全开针对过她父亲,想也知道,二小姐是过来和稀泥的。


    她吩咐司机,“回松宸府。”


    第17章


    梁漱臣出差未回, 整个松宸府空空静静。


    管家含笑上前,“太太,打算先吃饭还是去洗个澡?先吃饭我就让人备餐, 洗澡立刻让人去放热水。”


    孟赢对待温柔的人总是会回以同样温柔的态度, 她吟吟笑, 红唇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语气软如春风,“我先去洗澡,这几天都得麻烦您了。”


    “您客气。”管家转身去安排其他事宜。


    孟赢垂眸拨开信息框,点开梁漱臣头像。


    她到他的地盘,总要跟他说一声。


    [这几天我在松宸府过夜,劳烦招待。]


    梁漱臣没有回复,孟赢没有在意,猜测他可能在飞机上。


    管家说洗澡水已经放好,孟赢起身,手机铃声响起,是梁漱臣。


    他声音清润,隐带疲倦, “我今晚回去, 记得替我留一盏灯。”


    孟赢:“放心,我睡觉从不关灯。”


    挂断电话,孟赢告诉管家,她体贴说:“提前备一点菜, 方便梁先生回来做饭给他。”


    管家说:“太太,先生回来的时候不吃饭,他是吃过飞机餐才回来的,他喜欢一落地就去公司打卡上班。”


    孟赢:“真是卷王。”


    孟赢确实不大了解梁漱臣的习惯, 准确来说,她不了解梁漱臣这个人,过去几年,她都是把他当做陈述生替身看待,谁会为替身上心?


    临睡前,孟赢在手机上新开辟一个备忘录,备注:梁。


    [喜欢凤凰单丛]


    [飞机落地不吃晚餐到公司打卡]


    [挑食,不吃动物肝脏,不吃生肉]


    ……


    孟赢将这段时间跟梁漱臣相处记下的他的喜好打在备忘录上。


    记完最后一条,顿了下,她又补充。


    [不喜欢苹果,不喜欢另一半面对他走神。]


    乍换地方,孟赢有点失眠,她披散着长发穿着单薄睡裙走到楼下,客厅感应灯光自动亮起。


    一室柔润的光影中,孟赢坐在沙发上,默不作声望着落地窗出神。


    深夜的庭院里,月色清凉,花影萋萋。


    如果她在孟宅,抬眼望向窗外,一眼看到的该是那棵繁茂的苹果树。


    而在松宸府,落地窗外,只有浓艳的花影,葳蕤的绿植。


    她冷静分析着胸腔中涌动的情绪,分辨着,这些陌生的情绪到底是不满还是不习惯——


    未等她分析完,庭院里传来疏落的脚步声。


    白樾跟在BOSS身后,正汇报着公司事务,BOSS却突然顿住脚步,神情莫名清冷,“你先回去,有事明天再说。”


    白樾诧异,却也没有反驳,只是回身时,目光穿过BOSS修长俊挺的身影,瞄到落地窗内的景色——


    他望见半边青绀色衣裙。


    恍然明悟,脸上蕴笑。


    “好的,BOSS。”


    他还未离开,耳边传来一道轻灵又热络的声音,“白秘书,不要那么急嘛,我帮你沏杯茶好不好?”


    孟赢已经脚步轻快出来,靠在门前,笑颜如花。


    她穿着一条青绀色吊带长裙,肤白如玉,明眸善睐。


    深静的夜色里,熠熠生辉。


    梁漱臣望见她那数九寒天露在外面的雪白臂膀,微微蹙眉,立刻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语气冷清,“别操心,他喝不了你的茶。”


    白樾赶紧点头,匆匆离开。


    孟赢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梁漱臣扣着腰半托半搂到温暖如春的客厅。


    还未站稳,便听他凉凉道:“失眠这么厉害,这个点还没睡?是因为这里没苹果树睡不着?”


    “哪有,我是为了等你,向你表忠心的!”孟赢不被他冷语打击,甜蜜蜜笑,“我怎么可能因为一棵苹果树失眠?上次我过来的时候同样没有苹果树我睡得好香的!我是因为思念你才睡不着!”


    梁漱臣清冷神情蓦然消失,只不过他接了下的神情也说不上多么愉悦,毕竟,孟三小姐的话水分实在太大。


    孟赢脱掉外套,轻巧提着裙子转了一圈,热情问:“要吃饭吗?”


    幽幽香气自鼻尖散开,他冷淡回,“我没有吃夜宵的习惯。”


    “可是我有一点饿诶,你去做饭嘛,咱俩一起吃一点。”


    她笑眯眯说,柔软的身体贴过来,她身上的温度很高,热量透过他轻薄的衬衫穿到肌理。


    “原来是自己饿。”梁漱臣瞥她,“我还以为三小姐大发慈悲关心我。”


    孟赢偏头笑,“两者都有啊,如果你不嫌弃我做饭难吃我做夜宵给你吃啊。”


    梁漱臣叹口气,忍不住抬臂抱了抱她,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三小姐还是在沙发等着吧,我来做。”


    他的拥抱如蜻蜓点水,稍微触了下便松开手臂,似乎喜欢她身上的温度又担忧被她的温度烫伤,所以点到即止。


    孟赢却反抓住他想要收回的胳膊,仰起脸望他。


    她实在有一副好容貌,这样的好容貌使她相信,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得到任何的人心——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她明亮澄净的眼睛笑盈盈盯着他,梁漱臣想要推开她的动作便顿住。


    孟赢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应,伸出柔软纤细的手臂,环住他劲瘦腰腹,柔软温暖的躯体紧贴在他身上。


    梁漱臣阖住眼睛,手臂缓缓抬起,轻轻放在她纤瘦的背脊上。


    回抱她。


    他又能怎么样?他似乎只能一败涂地。


    作为京城顶豪孟家的一员,孟赢小时候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不过自她进入华鼎成为孟敬轩身边的御前红人后,倒是吃遍山珍海味。


    对于美味佳肴,孟赢一般分为这样两类。


    第一类,浓油酱赤,调料鲜香,入口第一筷,便能精准刺激人的味蕾,令人欲罢不能。


    第二类,则是雅致清淡,入口平平无奇,却回味绵长,引得人长久回味。


    梁漱臣的厨艺属于第二种。


    看着清雅好看,入口清淡,却莫名让人放不下筷子。


    他做了四菜一汤,四碟精致小菜,外加一壶鲍鱼鸡丝汤。


    孟赢一开始还矜持尝着,后来直接大口朵颐。


    梁漱臣望着她,神情从一开始的微笑到后来的蹙眉。


    “晚饭没吃?”


    孟赢抬眸,眼眸湿漉明润,“明明是你做的好吃。”


    梁漱臣说:“既然合三小姐胃口,以后常做。”


    “你不怕累到就好。”孟赢跟他对视,偏了下头,忽然说:“其实我晚上胃口有一点不好,因为这里太静了,只有我一个人吃饭,在孟宅的时候我还有句容作伴呢。”


    梁漱臣说:“这不难,把句容接过来,我额外发给她一份工资让她陪你吃饭。”


    孟赢筷尖点着雪白的瓷盘,慢吞吞说:“其实跟句容吃饭的时候我也没有这么好的胃口。”她又抬起眼睛,眼睫又卷又翘,真诚说:“是因为有你陪我啊。”


    梁漱臣心神微晃,只觉得眼前漂亮的女人脸上罩了一层浅薄的纱,朦朦胧胧,似勾引又似诱惑,他只有戳破这层纱,才能识得她的庐山真面目。


    他神情自持,偏移目光,清冷“嗯”一声。


    孟赢用手边的凤凰单丛简单漱了漱口,又优雅擦干净唇边水渍。


    她起身,摇曳朝他走过来。


    纤细白皙的手指先抚到他宽阔笔挺的肩背。


    没有拒绝。


    她倾身,腰臀微晃,窈窕坐在他膝上。


    靠着他坚实胸膛,她仰眸,红唇微启,“你可以拒绝哦。”


    她眼波盈盈,梁漱臣根本不知道该拒绝什么,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气息微沉凛冽。


    孟赢抚住他肩膀,倾身靠近他的唇。


    她没有丝毫犹豫的,用自己刚刚饮过凤凰单枞的唇覆住他薄润精致的唇角。


    梁漱臣呼吸微窒,唇线轻抿。


    孟赢不恼,探出舌尖,耐心沾湿他的唇。


    真正相触时,孟赢有些迷惘。


    她心跳得很快,她欢悦这种接触。


    这份欢喜,是来自与陈述生相似的替身,还是梁漱臣——


    她不知道。


    下颌猛然被人扣住,孟赢惊惶的目光对上梁漱臣深幽的眸。


    “孟赢,你在想谁?”


    几秒沉默,孟赢才笑盈盈说:“在想你啊。”


    梁漱臣的目光却彻底冰冷下去。


    孟赢了然,经过思考的答案不是真心答案。


    他以为她说得是哄骗他的假话。


    但,她刚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就是这个答案。


    因为这个答案不该是她心底的正确答案,所以她才沉默了几秒钟。


    怎么回事,她不该是全心全意爱着陈述生吗?


    难道,一颗心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


    孟赢陷入某种迷惘,她起身,面无表情坐上客厅沙发,躺下,在那道修长英挺的身影走过来时,她抓住沙发上的抱枕盖住自己的脸——如果在床上,她会用被子遮住自己的脸。


    “又没脸见人了?”梁漱臣坐在沙发边上,他身侧是孟赢纤长白皙的腿,不着丝缕,没有丝毫赘肉,发散着雪一样的盈光。


    那块抱枕没动,依旧被她白皙的指尖紧紧攥着。


    梁漱臣垂眸平静说:“我早就知道你的答案。”


    “不要在这里呆着,上楼睡觉。”他语气回温,叮嘱过,就要起身。


    孟赢翻了个身,换作整张脸埋在真皮沙发上,腰肢塌陷,乌黑长发散乱,“我知道了。”她瓮声瓮气说。


    梁漱臣抬步走了,孟赢静静趴着,思考人生。


    她很想从棕色的真皮沙发上看出一些哲理,但它就是平平无奇的沙发。


    或许她该阅读一些黑格尔的著作,了解一番什么是辩证法,又或者再精读一番资本论,让冰冷的剩余价值理论洗涤她的灵魂——


    她在谨慎思索着该读一些什么书拓宽她认知,刚走的人又回来。


    梁漱臣垂眸,“背还是抱,我送你上楼。”


    孟赢仰颈瞟一眼远处的餐桌,了然,刚刚只是勤快的梁先生把他们吃完的餐盘放进洗碗机。


    “抱一下。”她张开双臂。


    梁漱臣轻易将她公主抱起,又问,“坐电梯还是走楼梯?”


    若是以往,孟赢会选择走楼梯。


    彼时她觉得被他抱着上楼别有一番滋味。


    现在——


    主卧在四楼,她仰眸,“你体力还好吗?”


    梁漱臣没说话,神色平静清冷将她抱到四楼主卧,气息纹丝不乱。


    孟赢坐在床上,忧伤评价,“你抱我,就像抱一袋红薯。”


    梁漱臣冷冷回,“你看我,不如看一棵苹果树。”


    孟赢:“……”


    她又想捂脸了。


    她紧绷着,鼓起勇气,“你都不行了,还不搬到主卧睡?”


    梁漱臣瞥一眼床边柜上的银制托盘,“苹果怎么办?”


    他眼底意味清晰了然,有它没他。


    孟赢将床头柜上的莲花台灯挪了下位置,严严实实挡住托盘。


    梁漱臣微哂,“掩耳盗铃。”


    他转身,似乎挪动台灯的诚意不足以打动他。


    他离开的步伐如此轻缓。


    他心知肚明,只要孟赢再次开口,他就会毫无原则留下。


    走到门边,他未听到孟赢开口挽留,无声扯唇。


    刚要大步离开,手臂被柔软的触感贴住。


    回眸,孟赢笑吟吟说:“我觉得开口挽留太没有诚意,我这样有诚意一点——”


    话未讲完,他已俯首将她吻住。


    手臂箍得很紧,孟赢差点无法呼吸。


    但她却被这种感觉满足着,似乎更猛烈的狂风骤雨她都可以承受。


    第二天清晨,孟赢回想起昨晚的吻,依旧回味绵长。


    她跳下床,精准在书房找到梁漱臣,直白开门见山问:“我们算心意相通了吗?”


    她长发蓬乱,仅着睡裙,一双纤细白皙的足赤裸着,踩在绵密厚重的地毯上。


    博山炉内香气幽幽,她的目光比初生的太阳还要明亮鲜活。


    梁漱臣放下笔,敛眸,轻声说:“算是吧。”


    他可以尝试接受替身这个身份。


    孟赢会错意,她以为他已经知道她在陈述生之外还额外有点喜欢他这件事,她踮脚,甜甜蜜蜜坐在他腿上,仰颈说:“放心,我会对你好的,我很擅长爱别人。”


    听了这话,梁漱臣可高兴不起来。


    她真正爱的那个,还在云县呢。


    他俯身吻了吻她额头,掩住并不明亮的神情,温和说:“是不是没睡够,今天周末,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孟赢却不着急,偏头挽住他胳膊,注视他,“你真有障碍吗?为什么你的——”她似乎疑惑又似乎不好描述,咬唇,“在顶——”


    梁漱臣捂住她的唇,眼眸清幽,“恭喜你三小姐,你真是华佗转世,我可以送你一面锦旗,以感恩你治好我的经年旧疾。”


    孟赢笑起来,倒不生气他骗她,仰颈吻了吻他的唇,“放心,我不会勉强你的。”


    话落,她跳下他膝盖,脚步轻快离开。


    随着她离开,书房里流动的空气似乎静下来,空气弥散,只有她身上存留的香气还依依勾着人。


    梁漱臣没有心思办公,身体靠在椅背,抬手捏了捏鼻梁。


    显而易见,他只是一个无法克制本能的庸人。


    铭刻骨髓的理智又在孜孜不倦提醒他,不要相信她,不要为她所迷惑。


    ——不要奢望得到她的爱。


    孟赢却没有如梁漱臣那样纠结——在她的世界里爱情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昨晚在沙发上片刻的迷惘已经是她对此的慷慨。


    她向来只做令自己舒服的事情。


    靠近梁漱臣让她舒服,她就毫不余力去做。


    即使是周末,孟赢也坚持上班,尽管在华鼎,中层以上领导没有加班费。


    不过孟棣棠的改革,显然要打破这一惯例。


    华鼎周末人不多,孟赢到办公室时,文英在替她收拾桌子,见到孟赢,她一脸神秘走过来,覆在她耳边悄悄说:“我刚得知消息,大老板打算大幅度改革员工薪酬结构,他要降低基本工资,把绩效占工资比例从原来的20%提高到70%,一切养老公积金还有福利全部按照基本工资发放。”


    孟赢走到桌前,“哦,那底层怎么生活,那些煤矿工人建筑工人他们能有多少绩效,又是给高层可劲捞油水的机会。”


    在华鼎集团的制度里,高层有权利拿走一部分属于下属的绩效,手下管辖人越多,绩效越多。


    “是,而且这份方案他没有走秘书处审批,打算直接上会讨论。”


    “他的会议里有工人吗?”


    “有工会代表。”


    孟赢挑眉,“是那个只会节日发米面油,工会主席由我大伯母担任主席的工会吗?”


    文英也有些焦急,“他这样改会出事的,底层工资骤减百分之三十,有没有其他的补贴政策,下面人肯定闹事。”


    孟赢习以为常,“下面怎么有本事闹事?华鼎集团有业界最强硬的律师团,又有法院撑腰,工人闹事就是破坏集团正常生产流程,法务部有权力反诉他们让他们坐牢。”


    文英:“真没其他办法了吗?”


    当然有。


    孟赢心底有决断,却碍于孟敬轩不能出手做任何事——孟敬轩不喜欢主观能动性太强的下属。


    比起怜惜底层,显然还是取悦董事长更重要。


    只是,董事长真正发自内心喜欢的,会是什么的下属呢?


    脑海中,隐约浮现出年轻时的黄公略的脸。


    如此的慷慨激昂,如此的理想光亮,如此的锐不可当。


    孟赢敛眸,侧眸说:“跟北戴河发消息,把这件事告诉董事长。”


    文英:“好的。”


    孟赢淡淡想,但愿董事长会喜欢接下来的这场戏。


    直到下午,北戴河那边也没有回复消息给她。


    这倒是在孟赢意料之中。


    她吩咐司机,“下班后,走一趟北戴河。”


    时值周末,京城路况堵的厉害,司机花了近乎两倍时间才在深夜赶到北戴河。


    孟赢下车,尖细黑色高跟鞋踩到地上,身后是灯光晃影,染不亮的漆黑夜色。


    她望着不远处幽静连绵的山脊,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独身第一次出国的场景。


    那年她十三岁,独身一人坐过十三个小时飞机,横渡太平洋,万里迢迢赶到旧金山。


    拥挤的机场,陌生的景色,不同的肤色,还有各种令人难以接受的属于美利坚的气味——


    她拖着重重的行李箱,形单影只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半点不怕,反而豪情万丈,满身勇气。


    因为她知道,她马上就要见到在这个星球上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回神,孟赢在山脚的警卫亭简单做了登记。


    一会儿,黄秘书亲自开车下山迎接她。


    他笑眯眯说:“董事长还没睡,心情好的很,三小姐,多谢你为董事长分享这个好消息。”


    孟赢似乎有些惊讶,“哪里算是好消息了。”


    黄秘书挑眉,似乎有些不解一向圆融聪慧的孟赢会不懂这个简单的道理,“集团里闹得越乱董事长越容易回归嘛。”


    就像西游记的唐僧要被妖怪吃掉才念起孙悟空的好,孟敬轩是很乐意当这个孙悟空,不过现在,他静观其变,静静等着“唐僧”被妖怪抓掉。


    孟赢脸上没有露出笑容。


    她缓步上山,脚步一步沉似一步,心事重重的模样。


    孟敬轩在院中等她,山上风冷,他裹着厚重的貂皮大氅,手上戴着盈绿剔透的扳指,价值连城,不输从李莲英墓里刨出来的那一个。


    显而易见,离了京,孟董事长也不装艰苦朴素的那一套了,就像扮演农民的演员只在舞台上是农民,在台下是家财万贯的富翁。


    他含笑说:“你耐心等着,等事情闹大,我要他们求着我回去摆平祸端。”


    佣人搬来椅子让孟赢坐下,孟赢没有坐,静静说:“为什么非要闹大呢?为什么不能防微杜渐?”


    孟敬轩蹙了眉,望向孟赢在夜色里清冷的神情,恍然,“哦,你不是来跟我贺喜的?你想让我出手叫停老大的改革方案,是吗?”


    孟赢点头,抿唇说:“为什么要让底层牺牲呢?他们还有什么好牺牲的?封建社会的皇帝都知道,往底层收重税只能收出一个李自成,集团里那么多赚得盆满钵满的高层,他们每年拿着几十亿几百亿的分红,为什么不从他们下手非要去挖底层工人手里那一点可怜的薪水,我认为,这只是饮鸩止渴。”


    孟敬轩脑海中恍惚出现年轻时黄公略的影子,当年他也是这样慷慨激昂拒绝他收购康泰钢厂。


    回神,孟敬轩难得温和道:“你说得对,所以老大的改革必然失败,我等他失败之后,再回去正本清源。”如此以来,还能大大巩固他的权威。


    “您为什么不现在就正本清源呢?”孟赢目光灼灼,义正言辞,说:“您知道大伯要裁多少员工吗?他们没了工作怎么过冬?而且,就算您回去之后正本清源,已经裁掉的人还会再重新招聘回来吗?”


    当然不会,社会上多的是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


    孟敬轩怎么可能放任大学生不用去返聘那些上年纪的老职工。


    “那怪不了我,是怪你大伯赶我走,搞什么劳什子改革。”


    “但您有方法阻拦。”孟赢眼圈泛红,似乎极为恼怒。


    “我为什么要阻拦?”孟敬轩再好的脾气也被孟赢一而再再而三的反驳搞得生气,重重放下茶杯,“孟赢,你是发疯了么敢这样跟我说话!我是不是需要跟你上一课,告诉成大事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眼神凌厉,威压毕露。


    孟赢不退不避说出自己的答案,“成大事者最重要的是担当!”


    “大错特错!”孟敬轩高声,“成大事者最重要的是舍弃!几个人的饭碗算什么?比起我的宏伟蓝图,那是值得舍弃的!那些个人,不过是蝼蚁,比起我的宏伟蓝图不值一提。”


    “蝼蚁。”孟赢厌恶蹙起眉心,她冷声说:“董事长,你把别人当蝼蚁,焉知自己不是别人眼中的蝼蚁?在那十年,你不就是别人手中的蝼蚁——”


    “啪!”


    话未落下,孟赢已被孟敬轩扇了个踉跄,黄秘书赶紧上来扶住她,“三小姐,您看,您跟董事长呛什么啊?”


    孟敬轩冷冰冰收回手,“孟赢,我实在是对你太好了,你敢这样对我说话。”


    孟赢眸色同样冰冷,不卑不亢,“同样,我也把您想得太好了。”


    她没有捂住脸,依旧用清冷坚定的目光注视他。


    孟敬轩那一巴掌扇乱她鬓发,半边乌润发丝下垂,隐隐遮住她姣好的半张脸,但唇边的血意如此清晰——孟敬轩确实下了狠劲。


    孟赢被黄秘书搀扶着,迟钝得下山,等坐到车上,她脸上的神情变得平静淡然。


    似乎被水洗过,洗去面上的一切情绪。


    她将思绪抽离,回想着刚刚跟孟敬轩对话的每一个细节。


    她想,她的赌博是有效果的,孟敬轩已经泯灭人性,却终究还有着年轻时的理想光辉,比起一个圆滑世故的她,一个身负傲气理想的人才应该更得他看重,而且,他欣赏有软肋的人——


    如果她表现得忧国忧民,爱护底层,那么“国”“民”还有“底层”便是她的软肋。


    未来,孟敬轩会用这些软肋要挟他。


    但她——


    孟赢抿了抿唇,侧眸看窗外。


    月光皎皎独照。


    ——她不在乎。


    孟赢走后,孟敬轩阴沉着脸坐在月色满地的庭院里。


    黄秘书又为他沏一杯热茶,笑道:“没想到在您身边历练这么多年,三小姐还是这么心直口快啊。”


    孟敬轩忽然笑起来,一扫刚刚的阴沉,”心直口快点好,我呀就是怕那些心里藏着掖着跟我耍阴谋诡计的人,她跟我这样一闹,倒是很不赖。”他接过热茶,慢悠悠抿着,“我记得,叶婉贞也是这样子,我不让她进门,她就直接在院子里大吵大闹起来,说我没资格看不起她,劳动人民最光荣,她是靠双手吃饭的,比我这样的靠祖宗吃饭的伟大多了。”


    黄秘书也对当年的情景印象深刻。


    叶婉贞比孟赢还要胆大,直接劈头盖脸骂起来,“孟董事长,您觉得我出身普通配不上你高高在上的三儿子,但您当年可是被我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推选上来的,这才几年,你就看不起推举你们的底层人民了吗?我很好奇,您到底有没有吸取过去的教训,您被批斗被游街被打倒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个高高在上的模样!”


    当时他心脏都要吓裂了,没想到董事长却颇为欣赏,似乎被叶婉贞骂醒,私下无人时,他跟他讲,“叶婉贞能管住平江,老三就需要这样的厉害女人管!”


    因为有这样的前尘往事,所以在孟赢跟董事长呛声时,黄秘书完全没有拦,他知道,董事长已经没有当年的豪情壮志,所谓的宏伟蓝图不过是满足他自己权欲的噱头,但内心里,董事长还是喜欢这个一往无前的理想主义的年轻人。


    毕竟,他也有过那么一段光辉璀璨的事业。


    第18章


    孟赢没有回京。


    她不可能带着一张红肿的脸回集团。


    她直接下榻在北戴河附近的酒店。


    酒店经理急匆匆迎接她, 满脸笑容,“孟主任,您常住的那间房一直为您留着, 明天您的早餐还是摆在1号餐厅靠窗能看见苹果树的位置吗?”


    经理边说话, 便跟另外一位陪同的随侍使了个眼色。


    他瞧着孟主任好像受伤了, 作为一位合格的酒店管理人员, 他有义务提前关切到大客户的任何一点细微要求。


    “好的。”孟赢细白手指拢了拢风衣,乌润的发丝垂坠,侧脸妩媚姣丽,隐约遮住红痕,“无事不要打扰。”


    “是。”


    孟赢住其他酒店,几乎每次都是安安静静留在房间里做一个宅女,只有这座酒店不一样。


    酒店庭院里繁盛的苹果树很漂亮,紧邻喷泉,坐在餐厅落地窗旁吃早餐时,她能欣赏到葳蕤依旧的苹果树,还有喷洒在苹果树后喷泉水雾漫漶出时溢彩的日光。


    她总是喜欢在大厅用餐,在固定的位置。


    回到房间, 桌面上已经摆好用于消肿祛瘀的喷雾, 还有几板精细的药片,便签上书写着经理关切的语句——或许您需要这些。


    孟赢还未处理伤口,黄秘书的电话打过来。


    孟赢思索着,是要立刻接通还是装作恼怒故意不接, 亦或者是推迟一会儿接。


    最先被排除的是故意不接选项——孟敬轩喜欢有理想傲气的下属却不喜欢不识好歹的下属。


    他主动让人拨电话过来就已经是他的让步,如果拒绝他的委婉求和,无疑是不识好歹,冒犯他的权威。


    最终, 在最后时刻,孟赢接通电话,声音微微暗哑,似乎刚刚哭过。


    当然,黄秘书是不会相信孟三小姐哭过的,就算哭过,那也是装作给董事长看得。


    作为局外人,黄秘书对孟赢和孟敬轩这一对祖孙之间的小把戏看得很清,不过这对祖孙彼此都对这样“小情趣”乐此不疲,他倒不好讲什么。


    黄秘书说着老生常谈的话,“三小姐,董事长不是有意做这些事,他是有苦衷的,您作为小辈,要宽厚谅解他。”


    这样臭不要脸的话,除了孟敬轩自己会美滋滋觉得说到心坎里,其他人,但凡有脑子都不会认同。


    可是当下,孟赢只能装出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低低说:“我知道的。”


    她语气低婉,透着欲语还休的怅然,那种深埋在心底却使劲捂着不让人发现的委屈感昭然若揭。


    黄秘书准确解读出这句“我知道的”四个字里蕴藏的深刻内涵,转身鞭辟入里解析给孟敬轩。


    “三小姐很委屈,不过,她对您的忠诚最终还是压过个人的委屈,她知道错了,不会因为这件事对您生了嫌隙。”


    孟敬轩比较满意,他就是喜欢给台阶就下的人。


    “我那一巴掌确实扇的重了,你让人给她送点伤药去。”


    孟赢早就离开了北戴河,即使送伤药也没地方送。


    黄秘书还是面色安然应下去。


    他知道,孟敬轩也不是诚心关心孟赢,只不过做出一个宽怀大度的样子。


    黄秘书满目真诚,“您对三小姐这样上心,她心底一定会感激您的。”


    孟敬轩显然被取悦,扬了扬唇,“去做吧。”


    挂掉黄秘书电话,孟赢打算到浴室泡个澡然后直接睡觉,她最后阅览一番手机,给这繁忙又仓促的一天告别。


    消息栏里安安静静躺着一条三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替身3号:[在哪里?]


    孟赢抿了下唇,望向头顶朗朗灯光,无声叹口气。


    怪不得她一直没有察觉到梁漱臣发过来的消息——


    谁会对这样一个备注上心?


    她刚刚思索几秒,才把替身3号跟梁漱臣对起来,而替身2号替身1号的模样她已经快记不清。


    孟赢垂眸更改掉备注,将大名还给梁漱臣梁董。


    回复:[在外面。]


    下一刻,他的电话打过来,嗓音清沉听不出情绪,“在外面,是哪个外面?”


    孟赢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上,漫不经心,欣赏着天花板上鸢尾花的纹路,“送我过来的司机是你的人,他难道没有告诉你我在哪里?”


    梁漱臣淡漠道:“三小姐,你觉得我送给你司机是为了监视你?我记得,我好像告诉过你,司机的工资由你来开。”


    孟赢说:“谁知道呢?或许司机收两份工资也说不准。”


    “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梁漱臣声音平静,却字字戳在孟赢心底,“梁家没有向孟家学习到这样的优良传统。”


    孟赢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忽然觉得心情很差。


    那些在跟孟敬轩对峙的时候听到的刺耳的话还有刺目的表情不受控涌出来,随之而上的,还有大片迷茫,如同潮水般淹没她。


    那枚巴掌的重量似乎现在才显现出来。


    她低声说:“我知道了,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在哪儿,我去接你。”梁漱臣何其了解她,几乎瞬间便从她低落的声线里捕捉到她心情低落,他语气温和下来,解语花似的,“向孟董事长献衷心没有得到应有回报,对吗?”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孟赢,我好像告诉过你,我不是低智儿,我有属于正常人的判断力和推测能力。”


    孟赢心道,您这正常人的标准似乎太高了。


    孟赢没有在电话里多讲,轻轻说了自己下榻酒店的位置,“你几点到?”


    梁漱臣:“我今晚加班处理完工作,明天过去。”


    孟赢并没有心疼他熬夜加班的劳苦,反而想起从前热恋时。


    以前他可不管什么工作的,她一声令下,无论上天入地,他都能以最快速度找到她——就算渥太华大雪封山,他也能乘直升机从天而降。


    “好吧,那我可以睡一个好觉了。”用不着去酒店外接他。


    梁漱臣听出她的未尽之意,轻笑,“孟赢,有没有可能不是我不想立刻去找你,是你该睡一个好觉,我现在过去你是打算跟我彻夜长谈吗?养足精神,明天你再跟我好好谈一谈你在北戴河受了什么委屈。”


    翌日,孟赢到餐厅吃早餐,侍者引领她走向那个固定的位置,“餐饭已经摆好了,是您喜欢的口味,还是那个位置,一抬眼就能看见苹果树,这两天天气不错,叶子比以前更苍绿了。”


    孟赢却顿住脚步,“换个位置吧。”


    侍者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解。


    孟赢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雪白的面颊上浅浅印着指痕,被松散乌润的发丝遮挡着,看不清晰,她眼眸温和如水,“换一个位置,我现在——”顿了下,她还是不能将不喜欢苹果树说出口。


    她还是喜欢的,只不过梁漱臣今早过来,如果他们在餐厅相遇,她不想让他看见她在欣赏苹果树。


    “今天不合适。”她这样说。


    重新坐得位置在大厅中央,头顶水晶吊灯闪耀,发散出冷白光芒。


    孟赢靠在暗紫色丝绒沙发上,身穿一袭墨绿色吊带长裙,乌发低挽,发丝自雪白莹润两颊垂落,无声中,拒人于千里之外。


    对面的椅子被搬动,有人温和含笑说:“小姐,可以拼个桌吗?”


    “好啊——”孟赢抬眸,望见来人,欢悦自眸中褪去,轻轻扯了扯唇,“怎么是你?”


    顾探微拉开椅子,坐下,含笑说:“我来这里主要是办两件事。”除了长久合作关系,他跟孟赢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这些渊源,让他对孟赢格外信任,他毫不避讳说:“第一件事呢,是有位大人物让我去追查他妻子出轨的事情,你想知道这位大人物是谁吗?”


    满京里,能被顾探微称之为大人物的不过就是那几家人。


    孟赢很有耐心配合他猜谜,“那位大人物年芳几何?”


    要是跟孟平江一个年纪,那范围就广了去了。


    “跟我二叔差不多岁数。”


    孟赢顿了下,猛然想起替身2号的样子。


    “宋家。”她低眸,遮掩似的端起咖啡抿一口。


    “哇,你竟然知道宋家,你们不是不来往吗?”


    宋家门槛的确高,所谓千年世家,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孟家这种道光年间才兴起的家族,对宋家来说是暴发户。


    “有几年孟家年节送到宋家的礼单是我拟的。”当时孟家跟宋家刚刚建立来往,如果送礼来往她摸不清门路,特意去问梁漱臣。


    梁漱臣扫一眼她拟好的礼单,将她那些宋明瓷器,清朝珐琅,民国书画全部勾去,只留一件法国珠宝,“送这个吧,他刚新婚,太太会喜欢。”


    她不解,抱住他胳膊,“不是说宋先生跟宋太太关系不好吗?宋先生娶宋太太只是为了找一个处理家务的女人,对她没什么真感情。”这是坊间传闻,却穿得很真。


    梁漱臣微笑点了点她鼻尖,“孟小姐,请你想一想,以宋延清如今的身份地位,想找一个替他料理家务的女人可以说是数以万计,而且多半出身名门门当户对,为什么要找出身平平绯闻不断的宋太太?能动摇他心意的,只有喜欢二字。”


    她偏了下头,轻盈问:“所以,他喜欢宋太太,我们送礼就要合乎宋太太心意,这样能讨宋先生欢心,如果我们结婚,他们送我喜欢的礼物,也会讨梁先生欢心吗?”


    “当然。”他揽过她,含笑,“梁先生不止喜欢未来的梁太太。”


    孟赢不知当时自己为何鬼迷心窍问出那个问题,彼时她并没有跟他结婚的意愿,她只是将他当替身,心底念着的一直是陈述生,那个问题却脱口而出。


    “哇,你竟然看着我走神,我也长得像陈述生?”顾探微开口,打断她思绪。


    这个“也”字实在精妙,精妙在他了解孟赢一切替身过往,也非常清楚孟赢是怎么对待那些替身的。


    至于原因——


    除了顾探微是孟赢一直合作的伙伴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顾探微那位赫赫有名富甲一方的二叔便是孟赢的替身之一。


    他是眼见着孟赢跟自己二叔怎么开始又怎么结束的。


    孟赢岔开话题,“说说你的第二件事吧。”


    顾探微喝了口咖啡,又夹一块孟赢餐盘里的一动未动的白灼虾,忽然发现什么,“你脸怎么了?”


    孟赢心平如水,“昨天晚上撞树上了。”


    顾探微放肆笑了三秒钟,引得别人回头后,他才收敛咳了咳,低声说:“第二件事是我二叔要回京,我打算从北戴河这边找个风景好的会所替他接风洗尘。”


    “京里是没好地方,要走这么远?”


    顾探微道:“现在风声紧,谁敢大肆铺张,我们家又没你们家腰杆子那么硬,不敢顶风作案,只好躲着咯,不过你要参宴的话,我就堂堂正正在[华春]包上一整层,有咱们孟公主坐镇,诸神避退啊。”


    “您可别,我们家孟总最深居简出了,还是不要破坏他清正廉洁的名声了。”


    “我家二叔要回来,你心底就没有一点波动?他可因为你受了情伤,出国疗养几年。”


    孟赢抬眸望一眼餐厅正中的铂金挂钟,钻石指针已经指到八点,“你该走了,一会儿梁漱臣过来,他看见你会不高兴的。”


    顾探微望她几秒,见她是认真的,起身,“我二叔回来的时候我再联系你。”


    孟赢揉了揉鬓角,不懂顾探微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提起他二叔。


    “你是觉得我对不起你二叔吗?拜托,在我的诸多替身里,我对不起的只有梁漱臣一位,我跟你二叔开始之初就说了他是替身,他也同意的,后来我才是被甩的那一位,甩的猝不及防,满京皆知。”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蒋琪怜惜她一而再再而三感情失利,把自己儿子介绍给她,“放心吧,我家梁少爷人品我信得过,你不甩他他绝对不甩你!”时到今日,蒋琪还在后悔推自己儿子入火坑这件事。


    顾探微也有些恼,因为他深切敬重的二叔被贬损,“你难道没有对不起他吗?他是打算跟你求婚的,结果你张口拒绝,好,如果你只爱陈述生不愿意跟替身结婚,你为什么答应梁漱臣的求婚?替身之间也有高低贵贱吗?”


    孟赢无话可讲,如果对面的人是梁漱臣,她就要以摔杯子来表示自己的愤怒,但对面是顾探微,她硬生生把这口气忍下来。


    顾探微见她默然,打算再接再厉,充分发挥自己作为律师的优势,激发起她对自己二叔的愧疚,“还有——呃,梁先生。”


    刚起势,他瞬间卡壳,脸上的紧绷变成柔和笑意。


    梁漱臣抬步走过来,边走边解下西装递给服务的侍者,神情清冷。


    脚步微顿,他先望向孟赢。


    孟赢正抚着头,乌发遮住面容,一副斗败公鸡的模样。


    他又掠一眼顾探微,见他面色恭敬,目中却余怒未消。


    梁漱臣敛眸,轻易猜到他们俩生口角的原因。


    他走过去,立在孟赢身边,温和开口,拿捏着劝慰妻子好友的语气,“顾律师,孟赢从不亏待男友,她的第一任男友从一文不值被她捧成国民巨星,第二任男友则是被她从破产危机中挽救出来,当年顾先生的公司暴雷,如果不是孟家抬手托了一把,我想他也很难有今天的成就。”


    孟赢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他的突然驾到。


    梁漱臣牵住她落在桌面上的手,不疾不徐,含笑继续说:“顾先生跟孟赢分手后没有说孟赢半个不字,这证明孟赢做的还不错,顾律师如果真的尊重顾先生难道不该尊顾先生之所尊,敬顾先生之所敬么?如果顾先生看到你对孟赢这样咄咄相逼,恐怕他也会不高兴。”


    梁漱臣明明可以以势压人,却一副循循善诱平易近人的解语花模样。


    似乎,他不是以梁家继承人寰通集团董事长的身份说这番话,他只是一位关心妻子的丈夫,只是站在丈夫的立场上为妻子说几句公道话。


    顾探微笑容僵硬,一边觉得梁漱臣话说得有理,一边心底升起堵塞感,他是拿孟赢当自己人才如此不设防的对她嬉笑怒骂,被梁漱臣这样语重心长一开解,反倒疏离他们的关系,似乎他们是外人,梁漱臣才是帮他们调解的内人一般。


    而孟赢却对此没有丝毫反驳。


    顾探微不想把梁漱臣想得太坏,扯出一抹笑,对孟赢点了点头,想对她说两句服软的话,梁漱臣却已经移步到孟赢身前,修长挺拔的身影完全遮住孟赢目光。


    顾探微扯了扯唇,没再说什么,抬步离开。


    孟赢没等到顾探微告别语,只望见他穿过刺绣屏风头也不回的身影,她微微蹙眉,“我没生气,他还生气了!”


    梁漱臣坐在孟赢身侧的椅子上,端起一盏茶,慢吞吞说:“原来你没生气,我刚刚对顾律师的话是不是太重了?抱歉,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那么好。”


    他说着,清隽眉眼露出歉意,拂去茶沫的瞬间,遮住眼底的幽光。


    “没有,你说的话特别公道!我知道你是向着我的!”


    梁漱臣笑笑,“你不生气就好。”


    孟赢偏眸问:“你有没有吃早餐,咱们要不要一起吃一点?”


    梁漱臣已经吃过,不过瞥见孟赢餐盘里丝毫未动的白灼虾,猜到她请他一起吃早餐的原因。


    他摘下腕表,解下袖扣,戴上一次性手套,修长白皙的手指慢条斯理剥出白灼虾中的虾肉。


    孟赢捧脸笑起来,“真不好意思。”她说着不好意思,夹起虾肉放在嘴里时倒很心安理得。


    梁漱臣瞥她,“脸是怎么回事?”


    话音落下,他已经猜到答案。


    孟赢给他一个和顾探微相同的答案,“撞树上了。”


    梁漱臣将剥好的虾喂到她嘴边,“你总是把我当低智儿看待,孟董事长打的?”


    孟赢咽下虾肉,点了下头,她总是乐意向梁漱臣分享自己的心路历程,因为他总能拨开她心中迷雾给她有效指点。


    “我感觉这件事做错了,我本来可以求稳,稳坐钓鱼台熬到爷爷斗过大伯二伯,再熬到爷爷退位就好了,但我这样一谏言,我以前树立的顺从形象都被破坏了,但我不能在他身边一直做一个不能发声的木偶——”左右为难。


    梁漱臣赞同她的观点,“一直做木偶,没有自己的思想,便是傀儡,傀儡是没有号召力不能培植自己班底的。”


    他温和说:“你是怎么向董事长谏言的,一字不差说给我听。”


    孟赢凭借自己高超的记忆力将昨晚的情景全部复述一遍,还加上她对孟敬轩细微表情的观察,“晚上的时候,他还让黄秘书给我打电话,他应该是会相信我会继续任用我。”


    梁漱臣道:“你可以站在你一个更高维度看这件事,孟董事长被你顶撞还要给你台阶下还要继续任用你,究竟是你的话打动了他,还是有其他原因?”


    孟赢不解,“还有什么原因?不是他良心未泯吗?”


    梁漱臣道:“黄公略远走国外,杨永清名存实亡,孟董事长手底只有那几张牌,除了你之外,其他的牌跑的跑废的废,他任用你听你的话,并不是他良心未泯,而是他无牌可用。”


    孟赢神思瞬间清明,似乎眼前的迷雾尽数被梁漱臣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敲开,“对,董事长多年不问具体的事务,一直高屋建瓴挥斥方遒,实际上,他的命令如果没有我还有黄董和杨董的支持,根本执行不下去,他现在只有一副高高在上的空壳子,他是华鼎集团的精神图腾,却无法落实任何一件小事。”


    孟敬轩之前的改革方案屡次失败,也是因为政令不通,他想做的跟下面办的,完全不是一码事。


    孟赢低下头枕在雪白柔润的手臂上,眼眸流转,她思考的时候总是喜欢这样,似乎离地面越近大脑运速越快。


    梁漱臣忍不住抚了抚她柔滑发顶,“有想法了?”


    “我一定会硬刚大伯二伯,即使被革职。”


    “好的。”梁漱臣含笑问:“可以问一下三小姐,你的最高目标是什么?”


    孟赢伸出一根手指,矜持指了指头顶吊灯。


    她的目标是最高峰,是华鼎万人之上的位置。


    梁漱臣颔首,“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孟赢一骨碌坐起来,掀起香风阵阵。


    梁漱臣忍不住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的演技太差了。”


    孟赢不服气,“我的演技差之前怎么把你骗过的?”


    她脱口而出,话音落下才意识到这句话不对。


    哪有当面戳人家伤疤的?


    她刚要道歉,梁漱臣抬手掩住她的唇,孟赢眼睛睁得很大。


    像他从前收藏是墨玉琥珀。


    梁漱臣神情静默,顿了下,也没反驳孟赢的观点。


    是的,她的演技那么差,为什么还是瞒过他?


    明明她总是出神,明明她总是把不属于他的喜好硬搬给他。


    他知道答案。


    ——因为他爱她。


    爱到潜意识会帮助她蒙蔽他。


    直到真相硬生生摆在眼前,他才避无可避,不得不接受事实。


    如果不是顾良桢好心告诉他真相,他会骗自己一辈子。


    第19章


    孟赢身段柔软, 知错就改,“对不起哦,我不是有意的。”


    她又趴回手臂上, 莹润漆黑的眼睛水汪汪看着他。


    梁漱臣没说什么, 抬手去抚她脸上的伤痕, “用得什么药?”


    “你不问我疼不疼吗?”孟赢眨了眨眼睛。


    梁漱臣静静说:“你又没有CIPA, 怎么可能不痛?”


    孟赢觉得也是,一本正经告诉他冷敷的药,梁漱臣点了下头,“还可以,再加一副消炎去肿的药。”


    餐厅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孟赢邀请梁漱臣跟她一起回套房。


    她体贴说:“你应该一夜没睡吧,回我的房间睡觉呀。”


    梁漱臣的确疲惫。他抬手按了按鼻梁,温和说:“我让人开好了房间,在你的隔壁,有事叫我。”


    他这话就像柔软的猫爪子,轻轻在她心尖摩挲着,勾起无边的痒意。


    孟赢抱起手臂, 矜持颔首, “好吧。”


    梁漱臣瞥她一眼,见她十分通情达理,心底瞬间涌起十分复杂的感受。


    一方面,他确实需要独身一人静静好好休息, 另一方面,他又无法接受孟赢这样轻易答应他独住的事情。


    心底涌起清晰的沉闷感,令他眸色发冷。


    是顾良桢么?


    因为替身2号要回来了,所以他这位替身3号就无关紧要了么?


    喉结微微滚动, 梁漱臣压下心中翻涌的戾气,朝她露出温和的笑,“好。”


    “好什么好!”孟赢几步走过来,挽住他胳膊,仰眸盈盈说:“瞎矜持什么呀,老夫老妻了,跟我回去吧!”


    她可不是让他做选择的性子。


    手臂被充盈的触感包裹,梁漱臣低眸,静静看她明媚的眼,鲜润的唇,忽然吻下去。


    孟赢怔了下,轻轻侧开脸,小声,“在外面呢。”


    她再胆大,骨子里还是有出身孟家带来的陈腐观念。


    她的几位伯母,连夫妻之间外出牵手都视为伤风败俗。


    直接接吻这种,对孟赢来说还是太超纲了。


    梁漱臣却没有应她,掰过她的脸,沉沉吻她。


    宽大修长手掌扣住她下颌,孟赢无法躲避,余光只剩他清隽深邃的眉眼,以及眸中汹涌克制的欲望。


    舌尖抵入,她无法呼吸,只觉得自己在吃一颗清凉的薄荷糖,回味甘苦。


    总算获得呼吸,扫视四周已无人,孟赢抬眸,对上白樾温和从容的笑意。


    孟赢很想薅头发,缓解她恨不能钻进地毯缝的羞意。


    梁漱臣指骨抹去她唇间的水渍,声音温和微哑,“回你的房间。”


    孟赢打算跟他好好上一课,坐进电梯,她喋喋不休,“你刚刚那个行为我好不喜欢,你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下亲我的,而且不经我同意。”


    梁漱臣深深看她,“好像,你之前亲我的时候也没经过我的同意,而且——”他慢条斯理提醒她,“你第一次亲我的时候也是在公共场合,不是吗?”


    时间太久,孟赢记忆断层,眨了眨眼睛,“有吗?”


    “有的。”梁漱臣耐心提醒她,“在孟宅中心湖边上,围观的有傅小姐、蒋女士还有很多梁家的工人——”


    “好了,不许说了!”孟赢立刻捂住他的唇,全部想起来了。


    她脸颊蒸热,好像装了火炉,脸颊和头发丝都要熊熊燃烧起来。


    “这没什么。”梁漱臣挪开她细嫩手指,温柔的拨了拨她晕红的耳垂,“你看不惯孟家很多事情,这种陈腐观念自然也不用遵从。”


    孟赢勉强同意,而后以极快速度劝服自己,很快她得到自洽,轻快说:“是的,是的,你说得对!”


    她好会自洽,梁漱臣不由弯了弯唇。


    无疑,他的太太孟小姐是他见过最明媚最能哄自己开心的人。


    明明吃得苦不算少,但她却活成从未吃过苦的模样。


    似乎那些年在孟家的艰难、初恋分手的伤痛丝毫没有触及到她。


    哦,也触及到她了。梁漱臣想起陈述生离开后她找得一个又一个的替身。


    回到套房,孟赢体贴从壁橱里拿了一床芳香馥郁的绸被放在主卧床上,“睡觉吧!”她步伐轻盈转身,显然不打算陪同梁漱臣补眠。


    梁漱臣已经洗漱过换好深色睡袍,闻言,眉梢挑起,“不陪我?”


    孟赢闻言微顿,离开的步伐停住,回眸望他一眼。


    梁漱臣靠在软枕上,微微偏头看她,睫毛纤长,皮肤冷白如玉,锁骨自领口蔓延,精致性感。


    孟赢脑中瞬间浮现出许多沉沦缠绵的画面。


    她很快说服自己,轻快转身,“既然你想我陪,我就陪你吧!”她换掉长裙穿上蕾丝睡裙,从被子里钻进去,靠在他怀里,感叹说:“我对你可真好。”


    梁漱臣抬手点了点她莹润的面颊,“哦,原来你的历任前男友没有这个待遇。”


    “前男友”这个词是不恰当的,应该说“替身”才对。


    前几任替身却是没这个待遇。


    第一任是她用来睹物思人的工具人,她只付钱看他出神,基本不把他当人。


    顾良桢她倒是把他当人,但她不喜欢老男人,尽管顾先生身材保养得宜,面容成熟英俊,但她很难对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产生什么生理欲望。


    在顾良桢稍微露出一点荷尔蒙气息时,她都跑得飞快。


    有一次他攥住她,沉声问她跑什么。


    她忍了一会儿,问他,“顾叔叔,你这个年纪不该阳痿了吗?”


    实则那个时候,顾良桢才刚刚三十二岁,远不到阳痿的年纪。


    但她排斥他,只想安静望他出神,不想跟他发生什么亲密接触。


    她甚至觉得,作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对她这样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孩子产生欲望是可耻的。


    “又在走神。”梁漱臣静静注视她,语气轻描淡写。


    孟赢猛然回神,脸颊往他怀里贴了贴,觉得他好香。


    即使不是她送给他的橙花香水味,但自有一种动人的清幽香气。


    “我可以摸摸你吗?”她仰起眼睛,一副纯洁模样。


    梁漱臣轻笑,“怎么这么矜持?”以前她可是直接上手的。


    “不是矜持是尊重!”见他没有拒绝,孟赢指尖从睡袍领口滑进去,轻轻摸了下。


    好滑,好细腻,像温玉。


    孟赢很尊重得用指尖摩挲一下,梁漱臣腹肌绷紧,眉心微蹙,“可以了么?”


    孟赢抬眸,见他一副欲念深重的模样。


    “好吧好吧。”她很乖顺收回手,安安静静躺在他身边,闭上漂亮明润的眼睛,纤长浓密睫毛轻垂。


    她睡得很快,一点不像睡了一晚好觉的模样。


    梁漱臣指尖点了点她卷翘的睫毛,轻轻说:“忘记陈述生,好么?”


    孟赢没有听见他的问题。


    显而易见,这个问题也不会得到她的肯定回答。


    他没有陪她度过那一段最艰苦的岁月,自然,他也不可能成为她心中的陈述生。


    孟棣棠的改革方案没有经过董事会审核,又没有经过秘书处调整,直接在小圈子内讨论后直接公示。


    方案实行三天,财务处便给出一份方案大获成功的报告,仅仅三天,集团便增收3亿利润。


    孟棣棠大喜,要在万和开庆功会。


    文英看完那份利润增收报告,讽刺讲,“大老板是把我们当傻子,那些利润是都是员工薪金,他现在把人降薪,把机械卖掉,利润当然高。”


    孟赢垂眸看群聊,接收到庆功会地址时间。


    “这只是开始,大老板打算把集团里不盈利的企业全部卖掉,已经找好买家,下个季度的财报想必很好看。”


    文英说:“大老板现在是一言九鼎,所有都指令绕过审理处和秘书处,他自己乾纲独断,他的下属们围绕着他唱赞歌,什么董事长是东边火红火红的红太阳,他就是西边瓦蓝瓦蓝的蓝月亮,他们要紧紧拥簇着蓝月亮。”她呸一声,“什么破文采,还蓝月亮,我还立白佳洁士呢。”


    孟赢宽慰她,“这只是一时的,华鼎不是普通企业,几十万员工的饭碗都在这里,孟棣棠想乱动,上面也不会让他乱动的。”


    文英对上面的警醒度不抱信任,“当年康泰钢厂上面还不想被收购呢,不还是被董事长收购了?在咱们这个封闭的集团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消息传出去太难了,上面知道信息,黄花菜都凉了。”


    这倒提醒孟赢,她对文英说:“我一会儿拟一个单子,你帮我把东西买齐,放到我私人公寓里,我要拿着送礼。”


    文英看完单子,一愣,“孟主任,您什么时候对包感兴趣了?”


    孟赢说:“因为她喜欢的东西,我只能买得起包。”


    除了包,蒋琪还喜欢几百万的高定几千万的珠宝几亿的游轮。


    暂时,她没那么多流动资金购置这些。


    只好买几只包聊表心意。


    “这也不便宜,几百万呢。”


    “还得多谢大老板拨分红给我。”


    晚上下班时间,孟赢换好衣服打算直接去万和参加庆功会。


    孟风陵屹立在门前,神情严肃,望见孟赢盛装打扮的模样,无声蹙眉,“你还有闲心参加庆功会?”


    这倒出乎孟赢意料。


    孟棣棠和孟风陵一母同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组成抗“孟敬轩”联盟十几年,团结一致,现在孟棣棠大获成功,孟风陵倒有些不高兴的模样。


    “我不去,我担心大老板给我穿小鞋啊。”


    孟风陵说:“放心,你爸是孟平江,他不敢开你,你有话就说就行了。”


    孟赢更诧异了,她怎么听着孟风陵有点拱火的意思。


    他跟孟棣棠不是牢不可破的联盟吗?


    “我能有什么话好讲,董事长都没话讲,我人微言轻,就算说了,谁又听我的?”她垂下脸,纤长白皙的手指拢起鬓边长发,刚刚还光彩明艳的人瞬间黯淡了。


    孟风陵分不出孟赢是不是在演戏,他只是觉得有点怪异,“有那么严重?你在鼓气会上说得不是很好吗?”


    这下孟赢是彻底看不清孟风陵了。鼓气会上他可是跟孟棣棠一起同仇敌忾抨击她的,现在又来说她的好。


    孟赢心情复杂。


    怎么着?孟风陵是不想做孟棣棠的舔狗了,来跟她争孟敬轩身边走狗的位置?


    孟风陵邀请她一起坐车到万和,孟赢状似犹豫下,“这样不好吧,我担心大伯会多想。”


    孟风陵这次看出她演戏,冷笑,“你不巴望着我们内讧吗?他多想你不就如愿以偿了?”


    孟赢半点不脸红,温婉有礼说:“既然您不在意,就多谢您送我了。”


    她穿了一条青绿色长裙,外搭一件深棕色大衣,低挽的发丝被一只钻石发夹扣住,清丽又扣人心弦。


    孟风陵在她走台阶时,伸手扶她,“下次再穿这么高高跟鞋下台阶,不如直接走盲道,费劲!”


    孟赢:“……”


    念在他目前刚刚离婚失去老婆的份上,孟赢没有出口刺他。


    “你妈妈怎么样?”坐上车,孟风陵突然问。


    “仪亲园的大门开着,您自己去看就好了。”孟赢没好气回。


    当年,叶婉贞绯闻不断,一半的绯闻来源就是孟风陵。


    传闻孟家二公子痴恋弟妹,愿为弟妹抛妻弃子。


    孟赢不知道这传闻是不是真的,但孟风陵前妻是当真了,她是真恨孟赢,孟赢小时候在孟家过得那么惨,有她一半功劳。


    孟风陵沉默了,毕竟他不想再次尝试被孟平江用枪抵着的感觉。


    一路堵车严重,抵达万和已经到了开宴时间。


    孟棣棠已经到场,望见一起入场的孟赢和孟风陵,面露不悦。


    孟赢隐隐在孟棣棠的面容中捕捉到孟敬轩的影子。


    所以,她最清高自认慈和的大伯在向自己最厌恶的刻薄寡恩的父亲靠拢吗?


    孟棣棠是老派人,包场开庆功宴的地方并不是什么新潮场合,大厅内,灯光白灼,一水儿的红木家具,底下满铺黄玉大理石,墙上是闪烁的澳洲彩宝,吊灯衔着金丝线,影影绰绰,一派金碧辉煌。


    孟赢坐在主桌靠拢中间的位置,一桌上三十几人,除了她,都是孟棣棠山头的人。


    孟棣棠穿一袭酒红色唐装,发丝固定,一派奔六张的打扮,显得成熟稳重。


    庆功会开始,孟棣棠起身,端着满杯茅台,饱含深情说:“这段时间,华鼎内部风云变幻,董事长病重,集团内部危难重重,我不得不接下手中重担,好在,经过集团同志们的不懈努力,咱们总算趟过险滩,望见曙光一线!”


    话音落下,掌声起伏。


    孟棣棠微微矜傲理了理衣衫,等掌声平歇,继续说:“有了成绩咱们也不该自满,咱们要发挥董事长在时一贯谦虚谨慎的精神,戒骄戒躁,再续辉煌!今天的庆功宴,不仅是庆功宴也是批评宴,咱们虽然立了功,但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大家畅所欲言,没什么不能说的!我鼓励支持,言论自由!”


    又是一阵掌声雷动。


    孟棣棠微笑着,端着酒杯,“好,咱们哪一位同志讲一讲批评呢?我这杯酒就敬率先提出批评的人!”


    主桌上,孟赢身旁的干部起身,满目真诚,“孟董,我要批评你!批评你对集团太上心!”说着,他眼含热泪,“一连十几天,您不回家一趟,吃在集团住在集团为集团耗尽心血!有多少年过年夜里您是跟工人一起过的?您有多久没有回家陪陪嫂子孩子了?我心疼您!我批评您,批评您不保重您自己的身体,您的身体不仅是您自己的,更是咱们大家伙的!您在,咱们心里才安心才有主心骨!”


    孟棣棠也微微湿了眼角,“为集团为大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心甘情愿!我恨不得将自己一腔热血全部洒在岗位上,没有什么辛苦的!”话落,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又站起来几位批评的人。


    不过是毛毛雨,批评不到根本,与其说批评,倒不如说是想借此机会在孟棣棠面前露脸。


    孟棣棠顺着他们的话自我批评,不见恼怒,反而心满意足,“这就对了嘛,有话就讲有话直讲,我就是欣赏敢于批评的人,怨气不要憋在肚子里,要敢于发言嘛,我难道是听不得真话的人?”


    他这话在反讽谁,显而易见。


    他这话落下,有人敬佩,有人沉默,有人面容隐带讥讽。


    气氛正酣,孟赢站起身,手持一杯茅台,透明的酒液在杯中轻晃,她嗓音清泠,似凉风,吹散厅中的浮躁。


    “孟董,我也要批评您。”


    孟赢站起身,所有人都愣了。


    欢悦的人饱含警惕,沉默的人暗含鼓舞,讥讽的人微微愕然。


    邀请孟赢,孟棣棠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开阔胸襟,并不是真的要她讲什么,他神情微冷,眼神警惕,“哦,孟主任要讲什么?”


    他深知,孟赢的批评绝不同于刚刚那些人的批评。


    但他心中同样火热着。


    如果孟赢也归顺了他,那该是怎样的成就感?


    他又警惕又期待等待着孟赢开口。


    孟赢含笑说:“我要批评您,您的改革方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孟棣棠深深皱眉,直觉一阵刺耳的声音从耳膜直刺心脏,他想直接呵斥孟赢闭嘴坐下,眼望四周,却见无人主动劝阻,只好装出一副宽怀大度的样子,“孟主任,你这话我听不明白,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觉得这方案好,怎么偏偏你觉得不好?”


    孟赢说:“从华鼎集团建立之初,如何建立方案如何提交方案都有正式规定的流程,首先是由发起人拟定方案,然后由审批处审批呈交董事会,董事会投票表决,多数人同意移交给秘书处审核公示,公示三日,全体员工同意无异议,才能正式列为人人遵守的章程,您的方案,既无审批处审批也无董事会签字更无公示,直接下发,完全不符合章程。”


    “你的观念落伍了,咱们集团为什么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是流程僵化,效率低下,我认为,没有什么符不符合章程之说,只要符合大多数人利益的方案就是好方案,不管它有没有正式流程它都是好方案!”孟棣棠义正言辞,气吞山河。


    孟赢说:“既然说,这个方案代表大多数人,您的大多数人包含谁?”


    孟棣棠中气十足,“当然是包含普通人大多数人。”


    孟赢反问,“哪里有普通人哪里有大多数人?我怎么没有看见普通人呢?”


    孟棣棠大笑,“孟主任糊涂了,我难道不是普通人?你不是普通人,在座的大多数人不是普通人?”


    孟赢轻轻问:“分红分几个亿的普通人吗?”


    孟棣棠面色微冷。


    孟赢不疾不徐,眼眸冷清凌厉,“在您心底,被辞退的工人是不是人?被降薪的底层员工,是不是人?您眼中的人,是只有眼前的这一片位高权重的既得利益者么?您说您的方案代表大多数人利益,大多数人同意了吗?您有没有把方案交给他们一个个签字按手印,您有没有跟他们逐条讲解每条方案的含义?您没有,反之,您通过特殊渠道通过一个小圈子人表决就正式批准了这个方案!您没有争取大多数人的意见,他们一无所知之下,厂子被卖了,薪水被降了,莫名其妙被开了,这些人,在您眼里是人吗?”


    厅内气氛冷凝如冰。


    孟棣棠脸色铁青,喉结滚动,“孟赢,你不要在这里上纲上线,你不要拿所谓的底层人当噱头抨击我,我不在乎底层人你在乎?你跟他们同甘共苦了吗?他们降薪得降薪下岗的下岗,你孟主任口口声声为他们着想,怎么还开豪车住别墅?你也下岗呀?你一个人的工资能养几百个工人呢!你做不到割自己的肉就别来嘲讽我!”


    话落,厅内彻底没有空气流动,每个人呼吸可闻。


    一切人都紧紧盯着台上针锋相对的两个人。


    他们凝视着,审视着孟赢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如果她低头,不过是懦夫。


    如果她默然,不过是借民意抨击孟棣棠的伪君子。


    孟风陵没想到孟棣棠敢动开掉孟赢的心,起身劝慰,“大哥,小赢不过是——”


    劝解的话没落地,一阵凉风袭过,孟赢眼睛清泠泠,摘掉胸前的工牌,“我辞职。”


    “作为华鼎一员,我不能阻止一个有害集团的方案执行,作为秘书处主任,我不能保证集团正常流程进行,我为我的无能愧疚,我愿意辞职,把这个位子交给更加有责任感的人。”


    话落,她将工牌搁在红木餐桌上,推开餐椅。


    在众人默然中,她独身走出大厅。


    有人起身追随她。


    孟赢侧眸制止,那人顿了顿,缓身坐下,当做无事发生。


    孟赢离开后,大厅内依旧歌舞升平,众人脸上漂浮的笑容略显凝滞,似乎只是为了伪装深思的面具。


    孟风陵在座椅上开口,“大哥,你不能如孟赢的愿开除她,你愿意老三也不会愿意的!离职改停职,晾她几天给她个教训就算了。”


    其他人也劝,“是啊,大老板,都是一家人,何至于闹得那么僵?她是小辈,说话不动脑子,咱们做长辈得不得包容包容?”


    孟棣棠咽不下这口气,冷笑,“没脑子?我看她脑子清楚得很!”句句话都往他心口扎,像没脑子的样子?亏他还打算拉拢她,好心当驴肝肺!


    除了主桌,其他桌陆续找孟棣棠劝说,“大老板,我也跟您十几年了,我知道您的方案是为了集团好为了公司好,但底边人不知道啊,他们都是一群目光短浅的人,眼前只有脚底一点利益,没有您的长远目光,他们一看工资低了工作没了,就要闹就要不满,我觉得,要不还是松缓一些,让让他们这些没见识的人,工资降就降了,先别辞退——”


    “他们敢闹!”孟棣棠满眼冰冷,如果说他对孟赢还有一点容忍之心,愿意忍受她的犟脾气,对于底层工人,他是丝毫没有怜悯之心,“让他们去闹!不是想打官司吗?不是想死吗?我由着他们!我倒要让他们看看,法院是听我的还是听他们的!看看我赔不赔得起他们一条命!”


    天空阴暗,冷风阵阵。


    孟赢身穿长裙,鞋跟纤长,裙摆随风摆动。


    她可以很轻易走下长长台阶,却还是捋了捋裙摆,抱膝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阶下。


    头埋在松软的裙摆中,垂下眼睛,静静回想着刚刚在大厅内跟孟棣棠呛声的每一幕。


    她仔细回想着大厅内所有人的表情,默默估量着自己的胜算。


    即使心态乐观,可也清晰知道自己胜算不大。


    她这颗引子,根本不能激起大多数人的怒火。


    在没有逼迫到活不下的程度,大多数人都喜欢顺从。


    孟赢也可以顺从,只需静待孟敬轩出手。


    但她做不到在自己任职期内留下这样一个污点。


    即使当上首相,撒切尔夫人依旧背负着“偷牛奶的贼”这个绰号,如果她不抗争,有朝一日她坐上华鼎一把手,她就是“偷工资的贼”。


    手机屏幕闪烁,她接通。


    “在哪儿,我去接你。”


    孟赢抬头看,星空灿灿,明月朗朗,“我在可以看到星星的地方。”


    梁漱臣平静回,“哦,你在哪一个观星台?”


    “你问司机吧,或者问我的秘书,我不想回答。”


    梁漱臣:“定位发给我。”


    寰通集团距离万和很近,梁漱臣十几分钟便开车来到附近。


    下车,他便望见自己那位优雅坐在台阶赏月的太太。


    他走上台阶,将手递给她,“挨冻上瘾,是吗?”这里是迎风口,她的手冷得像冰。


    梁漱臣瞥一眼她光裸的腿,额角一阵跳。


    “孟赢,你生怕自己之后得不了老寒腿,是吗?”


    “好啰嗦。”孟赢起身,用力拍了拍裙摆。


    梁漱臣直接弯腰抱起她,下台阶的步伐又快又稳。


    他几步将她抱进车里,又屈身替她捋了捋大小姐矜贵的裙摆,上车之后,调高温度,冷淡讲,“我啰嗦,孟小姐是不是忘记你上一次痛经痛到哭的时候。”


    孟赢捂住耳朵,“我聋了,不要跟我说话。”


    梁漱臣无言,过一会儿,抬臂将她揽在怀里。


    孟赢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他腰腹,嗅着他身上清冷的香气,闭上眼睛。


    第20章


    孟赢还太年轻, 每次做了某些重大事情心底难免犹疑,譬如刚刚的事情。


    一方面,她觉得自己做法是锐不可当胸怀坦荡足以给集团内部留下一个敢于抗争的好印象, 另一方面, 她又觉得自己太冒进。


    车子开往松宸府, 孟赢靠在梁漱臣怀里, 轻轻说:“我主动辞职了。”


    “孟小姐胸怀坦荡,勇气可嘉。”


    “你觉得我做得对还是不对?”孟赢抬起头,明亮的眼睛里有犹豫闪烁。


    如果想鼓励她,梁漱臣该毫不犹豫说她做得对,高度赞扬她的勇气,但,作为一个比她早几年步入商场的生意人,梁漱臣给予她更加谨慎的回答,“现在判断对不还是错为时尚早,要看你之后的计划。”


    “辞职之后你打算怎么办?”梁漱臣冷静犀利道:“如果没有后手,现在辞职并不算明智的决定,这除了能为你搏一个大公无私的名声, 得不到任何好处。”


    孟赢心底确实有决断, 只是,她还在犹豫。


    她闷声说:“除了自己不同流合污,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孟董事长明确表示自己只愿意坐山观虎斗,不愿意插手, 集团里虽然暗潮涌动,但大火根本烧不起来,一个个只朝我拱火,他们根本不愿意出头, 我觉得我可以指望大伯带领华鼎千秋万代了。”


    梁漱臣慢条斯理道:“在石油危机没有爆发时,西方经济学家也自认为找到解决资本主义矛盾永恒办法,凯恩斯主义的确能解决由国内生产过剩引起的经济危机,但它忽略了外部输出矛盾这一事实,当石油危机伴随经济危机爆发,资本主义世界所认为亘古不变的真理便就此失灵,华鼎集团也是同理。”他看向她,轻描淡写道:“当内部的压力不能迫使孟棣棠改变方案,为什么不引入外部的手?”


    孟赢听懂他的话,眨了下眼睛,“外部的手是指谁?你爸爸还是我爸爸?”


    梁漱臣指骨撩起她耳边发丝,“是合适的人。”


    孟赢避开他的触碰,抱膝伏在膝盖上,轻轻说:“你知道的,作为我们这样的家庭,引入外部势力是太危险的行为,我们家吃过这个亏的,而且祖训规定了,自家事自家解决,不能借助外力,尤其是公权力!”


    梁漱臣收起手,淡淡道:“祖训是说给人听的,只限制那些听话的人,就像规则,只限制遵守规则的人,不守规则的人则利用规则牟利。”


    孟赢瞪他一眼,“我是守规则的人!”


    梁漱臣冷淡“哦”一声,不再讲话。


    孟赢却开始质疑,“你好希望我可以借助外面的力量解决华鼎内部的事情,你有什么企图?”


    梁漱臣回眸,目光微顿,看向她,似笑非笑,“之前的话我好像讲错了,孟董事长不是尼禄转世,孟小姐才是,孟小姐总是喜欢把别人的好心当做别有用心。”


    他的话里无疑蕴藏着深深的讥讽意味。


    车子停下,梁漱臣理也不理孟赢,径直下车。


    孟赢不生气,也不急着下车,直接躺倒在座椅上。


    玻璃天幕打开,星空裸露绽放在眼底。


    孟赢边观赏星空,边出神。


    她该考虑要不要引进那只强有力的大手,但请神容易送神难,那只大手难道只满足协调一次集团内部纠纷吗?


    万一要常驻呢?


    孟赢可不希望纪检委入驻华鼎。


    她在座椅上翻来覆去,在她进行第二十次翻滚时,一条轻薄的绸被兜头罩住她,孟赢猛得拨开,愤怒看向车外站立的人,“到底碍着你什么事了!”


    梁漱臣沉静无声,抬步走过来,倾身抱起她,连同那条包裹着她的柔软被子。


    他垂眸,声音伴随着身上干净清冽的松香气,一起落入她的感知里。


    他静静说:“你耽误司机去洗车。”


    孟赢很想发脾气,又不想迁怒司机,只好拧过脸,窝在他怀里,忍气吞声。


    梁漱臣神情淡漠,“是想砸瓷器听响,还是把画当柴火烧,都依你。”


    孟赢不想跟他讲话,她只有心情还好的时候才愿意做这些费力气的事情。


    现在她心情不好,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哄自己开心,并没有闲情雅致砸瓷器烧名画。


    她轻轻说:“你放我下来,我要走走。”


    梁漱臣没应,将她直接抱到主卧,放到主卧床上。


    主卧灯光映照下,孟赢伏在膝盖默默生气一会儿,反应过来后翻身找出手机。


    她抿唇看着通讯录里的名字,心底情绪翻涌。


    慢慢地,随着那个人的名字越发清晰,沸腾的心虚缓和下来。


    梁漱臣居高临下,尽收眼底。


    他神情寡静,似乎了然,“原来只有你的陈先生才能哄到你。”


    孟赢抬眸,轻轻反驳,“梁先生,我也没有阻止你找你的白月光小姐。”


    梁漱臣微微眯了眯眼,气息沉冷。


    过一会儿,他缓缓笑,紧盯她,“孟赢,你怎么说这样狼心狗肺的话?”他的白月光是谁她自己不清楚?


    孟赢知道自己又说错话,烦躁蒙上被子,“好了,我道歉好吧!”


    道歉的话没说出来,被子已经被人剥开,梁漱臣扣住她下颌,气息迫近,“你道什么歉?”


    孟赢无声气虚,“我知道你没有白月光,我理亏好吧……”她声音越说越低,恨不能直接把头埋在枕头里,偏偏梁漱臣扣住她的脸,她不得不跟他目光对视。


    梁漱臣松开她下颌,柔腻的触感停留在指尖,他敛眸,漫不经心说:“道歉只是口头说说?”


    孟赢立刻翻身坐起来,灵巧得像兔子,她喋喋不休,“那我怎么办?我没你有钱不能用钱还,用身体还你不是阳痿吗?我只能说两句好话了!”


    对待梁漱臣,孟赢一贯缺少身为女人的矜持,她只有在公众场合有几分淑女仪态,平常都跟滚刀肉一样。


    梁漱臣静默一瞬,起身,“好。”


    孟赢奇妙心情变好,立刻环住他腰腹,“亲一下可以吗?”她眼睛亮晶晶,笑盈盈说:“亲一下可以安抚你受伤的心吗?”


    梁漱臣回神,拨开她的手臂,“睡吧。”


    孟赢脸皮厚度毕竟有限,见他一再矜持,便不再强求,松开手臂,蒙头盖上被子,默默在被子里看手机。


    她主动辞职的事情仅仅过了不到三个小时,便在集团里掀起惊涛骇浪。


    孟赢瞥一眼消息,一水儿未读加一水儿未接。


    孟赢给文英拨过去,语气转圜成平静温和,”不用担心,我走不了。”


    文英静悄悄说:“刚刚,二老板打电话给我,说是可以让我联络一下工人代表为您出头。”


    秘书处是集团的血管,天然跟集团各路人马熟络,孟风陵让秘书处联络工人代表是很聪明的一步棋,以她的名义联络工人代表就更聪明了。


    他干干净净,什么事不沾手,却能博得一个爱护侄女的好名声,还能借此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说什么你就听着,棋盘上火烧得再大,你们都不要去棋盘灭火,静观其变就好了。”


    文英又道:“您让我添置的礼物添置好了,已经放到您的公寓,您什么时候需要用呢?”


    要不要通过蒋琪走梁世琛这条线孟赢还在犹豫。


    “让我想一想。”


    话已经说完,文英却没有挂断电话,反倒关切问:“您是生病了吗?声音听着瓮声瓮气。”


    孟赢:“……”


    她拨开被子,清洁空气涌进来,余光瞥到枕边人,嗓音清泠,“……没有。”


    梁漱臣已经洗完澡,安然靠在枕边有一会儿,完整听完她跟下属的完整对话,“去洗澡。”


    他语气平静,似乎已经把刚刚的事情翻篇。


    但这幅高高在上的做派依旧令孟赢很不快。


    她扫视四周,寻找趁手工具狠狠击碎眼前人虚伪温雅的面具。


    奈何在床上,除了柔软纺织品没有任何趁手工具。


    她思考,要不要直接用枕头砸死他,眼前突然出现一本厚重的书。


    梁漱臣微笑将书呈递给她,“用这个。”


    孟赢没接,她是珍惜书籍的文化人,怎么能用书砸人?


    她直接去浴室,这次拦人的变成梁漱臣。


    他眉眼疏冷,“孟赢,你现在连脾气吝啬对我发了对么?”


    孟赢垂眸穿鞋,硬邦邦说:“我是想把你当人看待。”


    梁漱臣似笑非笑,“你从前的时候为什么不把我当人看待?你把我当替身的时候,你准备逃婚的时候,那个时候,你有没有把我当人?”


    孟赢回过头,“你还落一条,我逼婚的时候也没把你当人。”


    梁漱臣不觉得这算什么,某些时候他反而要感谢孟赢那一刻的热血上头。


    他敛眸,“我们不讲这个,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想离婚么?”梁漱臣平静注视她。


    他看似沉静,指尖却已轻轻蜷起。


    “不想。”孟赢回。


    梁漱臣清晰察觉出指尖的颤抖,因为她清晰而直接的答案。


    他忽然什么都不想问,这个回答使他可以原谅从前到现在发生的一切事情。


    不过,引子已经牵起,没有不落钩的理由。


    他缓声,耐心又循循善诱道:“孟赢,既然不想离婚,我们好好的做一对正常夫妻,可以么?”


    孟赢压根不知道什么是正常夫妻,她抿唇,到底没问什么是正常夫妻,这听起来像抬杠。


    “好吧。”


    “你听起来好像很勉强。”


    他真的很擅长激怒她。孟赢还未抬起头瞪他,人已经被他拉到怀里。


    他的指尖柔滑落在脊背,带起丝丝酥麻的痒。


    他浅声指导她成为正常夫妻的第一步,“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陈述生,不要让我看见关于陈述生的任何东西。”他还是留给她怀念空间,“当然,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尽情思念他。”


    他说:“在我面前,还请太太给予我一些微末的尊严。”


    顿了下,他问询,“可以么?”


    他没有扣住她下颌令她跟他对视,似乎不想看到她不情愿的目光。


    孟赢并没有不情愿,伏在他怀里,双手轻轻攀住他肩膀,轻轻说:“可以。”


    已经很久,她没有透过他的影子想起陈述生了。


    叶婉贞第一时间知晓孟赢被停职的消息。


    从前在宁省,远隔千里,她对女儿的事情不能做到事事上心,但自从进京,她耳聪目明许多,甚至专门在华鼎集团安插了眼线,以便时时打探到关于孟赢的事情。


    眼线问她,“您要不要出手帮帮三小姐?”


    叶婉贞不能出手。


    尽管京里总是传叶主任如何声威赫赫,如何铁腕铮铮,但叶婉贞知晓,她自己只是孟平江的附庸,自己不过是扯着孟平江的虎皮唱大戏而已。


    让孟平江为女儿出头才是关键之道。


    她敛神,刚要给孟赢拨电话问问情况,一则电话打进来,是孟平江秘书汪伯平的妻子。


    叶婉贞柔声接听,“丽君,你有事找我?”


    汪伯平妻子上来就哭啼起来,“叶主任,我跟汪伯平的日子没法过了!请您为我们做主,让我们离婚!”


    叶婉贞并未着急,语气依旧柔和温婉,“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了,有难处及时跟我说,伯平在平江身边宵衣旰食呕心沥血,他的家庭我得替他照管着,听你哭得那么伤心,我都心痛了。”


    汪伯平妻子哽咽着说:“叶主任,我没见过汪伯平这么没有责任无能的男人!他自己在首长身边风光无限,却让女儿在M国吃苦!女儿连过冬的钱都没有了,他说他一分钱都拿不出来,让女儿能念就念念不了就回国,他这说的是人话吗?我要跟他离婚!”


    叶婉贞了然。


    一般,像汪伯平这样身份地位的人,儿女出国完全不用自己掏钱,只要他露出一点口风,数不尽的企业老板要上赶着资助他儿女留学,不过汪伯平两袖清风,厌弃这种行为,日子自然不能像其他同僚风光滋润。


    “好好,我知道了。”叶婉贞很快拿定主意,笑道:“丽君,我要感谢你打这通电话给我,让我有机会替你解决这个难题,这样,你需要多少钱,给我一个账户,我让人给把钱汇给你。”


    汪伯平妻子犹豫起来,似乎不好意思,“怎么能麻烦您,我就是想——”


    叶婉贞含笑打断她,“你女儿晴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算我侄女,我对自己的侄女儿上心怎么了?不要多说了,告诉我需要多少钱。”


    汪伯平妻子说了个数字,叶婉贞挂断电话后,立刻拨电话给秘书让她汇款,电话拨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她放下手机。


    跟孟平江离婚后,孟平江一定会再娶,如果他身边有了其他的太太,孟赢还能及时知晓关于孟平江身边的事情吗?恐怕再登仪亲园的大门都不容易。


    倒不如现在就准备起来,让孟赢现在就维系跟汪伯平的关系。


    叶婉贞低眸,拨通孟赢电话,“小赢,一会儿我发给你一个账户,往那个账户里打二百万,这是汪伯平留M女儿的学费。”


    直到挂断电话,叶婉贞也没有问询孟赢关于停职的事情。


    她想明白,如果不能为女儿解决问题,就不要急忙发出疑问。


    在去孟平江书房前,叶婉贞特意换一件薄绸旗袍,轻薄附体,外搭一件深色大衣,戴上软檐帽出门。


    走到时,汪伯平正巧自书房走出,满头热汗,不知是吓得还是热得。


    叶婉贞语气轻柔跟他打招呼,“伯平,刚刚丽君打电话给我。”


    汪伯平神情立刻一冷,小跑下台阶,“太太,她又跟您胡言乱语什么了?”


    叶婉贞轻轻瞪他一眼,故作恼怒,“说什么话,丽君多不容易啊,我帮她的忙,是我心甘情愿。”


    她温柔含笑说:“这件事已经解决了,我让小赢汇款过去,晴晴在M国可以过一个暖冬了。”


    汪伯平紧蹙眉心,“太太,她在胡闹您怎么也跟着胡闹呢?您赶紧让三小姐把钱收回去!”


    叶婉贞垂脸叹气,“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好,本来我早该发现晴晴那里有问题的,是我这两年身体出问题,很多事情都疏忽了。”


    倒不是她身体出现问题,是她这两年越发厌烦孟平江,懒得为他身边事操心了。


    叶婉贞语重心长,“你在平江身边尽心,家里的事疏忽了多少?在宁省的那些年,丽君身边根本就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你为你的首长鞠躬尽瘁,谁又来心疼她?她是一个多么要强的人,如果不是难到极点,她不会拨这一通电话,伯平,你要体谅她。”


    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喉间似有哽咽,“不要让夫妻走到覆水难收的地步。”


    汪伯平恍然明悟,“太太,您跟孟总之间——”


    叶婉贞轻轻摇头,似乎不想听,她抬手,轻轻扶了下他肩膀,“好了,不要操心我跟他之间的事,老婆孩子要紧。”


    她还要说些什么,余光忽然瞥见廊下那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默然。


    孟平江披着大氅,踱步走过来,瞥一眼叶婉贞,目光才移向汪伯平,语气是难得的温煦,“伯平,我们不搞这些舍小家为大家的形式主义,家国都要两全,晴晴是个好孩子,不要委屈了她。”顿了下,他含笑,“伯平,也让孟赢为你这个叔叔尽尽心。”


    叶婉贞微微讶异,没想到他会直接为孟赢表功。


    汪伯平无比动容,“孟总。”


    孟平江拍了拍他肩膀,“回去休息吧,陪陪妻子。”


    汪伯平颔首,无比愧疚,“是我让您操心了。”


    孟平江没再多言。


    他本不是多言的人,刚刚多说那几句话,已是他难得的慷慨。


    走进门,他慢悠悠问叶婉贞,“怎么让我们三小姐慷慨解囊?我的工资不是都在你那里?”


    叶婉贞道:“孩子大了,也是她该尽孝心的时候了,怎么能一直依靠你呢?”


    孟平江问她要喝咖啡还是喝茶,叶婉贞不打算久坐,轻轻摇头,“说几句话我就走。”


    孟平江倒了杯白水给她,似是提点又似是警醒,“孟赢以后有她自己的孩子要养,你想做什么,用不着依靠她。”


    叶婉贞当然轻易听懂他的话中意,扯了扯唇。


    孟平江问:“你找我,是为了孟赢停职的事情。”


    叶婉贞讶然,没想到他主动提起。


    在孟平江身边呆了二十几年,她学得最多的是后发制人。


    他告诉她,位于战场之中,首先要弄清的是敌人的意图,要学会谋定而后动。


    此时此刻,孟首长主动发起问询,实在是不符合他自己的战争哲学。


    叶婉贞垂眸,轻轻抿一口温热的白水。


    她抬眸说:“也不全是,我是为了孟首长的名声来找你。”


    “当年,华鼎做善事行义举,报纸登的都是凭孟首长的引领华鼎才有那样的好风光,现在,华鼎年景不好了了,您也不该旁若观火,总不能好得时候您沾光,不好的时候您就躲远,这有违您一贯行事做人的原则。”


    孟平江笑了笑,“你是把我架起来烤火,要将我的军。”


    如果是旁人这样讲,依照孟平江睚眦必报的性格大概会记仇,但若是叶婉贞这样讲,他倒不当一回事。


    他坐在壁炉前烤火,细长苍白的手指在火光下舒展着。


    他的双手保养得宜,半点看不出战场的凛冽刀锋。


    他沉吟说:“我当然可以帮她,前提是你要让她陪你去云县。”


    叶婉贞柔声拒绝,“她有自己的生活,要工作,去那个地方干什么?我自己去就好了,自己一个人散心。”


    “你一个人去我不不会放心,她不去可以,我陪你去。”孟平江抬起眼,眼眸里并没有多少笑意,“如果你不介意,我亲自陪你走一遭。”


    他给她两个选项,以彰显他的宽容仁慈。


    如果她两个都不选,他会收走一切选项。


    这是他常做的事情。


    叶婉贞抿唇,干涩说:“你更不能去了,你日理万机,责任重大——”


    “我当然可以休假。”孟平江似笑非笑说:“我已经十几年没有休过假了。”


    “好的,那就让小赢陪我去。”叶婉贞做了最后决定,便起身打算出门。


    孟平江轻“嗯”一声,等她离开即将走到门前,轻而缓开口,“留下吧,毕竟还没有离婚,不是么?”


    是的,没有离婚,她一切的行动都受限。


    一日不离婚,孟平江就是她头顶最厚重压抑的那一片天。


    天意不可违。


    “好的。”叶婉贞抿出一抹笑,重新脱掉外套,挂起来。


    孟平江已经站在她身后。


    自从他重伤后,他便修炼了神鬼难测的步伐,走路跟鬼似的,似乎飘着过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在叶婉贞的静默中,他抬手,轻轻揽住她。


    叶婉贞没有挣脱。


    她担心自己稍一用力,孟平江这一副林黛玉似的身子骨就散架了。


    “你一直没有跟我正面提起离婚,但我今天主动提起,你猜为什么?”


    叶婉贞发现他现在变得话很多,但她不是听他讲战术的下属,不用忍受他琐碎的问话,忍了片刻,她还是说:“你想戳破我的幻想,告诉我,离婚根本不可能。”


    孟平江微笑道:“叶主任可以出师了。”


    他松开她,转而拉住她的手,“我见过很多濒临崩溃的婚姻,恕我直言,婉贞,我们没有走到那一步。”


    叶婉贞见他稍微露出一点人样,便也说一点接地气的人话,“如果真的到那一步,我怕不是得找根绳吊死。”


    她在乡间长大,从小到大没少见跟男人吵了架转眼喝药上吊的妇人。


    孟平江牵住她的手,信步朝卧室走,说:“这不符合你的脾性,如果真的到那一步,你上吊不上吊不好说,但,你一定会把欺负你的人绳之以法,到那个时候,恐怕我就性命不保了。”


    “你睡觉都睁着眼睛,我怎么可能把伤到你?”


    叶婉贞坐在床上,视线猝不及防看见墙上那幅画。


    孟平江随她看向那幅画,想到什么,轻笑,“我好像知道你的三小姐为什么从这里出来就对我横眉怒指了,她是误会了这幅画。”


    这幅颇具大家风采的背影图并不是出自杜文鸳手笔,而是叶婉贞亲手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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