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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第56章


    吃了个闭门翁, 孟赢并不觉得意外,本来仪亲园也没有义务帮她。


    孟赢跟警卫道了谢,转身慢慢走回车中, 司机问她去哪儿, 孟赢想了下, “直接到香山。”


    随着车开出仪亲园区域, 景色逐渐疏阔起来,幽深的林木被熙攘的人烟取代。


    孟赢望着车窗外的景色,漫不经心想,她已经尽可能去搬救兵了,孟平江不帮有什么办法,无论是黄云澹还是孟敬轩,他们都没有理由怨她的。


    更何况,她完全可以有理由推脱自己没有听明白黄云澹的言外之意——


    不行!


    孟赢闭了闭眼睛,她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孟敬轩倒台。


    “去临江一套。”孟赢直起身跟司机道。


    老头子为集团殚精竭虑这么多年,过往的荣光早随着他这么些的年的决策失误归于尘土,可有一样东西是孟棣棠和孟风陵夺不走无法抹除的——威望。


    孟敬轩在中低层老员工里的威望。


    孟赢脑子里,至今还能浮现出那位获得卓越员工老员工, 他提起孟敬轩时, 眼神炽热,满目是光的模样。


    或许在他们这种自视为聪明人的眼中,他这种炽热不过是一种被洗脑的愚蠢。


    但,这也是一种可以被利用的忠诚, 不是吗?


    孟赢拨人事部经理电话,让他查一下XX车间的值班表,“杜卫红老先生今天值班吗?”


    经理道:“今天不是他值班的日子,但他自愿过来加班了, 小老板,您找他有事?”


    自孟赢成为董事会一员后,她的称呼由“孟总”变成“小老板”,遵循了孟棣棠叫“大老板”孟风陵叫“二老板”的称呼规律。


    “以后不用叫我小老板,还是以前的称呼,你告诉他们口癖都自发改一下。”


    “好的,孟总。”


    “你让杜卫红老爷子提前下班,说我在他家里临江一套等他,不用了——”孟赢想了想,改变主意,道:“他正常上下班,下班后,我亲自到集团接他。”


    既然要礼贤下士,当然要方方面面做到位。


    司机听到孟赢跟人事部经理电话,问询说:“太太,是去华鼎吗?”


    “不,先回松宸府。”孟赢扫一眼自己的打扮。


    她过了几天的居家生活,即使是出门去仪亲园,穿着也比较随意,现在身上这种浮华的装扮怎么能穿到公司里去?


    回松宸府第一件事,孟赢先把衣服换掉,慢慢找适合面见杜卫红的衣服。


    以往,孟赢上班的打扮非常千篇一律——素色真丝衬衫、深色及踝半身裙加一双浅色细高跟。


    这样的衣服适合上班,对于面见一位上了岁数的对孟敬轩忠心耿耿的老人家,却过于生分带一种刻意的阶级感。


    孟赢问阿May,“平常,你见长辈都怎么打扮?”


    阿May对这方面也不了解,毕竟她面见自家长辈不需要盛装浓裹,有时候老人家来家里,她直接穿一件睡衣就去见人了。


    她斟酌着太太想要的答案,“会穿的学生气一点,爷爷奶奶看见我穿的年轻,他们也会有有青春的感觉,就比如您三号柜里的那件白裙子,我觉得就挺不错的。”


    阿May走到衣帽间第三行的衣柜前,从通顶的衣柜里取出一件白色棉麻质地的长裙。


    这实在是一件普通的裙子,无论剪裁或者是材质都不怎么出彩,除了那条修身的钻石腰链带一点设计感,其他方面都平平无奇。


    孟赢换上那件裙子,走到镜面前。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些熟悉。


    记忆里,她也穿过这样一条白裙子,不过那个时候,她的脸颊应该更丰盈一些,眼神也更明媚干净。


    时空好像在某一刻交汇,两个时空的自己在这一刻交叠出幻影。


    ——六年前的她看到此刻她会觉得满意吗?


    孟赢穿着这条白裙子下楼,梁漱臣刚巧回家吃午餐。


    他站在楼梯前,长身鹤立,漆黑目光在她身上定住,勾了下唇,“好熟悉的裙子。”


    孟赢走到最后一层台阶,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打扮,有人说你喜欢清纯的,我就费力找了这样一条清汤寡水的裙子换上,这其实不是我的审美。”


    梁漱臣搂住她的腰,微笑道:“清纯也不是我的审美。”或者说在遇到孟赢之前,他根本没有什么审美标准。


    孟赢没有太多时间跟他调情,直白了当说:“今天我要去香山去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那个地方没信号,可能也没什么机会联系你。”她倾身在他脸上亲了下,蜻蜓点水,“我要走了,不要想念我。”


    她发丝的香气浮在鼻尖。梁漱臣掀眸,说:“既然没条件联系,我陪你过去。”


    他的话里没有玩笑的成分,孟赢花了点心思哄他,语气放柔,“不要。”她甜蜜蜜说:“你在我身边,我会分心,就像球员的太太出现在球场会让球员分心一样,你出现在我身边,也会影响我的发挥,所以不要去了,乖乖在家里等我,爱你。”


    梁漱臣修长的手指捏她的脸,慢条斯理道:“据我所知,香山的情况有一些糟糕,你确定自己应付得了?你在仪亲园吃了闭门羹,不妨到梁园走一趟,或者劳烦徐仲甫,让他陪你走一趟,无论是谁陪你,都比你这样单枪匹马过去好的多。”


    孟赢没想到他把事情了解得这样透彻,“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山上不是屏蔽信号了吗?”


    梁漱臣勾了下唇,“他们也可以在得到申请后下山抽支烟,不过抽支烟之后,回不去了倒是真的。”


    孟赢没有再问询什么。


    她习惯在事情来临前独自解决,在她没有把事情理出一个清晰条脉前,她不喜欢跟别人交流,这会影响她的判断。


    过一会儿,她轻笑说:“我就喜欢做这样单枪匹马以一敌百的事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嘛,轻松易得的事情哪里轮得到我做?”她想了下,“……就算我不能成功,我也得让董事长看到我的忠诚我的胆量我敢于为了他与世界为敌的勇气,这样也很好。”


    “我可以不陪你过去,但我要去接你。”


    “寰通那么忙——”


    梁漱臣抬手掩住她的唇,眼睛里没有笑痕,“公务再多也不及家庭重要,就这样决定了。”他眼神平静,一锤定音,“三天后,我到香山接你。”


    她好像是一尾鱼,梁漱臣为她准备的网在越收越紧,紧到她已经无法忽视了。


    “好吧。”孟赢笑了笑,没有再辩驳。


    在公司的事情已经焦头烂额的时候,她不能再让后院起火了。


    最终孟赢没有穿那条白裙子去见杜卫红老先生。


    她穿了一件素色旗袍,外搭一件深色长款薄西装外套,撑着一把黑色遮阳伞,安静等在车间外下班通道上。


    杜卫红还穿着深蓝色工装,一眼望见孟赢,几步朝她走过来,“孟总!”


    孟赢笑着迎他,双手托住他的胳膊,“老先生!”她关心望他的腿,“您的腿好一些了吗?我联系了王医生,他说您不常到那里去理疗。”


    王医生是孟赢为杜卫红的瘸腿专门安排的理疗恢复医生。


    孟赢是个伪善的人,很会做一些伪善的表面功夫,很容易感动到不知内情的人。


    杜卫红眼眶一热,“您费心了,我的腿好多了,不要再把集团的资源浪费到我身上了。”


    孟赢一路搀扶着杜卫红,亲自拉开车门扶他上车。


    车厢寂静,冷风强烈。


    除了前排司机,后排只有孟赢和杜卫红。


    孟赢关掉杜卫红头顶的空调,温声关怀,“是不是有点冷?”


    “谢谢您。”


    杜卫红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知孟赢来找他做什么,但他并非蠢货。


    在接受了孟赢这样一连串体贴的照顾后,心底生出即使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犹豫的火热来。


    “小孟总,您找我是……”车厢内,他率先开口,嗓音有点紧,带着口音。


    孟赢面上浮现出明显的可以被人一眼望清的委屈以及酸楚,“是爷爷——”她低下头,指尖按了下眼角,似乎在拭泪。


    杜卫红猛得直起身体,“董事长怎么了?”


    孟赢抬起一双朦胧的泪眼,“大老板和二老板逼宫要威胁爷爷下台!他们说现在集团效益不好都是爷爷的错,他们在香山,爷爷身边没有人支持,孤立无援,高层里都是大老板和二老板的眼线,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想着您资历老威望深,就来求助您了,求您帮帮我帮帮爷爷,告诉我该怎么办……”


    美人落泪总是引人生怜,更何况还是一个如此年轻一向给予他照料的年轻美人,她还是他最信重最仰望的董事长的孙女。


    “怎么会这样,董事长怎么会落入这样的境地!我要上山,我要跟他们讲道理,董事长一心为集团想,怎么能被他们这样指责污蔑!”


    “杜爷爷,咱们人微言轻,恐怕动摇不了他们。”孟赢若有似无提起,“我记得,您是有一些交好的工友的,有没有一些记得董事长恩惠的人呐,人多力量大,他们再多的污蔑,只要咱们众志成城,也不怕他们翻了天,您觉得呢?”


    杜卫红沉思,“是有一些,但他们都退休很久了。”


    “即使退休,他们也是集团的栋梁。”孟赢双手覆住他枯瘦的手背,“您告诉我有哪些人,我立刻将他们和您一起接上山。”


    “好。”


    见他应下,孟赢立刻从包里拿出发言稿,“这是我为您准备的发言稿,您稍微记一下,等到了香山,我会安排场合让您上台讲话。”


    杜卫红动作顿了下,眼前这位刚刚漂亮柔弱的女人此刻精明能干得像战士,身上面上表现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机敏,刚刚的柔弱,似乎只是昙花一现。


    他缓缓意识到,他卷入了高层斗争的漩涡。


    尽管他厌恶这种斗争,他也不能退——董事长对他有恩,眼前这位年轻的小孟总对他也有恩。


    他愿意为恩人做一些不喜欢的事。


    杜卫红翻看讲演稿,“我会尽量打电话让更多的人支持董事长,但忠心念旧的人还是少数,小孟总,您也要想想法子,怎么让这些人按您的指示做事。”


    孟赢浑身一凛。她意识到刚刚的演戏完全被眼前的老人看穿,她那种高高在上的虚渺的演技没有骗过这位在红尘里打拼一辈子的老人。


    在她眼里,他是一位愚忠的固执的老人。


    在他眼底,她或许也只是一位故作聪明的高高在上的蠢货。


    孟赢垂眸,轻轻道:“我会的,我会支一大笔钱犒劳这些长辈。”


    凌晨,十几辆加长林肯满载着一车车荣誉退休的工人上山。


    长长的黑色车队在山道上蜿蜒,孟赢跟杜卫红坐在一车,一遍遍修改着自己的发言稿。


    其他的,为工人准备的发言稿也已经分发完毕。


    作为一些起哄的气氛组,其他工人的发言稿很简短,方便记忆背诵。


    这短短几行字,孟赢给予了天价报酬。


    一上山,来不及跟孟敬轩汇报,更来不及休息,一行人便直接被孟棣棠叫到大会议室里。


    孟赢先进场,将工人们安排到旁边的等待室里。


    她推门而入。


    会议室人已到齐,满座是男人们黑沉沉的西装革履。


    孟赢的心不受控的提起紧绷。


    在生理上,她一直畏惧这种场面,似乎她在这里,是唯一一个异类。


    孟棣棠坐在孟敬轩一侧,精明的双眸瞄准孟赢,“小老板,你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啊,终于到了,人终于到齐,咱们的出气会是不是可以直接开始了呢?”


    孟赢穿着浅色真丝衬衫,深色及踝半身裙,脚踩一双素色细跟高细跟鞋。


    刚上山,还未休整,柔顺的长发有几缕浮在鬓边,或许在之前,她的神情还有一丝紧绷,但在入内那一刻,她面上便全是舒缓的笑意,似乎没有一点长途跋涉的疲劳。


    “当然。”孟赢扬起温婉柔顺的笑,抬步入座。


    孟敬轩蹙眉瞥她一眼,眼神微微不悦。


    他指望她带汪伯平或者是徐仲甫上山,结果她带了十几车人微言轻的工人。


    有什么用?


    孟赢低下眼睫,心底也打鼓,她是死马当活马医。


    她能怎么办?


    孟敬轩身上一堆漏洞,她只能从声势上压倒孟棣棠,连带头揭发孟棣棠的能力都没有——孟棣棠身上没有问题,孟敬轩却是破绽连连。


    一落座,孟棣棠便先发制人,主动开口,“我们上一次被董事长打断的会议提到,集团的利益下滑的原因主要是领导层尤其是以董事长为代表的高级领导层的问题,集团为什么效益下滑?因为董事长带了错误的头,做了错误的指引!只有董事长改正错误,或者说人为的为董事办换血,才能让集团死而复生。”


    上一次孟棣棠直白批判孟敬轩,孟敬轩还有一些不知所措的慌张,如今孟赢上山,身上的压力不知不觉减轻——在满室沉默的董事高层里,会有一个人始终坚定站在他的方向。


    况且,他有了准确的推锅对象——孟赢。


    孟敬轩淡然理了下领口,目光朝孟赢投去淡漠一瞥。


    孟赢收到孟敬轩指示,直截了当开口,“我认为,大老板的指示完全错误。”


    一室寂静中,孟赢起身,环顾四周。


    会议室众人除了孟敬轩,其余分别低着头,似乎在做笔记,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孟赢需要顶着这样的漠不关心来讲话,而且要讲得十足的热情真挚,她笑意盈盈说:“纵观华鼎四十年历史,凡是坚决按董事长指示进行做事的,事情往往成功,凡是不遵循董事长指示的,事情大部分失败,大老板所说的所谓集团效益下滑,这完全跟董事长无关,大老板把全部的责任推到董事长身上更是全然的污蔑!”


    孟赢说:“集团效益为什么下滑?因为集团内部没有完全按照董事长的指示做事,或者说——”她目光锐利,语气铿锵道:“是集团没有彻底贯彻董事长的意志!集团有今日的失败,原因非但不是董事长,而是因为有了董事长,集团才没有迈向更大的失败!”


    孟棣棠豁然起身,道:“小老板,你不要被你的忠诚蒙混了头脑,利润表你没有看?董事长没有回归的日子集团什么利润?董事长回归的日子又是什么利润?你难道没有眼睛?没有眼睛没有关系,我可以念给你听。”


    孟赢丝毫不慌,淡然说:“这正是我要说得第二点。”她不疾不徐说:“大老板,在您做代理董事长时集团利润为什么好?因为您坚持了董事长在位时的政策,您在吃董事长留下的老本,所以有了一个比较好的利润,我可以举一个例子,就在前一段时间,集团的利润有了明显的增长,集团的利润为什么增长,这是因为康泰钢厂的顺利出售,集团何以能顺利出售康泰钢厂?这全部的荣光都归于董事长在三十年前的高瞻远瞩!”


    “如果没有董事长提前买下康泰钢厂,如果没有他老人家的的提前铺路,您怎么能得到这样庞大的利润呢?至于董事长上位之后为什么利润下滑,很简单,因为您只是坚持了董事长的政策却没有学习他的变通精神。”


    孟赢悄然将责任推移到孟棣棠身上,“您守旧却不知变通,您败坏了董事长为您留下的基业,所以董事长一上位,才面临如此困难的窘境。”


    “集团之所以沦落到如今的境地,都是因为您。”


    孟棣棠重重呼吸几口气,他简直不能相信孟赢如此颠倒黑白,信口雌黄!她怎么能把所有的脏帽子全部扣在他头上,她难道没有眼睛吗?她难道不知道谁才为集团找想吗?


    孟棣棠回顾四周,指望着其他人来为他给孟赢打擂台。


    耳边却只有沉默,以及刷刷的笔尖声。


    孟赢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


    在没有分出明确胜负前,这些中立人士绝不会贸然下场。


    她挑眉,进一步逼迫道:“大老板,请您及时认错,在座的诸位,没有人支持你。”


    孟棣棠慢慢握紧拳。


    他的余光里,老头子姿态松弛,微微笑着,胜券在握。


    而他的同僚们,似乎是聋了瞎了,一句话不讲。


    这种漠不关心的冷漠刺痛他。


    “孟赢,你有良心吗?你说这种没良心的话不怕晚上睡不着觉吗?”孟棣棠嘴唇发白,指尖颤抖着,厉声道:“只有你反对我有什么用,你该听听在场其他人的呼声!让大家都发发言……”


    他不相信,在场其他人会任由孟赢颠倒黑白!明明他才是站在正确方向的那一个!明明他才是一心为集团着想!


    孟赢却说:“在场的都是既得利益者,他们的话恐怕不够公正,我想,我们这些高层该真正听一听底层的声音,听一听那些为集团出过血流过泪的声音。”


    “大家觉得呢?”


    在场所有人依旧默然。


    他们是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者,同样是剧场下看戏的观众。


    他们冷淡观看着台上小丑般滑稽的声嘶力竭的演出,或许在落幕时,他们会给予获胜一方些许掌声。


    孟赢看向孟敬轩,“董事长,您觉得呢?”


    孟敬轩这才了然孟赢带那些人的作用在哪里,他大笑,回应孟赢,“好好好,请他们进来,他们也是集团的支柱嘛,没有他们,没有集团璀璨的明天。”


    于是,那些获得曾经获得表彰的荣誉老工人依次进场。


    他们人数众多,即使衣着简朴,依旧有不菲的气势。


    孟棣棠紧抿着唇,冷声说:“诸位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正式会议,要牢牢准记自己身为华鼎的一员,不能做昧良心的事,不能说昧良心的话,要说实话说真话,在开口之前要想一想,你们说的话,有没有对得起集团的利益!”


    孟赢立刻反驳道:“大老板在担心什么?在座诸位都是华鼎一员,要说的话该说的话当然是符合集团利益的话,无非是观点不同,但即使是观点不同,我们也该容纳不同的观点,就像你指责董事长,董事长也任由你指责了不是吗?您要学习董事长的容人雅量。”


    她抬了下手,示意被她培训了一路的工人们可以上台表演。


    她不能再留给孟棣棠反驳时间。


    她知道这种用金钱堆砌出的忠诚多么脆弱。


    终于,第一位老工人上台,愤怒的眼睛发红,“我要举报大老板,他对我们工人不好,二十年前,大老板到我们施工队去,一进去,他就用我们队的奖金给自己买了空调装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办公室里冷风呼呼吹,我们却连饭钱都没有,现在我们已经不记恨大老板,但我们不相信,大老板会一心一意为集团的利益想,他连空调钱都要挪用啊!”


    工人说得话半真半假,台词是孟赢提前监督他们背好得,孟赢不要求他们赞扬孟敬轩,但一定要不遗余力抹黑孟棣棠。


    孟赢就是要磨掉孟棣棠的锐气,让他没有脸面走出这个会议室,没有尊严站到华鼎集团董事会席位上!


    如果是孟赢自己,在面对别人抹黑时,她不会多说一个字,别人骂得再响亮,不会掉她一块肉,她不会当回事。


    孟棣棠却不同。


    他一路养尊处优过来,生平受过的最大的苦来自他自己父亲的迫害,他一路走来,得到的只有掌声和鲜花,如何能接受他最看不上的底层人直白的抹黑和质疑?


    孟棣棠脸瞬间煞白,嗓音发涩,“好好好,我挪了你们的空调钱,后来我有没有补给你们,我有没有贪你们的钱!要不是我给你们拉项目,你们施工队有活儿干?”


    在他回应的那一刻,他便落入了孟赢为他编织的圈套。


    孟赢笑意盈盈,十足体贴模样,说:“大老板,您这话不对,我得批评您。项目是集团的项目,不是你一个人的项目,施工队能拿到项目凭借的是华鼎集团的金字招牌,不是你的个人能力,同样的,不管空调钱有没有补,私下不经程序批准直接挪用就是错误的,大老板不该贪名更不能贪财。”


    “就是就是!”


    “对对对!”


    工人进场,孟赢说得话瞬间有了一呼百应的威势。


    “好好好!你让他们接着说!我倒想知道在他们眼里我到底有多坏!”孟棣棠紧紧握住手里的铅笔,指尖发抖。


    在工人眼底,他自然是奇坏无比的。


    孟赢早就拟好稿,势必要把孟棣棠二十年间所有的污点一丝不漏的搬上台,她知道这样的告小状穿小鞋对孟棣棠本人的利益是丝毫无损的,但她知道孟棣棠是何等高傲。


    一位位工人上台,一桩桩陈年往事砸下去,那都是不大不小的事情,挪用一点点公款啦、包养女人啦、惩治工人啦,包括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他什么时候爆过粗口,什么时候暗地里骂过某位董事,什么时候埋怨过高层——


    种种这些倒出来,孟棣棠竟然被描摹成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会议场上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连孟风陵都露出诧异的目光。


    众人的眼神与话语如针刺般扎向孟棣棠。


    他的脸色由煞白变成一种黯淡的灰质,他眼底的光麻木而暗淡,一开始他还争辩,后来他懒得争辩。


    孟敬轩都微微皱起眉,他知道这些报告里有多少水分。


    孟赢抹黑孟棣棠,就像他当年抹黑黄公略。


    孟赢显然要比他高明,她不用自己的口,借了一张张朴实工人的嘴,把那些难听的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


    既抹黑孟棣棠名声,又把她自己摘干净,还得到一个为民请愿的光荣名声。


    很高明。


    杜卫红最后上场,颤颤巍巍,却中气十足,他用那激昂的语气道:“我们不服大老板!如果让我们选择,我们要选择的领袖是董事长,而不是那些所谓的为我们好却我们当枪使的人!有我们在一天,绝不容许别人抹黑董事长!”


    他没说完,孟棣棠立刻重重鼓掌,他眼睛看向会议室,“好好好!现在,我倒成十恶不赦的小人了,各位股东们,你们也是这样觉得吗?你们也相信孟赢请来的的这些人的一面之词?”


    正如在孟棣棠向孟敬轩发难时,他们保持沉默,此刻,孟敬轩对孟棣棠反击,他们同样保持沉默。


    他的同僚们没有一个回应他的目光。


    孟赢回看孟棣棠,微笑道:“我请来的特殊客人已经表达完他们的观点,在座的各位董事股东们,你们也可以表达一下自己的观点,我跟董事长都洗耳恭听,大家尽可以畅所欲言。”


    依旧没有人发声。


    孟赢没有给他们更长思考的时间,当机立断道:“我们现在就开始举手表决,支持大老板意见的举起手。”


    会议室静寂,无人举手。


    孟棣棠身体抖了下,不可置信。


    孟赢:“支持董事长的,请举起手。”


    孟赢起立,率先高高举起手。


    场内的工人们,依次举起手臂。


    最后,那些沉默的大多数也慢慢抬起他们僵硬一整场会议的胳膊。


    会议室举起的手臂连绵一片,就连孟风陵都慢慢吞吞抬起手臂。


    表决完毕,孟赢含笑看向孟棣棠,“大老板,民心如此,大家都是支持董事长的那一方,我希望您也不要执迷不悟了。”


    孟棣棠望向会议室内默然不语的董事们,慢慢笑了,“现在你们不吱声了,前一段时间不是怨气连天不满跟我抱怨的时候了。二老板,你前天是怎么跟我表忠心的?你现在就没有一点话要讲?”他紧紧盯着孟风陵,身体抖得厉害,渴望在这冰冷的会议室得到一点微末的回应。


    孟风陵却撇开脸,“大哥,您也该站在正确的立场上。”老头子气盛,他也不想硬碰硬。


    孟棣棠大笑,他抬手指着孟赢,声音嘶哑,“孟赢,你眼里没有黑白对错,只有立场,你以为你很忠心吗?你是害了华鼎害了你自己!”他眼底浮起几分湿润,嗓音忽的放轻,“我以为你懂我的心。”他忽然拔高声音,“我以为你们懂我的心!”


    他终究没有举起手,步履踉跄走出门。


    他走了许久,会议室里似乎还弥漫着他沉重的仓促的喘息声。


    到半夜,孟赢收到孟棣棠吞药自杀的消息。


    第57章


    孟敬轩让孟赢处理这件事。


    孟赢立刻封死消息, 第一时间派人把孟棣棠和他的秘书们隔离开,然后到庄园内部的医疗站去看孟棣棠。


    病房内昏暗沉沉,药味浓厚。


    孟棣棠被抢救过来, 整个人身体陷入绵软的白色病床上。


    窗帘低垂, 悬挂着白纱, 他的脸色发青发白, 泪水滚滚而落顺到他花白的鬓发里。


    孟赢的脚步刚一靠近病床,抢救回来的孟棣棠便吃力得扭过脸,虚弱的眼睛望向站在白色帷幔外的孟赢,嗓音沙哑微弱。


    “……你跟我讲一句实话,我真的十恶不赦,……我真的有他们说得那么糟糕?”


    孟赢静静站着,没有回答,一股钝痛缓缓自胸腔蔓延自四肢百骸。


    她望着孟棣棠脆弱的不解的委屈的眼神,后知后觉自己做了多么残忍的事情。


    她只凭立场,不分黑白,活生生碾灭一个人的心气。


    她远比会议上其他人更清楚自己的反击手段多么拙劣。


    她只是凭借着声势,凭借着措手不及打了一场以多欺少的仗。


    至于这场仗的内容——


    那些工人的稿子都是她拟的, 她知道里面有多少夸大的水分。


    至于那些会议上沉默的高层——


    就算是一条狗在台上狂吠几声, 只要声音够大气势够猛,他们也会慢吞吞抬起他们的胳膊的。


    这场会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击穿了了孟棣棠脆弱的自尊心而已。


    孟赢慢慢走出病房,黄云澹在外等她,关切问询道:“要不要让大太太上山照顾大老板?”


    “没有必要让大太太上山。”孟赢侧脸在月光下笼罩出清冷的影, 她道:“这个时候,封锁消息是最好的,即使是大太太,依旧有暴露秘密的风险, 等大老板身体好全再说。”


    黄云澹静了下,“是我想得简单了。”


    孟赢看他,像是告诉他,又像是警醒自己,“家族利益置于一切之上,丑闻不可外传,我会着手清洗大老板身边的人,他自杀的事情,不能让任何外人知道——”


    她话没讲完,凄冷的月光下出现一道蹒跚的影。


    是孟敬轩。


    孟赢立刻走过去,恭声向他汇报,“董事长,我已经把大老板的秘书贴身人员控制住,请您赋予我权利,让我顺利换掉他们,这件事,绝对——”


    “他怎么样了?”没等孟赢讲完,孟敬轩立刻发问。


    孟赢微征,她没想到孟敬轩发问的是这一个问题,她以为,孟敬轩更关心的,是消息有无走漏。


    她抬起眸,轻轻扫一眼孟敬轩的神情。


    好奇怪,她竟然从孟敬轩脸上,看出一抹属于父亲的孱弱关切。


    “已经抢救过来,但——”孟赢悄然换了称呼,语气柔软起来,“大伯身体很弱,他吞的药对他身体危害性很大,需要慢慢调养,你要去看看他吗?”


    “不用。”孟敬轩目光看向亮着灯的病房,目光定了一瞬,又扭过头,他扯了扯唇,轻轻说:“今时不同以往,我不能去。”


    以前医疗不发达,孩子难养活,孩子们一生小病,他跟汪静宜就彻夜难眠,非得不眠不休守到他们痊愈——


    从前,他多么珍视他的孩子们。


    他给他们喂饭,教他们骑自行车,按班按点接送他们上学,他们有点小病小伤,比他自己生病受伤还要难受。


    可现在,他已经不觉得失去一个孩子是多么残忍的事情了。


    或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意识到,孟棣棠其实是他的儿子,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他曾经对孟棣棠寄予那么多偏爱与关心。


    “……你刚刚跟我说什么?”孟敬轩看向孟赢,眼底似乎覆了一层月色的柔光。


    孟赢垂下脸,语气更加发柔,“我是说,还是不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大伯母和其他人了,他们听到该多伤心啊,大伯父也会伤心的,然后——”她抬眸说:“大伯父之所以出了这样的事,他的秘书助理们都有逃脱不掉的责任,我们该向他们问责,然后要求他们保守秘密。”


    “是这样。”孟敬轩摆了下手,“你去办吧。”


    孟赢托着沉重的腿慢慢往自己的院子里走,月色凄清,她垂眸忽然笑了下。


    在差点搞死自己儿子后,孟敬轩忽然又想起自己是慈父了。


    他是慈父,她便是刽子手咯?


    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逼得孟棣棠求死不能,他只是一个无能为力护着自己儿子的老父亲。


    呵。


    第二天一早,孟赢又来到医疗站病房里。


    孟棣棠还在昏睡。


    外面下着连绵的阴雨,室内没有开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气味以及属于潮夏的浊腥味。


    孟赢带了一捧花,随便摆在桌子上,然后拉开窗帘。


    光线晕染进室内。


    即使是雨天,室内依旧豁然开朗。


    孟赢将带来的鲜花插到瓶子里,用小剪子一点点剪掉花枝,使杂乱无序的花枝往一个方向倾斜,而后按照三短一长的原则,将过长的花枝剪掉。


    咯吱——咯吱——


    银剪刀发出声音很轻,却也足够扰人。


    孟棣棠慢慢睁开眼,蹙眉,虚弱说:“你能不能有点礼貌,我在睡觉呢。”


    比之前夜,他的状态已经好了许多,毕竟他吞得是安眠药,不是农药。


    如果孟赢再多疑一点,她完全可以这样想,孟棣棠自杀是包含着极其恶毒的用意,他完全是想自己的命抹黑孟敬轩的名声。


    因为孟棣棠没有做到完美的死去,他还活着,这就让他去死这个行为显示出了种种争议——如果他真的一心一意去死,那他该死得干干净净,而不是还活着。


    孟棣棠或许有这种念头,但孟赢更愿意相信孟棣棠是一瞬间自尊心碎裂要寻死。


    她没有放下剪刀,继续剪花枝,“您都要死了,还关心我有没有礼貌?”


    “死人难道不要尊严吗?”孟棣棠轻易被孟赢激起愤怒。


    “死人当然没有尊严。”孟赢稍稍往后退几步,一本正经端详着自己修剪完的花枝,说:“甚至死人,都没有定义自己是否死去的权力。”


    她转眸,落到孟棣棠躺在软枕上苍白的脸上,说:“大老板,您的秘书已经被我调走,您现在所处的是一个没有信号的密不透风的封闭世界,董事长说您死了,说您昨夜没有救过来,谁会诧异?”


    “您无需担心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会关心你的死活,董事长只要把您海外的那几个私生子爆出来,他们自然会为了您的‘遗产’挣得你死我活,怎么会关心您真正的死活?”


    “你凭什么把我的秘书调走?”


    “因为孟家的家规规定,孟家人没有寻死的权利!”孟赢猛得拔高声音,她冷冷瞥他,“您做出这样愚蠢的事情,有没有想到事情传出去,会引起怎么样的轩然大波,公众会如何妖魔化家族,您首先违反族规,我当然有权力惩治您身边的人。”


    孟棣棠被她惊了一惊,他还是第一次见孟赢这样凶,心底不受控涌出一点融融的暖意——她是担心他死吧,才这么生气。


    孟赢继续道:“更何况,这也不算惩治,我是为你擦屁股。”


    “孟赢,我跟你说句知心话,老头子不值得你这么勤勤恳恳付出。”孟棣棠用力扭过脸,看她说:“我告诉你,老头子在加州养了我的一个私生子,以后无论是我还是孟风陵,都得不到这份家产。辅佐完老的再辅佐小的,这就是你为自己规划的未来?”


    孟赢慢慢走到床前,扶他坐起来。


    孟棣棠余光扫见她碧青色的裙角,湖水般在眼前荡漾着,她的手腕细伶伶的,玉兰花般柔白,心情不由得放得更舒缓一些。


    孟棣棠自认自己是绅士,很难对女人说什么难听的话。


    当然,他也不认为眼前的女人有太大的野心,她想得到的,无非是更强大的男人的庇护。


    问题的根源都出在她身后的男人身上。


    孟棣棠语重心长道:“孟赢,难道你还不懂吗?你帮老头子把我斗下去有什么用?只要集团效益依旧不好,他还是会找替罪羊,现在这个替罪羊是我,然后再是谁?好吧,接下来可能是孟风陵,总有一天会轮到你!”


    孟赢轻缓说:“即使真的轮到我,我也无怨无悔。”


    “不知道老头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孟棣棠稍顿片刻,又道:“你把我的秘书支走了,我也不怪你,让你大伯母上山。”


    “你知道这不可能。”孟赢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平静看他的眼,“你惹了董事长,董事长怎么可能让你全须全尾下山,你必须交出点什么,才能跟大伯母相聚。”


    孟棣棠低下脸,忽然笑一声,“好吧,我有病,我都快死了,董事会的位置我也不坐了,交给有能之辈吧,这总可以了吧!”


    孟赢想了想,“您可以不做董事会的位置,却不能把这个位置交给有能之辈,孟家的人没有去死的权力,也没有主动交权引颈就戮的权力,您可以退一步,却不能推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那该怎么办?我还有什么脸立足董事会之上?”


    孟赢偏头,“您可以开始休假了,董事长让您交出什么,您就要死死保住什么,或者说,不能让他轻易得到,只有拥有价值,才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东山再起?”孟棣棠心底满是无力,他望自己青筋毕露的手,扯了扯唇,“我没有那个心了,说真的,我在会上说那些话,也不全是因为恨董事长,我是想尽一份心,你懂吗?我想尽一份心。”他抬头,盯着孟赢。


    孟赢回看他,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


    得到她的回应,孟棣棠眼眶发烫,竟然有了一丝流泪的冲动。


    他紧紧握住孟赢的手。


    他的手枯瘦而坚硬,孟赢的掌心硌得发痛。


    她轻轻闭了下眼睛,撇开脸。


    望着窗外晦暗的天,她忽然想,上天为什么会赋予人如此强大的共情力。


    是为了体会到旁人的痛楚,还是为了摸到旁人的软肋寻找一击毙命的时机?


    得知孟棣棠要休假,孟敬轩立刻批准,批准完,他又想起什么,询问来汇报的孟赢,“只是休假,他没说把自己权力交给谁代管?”


    “没有。”孟赢说:“或许是我人微言轻,撬不开大老板的心,您可以亲自问问他。”


    孟敬轩不想亲自去问孟棣棠。


    明明他是获胜的那一方,他却不敢去见孟棣棠。


    孟敬轩还要讲什么,内线电话打进来,他抬了下手,示意黄云澹去接。


    黄云澹接通座机电话,眼神有些愕然,“好的,我会立刻告诉董事长。”


    孟敬轩沉声,“什么事?”


    黄云澹目光在孟赢脸上停了一秒,立刻回复孟敬轩,“是梁董,他要上山拜访您。”


    孟敬轩很惊讶,孟赢却是漠不关心,似乎即将上山的不是她丈夫一般。


    “孟赢,梁漱臣为什么来拜访我?”


    孟赢漫不经心道:“我不知道,我现在很烦他。”


    孟敬轩皱眉,“你的脾气怎么这么坏,就你身上那些事儿,梁漱臣忍你忍得够辛苦了!”


    他一样一样跟她数,“找替身,把梁漱臣当替身,装怀孕逼婚,又在婚礼前逃婚,婚后还跟陈述生不清不楚的……也就是梁漱臣受得了你。”


    “我有钱,我有数不尽的钱,而且我年轻,没有不良嗜好,受得了我的人多了去的,多亏我洁身自好,不然我的男朋友比大老板二老板的情妇加起来还要多。”


    “你跟他们比?好的不学净学坏的。”孟敬轩认真想了想,两个儿子确实也没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优点,“……你烦他就不要见他了,回你自己的院子去,我来应对他。”


    孟赢点了下头,毫不留恋转身走了。


    孟敬轩对此很满意,“瞧孟赢,不愧是我身边长大的,比老大家的那个强多了,老大家的那个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她男人身上,你看孟赢,完全不在意,这才是能委以大任的人!”


    黄云澹现在也很难摸清孟敬轩脑回路了,他笑了笑,不知该回什么。


    孟敬轩看了眼时间,见时间还来得及,紧急到房间里换了一身衣裳,虽然不至于盛装打扮,但也是衬衫领结,丝毫不落。


    黄云澹替他托着镜子,孟敬轩往头上抹发油,固定一下散乱的头发。


    “怎么样?”他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不至于给孟赢丢人吧?”


    黄云澹捧场道:“您还是像年轻时一般英武。”


    孟敬轩喜欢他这个夸赞,牵了下唇,“他快到了,换上他喜欢的茶和茶点。”


    孟敬轩还是很看重梁漱臣的,不仅看在梁漱臣爸爸和爷爷份上,就是看在寰通的体量上,他也不得不重视梁漱臣。


    不过,他跟梁漱臣见面次数不多,上一次还得追溯到梁漱臣跟孟赢的婚礼上。


    那可不是一场融洽的会面。


    孟赢跑得很狼狈,他朝梁家人解释得也很狼狈。


    多少年了,他没丢过这么大的脸。


    脑子里想着,门前已经映出梁漱臣的影。


    年轻男人慢慢往近走,孟敬轩微微眯起眼睛。


    别的不谈,孟赢挑男人的眼光还是有的,随便挑的一个替身,也比她的姐姐们千挑万选的姐夫们强个百八十倍。


    孟敬轩提了提气,起身,嗓音洪亮高阔,“漱臣!”


    梁漱臣走进门,神情和姿态都是毫无挑剔的温雅谦卑,他轻俯身,接住孟敬轩递过来的掌心,“爷爷。”


    孟敬轩没想到他会叫他“爷爷”,耳廓有点发麻,“你这声爷爷把我给吓到了,孟赢都不这么叫我,除了她撒娇的时候。”


    梁漱臣神情微淡,“哦,原来她还会撒娇啊。”


    “听你这意思,你们是生气了?”孟敬轩摆出知心长辈的模样,示意梁漱臣坐在他一侧的椅子上。


    梁漱臣却直接坐在他下首。


    孟敬轩满意得抿了口茶。


    他还是很喜欢梁漱臣此刻露出的谦卑感的。


    梁漱臣坐在下首,似乎只是一位遇到难题来向长辈请教的晚辈,“爷爷,我跟孟赢的感情是出了一点问题,或者说——”他稍顿,目光沉静看向孟敬轩,“我们的感情从没有好过。”


    孟敬轩想起一件令他生气的事情,忍不住道:“我以为你替她拿到董事会的席位,她会感谢你呢。”


    “感激很少,倒是很烦我多管闲事。”梁漱臣淡淡道:“或许只有陈先生给她的恩惠算恩惠,我给她的,对她来讲,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话题突然转到陈述生身上,孟敬轩有点接不住,暗暗瞟一眼黄云澹。


    黄云澹立刻接话道:“梁董,我记得陈家那位陈少爷是出了国,去了美国,怎么会跟三小姐扯上联系呢?”


    孟敬轩皱了下眉,他还不知道陈述生去了美国呢。


    “他又回来了。”梁漱臣平静道:“当然,如果不让他回来,我跟孟赢的婚姻也到头了。”


    孟敬轩终于理清逻辑。


    是孟赢非要让陈述生回国,梁漱臣不得不同意他回国,陈述生回国了,梁漱臣跟孟赢的感情便有了重重矛盾。


    “这个,漱臣啊,孟赢跟陈述生感情很深的,陈述生不仅是她的初恋,还是她恩人,你作为男人,有的时候你也要谅解她嘛,陈述生是孟赢的恩人,换而言之,他也是你的恩人,没有他,怎么有你老婆呢?”孟敬轩不会在外人面前拆自己孙女的台,尽管他很看重梁漱臣。


    “你这样想嘛,陈述生现在什么地位你什么地位,孟赢越跟他相处,越会想你的好嘛,你这点自信心都没有吗?”


    梁漱臣勾唇笑了笑,“您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您刚刚说,陈先生是孟赢的恩人,这是怎么一回事?”话音一转,梁漱臣道:“孟赢从没有跟我提起过这件事。”


    “哦,这是件小事,当年欺负她的那个人坟头草都很高了。”孟敬轩对于这件事很理亏,如果不是他让孟赢来私局上跳舞,孟赢也不会被酒醉的那个人拉走,自然也就没有陈述生英雄救美那一幕。


    他话说得囫囵,“……就在那个时候,陈家那小子护住了孟赢,说孟赢是他的未婚妻,要欺负他未婚妻就是跟整个陈家作对,所以他就罢手了。”


    因为这件事,所有试图欺负孟赢的人也都罢手了——陈述生这句“未婚妻”不是口上说说而已,陈述生是真的把孟家当做未来的亲家进行走动,逢年过节,他那位威严深重的父亲都会携重礼到小院探望孟赢。


    也是因为这件事,孟赢才真正入了孟敬轩的眼。


    梁漱臣心底蓦然生出一阵针扎似的刺痛,他微蹙眉心,他端起茶盏喝茶,遮蔽住凛然不悦的神情,“那个人是哪一家的?”


    孟敬轩笑,“你想给孟赢报仇啊?那个人早死了,再说这些没什么意思,他只是一个代表,漱臣,你知道的,孟赢是一个漂亮得柔弱的女孩子,她的美丽是她的资本也是风险,只要没有依靠,她必然会遇到那种情况,她的命比较好,遇到了陈述生,找到了依靠。”


    “说实话,我也比较感激陈述生,那个时候陈家可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谁不想跟陈家扯上联系呢?我原以为陈述生不过是一时兴起玩一玩孟赢,毕竟他们年纪相差很大,孟赢才十三岁,还是个小孩子,但他是认真的。”孟敬轩道:“在陈述生要留学的时候,他向十六岁的孟赢提亲,如果未来他辜负了孟赢,他名下的所有资产全部无条件转移给孟赢,他是带着合同来的。”


    孟敬轩说到这里,也不禁想起当年的孟赢。


    陈述生走后,她抱着合同掉眼泪。


    他当时调侃她,“太没出息,几张纸让你哭成这样。”


    孟赢仰起脸,漂亮的眼睛里蓄满泪水,“……我一直都把自己当成卖笑的工具看,他把我当人。”


    梁漱臣走后,孟敬轩得意扬了下眉,跟黄云澹讲,“看我一番话,直接就把孟赢两口子之间的顽疴痼疾给挖出来了,你有没有看见梁漱臣那种沉默劲儿,他肯定在愧疚在反省,他们很快会和好如初的。”


    黄云澹却比较悲观,一般来讲,知道自己的另一半跟初恋有过如此荡气回肠的过往之后,没有哪一位现任是不受打击的。


    梁漱臣虽不是凡人,却也难承受这份打击。


    “哎,你怎么知道陈述生到美国去了?我记得,我没让你调查过他。”孟敬轩忽然发问。


    黄云澹不疾不徐回,“我是在观察黄公略赴美动态的时候观察到陈述生,黄公略跟陈述生走得很近,常到陈述生家里拜访。”


    孟敬轩蹙起眉,“他们能有什么交集?”转而,他又想到,“哦,以前陈家那位也照拂过黄公略。”


    说起陈述生父亲,孟敬轩很有一番感悟,“论英雄气概,论长袖善舞,论铁血手腕,哪一个比得过他?我想过梁世琛倒台,都没想过他会倒!他个人魅力绝顶,只要见过他的没有不喜欢他,不钦佩他的,华鼎那几个难做的项目,全是他批的,别人不敢做犹豫要做的事情,他大手一挥就给你批了,这才是真英雄!比那个瞻前顾后的梁世琛强多了!”


    孟敬轩很反感梁世琛,他深以为,梁世琛没有继承梁家几百年来得光荣传统,“从以前的梁家老家主到他父亲,再看以前的老照片,梁家哪一位掌舵人不是高大威武仪表堂堂,你看看梁世琛,那气质做派,好像是从梁家外抱养的,哪有一点世家子的气度?你说他是祖上刨食进京的我也信,好在他养得儿子不错。”孟敬轩说:“梁漱臣要是一副乡巴佬气质,我也不让孟赢嫁给他,丢人!”


    黄云澹发现,他的老上司这几年越来越爱挖苦人,他只笑笑,替他端茶。


    孟敬轩挖苦一通,忽然又想起什么,他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陈述生跟黄公略待在一起,绝没有好事情。


    “你查一查,陈述生现在在哪里,重点查一查,陈述生跟孟赢有没有来往。”


    他倒不担心孟赢跟陈述生私会,那是梁漱臣该操心的事情,他只担心,黄公略的东西会通过陈述生到孟赢手里。


    孟赢回到院子里,洗了个澡换身衣服,然后专心致志等待梁漱臣过来。


    她在孟敬轩面前表达得对于梁漱臣的反感当然是假的——她太了解孟敬轩,孟敬轩骨子里大男子主义,却很讨厌女生外向这个说法,他希望即使嫁出的女儿也要紧紧记挂着娘家,最起码看重娘家胜于看重婆家。


    孟赢在院子上的秋千架上等了很久,天都阴沉沉得要滴雨。


    处于这个网络封闭的世界,她没什么好玩,招了招手,勾搭了一只憨憨的小狗。


    孟赢还从未见过如此乖巧可爱的犬类,很像她的梦中情兽——袋熊。


    它有软软的雪白的毛,脑袋窝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大大的眼睛安静的发呆,乖顺得像一只毛绒玩具。


    孟赢好喜欢它,把它抱在自己腿上荡秋千。


    她不觉得时光过得快,直到余光越过低矮的篱笆门,望见立在门外的男人。


    他目光瞥到她,抬起手,在篱笆门上敲了下,“可以进来吗?”


    孟赢偏头笑,“可以啊。”


    她从秋千上起来,依旧抱着那只绒绒的狗,天气太热,她穿一件鹅黄色棉质无袖长裙,肩臂雪白莹润。


    她脸上带着热出来的红晕,乌黑的额发冒着汗,纤长浓密的眼睫下,一双眼睛笑盈盈得明亮。


    梁漱臣抬手抚她的脸,比起她热烫的脸,他的手温度很低,“不要在玩这只可怜的小狗,它脑子有毛病。”


    “你怎么侮辱人……不,你怎么侮辱狗?”孟赢紧紧抱住怀里的狗,“你怎么说人家脑子有问题啊?”


    梁漱臣牵唇,道:“我说它脑子有毛病不是侮辱它,这只是一种基于病理上的判断。”


    梁漱臣不怎么喜欢毛绒动物,他有点厌弃得捏起小狗的下颌,示意孟赢去看它的眼睛,“它的眼睛不会聚焦,你可以抬一手看一看它有没有威胁反应。”


    果然如此。孟赢抿唇,“我说我怎么会喜欢上狗呢,原来是它脑子有问题,果然,这个大陆太先进了,符合我审美的只能是原始大陆的原始物种,我要养它——”


    梁漱臣道:“它的主人过来了,你需要跟它的主人交涉。”


    果然,主人穿着白大褂,在篱笆外招手。


    小狗反应一会儿,才慢吞吞抬步,跑向主人。


    主人没有丝毫跟孟赢交涉的意思,抱着狗飞速走了。


    孟赢:“……我长了一张会夺人所爱的脸吗?”


    “不,你只是拥有夺人所爱的权利力。”梁漱臣本想牵孟赢的手,又想她抱过狗,指尖有些犹疑。


    孟赢瞪他,“你的洁癖也太过分了!”她踮脚用碰过狗的手抹到他脸上,“惩罚你!”


    梁漱臣微哂,“你可以摸得更彻底一点,摸完后,我会彻底洗个澡。”


    孟赢没有再摸他,握住他的手,“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怎么讲?”


    “野兽般的直觉。”


    梁漱臣勾了下唇,“我被你野兽般的祖父弄得心情不好。”至于谈话内容是什么,他没有讲,扣住孟赢的肩膀催她去洗澡,”把你身上的狗毛洗干净。”


    “这个院子只有一间浴室诶,你要跟我一起洗吗?”


    梁漱臣暂时没有这个想法,“你先去洗。”


    在孟赢去浴室洗澡的时候,梁漱臣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平静望着浴室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述着,孟赢与陈述生之间波澜壮阔、情真意切的过往。


    回神,他垂脸漫不经心笑了笑,如果他是一个正常的、怀有善意的好人,似乎该为这对有情人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让步。


    只可惜,他不是。


    浴室门打开,孟赢热气腾腾迎上来,侧身坐在他怀里,她握住他的手抚自己水洗过的柔软脸颊,眼睛明亮,“看,我多大度,我主动不嫌弃你。”她以为梁漱臣的手还是捏过小狗下巴的那一只。


    “宝贝,首先我洗过手了,再其次——”他沉静的目光注视她眼睛,“其次,我一直没有你大度。”


    孟赢忍不住俯身亲了亲他,唇贴着他的唇说:“其实来香山之前我好讨厌你,你管得那么宽管得那么多,我几时下山你都有要管,但我现在很开心,就是——”她斟酌着描述自己的心情,“我看到你就很高兴,即使你不是很高兴,但是我看到你就开心起来,你懂那种感觉吗?”


    梁漱臣扣住她后脑去吻她,叹息道:“当然,我很懂。”


    他当然懂得。


    只要看见她,一切暴戾的郁气全部变成欣喜的欢悦。


    他那一颗在孟敬轩客厅里饱受煎熬的心,在遇到她的一刻,便被她无意间的神情动作疗愈。


    他们没有任何矛盾。


    只要她的一枚吻,任何矛盾都不复存在。


    第58章


    陈述生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被人给绑了, 麻袋从天而降套住他的那一刻,他以为绑架他的会是梁漱臣,意识昏沉时, 他又后知后觉——不会是梁漱臣, 他不会这样粗鲁无礼。


    陈述生被困在一间庄园别墅里, 身上的任何通信工具都被没收, 卧室前便是穿着黑衣的保镖巡逻。


    他想过从窗户里跳下去,六层楼高打消念头。


    他还是等待救援吧——尽管唯一可能救援他的就是他的情敌。


    母亲远在旧金山,他在京城还没有找工作,唯一会关心他下落的,大概只有梁漱臣。


    陈述生没有被虐待,好吃好住招呼在别墅里,除了不允许出门,其他事情一如寻常。


    到第三天,沉默不语的保镖递上一句话,“我们家先生要见你。”


    陈述生想,这位先生大概是他父亲的政敌,恨他牙痒痒, 所以才绑架他。


    他洗漱整理好下楼, 走到一楼,望见一道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陈述生确信,他跟这位孟家二老板没有过任何渊源,他的父亲应该也没有得罪过这位孟家二老板。


    陈述生静了下, 转换了表情。


    他走到沙发前,蹙眉,似乎有些疑惑,“二伯?”


    陈述生这个称呼是跟着孟赢叫的, 以前他跟孟赢交往的时候,都是随她的辈分唤“爷爷”“大伯”“二伯”。


    当年风头正盛的陈家,陈述生这样叫是屈尊降贵,此去经年,他再拿出这番称呼,倒显得有些高攀了。


    孟风陵脊背挺直坐在沙发上,闻言,倒是一愣,他笑,连忙请陈述生坐下,“述生,以这样的方式请你过来是我对不起你,但我最近实在是太难了!”


    陈述生坐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关切,“您遇到什么事了?”


    孟风陵用力搓了搓脸,眼神里布满红血丝,“我大哥快被我家老头子逼死了,幸好没死,但权力也都没有了,被老头子逼回老宅休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天日,我害怕呀!”


    陈述生闻音知雅意,立刻问:“我能帮您什么?”


    “你在这儿呆的也挺久,我也不跟你卖关子,你是从老黄那边过来的,你跟他关系好,他手里有没有什么保命的宝贝?”孟棣棠紧盯着陈述生。


    陈述生看他,似乎有点迷茫,“二伯,麻烦您说得清楚一点。”


    孟风陵倾过身,一边比手势,一边低低道:“他手里有没有老头子的把柄?”


    “……应该有。”陈述生迟疑道:“黄董在旧金山过得风调雨顺,如果他手里没有要命的东西,他很难过得这样顺遂,但他什么也没告诉过我,我想向二伯尽忠,也无能为力。”


    孟风陵:“我也知道他不会告诉你,我也没抱太多希望在你身上。”他猛然抬起头,紧紧盯着他,“我希望你能待在我身边。”


    孟风陵长叹一口气,“你现在不知道我这个好侄女儿,豺狼虎豹一样的女人呐,你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样的手段把我大哥逼下台的!我怕啊,我心里怕得睡不着觉!”他紧紧握住陈述生的手,紧贴住自己的心口,盯着他,“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保险。”


    陈述生似乎也没什么多余的选择,“好,但……”他无奈笑了笑,“我恐怕在孟赢心底也没什么重要地位,您还是要多往其他方面下功夫,如果您信任我,我会尽力联系爸爸的旧部,爸爸当年跟董事长有很多交往,手里应该也有一些东西——”


    “那最好!”孟风陵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喜不自胜,刚扬起唇要笑,他忽然想起什么,冷下脸,“你有这样的证据不告诉孟赢,怎么想着告诉我?”


    陈述生说:“我在您这里,当然要为您效忠,再者说,我认为女人不该染指太多的权力,孟赢站的位置越高,越让我不喜欢。”他眼底浮出几分凉薄,“最让我喜欢的,还是当年那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儿,现在的孟赢,我已经认不出她了。”


    这个说法暂时压下孟风陵心底的猜疑,他笑,“你在我身边,就是我的核武器,即使你不说什么,你只要出现在孟赢眼前,就足以让她方寸大乱!”


    孟风陵立刻让人拿来一份雇佣协议,也称卖身契。


    陈述生看到违约数字,忍不住笑了下。


    这么高的违约金,孟风陵可以买下好莱坞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没什么反抗,行云流水签下自己的名字,并在名字上摁下手印。


    孟风陵望他的淡然闲适的姿态气度,忍不住扬眉——如果不是突逢变故,陈述生跟孟赢,也确实是郎才女貌。


    孟赢那火一般的性情,确实也需要陈述生这样水一样男人温润。


    签完合同,孟风陵郑重跟陈述生握手,又礼数周到派人送陈述生回住处。


    陈述生的住处也是梁漱臣的秘书白樾安排的,在住进来之前,白樾交代陈述生,遇到什么难事及时给他打电话,如果他处理不了,他再及时转述董事长。


    回到客厅,打开灯,灯光通透明亮。


    陈述生垂眸给白樾打电话,几秒钟便接通。


    “白秘书,我被迫签了一份卖身契,你们家大老板能不能想想办法把我赎出来?不然,我就要被迫到华鼎上班,跟你们家太太朝夕相处了。”


    白樾非常震惊,“好的好的,我立刻把这件事汇报给董事长。”


    白樾挂断电话,立刻拨电话给梁漱臣。


    松宸府里,梁漱臣在浴室洗澡,孟赢见铃声一直响,举着手机到浴室外敲门,“白樾的电话。”


    梁漱臣拨开一线通透的浴室门,氤氲的水汽浮出来,水珠顺着深邃的眉目往下滑,冷白的指骨点她的脸颊,“替我接。”


    孟赢目光克制不往别的地方看,轻轻点了下头,飞快走开了。


    她接通,为防止白樾不跟她讲一些不该讲的问题,她先一步讲,“白秘书,我是孟赢,董事长不方便,你有什么话需要我转说给他的吗?”


    堵在喉咙眼的话瞬间噎住,白樾硬生生打了个急转弯,“……是这样,是德州的事情,德州核反应发电站的合同有其他的疏漏,需要跟董事长进一步商谈。”


    “很着急吗?”


    “不急,等董事长忙完是一样的。”


    挂断电话,孟赢垂眸盯着手机,慢悠悠在床边晃着纤长的腿。


    撒谎精。


    德州的事情早结束了,况且,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什么时候麻烦过梁漱臣,当周知溯是吃干饭的吗?


    梁漱臣从浴室出来,孟赢猛得扑过来,手指狠狠攥住他睡衣系带,仰头气势汹汹问:“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梁漱臣忍不住笑了下,弯腰将她抱起来,“宝贝,当然有事瞒着你,你说是哪一方面?”


    “应该是我该知道的事情,你没告诉我。”她手臂环住他脖颈,认真给自己的权限划定范围,“比如说我们婚姻上的事情,比如说有关华鼎的事情,再比如,有关我的事情,而且是白樾——”


    “而且是白樾觉得该告诉你我却隐瞒你的事情,对么?”梁漱臣拥着她,坐在床边,垂眸含笑说。


    “嗯嗯嗯!”孟赢用力点头。


    “简单,打电话给他,让他把事情明明白白告诉我们,好吗?”梁漱臣把手机拿过来,拨通,按开点开免提。


    “叮——”


    孟赢头皮发麻,立刻按掉手机。


    她深呼一口气。


    她不能把一切事情都摊开,她不可以知道一切事情,他们的婚姻里有太多灰色地带的东西,她没有勇气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


    总不能什么都知道吧!


    “嗯?”梁漱臣缓缓眯起眼睛。


    孟赢双臂环住他腰腹,脸颊埋在他胸膛上,眼睛慢慢往上瞟,“……你应该知道我现在的想法了吧?”


    “知道。”梁漱臣平和说:“你的勇气‘嘭’又散掉了。”


    “我知耻而后勇,会慢慢提升自己的。”她仰颈在他脸上胡乱亲了亲,“好了,你可以去回电话了。”


    梁漱臣却不怎么想回。


    他大概猜到白樾打电话是为什么,这个时间点通话内容又瞒着孟赢,左不过是有关陈述生的事情。


    他没有那个好耐心半夜去处理情敌的事情。


    梁漱臣垂眸,眉眼清隽如画,他修长白皙的指尖点自己的唇,“亲这个位置。”


    孟赢仰颈亲上来,脆弱纤细的脖颈供梁漱臣一掌环握。


    最终,他还是没有碰她的脖颈,指尖挑过她乌浓的发,扣住她后脑。


    人跟野兽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梁漱臣冷静问自己。


    大概是因为,人可以克制住自己的欲望,野兽却无法控制自己的狰狞——


    但,此时此刻他做得事情,跟野兽有什么区别?


    他无法分清自己沉迷这件事的原因归属,是为了获得□□上的欢愉,亦或者是为了弥补心理上的空虚?


    亦或者两者兼有。


    他拥有这样狭隘的胜负欲——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才会觉得,在她的心底,他的位置要比陈述生高一点点。


    梁漱臣俯下身吻她汗湿的额发,指尖抚过她眼睫上摇摇欲坠的泪珠,“痛?”


    孟赢摇了下头,她在这个方面一贯很诚实,她喜欢相互了解之后带来的快感,尽管在某些时候,梁漱臣了解她远胜她自己。


    她纤细的指尖抓住他胳膊,“我总觉得你好像有点不开心。”


    “有么?”


    “……很有……”孟赢忍住喘息,瞪他,“我在讲话,你不要动!”


    梁漱臣笑了下,直接抽身。


    他下床擦了下手,躺回她身边,“好了,继续讲你的观点。”


    孟赢:“……”他是她见过最不受欲望裹挟的男人。


    她忍不住合拢腿,绷紧自己,然后侧过脸,正经说:“你从香山上开始就不对劲了,你心底有事瞒着我。”


    “影响到你了?”


    “那倒没有。但——”孟赢扬眉说:“但我这么共情力强的人,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啊,所以我们这件事解决,然后开心一点过日子,好吗?”


    “我记得前几天你也不开心,你也调节好了?”


    孟赢踹他一脚,“别打岔,在说你的事。”她又忍不住得意说:“我不仅共情力强,调节能力也很强,任何事,只有别人对不起我的,没有我对不起别人的,那点不开心,我很快消化掉了。”


    她又回过脸,看他,“我们说你的事。”


    她的身体挨着他,柔软的馥郁的,发散着丝丝勾人的香气,梁漱臣总是分不清,她身上有几种花香几种果香。


    他的唇压在她发顶,轻轻吻着,“我总是在想,早早遇到你就好了。”


    “现在就挺好的了,我那么有钱,你那么英俊。”


    孟赢总是觉得,她有钱就是最大的优点,对于那些男人来说,好看就是他们最大的优点。


    “我还是早一点遇到比较好,比如你十三岁的时候。”


    “十三岁?”孟赢飞快眨了下眼睛。


    她好像知道症结出在哪里了。


    她那个野兽一般的祖父,肯定跟梁漱臣说了一些他自认为正确的话。


    她只好装作不懂,顺着他的话讲,“十三岁的时候我一点没有钱还不漂亮,你看不上我吧。”


    “都没有关系,我可以把你养到梁园,当妹妹养大,蒋女士愿意养傅小姐,同样会非常乐意养你,在宁省的时候,她跟叶主任关系很不错。”


    “恐怕我的前二伯母会不愿意。”毕竟,魏平茹蛮享受虐待她的快感的。


    “那我会以虐童罪起诉她。”


    孟赢忍不住笑起来,“那这样还挺美好的,到时候我数学不会,还可以询问你啊。”她终于想起来梁漱臣辅导傅兰雅数学的事情,“你都辅导傅小姐了,不能落了我啊。”


    “我没有辅导过她,只是把数学笔记给她。”


    “你还记笔记啊?”孟赢翻身抱住他手臂,眼睛亮莹莹,“我以为你这种学霸都不记笔记的,你会上课的时候睡觉,课本上一片空白,然后期末随便考考就是名列前茅。”


    “没有到那个地步。”


    孟赢跟梁漱臣之间很少聊起上学时候的事情,对于他们这种跳级选手来说,学生时代是遥远得仿佛上世纪的事情了。


    孟赢很感兴趣,“你上学的时候是不是风云人物,有很多女生暗恋你,桌洞里全部都是情书和巧克力。”


    “没有。”梁漱臣看她,顺手将她落到手臂的肩带拨到正确位置,说:“桌子里只有书和笔记。”他挑眉,“你这样问,是不是你学生时代是这样的待遇?”


    孟赢点了下头,又振振有词说:“我超级受欢迎的,爱慕我的人超级多,虽然他们很矜持不跟我告白,但我知道他们爱惨我了。”


    梁漱臣被她逗笑,“宝贝,谦虚是一种美德。”


    “才不呢,谦虚会气死人。”不过她还是谦虚一点,“喜欢我的人没有我说得那么多,还是有一些的,尤其是毕业的时候,我收到好多情书……没有人给你送情书吗?”


    “我没有等到毕业就出国了,至于情书,或许有,不过我没有计划在中学谈恋爱,所以当做没有。”


    “这样啊,那我跟你提前认识也不会跟你早恋了,毕竟,你没有恋爱的计划嘛。”


    “是这样。”


    孟赢忍不住想踹他,但姿势不对,她只好在他肩膀上咬了下。


    她那点力道跟挠痒痒差不多,梁漱臣抬手摸她的雪白的细齿,“有没有硌到牙?”


    “没有。”


    孟赢不依不饶说:“你刚刚的回答我好不满意,你难道不能说句假话吗?你就讲,我本来没有恋爱计划的,但如果遇到你,我愿意打破自己所有原则!”


    “可能我比较诚实。”


    孟赢“哼”一声,继续顺着原来的幻想讲,“你出国那么早,我住在梁园,我们恐怕很难发展爱情了,我们一直是兄妹了。”


    “那也不错,你快快乐乐在梁园长大,一切就很完满了。”


    孟赢有点生气这个结果。


    那还不如现在这样呢。


    她不愿意为了一个美丽的少女时光放弃现在的一切。


    “那这样不划算,不如我三岁的时候就把我抱到梁园里去吧。”


    “那恐怕有点困难,那个时候梁主任没有进京,梁园只有我一个人住。”


    “如果你把三岁的我养大,我会超级依恋你的,就像依恋母亲一样!我会这样亲你——”她凑上来,顺着他的唇往下吻。


    梁漱臣捏住她下颌,翻过身,继续做没有做完的事。


    后半夜下起大雨,伴随着电闪雷鸣。


    不过在此刻,风声雨声雷电声都无法阻碍孟赢甜美的睡意,梁漱臣起床时,轻轻将手臂从她脑袋下抽出来。


    孟赢纤长的眼睫轻颤,脸颊无意识在他掌心蹭,指尖下意识去抓他胸前的衣襟。


    梁漱臣垂眸在她掌心吻了吻,将她的手臂安稳掖在薄被下。


    说来奇怪,梁漱臣此生并没有得到过多少母亲的爱护,但在对待孟赢时,他无师自通养成许多母亲照顾孩子的习惯——比如总是想为她掖被角,总是问她渴不渴,总是在桌前准备一杯温水……


    凌晨三点,白樾已经进入梦乡,在接到董事长电话时,他还是第一时间起床,站姿笔直,声音冷静毫无困意,“董事长。”


    “抱歉,打扰你了。”董事长语调一如既往的温润,带着一些令人迷醉的歉意,“麻烦你把昨天晚上想告诉我的事情重新为我讲一遍。”


    “好的。”白樾一五一十汇报完,询问,“董事长,我们该怎么处理陈先生的事情呢?是不管不问,还是——”


    “替我约见陈先生。”梁漱臣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温和,他补充,“让陈先生决定见面时间和地点,不要吓到他。”


    “好的。”


    陈述生没有想到梁漱臣要见他,更没有想到梁漱臣会让他安排见面时间地点。


    陈述生也曾做过“陈主任”的儿子,了解目前身为“梁主任”的独生子,梁漱臣每日的安保监护有多么严格。


    他一时惴惴不安起来,最终,还是决定不辜负梁漱臣难得的信任,找了一家完全由梁家控制的私家小院,时间定在梁漱臣下班时间。


    陈述生抵达那家私家小院时,梁漱臣已经站在庭院里等候。


    他的身姿挺拔修长,散漫立在林木蓊郁的庭院,重重花影随着微风摇曳,掠起满院的落英缤纷。


    他没有穿正装,不似在旧金山见面时的那般威严深重,衣服很素,温雅散漫,似乎他们之间是老友会面,而不是情敌之间的剑拔弩张。


    陈述生抿唇,心底的警惕反倒更生一层。


    梁漱臣的目光看过来,漆黑的眼眸里笑意深深,“陈先生,坐。”


    陈述生的脊背不受控挺直,见一个梁漱臣,比见十个孟风陵都值得紧张。


    庭院里石桌上摆着茶壶和两枚精致的冻花时茶盏,梁漱臣亲自提起茶壶倒茶,茶香悠悠,沁绿的茶汤滚落到海棠花般粉莹的茶盏里。


    陈述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眉心微松。


    六安瓜片,他喜欢的味道。


    连装茶的冻花石茶盏,也是他喜欢的样式。


    他依旧摸不清梁漱臣的态度,语气松缓一些,“多谢您的招待,……二老板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还得麻烦您。”


    梁漱臣慢悠悠放下茶壶,侧眸,“无论是违约金还是真的想去华鼎上班,这都不是问题,一切随你的心意。”


    陈述生怔住了,“……我以为您不会愿意我出现在孟赢面前。”


    这话透露出陈述生的真实想法,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想过接受孟风陵除要挟的第二种选择,他就是想既遂了孟风陵心愿又借此进入华鼎见到孟赢。


    梁漱臣早看透陈述生的心。


    如果他真的不愿意接受孟风陵的要挟,重获自由之后第一件事他该是报警,而不是给白樾打电话。


    “没有什么不愿的,你不会伤害孟赢,不是么?”


    陈述生垂下脸,“可能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出现在她面前,就是伤害她。”他看梁漱臣,眼神里充斥着真真假假的窘迫和愧疚,“我出现在她面前一次,对你们的感情就是一种伤害。”


    梁漱臣修长的指尖把玩着杯子,他不喜欢六安茶,只沏给陈述生喝,他自己的杯子里空空如也。


    “你们的感情也需要一次了结。”梁漱臣平静说:“我从很多方面了解到你们的感情,惊天动地的一段爱恋,山盟海誓的一对爱人,对于这样一段真挚的感情,我好像没有什么理由去横加阻拦。”


    陈述生沉默,他完全摸不准这位情敌的心,也有一些听不懂这位情敌的话——也许梁漱臣没有阴阳怪气,但上述的话,绝对不是他真心。


    “我们没有可能了。”陈述生直视梁漱臣,说:“我想见孟赢,从不是想拆散你们或者做一些其他的对你们感情不利的事情,我也弄不清自己想做什么,但我跟孟赢再也没有可能,我一次次推开她,……我一直缺乏勇气,即使她现在跟你离婚要跟我远走高飞,我依旧没有勇气跟她一起走,我给不了她更好的世界。”


    很多话憋在心底,找不到宣泄对象,情敌倒成了他心里话的唯一接收者,他蹙眉,垂下脸,无法原谅自己却又无能为力。


    “孟赢在婚礼前逃婚,我没有去约定点,就像她约定要私奔,我却把私奔的事告诉孟老爷子,让他管住孟赢,包括那幅画,……我心底一直很明白,那幅画不是我所认识得那种悲观寓意,孟赢一直喜欢用哀景衬乐情,就像她一直觉得《清明上河图》表现得是一场盛世危机,所以她自己作画总是往沉郁方面走……”


    “……我一直都很懂,但我没有勇气,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跟她在一起,我知道我可以站在她身边是因为我的家世,我没了家世,我的家世成了我最大的污点,……我担心昏暗的未来会磨掉她对我的感情……”陈述生轻轻摇头,目光落到层叠的花影里,眼神黯淡而空无,“所以我想,就这样结束吧。”


    梁漱臣一直冷静得听着,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轻轻将茶杯放到石桌上。


    他能说什么?


    他该感慨,真是一对错位的可怜的情侣。


    他们的爱情真是感天动地。


    但梁漱臣一个字都不想讲。


    陈述生说完,看向梁漱臣的目光微微不安。


    梁漱臣轻轻偏了下头,注视他,眼神里没有任何他此刻不该有的情绪。


    他依旧如此温雅妥帖,从容不迫,他甚至用了敬称。


    “无论您选择做什么,梁某都随您的心意,遇到任何问题您还是可以打电话找白樾。”


    “可以告诉我您如此慷慨的原因吗?”陈述生抬眸。


    梁漱臣站起身,漫不经心道:“因为您曾经无理由的善良。”


    因为他当时的一个善念,拯救了十三岁的孟赢。


    他或许该接受孟敬轩对陈述生的定义——陈述生是孟赢的恩人,也是他的恩人。


    第59章


    在孟棣棠长期休假后, 华鼎集团内部陷入一段时间的权力真空,很快,孟风陵的势力则如饿狼扑食般迅速占领了原属于孟棣棠的权力领域。


    对于这一番争夺的反应, 孟赢显得迟缓而犹豫, 王尔琢跟她埋怨道:“好不容易斗倒大老板, 结果一点好都没有捞到, 好处全被二老板得了,一会儿内部会议,不知道二老板又要把他的亲信安排到那个部门。”


    孟赢垂眸处理公务,“咱们跟二老板不一样,大老板倒了,二老板就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咱们都是仰仗董事长鼻息过日子的,要是跟他一样风头那么盛,董事长就不会给我们好日子过了。”


    她想起什么,抬眸问:“董事办那边决定董事长今年要去哪个分公司考察了吗?”


    “应该去辽省分公司。”王尔琢道:“盛夏季节,去辽省避暑最好,而且董事长喜欢吃海鲜, 辽省里海鲜管饱, 我猜可能是那个地方。”


    不知其他公司是什么安排,华鼎集团每年的分公司考察基本是高层领导公费旅游,每年考察地方都是旅游大省,春天去云省赏花, 夏天到辽省避暑,秋季到西疆打猎,到了冬天再挑一个冰雪世界去滑雪。


    “您要陪同吗?”王尔琢问。


    “我不去,二老板一起去, 他得立一立威风。”孟赢不喜欢跟孟敬轩一起到外地考察。


    孟敬轩看似简朴,其实对居住要求相当高,她前几年跟他外出考察过一次,洗澡水都要从京城空运过去——她也不知道外省的水跟京城的水有什么区别,可能孟敬轩就喜欢京城被重化工业污染过的水。


    更不要说成吨成吨运送的水果,一批一批运过去的真丝地毯,连空调都要空运过去——就差把居住的酒店拆掉重盖。


    “我在后方支持,让二老板跟董事长一起去吧。”她还能暗戳戳搞一点破坏。


    文英推门进来,“孟总,王总,会议要开始了,咱们过去吧。”


    这天是周一,要开一个每周一次的高层内部交谈会议,华鼎集团部门众多,每一件事经受的部门更多,所以每周一都要把这一周该做的事情拿到会议桌上谈一谈,各个部门之间厘清责任,到时候分锅好清楚明了。


    会议属于部门会议,参与人是部门高管,董事长不参会,主持会议的是孟棣棠休假后地位第二高的人——二老板孟风陵。


    “在这次会议之前,我得对上周的工作做一个总结,有功就赏有过就罚,赏罚分明是我的原则。”孟风陵豪情万丈,英姿勃发,“首先,我该说一说要罚的人,没错,就是咱们的小老板孟总——”


    孟风陵眼睛定在孟赢身上,如平地起惊雷,“孟总!我要问问你,你凭什么把项目抱在自己怀里不放?跟京昱的项目是你自己的项目吗?跟W集团的项目是你自己的项目吗?这都是集团的财富啊!你凭什么自己大包大揽不让别人参与呢?我要批评你!吃独食不是咱们华鼎的作风,华鼎的作风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孟风陵跟唱山歌似的,话语说得是波涛起伏,跌跌宕宕,步步逼人。


    孟赢觉得他是没醒酒。


    “项目是不是我的,我不能决定,我只知道项目是董事长交给我的,董事长让我做好,我必须当仁不让做好,咱们华鼎人除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还有一条原则不是得忠于领袖,尽职尽责吗?”孟赢瞥他,慢条斯理问:“二老板,你是要跟董事长打擂台吗?”


    “孟总,你除了把事情往董事长身上推你还能干什么?呵,你知不知道你就像那没断奶的孩子一样,有事没事董事长——”他作势拍了下自己的脸,“真是丢人!我都替你丢人!”


    周一往往是集团员工最疲倦的时刻,但每一次的集团内部会议,都能让在场的员工骤然振奋精神。


    孟赢跟孟风陵叔这一对叔侄俩你来我往,恨不得把对面底裤都扒下来,时不时还穿插着内部八卦,话语既犀利又不体面,很让在场员工提气。


    这一场会,提供未来一周的八卦谈资。


    众人津津有味听着,王尔琢处在跃跃欲试又不得不忍让的边缘——孟赢发挥得挺好,暂时用不上他。


    此时,会议室门轻轻打开。


    一阵风自门口掀起。


    孟赢余光随意瞥了一眼,目光便移不开,她不自觉停下了跟孟风陵的唇枪舌战。


    有人站在门口。


    他进门,走一步会议室便静一分。


    他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裤,身材依旧那么高瘦挺拔,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呼吸的每一寸频率,都是孟赢熟悉的感觉。


    孟赢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


    他完全吸附住了她。


    陈述生走到孟风陵身侧停住脚。


    会议室里只剩下呼吸声,还有空调不明显的制冷声音。


    孟赢听到胸腔里自己的心脏砰砰响,声音响亮到让她疑心旁人有无听到。


    她低下头,紧紧攥住掌心的笔,掌心湿滑,手指抖得要握不住笔。


    孟风陵满脸含笑,“我来向大家介绍一下,这是陈述生,我亲自招募进来的高材生,以后他便是我的董事办的副主任!大家掌声欢迎!”


    陈述生侧过脸,环顾会议室,脸上笑意平静清和。


    他的目光在孟赢脸上停留一瞬,下一秒,便如湖光掠影般移开。


    孟赢一直垂着脸,任由空调冷风将鬓发吹得散乱,她的思绪漫无目的的飘。


    她不能专注精神,什么都不能想,满脑子满心都是他。


    “这不对吧,二老板。”王尔琢瞟一眼明显不在状态的孟赢,意识到这是自己表现的良好时机,起身,镇静向陈述生发难,“二老板,不是我封建,你怎么招了一个罪臣之子到集团里啊,他有那样一个爸爸,你还敢把他放身边?二老板,咱们公司招人得选贤任能,可不能任人唯亲啊!”


    他话落,一时无人接口。


    孟赢豁然起身,声线冷凝,“王总,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家世的无端得质疑别人,华鼎从不因家世无端给别人定性。”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公平公正似乎王尔琢不是她的人,“王总,只要进入华鼎,每个人都是华鼎的一份子,我们衡量一个人只能是衡量这个人的能力和品行,新时代,没有连坐罪,他的爸爸怎么样他的家族怎么样,跟他无关!”


    孟赢话落,会议室静寂得更厉害,意识到说了什么,她眼眸怔住,苍白的脸如凝脂玉般晶莹,抿唇看向王尔琢。


    王尔琢刚被她顶得头脑发懵,又接收到她这不知所措的一眼。


    他后知后觉,只记得陈述生是孟风陵的人,忘记陈述生是孟赢初恋了!怪不得她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


    王尔琢勉强笑了笑,尴尬坐下。


    孟风陵抚掌大笑,“孟总说得好!王总,你得向孟总学习,学习她不以家世待人的觉悟!”


    走出会议室,长廊里人来人往,孟赢几步跟上王尔琢,低声,“对不起。”


    她很少这么理亏,王尔琢仿佛看了西洋景,他也有点生气,忍不住道:“孟总,都分了好多年了,怎么还这样啊,您要是再这样,咱们直接对二老板举白旗吧。”


    孟赢没说话。


    王尔琢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开始着急,“您的前男友再亲,那也是敌对阵营的,孟总,您可不能直接投敌。”


    孟赢递给他一个无能为力的眼神。


    “我控制不住自己,怎么办?”她垂下眼睛,扯唇,“我是说完那些话才意识到,我是反驳你的话才站起来,维护他好像成了我的本能。”


    王尔琢只好劝,他本来是看不上孟赢丈夫的,此刻也不能不把她丈夫拿出来,“您想想您的丈夫,您是有家庭的人,风花雪月比不上相濡以沫啊。”


    孟赢揉了下脸,“改天我请你吃饭,向你道歉。”


    “改天是哪天,您说过几次请我吃饭了。”


    “我休假回来得那一天。”


    “您打算休假?”


    孟赢“嗯”了一声。


    “一见陈述生,我就要犯错,只好不见他。”


    孟赢到董事办时,孟敬轩正饶有兴致听黄云澹汇报内部高层会议发生的事件。


    这场会议看似没有董事办的人参加,实则方方面面都在他控制之中。


    黄云澹说到孟风陵招募了陈述生时,孟敬轩不由得蹙紧眉——他一直担忧着陈述生跟孟赢走得近,孟赢捏住他的短,没想到率先跟陈述生搅和在一起的是孟风陵。


    黄云澹又说到孟赢如何反驳王尔琢的话,“三小姐的词用得很重,王副总都懵了,说是一下会王副总就跟三小姐闹起来,问她到底是哪一边的人,是不是打算跟二老板举旗投降。”


    孟敬轩掌不住放声笑起来,“孟赢这个人,什么都是假的,对陈述生的在乎是真的,她几次三番要跟陈述生一起远走高飞,陪他过那种无权无势的生活,从她十九岁的时候,再到婚礼前,哪一次逃跑不是真心实意,偏偏陈述生是个孬种!”


    黄云澹道:“您不也是舍不得三小姐吗?不然她十九岁的时候,就跑掉了。”那时候,是孟敬轩派人把孟赢锁在屋子里。


    “我也没那么真情实感,所以我是让孟宜清去的,那个时候老三看重他这个养子,我是想送他一个人情,把孟赢交给他处置,对于他的个人前程来说,送走孟赢是最好的,结果他那么实心眼,真把孟赢给锁起来了。”


    话说一半,内线电话打进来,黄云澹接听,挂断后,他汇报说:“三小姐要见您。”


    “让她进来吧。”


    自孟敬轩重新回归后,孟赢还没来过董事办,有什么重要事情,都是在董事办外的小会议室讨论,很少有人被邀请踏入这一片神秘的领土。


    董事办经过彻底的大翻修。


    孟赢踏进,仿佛置身于原始雨林,整个世界充斥一种浓绿的繁茂的葳蕤感。


    蝴蝶兰的枝条长长垂下,头顶上是盘虬卧龙的粗壮树枝,明透的钢化玻璃地板下,是淙淙得飘荡着游鱼戏荷的水流,每踩一下,地板咕咚咕咚响,似乎惊动了地板下的流水,惊扰到荷花的好眠。


    孟赢一步步走进去,像抵达某种童书里的神秘世界,世界最里面,会有一个神秘的修仙老爷爷。


    孟敬轩坐在最内侧的老板椅上。


    虽然办公室整体进行了翻天覆地的仿照热带雨林似的翻修,但他自己用的桌子和书柜还是老一套,他西装革履,精神抖擞,跟这浓郁的雨林景色,格格不入。


    “有什么事?”


    孟赢嗅到荷花香、属于绿植的繁茂清新气息,以及无处不在的瑞脑香。


    “董事长。”孟赢站在办公室正中央,微微仰起脸,漂亮明透的眼睛里满是不知所措,甚至她做作的咬起唇,透出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手足无措的可怜,“我要休假,二老板他弄了陈述生过来,他是故意要折磨我,陈述生在,我根本没有办法处理工作,我受不了了。”


    当然,孟赢要休假,陈述生只是一个表面原因。


    最深层原因是跟华鼎集团内部紧绷的局势有关。


    孟棣棠退场,三足鼎立不再,孟敬轩推了孟赢上去,单独形成一股跟孟风陵敌对的势力。


    孟赢不得不跟孟风陵关在一座由孟敬轩创造的八角笼里龙争虎斗。


    孟赢哪里斗得过孟风陵?即使斗得过,她也不能展现出来,孟敬轩会忌惮。


    唯一能让孟敬轩满意的局势,便是她被孟风陵逼得步步退却,然后孟敬轩再从天而降,救她于水火,顺便挫败孟风陵,统揽大局。


    这是孟敬轩满意的局势,却不是孟赢满意的局势——她不可能一直当耗材任孟敬轩消耗,她的最终目的是赶孟敬轩到八角笼里跟孟风陵赤膊。


    一直在场内,有她做缓冲,很难达成目的。


    所以,她打算退一步,让孟敬轩真正跟孟风陵对起来。


    她来做那个高坐钓鱼台的人。


    孟赢的思路很清晰,孟敬轩同样警醒。


    他还指望着孟赢跟孟风陵狗咬狗消耗实力呢,怎么可能放她走?“集团需要你,你就这么没本事?我不批!”


    孟敬轩不仅需要孟赢做跟孟风陵斗争的耗材,还需要孟赢创收。在后孟敬轩时代,孟赢是华鼎内部为数不多几个可以创收办实事的高管了。


    “这个月的财报这么难看,你能走?你是打算回来了带领全公司喝西北风,对吗?”


    孟赢:“……”


    孟赢无功而返,回到办公室,文英提醒她一会儿有跟寰通集团CEO周知溯的饭局。


    孟赢看了眼时间,吐槽道:“这是什么鬼时间,既不是饭点也不是下午茶时间,周知溯是想请我喝一杯糖水,一边喝一边把生意谈下来?”


    文英笑,“您有把握把合作促成?”


    “没把握。”孟赢说:“你不知道周知溯还有一句名言吗?‘寰通是全体寰通人的寰通,所有寰通参与的项目,寰通必须是当仁不让的一把手。’可巧了,咱们董事长也是这么认为的,他还觉得华鼎必须是一把手呢,这两个人杠上,项目能谈下来才怪。”


    更何况,孟赢不是很能看得上周知溯的为人——一个不把脸皮当脸皮的人,实在太难被人摸清掌握,更不要说跟他合作。


    “但华鼎和寰通的发展目标是相当吻合的,他们是卖铲子的,咱们是卖水的,如果抛开管理层因素,两家集团天造地设的合适。”


    孟赢坐在椅子上,“寰通财大气粗,他们现在卖铲子,以后可以自己生产水卖锤子,更何况,TS集团被收购,卖铲子的就他们一家独大,他们已经可以进一步部署该如何淘金了。”


    文英道:“国内跟国外不同,寰通想像国外一样直接撒钱买断一个领域根本不可能,核反应发电站说买就买了,供电架构标准说改就改了,国外可以,国内绝不可能,寰通只要想供能,绝绕不开华鼎,咱们董事长可是全国专业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委员,他们要改供电标准,需要咱们的一票呢。”


    文英对华鼎集团的受到的政策支持是相当自信的,“而且上面一直看寰通不顺眼,他们集团忠诚度不够,我听小道消息讲,寰通大厦都是租的,他们一把手绝对做好干一票就跑的准备!”


    孟赢:“……哪来的这么多小道消息。”她把椅子搬到自己办公椅边,朝文英招招手,“再讲详细一点。”


    文英笑眯眯坐过去,凑着头跟孟赢聊,“我跟您讲他们那个董事长……”


    跟文英聊完八卦,刚好到约定出门时间,出于对年长者的尊重,会谈地点由周知溯订,周知溯把谈话地点放在了寰通大厦下的一座咖啡厅里。


    孟赢到得时候,甜品店里人流如织。


    周知溯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正在就着咖啡吃三明治,他让孟赢坐,说:“我们开会开到现在,还没吃午饭,我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孟赢穿着雪白色的真丝衬衫,雾霾灰及踝裙,踩着一双黑色细跟高跟鞋,耳朵上带一枚佩戴流苏的耳环。


    她不算盛装打扮,却也保持了会客的基本体统,但周知溯——


    她的目光从周知溯软榻的体恤、黑色的裤衩还有露脚趾的男士凉鞋扫过……


    她想知道,这到底是寰通集团整体的待客风格还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特殊对待?


    孟赢没做声,安静坐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一副端庄仕女图的端雅从容。


    周知溯终于吃完三层三明治,擦了擦嘴,他瞟一眼孟赢,移开视线,让服务生上了两杯杨枝甘露。


    孟赢没动,他已经拿勺子挖起来。


    他边大口朵颐,边道:“孟总,我们董事长一直是不愿意跟华鼎合作的,我这次找你是秘密行事,寰通当然要扩展国内市场,如果要扩市场,华鼎是不二人选,华鼎的人脉政策支持以及在能源方面的深厚底蕴,是其他公司远不能及的。”


    他嘴不停,滔滔不绝,“董事长的意思还是想跟在国外一样,从零开始搭建能源网,我跟他态度相反,我觉得我们确实要自己搭建自己的网络,但在搭建之前,完全可以找华鼎做缓冲,所以我打算跟您签订一个短期的供能协议。”


    闻言,孟赢静了下,用小勺挖了下杨枝甘露,勺子挨在唇边,做了个吃的动作,却没往嘴里放。


    她放下勺子,抬眸说:“周总,我当然理解您想要短期过渡的迫切需要,但董事长的意见对两家合作是至关重要的,您愿意牵这个协议,董事长不愿意,到时候合作折了,算哪一方面的责任呢?寰通自然可以不在意这个短期的合作成果,毕竟你们财大气粗有planA planB,但我们华鼎是个小公司,现在经营也比较困难,经不起您这样大公司的折腾。”


    “我理解您的好意,但华鼎目前的发展态势,经不起您的好意。”


    孟赢说完,直接起身,叫来服务员,要刷卡结账。


    周知溯后背仰靠在椅子上,慢慢笑了,“孟总,您是生气了?”他似乎因为这个发现而觉得好笑,“您是大风大浪都见过的人,合作谈得拢谈不拢都是交朋友,您生什么气?”


    孟赢刷卡的动作一顿。


    她确实是生气了。


    她生什么气?她生自己精心准备过来,结果周知溯就给她一个不确定的短期合约的气!或者说,她在看到周知溯的打扮待客地点的时候就已经生气了!


    明明他是做错事情的罪魁祸首,偏偏他还无辜问她为什么生气,话里话外说她生气是玩不起!


    这就是大公司CEO的傲慢吗?


    “我只是觉得自己犯了蠢,不该接受您的邀请。”孟赢回过眼,目光落在周知溯粗犷而沧桑的脸上,道:“我是满心以为您是能够代表寰通代表你们董事长才来参与这次邀约,可是您告诉我,您的意志不等于你们董事长的意志,如果您告诉我,在寰通集团内部,您的意志高于你们董事长的意志,我当然可以促成这次合作,但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促成的合作不是一桩笑谈吗?”


    她迅速抓住周知溯话语里的漏洞,以及他的软肋。


    孟赢最擅长用忠诚和立场来反驳质疑,这大概是孟家人刻在血液里的基因。


    换而言之,她擅长给人扣帽子,喜欢拿别人的立场和忠诚做文章。


    周知溯表情一凝,那碗被他吃完的杨枝甘露被他推远了。


    孟赢微笑,语气依旧那么温文,“还是您私心里觉得,您的地位已经高过你们董事长了?”


    周知溯脸有些冷,恢复那副运筹帷幄的精英模样,“什么忠诚不忠诚,意志不意志的!孟总,我认为您是生意人,您用这些场外话来反驳我有什么用?您董事长太太的身份不会让您比我高一头,除非您现在立刻给董事长打电话告状!董事长要处理我,我绝无二话!”


    孟赢坐下身,平视他,“周总,咱们俩之间,到底是谁先提的场外话?从来到这个甜品店到现在,我好像没有一个字说自己的场外身份,倒是您,先说我是你们董事长太太。”她慢条斯理总结,“不是我要用场外身份压你,是你先因为场外身份对我有偏见!”


    周知溯表情严肃起来。


    他依旧不把孟赢放在眼底,但也渐渐明白,孟赢不是他想象得那么好糊弄,她这一朵漂亮的玫瑰花,有她刺人的地方!


    他哈哈笑起来,“孟总啊,我是搞技术的,那些花花肠子我没有,刚刚我是心直口快,你原谅我这个粗枝大叶的老人家,原谅我,你可别玩不起给我们董事长告状啊。”


    孟赢敛眸。


    这大概是这些高地位男人的劣根性,不仅希望玩弄一个同样地位高的女性,而且对玩弄上司的太太跃跃欲试,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他们反倒笑嘻嘻说你玩不起。


    一说就是,这些粗枝大叶的男人懂什么!


    明明,是他们先把场外因素带到场内的,不是吗?


    “先不要说我,您能玩得起吗?”孟赢道:“一会儿我走了以后,您会有选择性的把我们的对话说给你们董事长听吗?您会让他评评理,然后跃跃欲试告诉他,他的妻子很玩不起吗?”


    周知溯沉默,眼神变得阴冷起来。


    孟赢道:“我当然希望场上的事情留在场上解决,不要拿到场外,不过,如果您真的把场上的事情挪到场内,我也可以把这件事说出来让你们董事长评评理,我跟他关系一般,但我相信,他还是能保持基本的公平客观来评价咱们俩的对话,到时候——”她顿了下,静静看他,“不知道您还玩不玩得起。希望您不要再指责我说,说我玩不起。”


    “最开始破坏规则的,明明是您不是吗?”孟赢不疾不徐道:“如果您垄断了规则的定义权,然后又指责反抗的人是玩不起,那么放眼天下之大,应该没有玩得起的人,毕竟,玩不玩得起,是您定义的。”


    周知溯的表情已经相当难看。他没想到孟赢会这样贸然顶撞她?她凭什么,凭她是孟敬轩的孙女?凭她跟他们董事长睡一张床上?


    他在她眼底,看不出一点尊老爱幼,看不出一点对技术人员的尊重!


    “孟总,您的话说得很漂亮,但商场上,还是实力见真章,事实证明,我们寰通优于你们华鼎。”


    “的确,华鼎见寰通,如高山仰止,但——”孟赢看他,“我们华鼎可没有求着跟你们寰通做生意,今天是您主动邀请我过来的。”


    她说:“我是一个小人物,即使您不在意这个谈判,我还是用心准备过来了,没想到,我们两两不能如愿。”话落,她话音一转,“当然,如果您邀请我过来谈话的目的是羞辱我羞辱华鼎,那您的计划成功了。”


    周知溯神情严肃,沉默着不说话,脊背慢慢挺直。


    他的目的或许是羞辱华鼎羞辱孟赢,但他很清楚,他这个目标没能实现。


    孟赢没再理他,抬步离开了。


    梁漱臣不知道周知溯跟孟赢有这样一种微妙的谈话,他给予CEO相当大的自主决定权,周知溯的种种事情,他不是条条都了解。


    董事办冷气充足,踏入其中,仿佛置身于冰冷雪原。


    董事长低垂眉眼处理公文,手肘撑在办公桌上,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峻矜贵。


    周知溯慢慢往里走,刚刚在甜品店里冒出热汗被冷气吹干,穿着衬衫西裤的身体透心凉——在见完孟赢之后,他立刻回办公室换了正装,他绝不会随便一副打扮见董事长。


    梁漱臣放下笔,望向他,语气温文,“有事?”


    “嗯,有事。”周知溯依旧精明豪爽,“董事长在忙?”


    “澳洲的事。”


    周知溯没多问,他脑子里被孟赢的事混淆着,他不能任由那个女人挑拨他跟董事长之间的关系。


    梁漱臣猜到是私事。


    他从办公桌前起身,抬手让周知溯到会客区。


    这是梁漱臣的一贯礼仪,他不是很喜欢下属站着跟他汇报,下属过来来谈事情,公事从会议区谈,私事便从会客区沙发上谈。


    周知溯沉着坐在深色真皮沙发上,心底慢慢思索着该如何以自己的方式把会见孟赢的事情告诉董事长。


    梁漱臣亲自倒茶,修白的指骨捏住纤细的青玉质地的壶把,热水缕缕透进壶底,“什么事?”


    “刚刚,我见了你太太小赢。”周知溯话没说完,笑已经露出来,尽显长辈的和蔼。


    梁漱臣却似乎有些惊讶,“哦,你跟我的太太谈我家的家事,你对我家的事有什么见解?”


    “不,我绝不敢冒昧关心董事长的家事。”周知溯立刻否认,接过董事长递来的茶,他继续笑,“我们谈了一点公事。”


    梁漱臣垂眸静了静,已经猜到周知溯以何等面貌见了孟赢,他慢条斯理,语气情绪不明,道:“既然是公事,哪儿来的太太?华鼎集团的副总名讳可不叫董事长太太。”


    周知溯又笑,“我又错了,董事长,真是对不起。”


    梁漱臣没有顺着他对不起的话安抚他,淡淡问:“华鼎孟副总给你讲了什么?不——”顿了下,他换了语序,目光平静看他,重复这个问题,“你跟华鼎的孟副总讲了什么?”


    主谓一颠倒,事情发起人发生转变,无声间,似乎就定罪了。


    周知溯后背开始发冷,董事办的冷气似乎太充足了。


    他继续用温和又谦卑的语气道:“一开始是想签一个短期协议,孟总,可能是觉得我态度不好,我们就起了一点争执,我担心——”


    “你担心她告状。”话没讲完,梁漱臣打断他,道:“不过,她的告状电话没有打过来,你先来这里坦白从宽了。”


    周知溯的表情冷凝住了,他缓缓笑,像长辈一样宽和,“董事长,您还是护着您的妻子。”


    梁漱臣眼底没有笑意,道:“你都欺负到她头上了,我护一下不应该么?”


    “当然,你不用担心孟赢会告状,她不会讲这些,生意场上的事她不会带到场下来,但——”梁漱臣凝视他,道:“如果你欺负她,还要倒打一耙给她泼脏水,她的脾气好不会生气,我的脾气可就差得多。”他垂眸,慢条斯理道:“有些气我会替她撒,有些仇我也会替她报。”


    周知溯怔了下,心底猝不及防涌上一股委屈,缓了缓,他笑,“是是是!”他压下那股委屈,轻轻问:“那董事长,我要不要去给孟总道歉呢?”


    “你要不要道歉出于你自己的心,你道歉是因为你心底有愧,不能是因为你自己碍于得罪董事长的风险去跟董事长夫人道歉。”他淡漠道:“因为董事长已经被你得罪了。”


    周知溯笑容干涩,“……是是是!”


    喝完茶,周知溯依旧坐着,他心底情绪翻涌,脸色剧烈变化。


    他默默观察着董事长,渴望着董事长来安抚一下他受到挫伤的心。


    但董事长完全没理他。


    董事长那份幽微的体贴人的能力似乎在今天完全消失。


    周知溯起身,慢慢离开董事办。


    只看背影,他确实有了几分苍老的影子,像是一棵伟岸的树,有了溃塌的征兆。


    周知溯走后,梁漱臣面上清浅的笑意沉下来,他垂着脸静静想了一会儿,描摹孟赢今天的行事路径——


    今天,她该见到了陈述生,然后又来见周知溯。


    她受了委屈。


    梁漱臣把情绪从她受委屈这件事抽离出来,注意力尽量放在公事上。


    他冷静想,寰通集团并不是华鼎非此不可的合作选项,与京昱集团集团的合作,已经足够填补华鼎集团亏损的现金流,还是说,华鼎集团又遇到了什么其他的亏空需要弥补,亦或者,这是孟敬轩交给孟赢的其他什么任务——


    几秒钟,梁漱臣得到了大概的结论预测,他走到座机前,拨电话给孟敬轩办公室,嗓音清沉,“董事长,我是梁漱臣,寰通这边有一项合作想跟您亲自聊聊。”


    第60章


    梁漱臣亲自拨电话给董事办谈合作, 这对孟敬轩是个大大惊喜,尤其在得知孟赢跟周知溯没达成什么合作成果的时候。


    黄云澹恰到好处恭维,“还得是您的影响力, 三小姐亲自外出跑一趟见周知溯, 都不如您在办公室里不动如山啊!”


    孟敬轩喜形于色, “一会儿计划计划, 这个合作谁辅佐我一起谈!”


    对于冗长的谈判长期的合作,他自己是吃不消了,必须得找人辅助。


    首要的人选是孟风陵。


    孟敬轩当然不愿意用自己的项目给孟风陵增加影响力,首要就是排除他。


    其次就是孟赢——


    黄云澹道:“我一会儿让三小姐再过来一趟,她对寰通是知根知底的,又加上那么一层关系,谈合作手到擒来——”


    “不。”话没讲完,孟敬轩立刻打断他,一双眼深沉得凝思着,“孟赢这段时间风头也太盛了,哈,他们一口一个小老板叫着, 把她当孟风陵第二!我不能再让她操持这个项目!她自己不行, 她的团队还是得用的,让什么文英王尔琢过来操持……”


    黄云澹犹豫道:“三小姐是他们的领导,舍三小姐不用用这些下属们,恐怕——”


    孟敬轩脑子转得很快, 笑起来,“孟赢不是要休假吗?让她休!她自己都说了,有陈述生在,她工作状态完全跟不上, 她自己说得,我可没诬赖她!既然这样,就如她的意,放她去休假!她休假了,项目就得交给其他人,谁还有意见?”


    黄云澹只能说一句,“董事长英明。”


    孟敬轩交代他,“把跟寰通合作的事儿瞒着,等孟赢休假再告诉她。”


    “……好。”


    孟敬轩突然允许她休假,孟赢有点惊讶。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似乎是风雨欲来。


    她不愿想太多,总归事情大体是按照她计划进行的。


    既然要休假,具体的工作事务要进行交割。


    董事长高高在上,高屋建瓴,是绝不插手任何具体事务的。


    孟赢想了下,把基础的事情交给文英,需要担负责任的事情交付王尔琢,决定性的事情要移交给孟风陵。


    孟赢怀抱一沓文件到孟风陵办公室。


    孟敬轩办公室在最顶层,象征至尊无上地位,孟风陵的办公室便退而求其次,在孟敬轩办公室下的一层。


    孟赢坐电梯直达专属楼层,进门前,左右观望——空寂长廊里,没有她期望又惊慌的那道影子。


    她等了片刻,没有等来那道充盈着橙花香气的修长身影,轻推进门。


    比起孟敬轩办公室的热带雨林风貌,孟风陵的办公室简洁许多,除了书架上几盆繁茂的蝴蝶兰惹眼,其余一切都中规中矩。


    这也正常,孟风陵不热爱工作,当然不会花心思装饰办公室。


    见孟赢进门,孟风陵手肘拄在桌面上,似笑非笑道:“呦,稀客啊,小老板!”


    孟风陵依旧穿一身花里胡哨的打扮,穿着酒红色衬衫,银色领结,手腕上是一只蓝钻表面的百达翡丽鹦鹉螺。


    他身上带一种浓郁的香水味——一种女人堆里泡久了晕染出的气味。


    孟赢把文件放在他桌子上,“我要休假了,工作过来给您交接一下。”


    孟风陵一看工作就烦,“修什么假,年轻人就得热爱工作,为集团效力终生,要把自己的一腔热血都撒在为集团建设的宏伟征程里!”


    孟赢说:“您都把陈述生这个大杀器请出来了,我只能退避三舍了。”


    孟风陵瞥她一眼,缓缓笑了,“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不过我还是不赞同你休假,怎么能遇到一点困难就退缩呢?你得迎难而上,越挫越勇啊!”


    孟赢道:“董事长已经批了。”


    孟风陵“哦”一声,意味深长道:“你等着瞧吧,老头子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孟赢觉得他说话好粗鲁,倒也没驳斥,她跟孟风陵只在公开会议上吵得凶,私底下关系还可以。


    如果场面上吵了私下还吵,不仅嗓子受不了,肺也受不了——太消耗肺活量了。


    孟风陵随意翻看着孟赢拿过来的项目资料,很看不上眼,他手里握着的是集团里最稳定来钱最快的部门,很看不上孟赢手里这三瓜两枣。


    孟赢把应酬名单往他那边推了推,“项目可以不继续跟进,我把这些事委托给王尔琢,但是这些应酬你得亲自去,不管是我的助理还是王尔琢,他们的份量太轻了。”


    孟风陵挑高眉头,“我一直不喜欢应酬,怎么着,应酬得不好他还不买咱们东西了?”


    孟赢耐心道:“这不是一项创收工作,是公关工作,目的是提振市场信心,给消费者心底打打气。”


    孟风陵冷笑,“怎么,消费者见我跟行长吃顿饭,他们能多下两个订单?”


    孟赢无话跟他讲,“一会儿他们的喜好发你邮箱,记得让你秘书看你一下。”


    “说到秘书,你的秘书就挺不错,你休假的时候让你的文英来辅佐我。”


    孟赢了解他那些风流韵事,淡淡说:“你请她她愿意过来我无话可说,其他的事,我不想做也做不了。”


    “警惕心这么强啊,秘书而已,而且,跟过我的女人没有说我不好的。”


    “是么,我怎么听说你前妻天天在院里骂你是王八羔子。”


    “她能跟其他女人一样吗?她是变态。”


    别人说魏平茹,孟赢乐得其成,但戏谑魏平茹的变成孟风陵,孟赢心底说不出的怪异,她忍不住道:“魏家大小姐当年是在你无权无势的时候就跟了你的,那个时候孟家跟魏家结亲,是高攀!”


    那个时候孟家还没起势,魏家却靠着陈家这座大山风头正盛,京媒拟写报纸,用得标题都是“大小姐下嫁——”


    “再高攀她也是变态。”孟风陵瞥孟赢一眼,似乎在为她说话,“虐待孩子的,能是好人?”


    孟赢道:“你这个好人也没有帮帮被虐待的孩子啊?况且,她为什么虐待这个孩子你不知道?”


    孟风陵神情一僵,撇开了脸。


    他当然知道。


    因为他恋慕叶婉贞,弄得满京皆知,魏平茹心底气恼,无处撒气,只好照着叶婉贞送进京的独生女撒气。


    孟风陵忙转移话题,“你去仪亲园看你妈妈了吗?”


    “还没呢,我这段时间比较忙。”


    “你得常去,她就你一个女儿,她肯定想你。”


    孟赢漫不经心道:“她想我我就得见她,我想她的时候怎么不见她来见我?”


    “子不言父过,你父母养育你,你怎么能记恨父母的不好?”


    孟赢觉得他真是好笑,“二老板,你在用这句话提点我的时候,先扪心自问,你有没有做到这一点!”


    “你爸爸都被你逼成什么样了,你还好意思让我孝顺父母?”


    孟风陵是很有道理的,“只要老头子交权,你信不信,我立刻跪在地上给他磕头,给他养老送终,太监怎么伺候老佛爷的,我怎么伺候他!我说话算话!”


    孟赢跟孟风陵胡扯一通,也没等来不该等的人,她不想再跟孟风陵瞎聊,起身要走,孟风陵抓住她的胳膊,贴耳问:“哎,老头子身边多了一个女人,你知道吗?”


    孟赢扭过脸诧异,“他都八十了,有女人很奇怪吗?”


    “怎么能不奇怪!”孟风陵咬牙切齿坐回椅子上,“他这是对不起我妈妈!他搞女人,对得起我妈妈在天之灵吗?”


    孟赢还没见过他这么暴怒,小心翼翼安抚,“……奶奶都走了快四十年了……”


    “他得一生一世记挂着我妈妈,我妈妈是为他死的!”话一落,孟风陵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上世纪的风云,不该让小辈知道。


    “你别多想……”他不解恨说:“不是他七搞八搞,我们家当年怎么那个样子!”


    孟赢笑眯眯道:“你没瞎搞过吗?我听老管家说,那个时候你领着一帮同学们,骑着自行车,一路上烧打砸抢,到了老宅,跳到石狮子上,振臂一呼,‘打倒孟敬轩!批垮批臭他!’是这样吗?”


    孟风陵脸发热,“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而且那时候都是末尾了,我就算干这种事,也不会让他伤筋动骨!”


    “我交代的事你记着,我走了。”孟赢等不来陈述生,也不想跟孟风陵瞎侃。


    “哎,你走什么啊?”孟风陵又拽孟赢胳膊,“我还有话问你。”


    孟赢被动停下,“……你是找不到解语花了,是吗?”


    的确是,放眼天下之大,也就孟赢能跟他聊聊心里话,毕竟孟赢嘴严,知根知底,不像他那些情妇,萍水相逢,谁能把心底的念头说给那些人听呢?


    “我再问问你大哥的事。”孟风陵贴近问:“那天晚上,大哥是不是想不开了?”


    孟赢轻微点了下头,当做默认。


    “哈,他真是心眼窄,这点事儿算什么!老头子当年被人牵着游街扔臭鸡蛋,在猪圈里吃猪屎都没想不开,他倒好,三言两语被人逼得想不开了。”


    “我前几天去了一趟香山,大伯母陪着大伯父,大伯父心情平静一些了。”


    “哦,你倒会装好人……”孟风陵还想再刺探一番,门忽然被敲了下,一道清和的嗓音自外传来,“梁董——”


    办公室蓦然静了下,孟赢慢慢眨了下眼睛,似乎听到高空之上,席卷而来的雷电风暴,她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反应实在太明显,孟风陵有点意外,他沉声开口说:“进。”


    陈述生进门,没料到孟赢也在,他朝她轻颔首,而后把文件交给孟风陵。


    “什么事?”孟风陵沉声问。


    陈述生动了动唇,似乎要讲什么,但碍于外人在场,他要保持住对孟风陵的忠诚,所以不得不保持沉默。


    孟赢反应过来,直起身,露出一个温婉亲和的笑,故作无事道:“我该走了,改天见。”


    她穿着暗白色刺绣衬衫,黑色及踝半身裙,随着步伐摇晃,纤细的腰身摆动,耳坠下的流苏耳环闪动着暗昧的光,带起一阵阵清幽的香气,似花似果。


    陈述生望她背影,眼神只停留一瞬,回过头跟孟风陵汇报,说:“董事办似乎生了一点变动,黄云澹下了指示,说过几天有贵客要到华鼎访问,所有的车间工厂都要严阵以待。”


    孟风陵浑不在意,“能有什么贵客?我没听说有什么大人物过来,就算是大人物,咱们也不至于严阵以待,咱又不是寰通,处处被上面卡,不得不往上摆出热情的脸接待,咱们是亲儿子。”


    陈述生沉吟道:“或许是大项目大合作,这个季度的财报一般,董事长也需要一项大合作续命,而且,他又死死捂着这个消息,应该是怕别人分他的功劳——”他话语恰到好处顿了下,目光望向孟风陵,带着几分提醒的关切。


    “诶,你这个想法有道理!我说老头子怎么会愿意给孟赢休假。”孟风陵立刻沉下脸,认真起来,“这样,你一会儿帮我拟一个申请函,我要申请召开临时董事会,有好事儿怎么能让老头子独享?他想一个人吞大项目,门儿都没有!”


    “好的,孟董。”


    孟赢到车库里坐上车,才发现今天梁漱臣来接她。


    梁漱臣坐在后座,车灯顶灯亮着,他手里拿了一份报告下,文字细密。


    天很阴,地库更阴,他坐在车内,冷白的肤色清透如玉,他穿着黑色衬衫,珠光扣扣到脖颈,露出一截薄白的皮肤。


    “怎么来接我?”孟赢坐进来,顺手把顶灯关上。


    她的情绪受了某种不可控因素影响,关掉灯,便于她在梁漱臣面前隐藏掉这种情绪。


    “受委屈了,不是么?”梁漱臣收起报告,没有像往常一般抱她。


    在孟赢明显沉溺于陈述生旧情时,他抱她,只会让她抵触。


    孟赢转过脸,透过并不明透的光线看他,眨眼,“周知溯跟你告状了?”


    “不算。”梁漱臣道:“他只是用他的方式跟我汇报了一下跟你接触的整个过程。”


    “那这个过程一定是充满主观意识的描述了。”孟赢冷哼一声,“真玩不起,我还没委屈呢,他先委屈上了。”


    孟赢倒没因这件事打搅日常生活,也不会因这种件事影响到对周知溯本人的判断,“算了吧,我大度,不跟他一般见识。”


    “为了弥补你因这件事受到的损伤,我打算从集团战略层面牵头一项跟华鼎的正式合作。”


    孟赢愣住了,她好像知道孟敬轩为什么这么改变主意同意她休假了,瞪大眼睛,“你是直接知会的华鼎集团董事办吗?”


    “是。”


    孟赢吁一口气,“很好,我是注定得不到你的弥补了。”


    “嗯?”


    “我要休假了。”孟赢正式告诉他,“碍于一些不可控的因素,我打算休一段长假,所以寰通跟华鼎的合作成果,我一点享受不到了。”


    梁漱臣眯了眯眼睛,克制住危险气息,尽量使语气平静而温和,“嗯,你是被前男友影响得无法工作了,对吗?”


    “有一点,还有一点是出于战略方面的。”孟赢贴近他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这个黄雀不躲得远一点,怎么能吃到胜果呢?”


    梁漱臣喜欢她这个贴近的动作,手掌顺势贴住她纤细的腰肢。


    孟赢仰眸,接着问:“寰通跟华鼎合作,你们那边,谁来主持这个项目。”


    出了车库,外面是一片绵延的阴雨,大雨磅礴,雨粒重重砸到车窗,蔓延出大片的白雾。


    车厢内冷气充足,车窗上渐变成雾白色,不知是雨雾还是冷气凝结成的白霜。


    梁漱臣垂眸说:“如果华鼎那边派出的负责人是你,我会亲自主持项目,如果你不在——”


    “那你就让周知溯主持吧!”孟赢跃跃欲试建议道。


    梁漱臣挑眉,“你今天刚跟他接触过,知道他的为人作风,还敢让他负责项目?”


    周知溯这个人,吝啬又骄横,不管跟谁合作,都给对方喝一壶。


    孟赢双手捧他的脸,虔诚道:“既然我吃了一茬苦,就得让他们吃二茬苦受二茬罪。”


    “那你可以如愿了。”梁漱臣道:“你可能不了解周知溯的行事作风,他不仅对员工狠,对合作方更狠,你的祖父和二伯,很可能折在他身上。”


    “这么说,你还是大善人咯?那你这个大善人董事长,怎么用了这么一个大恶人下属?”


    梁漱臣故作正经道:“他不恶一点,怎么显出我的善?”


    孟赢撑不住笑起来,眸光明亮通透。


    梁漱臣抬手抚她的脸,长指拢她耳边细碎的发,凝视她,“可以吻你了吗?”


    孟赢不懂他为什么还要问询,点了下头。


    梁漱臣低头,吻覆了过来。


    他身上没有橙花的香气,是湿漉的雨气也无法遮掩的清冽深冷,没有一点属于花香的柔软,却反而更加勾人。


    孟赢要休假,梁漱臣不打算放弃这个可以带她出去活动的良机。


    把孟赢放在松宸府,她可能整天只想着睡觉。


    梁漱臣拨电话给澳洲总管庄园的经理,让他挑一个合适的庄园收拾出来,他声音清冷,有条不紊,“太太喜欢清净,庄园不要市区,她喜欢袋熊,最好两个小时车程内就要袋熊聚居处,房子的装修不要太繁杂,庭院可以大一些,她喜欢自然的田园风光……”


    最后,这位经理挑选到了澳洲东海岸新南威尔士州的一处庄园,距离大规模袋熊聚居处袋鼠谷只有一点五小时车程。


    梁漱臣对这个庄园没有半点印象。


    他房产众多,却几乎没有踏足过,比起庄园别墅,他更喜欢直接下榻当地的酒店行政套房。


    经理把庄园内部照片发给他,还有连贯的视频以及大片的文字资料。


    孟赢洗过澡,手臂环在梁漱臣脖颈上,下颌贴在他发顶,顺着他的视线看视频,“哇,这是你的新房子?”


    “漂亮吗?”


    “还行吧,我喜欢那个草。”她说得是进门后蔓延的生态草地,大片的高羊茅、早熟禾,繁茂细密如天然织就的绿色地毯,随着南太平洋的微风,纤细的摇曳着。


    孟赢忍不住畅想,“我要是羊,待在那里肯定很幸福,天天吃不完的草。”


    梁漱臣:“……你不要想羊怎么样?想想你自己,住在里面什么感受?”


    他转过脸,抬了下手臂,将怀抱敞开,示意她坐在他怀里。


    孟赢横坐在他怀里。


    她头发只吹得半干,身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汽,发香和沐浴露的气息融合在一起,是一种从肌骨渗出来的,动人心魄的香气。


    梁漱臣移开视线,将平板放得低一些,供她清晰看到照片。


    “我要是自己选择住得地方,肯定要先看卧室,我只关心卧室。”


    她以前还关心一下书房呢,但经历过长时期高耗能工作后,她也不想关心书房了,还是卧室最重要。


    梁漱臣修长的指尖点到卧室。


    “不错诶,床很大,一看就很软,而且落地窗外就是漂亮的绿草地,就是床品我不大喜欢,太素了。””这简单,把你喜欢的床品带过去。”


    闻言,孟赢怔了下,轻眨眼,“什么意思啊?怎么我喜欢的床品带过去……”


    他们不是在挑房子吗?


    梁漱臣掌住她下颌,含笑的眼眸直视她,“就是这样,明天我们飞澳洲,去这个房子里度假,你喜欢袋熊,刚好休假,你可以尽情去实地接触你喜欢的小动物。”


    孟赢茫然眨了下眼睛,“你不上班吗?”


    “我出差。”梁漱臣轻描淡写说:“去澳洲出差,实地探访澳洲分公司。”


    “原来不止华鼎这样啊。”


    “嗯?”


    孟赢仰眸,一鼓作气说:“原来不止华鼎以实地考察之名行旅游享乐之实!”


    梁漱臣笑,“是这样。”他俯身亲了下她额头,“早点睡,我们明天早上出发。”


    陈述生拟定好临时召开董事会的申请函,到审批部找王尔琢签字。


    王尔琢先印上一枚审批部的批准章,又拿过孟赢的印章盖,两枚印落下,他把申请函推回给陈述生说:“你再拿这个走一趟总务处,等总务处排好时间和会议室,临时董事会就可以召开。”


    在华鼎,每位董事都有申请召开临时董事会的权力,但只有董事长的董事会有权力要求全体董事参加,不是董事长主持的会,有多少人参与,全看该董事的个人影响力。


    陈述生是个做事认真的人,他了解孟风陵召开紧急董事会的目的——他是想跟董事长当面对质,显然,召开临时董事会很难完成这个目的,因为孟敬轩很可能不参与这个会。


    他不能拿一项注定不能使孟风陵满意的结果去向孟风陵汇报。


    “如果董事长不参会,这个会该怎么召开?”陈述生温声问。


    王尔琢没想到陈述生会问他,他可是刚在内部会上骂过他,可能脸皮厚就是这些世家子弟天生的风骨。


    伸手不打笑脸人,王尔琢语气放柔一些,“介意告诉我二老板召开临时董事会的目的吗?”


    “孟董发现董事长藏了一些事情不向董事会公示,想要么开质询他。”


    王尔琢大概猜到这件事是什么,黄云澹早上的时候还从档案部抽调一批往年跟寰通集团合作的内部资料,“这件事不用急,如果华鼎真要跟寰通进行合作的话,合作正式敲定前,一定会召开董事会进行表决是否同意这项合作,到时候让二老板直接不同意就行。”


    “如果董事长问为什么不同意,二老板就可以回答是因为董事长没有把合作内容进行公示,他要求公开质询董事长。”


    陈述生还是第一次了解华鼎集团内部的条条框框。


    怎么说呢?跟他经历过的其他公司差别挺大的。


    “多谢。”得到答案,陈述生转身要走,临走前,他瞥一眼孟赢的章,状似无意问起,“孟副总很忙,没有时间批阅内部申请。”


    “不,她休假了。”


    陈述生目光顿了下,他似乎了解梁漱臣为什么这么放心他进入华鼎了——梁漱臣总有手段隔开他跟孟赢。


    孟赢不知陈述生在想她,或者是,她即使知道,也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她承担不起跟梁漱臣离婚的代价,她甚至承担不起梁漱臣生气的代价。


    婚姻是另一种权力斗争,身处其中的人都要小心翼翼的走钢丝,勉力维持住美满和睦又脆弱的表象。


    从SYD出来抵达梁漱臣置办在南部高地的庄园,大约有两小时的车程。


    孟赢本来专注欣赏窗边的景色,后来又觉得这一路上的旧工业区没什么好看,她靠在梁漱臣肩膀上,伴随着他翻文件的声音昏昏欲睡。


    他肩膀这么硬,孟赢当然睡不着,眼睫毛不住的眨,轻蹭他修白的颈。


    梁漱臣长指按住纸页,偏头看她,“无聊?”


    “我想家了。”


    “想念家里的床?”


    “怎么会?”孟赢猛得直起身,觉得他把她想得太狭隘。她怎么能是一个一心只睡觉的人呢?


    她振振有词说:“我想念京城总是雾霾霾的天,总是浮着一层白雾的水,特别难喝的豆汁,还有特别堵的车!”


    梁漱臣笑了下,“三小姐,你是住在京城里的人吗?怎么对京城还是十年前的印象?”


    不管是雾霾还是污染严重的地下水,这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确实不算住在那里,我就住在那么一块地方,实话实说,如果中小学的教学硬性任务,我连景点都逛不完。”快三十年了,她最熟悉的不过是那几个点,那几条路,这座城市到底是什么样,她也没什么确切的认识。


    “以后可以有时间逛一逛了。”


    孟赢挑眉,“因为你有休不完的年假?”


    梁漱臣漫不经心道:“因为我有了一个想跟她一起看风景的人。”


    孟赢贴过去,“你能深情一点说吗?”


    “不能。”梁漱臣冷静说。


    孟赢原谅他的不善言辞,顺着他视线看文件内容。


    她很佩服梁漱臣在漫长旅途中始终手不释卷的习惯。


    尽管车辆行驶得十分平稳,路途也一路空寂,孟赢却一点没有看文字的欲望,她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晕字,除非是在办公室或者是教室,其余时间除非必要,她一点不想看书。


    她瞟几行字,勉强认出西语单词。


    这是什么绝密文件,竟然用西语书写。


    孟赢看了一会儿内容,觉得又要困了,继续转过脸看窗景。


    车子终于驶出工业区,到了乡村公路,映入眼帘的是,是满眼翡翠一样的浓绿。


    她观望着景色,静悄悄走了个神。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跟陈述生去马丘比丘,徒步上山的路上,是茂盛的云雾森林植被,彼时厚如绒毯的草地,跟此刻坎贝瓦拉山的高茅草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从前的从前,她也有一个一起看风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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