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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刺啦——”一副好不容易画好的初春图,直接便被林璋一个笔触毁了。可林璋看都没看眼前这幅自己耗费了近半个时辰才完成的画作,毛笔随手一甩,便任由那副初春图又沾染上了污迹,只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跟他汇报的侍卫。


    “你刚刚说什么?张永去了昭王府?”林璋面无表情的看着侍卫,确认道。


    “是,殿下。”侍卫战战兢兢的半跪在地上禀报,眼看荣王反应如此之大,恨不得低着头装成鸵鸟。


    听到明确的回复,林璋手撑在案几上,捏着案几上的纸张,直接把纸张捏的喀嚓作响,本就因为心腹迟迟不归而心烦气躁的他,此刻眼中怒火已经如有实质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再次重复问道,


    “还带了一头猛虎?父亲很满意?”


    侍卫对荣王的不断确认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再次快速点头,确认这个消息。


    “好……好一个昭王,好一个……”林璋咬牙切齿,顾虑到侍卫在面前,后面的“满意”二字,他吞在喉咙里,并没有吐出来。然而,心中那股不甘,却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本来明康这件事,大家都已经有了默契,谁也不提。


    可偏偏这个刚回来的妹妹,初生牛犊不怕虎似的,也不怕踩雷,直接就将明康从公主府带出来了。她将人带出来了不说,赵府里面的人更是像哑了一样,不仅不敢反抗,还战战兢兢得让出了公主府。


    至于巫蛊之事,提都没人提。


    可偏偏,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心腹以及所带人马的失踪,着实让他惊恐。那可是七八号人,就那么生生得在洛京不见了踪迹,他派了好几波侍卫去找都没有找到。


    若非如此,明康这件事也不至于演变到如此的程度,他的人早阻止她了。


    到底是谁动了他的人?太子?还是隔壁的贤王?还是其他人?譬如,武德帝!若仅仅只是太子、贤王等人干的还不要紧,林璋最怕的是,此事跟武德帝有关。


    张永来的太快了,快得就跟一直在关注着这件事一样。


    未知才是最恐惧的,只要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林璋的心就忍不住想要发狂。可偏偏,他看了一眼底下战战兢兢的侍卫,深吸一口气,他决不能有任何躁狂的举动,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毕竟,若真如此的话,狂躁之下他做出的任何动作,都很可能成为武德帝心中新的罪证。


    或许,父亲正是因为知晓了明康被囚一事,他和太子等人都在袖手旁观,这才对他们失望透顶?那只老虎不止是为了赏赐他那个妹妹,也是为了敲打他们?


    想到此处,林璋有一瞬间的怔愣,他突然发现不是没有这样一个可能。


    若非如此,父亲除非发失心疯,才会赏赐一个那样的猎物给她。那可是虎,百兽之王,这可是连太子都没得过的赏赐。难道他当真要让这个女儿登上那个位置?


    别闹了!女人如何可以做皇帝?


    别说太子不会答应,他和贤王不会答应,百官大臣不会答应,全天下的士子和百姓们估摸着都不会答应。那些人读得可都是圣贤书,动辄圣人曰如何如何,让他们匍匐在一个女人身下,向她俯首跪拜,怎么可能?


    可若父亲真是借此敲打他们,对荣王林璋而言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特别是他,这些年来一直在父亲面前扮演好兄长的角色,结果对自己的长姐的处境,却提都不提一句。父亲会如何想他?会不会就此认为他虚伪无情,不堪大用,难当帝位?


    这对他岂不是更不利?


    只是,如今他也不能做什么了,最好的策略便是以退为进了。


    想到这里,他重新走到了书案前,将面前的残画扯掉,扔到案桌下,随即快步走到一旁的书架,直接取出一张微黄的空白纸张,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表达自己对明康这个长姐的关切。


    直言自己听到长姐的遭遇后,真是五内俱焚,痛心疾首。深刻忏悔自己当时派人去公主府,听到驸马说长姐需静养,便没再继续探究的行为,并表示如果长姐需要帮助,可以来找他。


    随即,待墨迹干了之后,将信放入盒子里面,随即招了招手,让底下的侍卫近前一些,随即对他道,“把盒子送去昭王府。”随后,想到武德帝赏赐给林昭的一堆礼物,又加了一句,“去管家那里,让他顺便挑出一些适合长姐的布匹珠宝出来,一起送过去。”


    心腹立马应声,抬腿就要退出去。


    “回来——”林璋突然喊道。


    心腹不解!


    可惜,林璋压根就没心思看他,他的眉头紧锁,脑子里一团乱。


    一会儿,他觉得派人去就行了,不过是个不熟的长姐;一会儿,他又觉得,一封轻飘飘的信,一些金银珠宝,可能太轻飘飘了,父亲正盯着呢!


    挣扎了片刻,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放弃写信这个方式,亲自去看一眼他那长姐。


    此刻,洛京已经暗潮汹涌呢,张永的出现更是为这股暗潮增添了一把柴薪,再次将人们的目光凝聚在林昭这个刚归来的昭王身上,此时此刻他去拜访,绝对能够让父亲看到他的诚意。


    若真是父亲抓了他的心腹,看到他的这番行为,或许心中的芥蒂就消失了呢!


    而且,他还可以趁机,再试探一下他那位“好”二妹妹。


    想到这里,他迅速出手,一把夺过心腹手中的信,撕了个粉碎!


    “殿下——”心腹有点懵。


    林璋却并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直接对他道,“去备车!孤要亲自去看望长姐!”


    心腹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领命下去了!


    *


    临旁府邸的贤王林琏,很快就知道了林璋的动静。


    不过,他摩挲着棋子,却并没有动,也并不打算跟风,来一场兄妹情深式的表演,只派人去送了一点礼。


    随即,脸上便如同戴上一张石头面具一般,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游离,而大脑则高速运转,分析着当下的状况。


    赵老夫人这个他本以为的大杀器的晕厥,着实出乎他的预料;赵家就这样默不作声认怂了,没有传出一点巫蛊之事的风声这件事,也让他很是意外。


    可就算如此,按道理而言,这件事也与他无关。他所需要做的不过是看戏,顺便趁机搅浑这个局面。


    前提是,没有武德帝赐虎这件事。


    先是天兆,如今又是赐象征着权力的虎,父亲到底想做什么?哪怕他很清楚,这个所谓的二妹妹很可能是父亲的一枚棋子。不管她现在多么风光,都注定是个死人。


    可虎这个动物所代表的含义,依然让林琏不得不重视起来。


    和荣王林璋不同,他不认为如果武德帝非要林昭继位,会办不成这件事。至于其他人,什么大臣士子,只要有军队在手上,不妥协杀了就是。这个世界有才之士那么多,难道还找不出几个识趣的臣子不成?


    所以,有没有可能,父亲是真的考虑过,让她继位呢?


    虽然这个念头只要想起,便让他感到荒谬和不可思议,林琏却并没有轻轻放过。不要说什么,自古以来从未有女帝。在秦始皇出现之前,不也是从未有皇帝吗?历史本就是可以不断被创造的。


    再说了,汉朝太后摄政的事情可不少呢!吕太后,邓太后摄政之时,除了没有那个正式的名义,和帝王有什么区别?都是女人摄政,既然可以有太后摄政,皇帝的女儿为何就不可以御极称帝呢?


    可这个想法到底太过于疯狂。


    以至于只要一想到,父亲可能把这个刚回来的妹妹捧上高位,甚至帝位?贤王心中便忍不住涌现一股暴戾之气。“凭什么!”林琏脑子里的自己不断的叫嚣道,撕裂着他的理智,扭曲着他的神情,几乎差点将他那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撕碎。


    他汲汲营营这么多年,未来难道还要匍匐在一个女人脚下嘛?他可是西雍国皇子,堂堂亲王之尊,和一个女人平起平坐就已经够让他屈辱不甘了,怎么能够忍受向她俯首跪拜?


    “砰——”


    一个细碎的破裂声传来,打断了林琏的思绪。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手中的那枚白色棋子,不知不觉中,那枚温润的棋子竟然被他捏碎了,变成了一大一小的两半。他神情淡淡的看了那枚碎棋一眼,随即松手,毫不留情的将其弃在了一旁。


    随后,他看向自己面前白色棋子和黑色棋子争锋相对的棋盘,伸出手重重一挥。很快,那些黑白棋子就啪嗒啪嗒全部弃在了一旁,跟那枚碎棋一样,整个棋盘瞬间清理一空,再没有任何一枚棋子。


    随后,林琏重新从棋盒中拿出一枚白子,直接将它放在整个棋盘的最中央——天元之位。


    他静静的凝视着那枚棋子,明明依然是一枚普通的棋子,可若整个棋盘上的棋子都死了,作为唯一的一枚棋子,即便依然是棋子,可也是毋庸质疑的——最后赢家。


    所以,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垂下眼眸,将眼中的所有风暴遮掩,贤王拿起那枚独占江山的白棋,随即看向自己身旁的心腹幕僚道,


    “看来,孤得改变策略了!”


    幕僚不明所以,“大王的意思是?”


    “这洛京的水虽然越浑浊,越利于本王坐收渔利。可若太过于浑浊了,把本王也搅进去,被别人捡了便宜了可不行!”说着,他直接对着幕僚吩咐道,“前几日孤那憨厚好大哥,不是派了一个姓周的御史暗中跟你接触,想要刺探情报嘛?”


    幕僚点头,的确有这么回事。


    “既如此,给他一个情报又如何!”


    “大王的意思是,使诈?”幕僚自然不会觉得,贤王是真的要给那御史情报。


    “不,孤怎么会使诈呢?”贤王闻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眸色沉静得说道。他的语气很平淡,听来却有一种讥诮的感觉。“孤只是帮我那好大哥知道一下真相而已。”


    太子大哥身处东宫,为人又那么傲慢,以前怕是压根不知道明康这件事,更不可能知道这里面还牵涉到了巫蛊这个大罪!如今,听到父亲赏赐林昭,是不是已经慌了?


    在这样的时刻,作为好弟弟,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大哥瞎着急呢?他自然要主动把消息送上门了。


    只盼着他这个太子大哥给力一点,能够一举在朝中揭露此事。


    间嘛?既然可以正着用,自然也能反着用!


    当然,这样的好事,也不能缺少他那好三弟啊!想到这里,林琏突然想到一件事,“我们扣押下的人,放回去了没有?”就在不久前,他可是派人把他三弟的人给扔荒僻院子里了。


    幕僚摇头,“并未呢,下面的人都在等着大王指示。”


    林琏点头,沉吟片刻后便道,“既如此,就放回去吧!找个人跟他们说,是李元李仆射指使你们做的。”


    “这——这——如何让人取信?”幕僚很是怀疑。


    林琏冷嗤,“信不信又有何要紧。信任这种东西就像一汪水,最开始当然都是清的,两人之间若能清除芥蒂,这汪水也只会越来越清澈;可若你不仅不去清除芥蒂,还搅入越来越多的误会,再好的信任最终也会浑浊不堪。


    况且,那李元可是我父亲的心腹。


    我那好三弟还没成亲呢,就算真娶了他的女儿,能借几分势也很难说。”


    不过,他突然想到,不久前投靠他的一个人,卢家家主卢越。谁能想到呢,这个李元一手扶持起来的人,暗地里竟然暗搓搓的想要投靠他。林琏能够如何?自然是来者不拒!这可是枚好棋子。


    这不,现在不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去,告诉卢越,立功的时候到了。昭王这么大的事情,李元怎么能没反应呢?让他去好好探听一下咱们这位陛下心腹的反应,顺便多提提荣王的不易。孤倒是想知道,李元会如何抉择?”


    “李右仆射向来以陛下的意志为意志,怕是很难撼动。”幕僚忍不住道。


    这几乎是整个洛京人尽皆知的事情。若非如此,就凭李元那小世家的出身,如何能够坐上右仆射的位置。那可是仅次于尚书令的官职,可以挟制宋家的。顶级世家王家的家主王鲁,如今也不过左仆射呢,就比他高半阶。


    林琏摩挲着那颗白棋,面上没有丝毫表情,淡淡道,“那可不一定!”


    幕僚点头,不再言语。


    不过,看了一眼贤王,幕僚突然道,“大王,有句话我不得不说,大王若想对付昭王,再没有人比谢家出面更名正言顺了?他们——”


    贤王看了一眼幕僚一眼,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谢家作为西雍国礼法权威,势力庞大,还有“礼谢”这一美名,由他们出面批判他那二妹妹,甚至可以从礼法根本上否定她的王爵。


    而且,谢氏是他的王妃,按道理应该站在他这一边。


    可惜了,谢家不愧是礼之大家,他家女子全是女则女戒的活体书,死守那一套內帏理论。


    晨昏定省,伺候母妃,操持中馈,一言一行皆如尺规刻画,分毫不差。可一旦他想提及一些朝堂之事,她便脸色煞白,对他道,“夫君,此乃男子之事,非女子可以听。”


    他表达自己想要和谢家接触的意思,她也搬出女子那一套“她不过是女子,做不了主”来堵他。


    而谢家的男人,更是一个比一个规行矩步,对着他这个大王毕恭毕敬。哪怕他和谢氏成婚已经快两年了,这些人对他依然丝毫没有任何亲近的意思。如此明显的态度,林琏如何不知道他们的意思?


    自此以后,他便再没有对谢家示好过了。


    所以,哪怕他娶了谢氏,也借不到谢家的力,还不如他那太子大哥不乐意娶的太子妃呢。


    虽然不是嫡支的嫡支,没有王昭仪血脉纯正,但好歹与王家家主王鲁关系近,也可算是主支血脉。如今又生下了太子嫡子,野心勃勃,一直在帮太子拉拢势力。


    “不必再提谢氏了!”林琏冷声道,直接打断了幕僚的话。


    幕僚看着林琏难看的神色,眼珠子一转,立马明白了其中的隐情,忙低下头恭敬应是。


    自此之后,再不敢提谢氏一个字!


    第42章


    很快,一个人便来到了卢家,传达了贤王的意思。卢越立马明白贤王的意思,随即灵机一动,便以探讨昭王一事的名义,又拉上了李元旗下的另一名心腹萧家家主萧承。


    没多久,右仆射李元李府,便迎来了卢、萧两家的家主。


    李元的府邸与昭王、贤王等人的府邸,在同一个方位。当然,府邸占地面积自然不如王府,反而倾向精致。特别是园林,几乎是每一寸都精心雕琢,假山叠嶂堆叠奇景,亭台楼阁依势而建,步步皆景,直接将江南园林的雅致之美搬了过来。


    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其实并不比建一座王府少。


    不过,在这样的年代,人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站在自己最喜欢的飞鹤轩内,哪怕已年过五十,依然身材健硕,面皮白净,只留着一缕短须的李元背负着手,看着这浓缩了自己幼时喜爱美景的庭院,无所谓得想道。


    他既然拥有如此财力和物力,为何不能挥霍呢?不过是在北方的洛京造一个江南园林而已。


    要知道,他李家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江南郡城不起眼的地方世族了。


    如今的李家,在他李元的带领下,不过短短十年就进了这雍国权力的中心洛京不说,还一举成为了二等世族之首。连带着原先依附在他身边的卢、萧两家,都从昔日的地方末流,水涨船高,跻身在了洛京二等世族之列。


    如此功绩,李元已经有足够的资格骄傲了。


    只是,李元也很清楚,自己能有今天,全靠一个人的恩赐——武德帝。陛下要打压宋王谢三家,他刚好抓住了这个时机,成为了陛下手中的刀,全力配合陛下,这才有了他们李家的今天。


    若想继续享受这番荣华,他李家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即继续做好陛下手中的刀。


    可,想到陛下仅剩的寿数,李元心中却又忍不住一颤。自从天兆出现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天命预言中的“女帝”二字迷住了眼,被那非人力可为的伟力震撼。导致很多人反而忽略了一件事,当今陛下寿命不久,只有六年了。


    六年,可不是一个让人满意的数字,最起码对一个心怀野望的野心家来说,绝不是。


    只要想到那个冰冷的六这个数字,李元心中就一阵发冷,感觉眼前他好不容易构筑的亭台楼榭,也蒙上了一层灰败之色。他渴望的是长久的富贵,是如宋王谢特别是谢家一样的百年世族。


    陛下只剩六年了,若他不知变通,六年后他李家又会如何呢?


    别说李家,李元看了一眼身边穆如清风,气质清俊的学生杜晗,怕也未必有好下场。


    “李公,昭王之事,我等该如何应对?”一个声音问道,正是卢家家主卢越(字子越)。他虽然已经是个快到五十的男人,却面目白皙,体型微胖,脸上更是时不时带点笑容,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反而能够让人忘记他的年龄。


    “自然还是像往常一样,站在陛下那一边。”又一个声音说道,正是萧家家主萧承。和卢越不同,萧承尚武,十年前甚至跟着陛下参加过壶关大战,虽然没有成为真正的武将,但说话行事却喜欢直来直去。


    “可——”听萧承这么讲,卢越却没有如往常一般点头,反而忍不住道,“我等就任陛下将这一介女子封为王爵?不过是一介女子而已,才刚从乡野出来,她何德何能,可以与荣王等人比肩?这让天下士子如何想?又让那些浴血沙场的战士们如何想?”


    “你可别忘了,我等有今日,全仰赖陛下恩德。我们是陛下的刀,紧跟着陛下走,我们三家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洛京,继续争得一线生机,延续显赫富贵的地位,否则——”他着重看了卢越一眼,“今日我等可以显赫,明日可能就跟那些被我等打压下去的家族一样,只能狼狈离开洛京。”


    “陛下的恩德,子越如何敢忘?可昭王之事关乎我雍国礼仪纲常,我等若视若无睹,那岂不是——”


    眼看着两人就要开始争辩起来了,李元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听到“刀”这个词时,手忍不住握了握。


    萧承的那些话,一直也是他跟这两个依附他的下属说的话,可今天当他自己听到这句话时,不知为何心中却猛然升起一股寒意。这些年,作为陛下的刀,他平步青云,却也树立了太多仇人了。一旦陛下薨逝,那他——


    李元闭了闭眼,止住自己心中危险的想法,径直走入飞鹤轩内。飞鹤轩并不大,三面封闭有窗,一面观景,之所以名为飞鹤,正是因为其亭檐尾飞跃而起,犹如鹤飞燕舞,故取名飞鹤轩。


    此刻,轩内雾气腾腾,正在烹茶,茶案两旁早已斟好了茶水,李元示意几人坐下,端起自己位置上的茶,不疾不徐得轻缀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汤,任暖意驱散了指尖的微寒。


    这才将茶盏放下,目光一一扫过对面的卢越、萧承两人,随即停在身旁学生杜晗身上,似考教一般问道,“曦之,你来说说,陛下为何册封昭王为王?”曦之,是杜晗的字,取日出之光的含义。


    杜晗应声站起来,先朝众人郑重一礼,随即便声音清朗道,“弟子觉得,陛下这么做,或有两重深意。”


    说着,他想起前不久在那卖寒具的摊主那里听到的话。


    很快,便条理清晰的说出了第一重深意。“第一,安民心。众目睽睽之下,天裂而开,天兆指示,所有人都知道昭王是天兆所言未来女帝。若只简单册封一个公主,难免给人一种轻慢天命之意。只有破格册封为王,方能安抚天意之下涌动的天下万民。”


    此话一出,李元目中精光微闪,就连卢越、萧承两人都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圣贤书现场的人不是没读过,民心二字,更是时时被朝中诸公放在嘴里。可若真让他们详细说,民心是什么?


    大概也没几人能够说出来。


    毕竟,民心这两个字,在他们这群老油条眼里,早已剥离了原本的含义,成为了他们装饰自己政见的饰品,用作攻击政敌的武器了。至于民心二字背后,千千万万的民众?


    别说尚书令这样的顶级世族家主,就是他李元这个号称小世家出身的官员也几乎忘记了。


    也就杜晗这种还未进入官场的士子,还记得有这么一群人吧!李元目光欣然得看着自己的学生,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他以前好像也是这样的,到底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不过,李元到底在官场沉浮了二十多年,很快便从那股莫名情绪中脱离了出来,他温声问道,


    “这就是你这几天看到的?”


    杜晗点头,“晗昨日就想告诉老师,虽说市井那些愚夫愚妇不可取,但天兆之下,他们似乎已视昭王为天命所归了。甚至不少庶民认为,昭王之所以是女子,不过是上天将其生错了性别。而天兆便是上天对昭王的弥补。”


    李元目光一凝,这可不是好事。


    “继续!”


    杜晗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师,点了点头,继续条分理析道,“第二,弟子觉得,陛下或许正想借助昭王册封一事,一石激起千层浪呢!届时,陛下只需要稳坐钓鱼台,就能看出谁是忠,谁是佞,谁最坐不住?谁又……最想跳出来?”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杜晗轻轻的往卢越身上瞥了一眼。


    卢越:??


    “不错!曦之如今对朝政的见解,愈发一语中的了。”听完杜晗的一整套见解,李元毫不吝啬的夸奖道,“或许无需多久,我这个老师就得去跟陛下邀个功,把你推荐给陛下。”


    杜晗听闻这句话,瞬间激动起来,再次俯身一礼道,“多谢恩师!”


    李元挥了挥手,待杜晗坐下后,方才重新看向萧承、卢越两人,语重心长道,“子越,伯安,尔等可明白!昭王之事,曦之所言恐只是其中一二,陛下心思如海,自有深意,定是不会也不允许我等反驳!”


    “难道我等就什么都不做?”想到贤王的吩咐,卢越略有不甘的问道,“这可是女子封王?礼法难容啊!”


    礼法,李元心中微嗤,那是帝王的武器,可不是禁锢。所以,他直接对卢越道,“卢兄,昭王之事,陛下乾坤独断,旨意已下,作为臣子,我等不该质疑才对?况且,真要说起礼法,可还有天兆呢!”


    “天兆!”卢越一惊,瞬间也反应过来,“李公的意思是,天命?”


    李元点头。


    “这——”卢越悚然一惊,脸色瞬时苍白了起来,他可是暗中投靠贤王了的。“莫非陛下真要让昭王——”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了。可即便如此,在场的人都已经听懂了卢越的意思,若武德帝真要让昭王承天应命,那昭王岂不是要成为下一任帝王?


    女子为帝,何等荒谬!


    第43章


    李元摇头,“现在还尚未可知!不过——”他目光缓缓扫过脸色已变得苍白的卢越,又看了一眼显然也开始心有不安的萧承,“不过,以我对陛下的了解,除非皇子们都不堪大用,否则,陛下应该不会这么做!


    毕竟,女子为帝,光继承人就是一个大问题。”


    “正是!正是呢!”萧承点头,脸上的不安神色立马收敛。


    卢越也大大松了一口气,随后便开始继续试探道,“那我等在这件事上,岂不是只能作壁上观了?”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疑惑,“可…可昭王殿下所作所为,着实骇人听闻啊!要知道,她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动用私刑,鞭笞驸马都尉。”


    说到这里,卢越声音陡然拔高,胖乎乎的脸上也因激动浮上了红晕,彷佛真的为此痛心疾首一般,“那可是驸马,纵然事出有因,那也是她姐夫,再怎么万般不是,也该交由陛下处置。可昭王说鞭笞就鞭笞,据说还将赵老夫人也直接气晕了,那可是仁康太后的娘家人,陛下的亲舅妈。”


    说着,卢越还小心翼翼觑了眼端坐的李元一眼,显然想要观看他的反应。随即,方才装模作样的叹息一声道,“昭王如此,着实让人不安啊!”


    让人不安?让谁不安?为何不安?


    李元微微睨了对面的卢越一眼。明康公主府发生的事情,他自然知道,甚至明康公主被驸马拘禁,昭王暴怒,鞭笞驸马,气怒赵老夫人的整个过程,他都听手下人报过了。


    只除了某个盒子,里面的东西他不知晓。


    不过……想到陛下派张永送去的赏赐,这件事陛下心中怕也已有数了。


    不过——


    想到那个可怕的“六”这个数字,李元沉吟了半响,突然觉得这的确是个好切入口。


    作为一个传统士大夫,面对这样一件大事,于情于理他都必须有所表态。昭王封王这件事,他不能反驳陛下,但明康公主这件事,却可以用来做一做文章,正好借此机会试探一下昭王在陛下心中的重要程度。


    而且,上书申斥昭王“行事僭越”,而非质疑“女子封王”,于公,他是维护法度;于私,他也可以借这个机会在太子等人面前,刷一下好感值,在狂风中为自己埋下一条微弱的退路。


    当然,李元也没打算投靠他们,他只不过想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权力风暴中,给自己也给李家留一点退路。


    想到这里,李元本打算申斥的话停在嘴边,立马又咽了回去,他看向卢越,笑着说道,“子越说得有理,昭王如此行事,的确过于肆无忌惮了些!若皇子王爷们都能凭借权势,肆意进入百官府邸,且擅自动用私刑,国法威严何在?此例一开,洛京必将大乱!”


    萧承一惊,“李公,你的意思是?”


    “我会上书陛下,申斥昭王!”


    “可陛下明明很满意昭王此举,据说,还把自己猎到的老虎,都赐给了她。那可是山中百兽之王啊,昭王本就得天预兆,如今陛下又赐百兽之王,这岂不是在明晃晃的暗示我等,他对此事非常满意,莫要揪着此事不放!”


    “正因为如此,我等才更要直言相谏了!”说着,李元捋了一下自己的短须,义正言辞道,“天兆出现,本就人心惶惶,陛下信任昭王,才敕封了她王爵。可昭王怎么做的?肆意鞭笞驸马,气晕赵老夫人,丝毫不将我雍国法度放在眼里,着实有违陛下恩德。”


    卢越点了点头,同样义正言辞道,“正是如此。”


    直性子的萧承,看向脸上再次挂上乐呵呵笑容的卢越,目光中突然露出了一丝审视。


    “不对啊,子越兄,你今日……很不对劲!”


    说着,他也不管卢越已变得略微僵硬的胖乎乎身体,紧紧盯住卢越,目光如炬,就跟要把他的伪装看穿一样,“按理说,昭王封王虽然违悖礼法,但陛下圣旨已下,李公也说了,我等只需要谨遵陛下圣旨即可。


    至于昭王打赵驸马一事,昭王纵然嚣张了一些,但陛下都满意了,你今日却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一副急吼吼摧李公上书的样子,打的什么主意?!这可不像平常的你!”


    此言一出,整个飞鹤轩的气氛瞬间凝滞。


    李元也没想到,萧承会当众揭露出这件事。


    不过,也正如萧承所言,卢越那副一直揪着昭王之事不放的姿态,实在是过于明显了。不过,想到卢越此人,虽然面上一副老好人模样,私底下最是贪婪,李元觉得自己猜到他这般行事的缘由,无非是有人给他送了钱罢了!


    而且——


    卢越显然是故意的,故意表现出这样一幅样子,就是想让他擦屁股。


    呵——不过,这事他真刚好就可以顺水推舟。眼看着萧承的严重怒火愈发上涌,李元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直接劝说道,“伯安,何必揪着这事不放呢?料想子越也不会背叛陛下。”


    说着,他便又看向脸色开始变得紫胀的卢越,停留了许久,方才缓声开口道,“你说是吧,子越?”


    卢越摇头,脸色讪讪道,“子越又怎敢背叛陛下呢!这不是荣王——”话一出口,他彷佛自己都惊住了一般,脸色愈发尴尬苍白起来,胖乎乎的脸上,硬生生的在这二月天,渗出了一脸的汗。


    听到荣王两个字,李元立马心中有数了。


    在他看来,无非是他这个准女婿,见憾不动他这个岳父的立场,就选择了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按道理而言,他即将嫁女荣王,还是陛下赐婚,选择帮助荣王理所应当。只是这个荣王,李元想到陛下赐婚时,那明明很是不满,却笑容满面的脸,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只出言警告道。


    “子越,仅此一回!有些事,可一,不可再!”


    一句话,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随后,径直端起桌面那盏已经有点凉的茶盏,面无表情的呷了一口,端茶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听到这声警告的卢越非但没有觉得是尴尬,反倒如蒙大赫,他抹了抹脸上的汗液,挣扎着对着李元深深一礼后,便踉跄着快速离开了飞鹤轩。目的已经达到,他也没必要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旁边的萧承见状,忍不住看向李元,“李公,我们真要掺和此事——”


    李元明白萧承的意思,他是觉得自己作为陛下的心腹,应该是陛下要做什么,他们等便做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想到那个可怕的六,李元觉得自己有必要试探一番。


    不过,他也不打算对萧承多说,只温声道,“伯安,这件事你不用管,我会直接上书。我等身为陛下之臣,见亲王行事或有僭越之处,上本谏言,乃是本分,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见李元到现在这个地步了,依然不肯多言,萧承最终点了点头,随后也抱拳行了一礼,快速离开了飞鹤轩。


    很快,整个飞鹤轩便只剩下李元和其弟子杜晗两人。


    李元冷着脸将茶盏轻轻放下,目光再次望向轩外自己精心设计的雅致江南园林,假山嶙峋,流水潺潺,亭台楼阁……何等美妙!可此刻,他心中却已经没有最开始的那股志得意满的骄傲之情,心中更是突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怅惘。


    本以为这富贵园林只是他李家更进一步的起点,如今再看,竟已有一种随时都会摇摇欲坠之感。


    侍在一旁的杜晗,自然敏锐的察觉到了老师神色的不对,他忍不住看向李元,试探性的问道,


    “老师,是为卢家主可能投靠荣王烦恼?”


    李元摇头,“卢越就算真投靠荣王,但说实在话,他也做不了什么!而且——”他看向眼前的弟子,语气骤然变得低沉起来,“从陛下赐婚那一刻开始,我等和荣王的关系就掰扯不开了,卢越会这样做,虽然早了点,但也在我的预料之内。”


    “——我担心的不是荣王,而是你我!”


    “你我?”杜晗惊讶。


    “对,你我!”李元斩钉截铁得说道,随即感慨道,“暴风雨欲来了啊!”


    正巧这时,天空阴云密布,不过几瞬的时间,雨就下了起来,且愈下愈大。


    硕大的雨滴,打在他那奇石堆叠的假山园林上,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精心构筑的园林内,初蕊的新叶被摧折,雅致的小亭成了暗影,轩旁的潺潺小溪,也变成了汹涌浑浊的溪流,就连那原本用巧思堆叠的假山,似乎都一瞬间失去了它该有的玲珑美感。


    李元忍不住透过重重雨幕,看向天空的方向,只觉得天空阴沉沉的不是乌云,而是一把无声无息悬浮的利刃。这把利刃巨而可怕,随时都可能被挥下,将这洛京变为权力争夺的血肉碾场。


    哪怕已浸淫在权力场几十年,李元依然忍不住生生打了个寒战。


    他并不知道,他视为墙头草可能投靠荣王的卢越,刚从李府离开后,就换了马车立马去了贤王府后门;


    而他更不知晓的是,那表面看似看似耿直忠勇的萧承,在飞鹤轩与他作别后,也在回去的街角处暗中换了衣裳,悄无声息敲响了顶级世家宋家的大门。


    这个世界,人人都觉得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自己也是别人的一枚棋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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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时间往前推那么几刻钟。


    洛京东部最大的一座百年府邸内,一个遍植苍松的小院中,一个身穿略旧的青色暗纹衣袍,身披黑色大氅,白发斑驳的男人,正在观赏自个儿院中大缸里面培育的枯荷。既然是枯荷,缸中的荷花自然还未吐出新叶,只有残枝败叶。


    事实上,经过了一个秋冬天的摧折,此刻缸中的枯荷连败叶基本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杆杆或竖起或倾斜或弯折倒伏在水面的黑色杆子,混像一堆堆凌乱的线条三维化聚在一起,构成一副干净中带着难得禅意的美景。


    男人显然很喜欢这个图景,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抚着下颌的长须,在缸边站立了许久,脸上也没有厌烦的模样,直到在看到风将一片不知从那片树上掉下来的嫩叶吹进缸内,掀起一阵波澜,彻底打破这份禅意时,脸上这才现出蹙眉的表情,忍不住上前,想要将那片叶子丢出去。


    突然,一阵哈哈哈的爽朗大笑声传来,男人听闻后立马停止了动作,脸上浮上笑意,扭头看向来人的方向。


    很快,一个身材瘦挑的男子便出现在他视野中,男子身披鹤氅,手持羽扇,行步间渊渟岳峙,从容自若。分明不过比他小三载而已,都是快五十的人了,却依然乌发如墨,面上皱纹几不可见。棱角分明的脸上,更是依稀可见其年轻时候的俊美风姿。


    中年男人,也就是如今雍国的镇国公及尚书令宋轶见此,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几不可见的闪过一抹嫉恨。但很快,这抹嫉恨就从他脸上消失了,转为了嘴角微微上扬的微笑模样。不过,他并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捻须浅笑招呼道,


    “嘉美,看来心情不赖!怎么?你王氏宝树这是又出了新作?”


    “慎之兄啊!慎之兄!”字嘉美,姓王名鲁的王家家主王鲁笑了笑,心中莞尔,却并没有沿着宋轶所说的话题继续说下去。


    大家都是在这洛京权力场上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谁还不清楚谁的底细?宋轶这老匹夫,心眼比针尖还小,最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吗?他宋家近几年人才又出得不多,不比他们王家,仅一个宝树就抵得过宋家全部的人才。


    这人现在心中指不定怎么酸呢。


    王鲁轻摇折扇,对着宋轶道,“慎之兄,你怕是还有所不知,陛下刚刚派人去了昭王府。”


    “哦~”宋轶没想到自己不过想思考一下,昭王封王这件事他该如何应对,以及接下来自己该如何说服谢家出力,便顺势吩咐了下让人别来打搅自己,竟错过了这样一件事,他皱眉看向小院角落的灰衣老者,他身边的老管家宋林。宋林会意,俯身一礼后快速的走出小院,显然是去查证这件事了。王鲁自然看到了宋轶这番动作,不过他只摇着扇子并未说什么。


    宋轶做完这一切后,方又看向眼前的王鲁,蹙眉问道,“陛下这是赏赐昭王了?”他早已知晓昭王鞭笞赵驸马,气晕赵老夫人,把明康公主带出来的消息,自然也猜得到张永去昭王府的用意。不过明康公主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透明而已,他并未放心上。


    “可不是嘛?”王鲁笑着道,带着一种分享趣味的闲适,“不仅赏赐了,陛下还给我们的昭王,送一份非常别致的大礼呢?”


    “大礼?”宋轶目光骤然沉了下去,能让王家家主称之为大礼的东西,绝不可能是简单的东西,“是什么大礼?竟劳得嘉美亲自谈起这件事。”


    王鲁羽扇轻点掌心,脸上笑容微收,语气加重,一字一句道,“自然是一份非常别致的礼,我们的百兽之王山君,据说是陛下今儿个早上在玉泉山刚猎的呢!”


    说着,他脸上露出一抹赞叹的神情,“陛下不愧是陛下,依然如此英明神武。据说,那老虎壮如小牛犊,陛下却一箭贯颅,瞬间将其毙命,那百兽之王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那虎皮是丝毫未损,正适合为昭王暖身呢。”


    所谓山君,自然是老虎的雅称。


    宋轶脸上笑意尽散,他不再看王鲁,目光重新投向那缸枯荷,心中也再无刚刚赏枯荷时那份闲情雅致,只觉得那凌乱的黑色线条,像极了他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


    纵然知道王鲁点出百兽之王四个字并没有藏好意,他还是忍不住在心中不断猜测,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先是封一个女子为王,然后又如此大张旗鼓的各种赏赐。


    甚至,连百兽之王都赏赐了。


    莫非,他当真要捧一个乡野女儿上位不成?


    还是说,他已经如此容不得太子,容不得他宋家了?迫不及待逼迫着他们出手,好将他们一举歼灭?


    按道理而言,作为如今西雍国几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宋轶不应该如此沉不住气的。可架不住天幕的出现,打破了他一贯以来的自信和底气。可自从天幕出现之后,太子无能,宋家即将倾覆的梦魇就一直笼罩着他,折磨着他的神经。


    宋轶已经有近半个月,没有好好睡一觉了,心情也焦躁了不少。


    那封昭王册封的旨意,更是将他心中的焦躁推到了极点。若非如此,宋林也不会被他派去群英荟萃楼,试图挑起士子们对于昭王的抵制。可惜了,大好的形势,直接被个愣头青学子搅黄了。


    不过,也幸好搅黄了,想到王鲁说的,武德帝竟然赐虎给昭王。


    这件事本就做得糙,若成了,陛下怕也会纠查到底。


    届时,他宋家怕是不得不大出血。


    很快,老管家宋林便又快速回到小院,凑近宋轶的耳边,确定了王鲁所说的话。


    不仅如此,他还带回来一个极少数人注意到的细节,“据暗子回报,中常侍张永待昭王十分恭敬,整个送礼过程都是俯首哈腰,与昭王说话更是一直言笑晏晏,比之对太子更甚。”


    众所周知,张永的态度,往往就意味着皇帝的态度。


    宋轶面无表情得听着这一切,挥了挥手让宋林退下,便不再说话了。心中在想什么,自然也无人得知。


    而另一边,王家家主王鲁却正悠闲的赏着宋轶的那缸残荷,他颇为有趣的看着那片突然闯入荷缸里的嫩叶子,这原本是属于水和荷叶残枝组合而成的干净天地,死寂却充斥着禅意。


    可这片嫩叶子一闯进来,就像个恶客一样,在水面掀起了一层层波澜,不仅彻底打破了荷缸原本的意境,那绿色的勃勃生机,更是刺人眼得很。


    这小嫩叶,可不就像这洛京突然出现的那位昭王吗?


    王鲁扭头回看了一眼沉吟不语的宋轶一眼,羽扇轻扬指了指眼前的荷缸,似在欣赏又似意有所指得问道,“慎之兄,你觉得眼前这幅画……如何?”说着,他用扇尖轻轻拂过那片轻轻飘在水中的嫩叶,“这荷缸本是残荷的天地,可这片绿叶一来便凭借着独特的春意,便出尽了风头,想要鸠占鹊巢,兴风作浪。然而——”


    说着,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没有根系依附,再出风头又如何?不是你的,终归不是你的。”说着,他扇尖一挑,那片叶子便被他轻松的挑了出来,


    “你瞧,你我不过稍微一用力,这叶子便被你我轻易挑起。甚至……丢弃!”说着,王鲁握着折扇的手腕不过一抖,那片原本占据荷缸的嫩绿叶子,便如垃圾一般被抖在了地上。


    宋轶自然知道王鲁在说什么,他上前一步,俯首拾捡起那片嫩叶,摸着上面清晰的脉络,摇了摇头道,“嘉美啊嘉美,何必坐这掩耳盗铃的戏码?老夫不相信你会不知道,这嫩叶背后的靠山是谁?丢弃?”说着,他嗤笑一声,“届时你王嘉美王家怕是第一个就要抽身事外吧!”


    王家人的习性,宋轶还会不了解?


    这群人从晋朝衣冠南渡开始,就最喜欢故弄玄虚,搞他们那一套“云山雾罩,玄之又玄”的功夫。


    最开始,他们会先抛出一个玄之又玄,看似又暗合天理的话题。随后,便是各种引经据典,庄子老玄,妙语连珠,各种信口雌黄,将一众文人墨士讲得昏头转向,赞叹不已,只觉得字字珠玑,恨不得纳头就拜,求个“醍醐灌顶”。


    可到上真刀真枪时,这群人便直接缩了,个个躲得比谁都快。


    如今,这群人虽因为晋朝灭亡这样一个教训,风气已有所改善,但当初的影子依然还在呢。


    况且,这王嘉美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难道真就没有私心吗?宋轶可不相信,王鲁的女儿王昭仪所诞的四皇子,虽然目前才八岁,但陛下可还有六年寿命呢。六年啊,还是太长了!六年之后,四皇子也十四岁了,足以担当社稷重任了。


    而太子的嫡子,虽然也属于王家女生的儿子,可如今才不过三岁呢!


    若他宋家和太子,与昭王一败俱伤,他王鲁怕是埋到棺材里,都得醒来大笑几声吧!


    王鲁被讥讽也没有变脸,即未否认,也未承认,只轻摇羽扇,含笑不语。


    宋轶也未再多言,脸上甚至未因此显出怒意。


    世间之事,本就因利而聚,利尽而散,都是老狐狸了,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如今,他们能聚在这个小院,本就代表着两家还有种共同的利益。待利尽的那一天,或者有别的利益足以覆盖当下几家结合的利益,别说王家,他宋家同样会立马翻脸。


    忽然,小院外头传来一阵沉稳却略显迟缓的脚步声,偶尔还伴随几声压抑的轻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静。宋轶和王鲁几乎同时转身,宋轶眯着眼仰头看了一眼已向西的太阳,唇边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含笑道,


    “听这脚步声,怕是谢兄来了!”


    第45章


    王鲁也停下自己摇扇的动作,神态自然得抬头看了一眼太阳,随即颔首道,“我猜也是,也就谢兄,总是那般有礼守时。”说着,两人便不再多言,俱都静了下来,含笑看着小院入口,等着来人现身。


    果然,很快小院门口便缓慢走出一人。


    和宋轶王鲁两人或氅衣或鹤氅不同,那人只一身简单的青色厚实丝绵披风,披风下穿得也不是寻常世族惯爱的丝绸广袖大袍,而是一身寻常的深衣,配着那头上的布冠,看着倒不像世族家主,反倒像个寻常老者。


    不过,此人虽然着装简朴,宋轶和王鲁两人却从不敢小觑他。


    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当今雍国礼之一词的代表,谢家家主暨雍朝礼部尚书谢元谢必安。谢家,也是雍朝当下三大顶级世家中,唯一从晋朝开始就一直位于顶端,且一直未没落的家族。


    王家虽然曾经号称王与马共天下,但到底后来没落了一段时间。


    谢元的年龄明显比两人都年长,岁月已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法抹除的刻印,头发早已全部霜白,面容的沟壑也清晰可见。


    可即便如此,也无人会将其当成一个老态龙钟的老者。


    因为他身姿虽然无法如年轻时候挺拔如松,却也绝无丝毫佝偻之态,反而犹如一株承受了岁月熬磨的劲松,更显坚韧厚重。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眸子,也未变为浑浊,反而如一潭幽谭,更显深不可测。


    只需看他一眼,便能清晰得感受到,这就是百年不衰的世家大族族长风范,犹如一座古老碑碣,无需言语,气度自显。


    谢元一出现,宋轶便上前一步迎了上去,神色郑重中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和刚刚迎王鲁时的随意完全不同。王鲁也不例外,羽扇往腰间一插,便敛去了惯常的闲适肆意,脸上也带上了一方严肃,看向走进来的谢元。


    “谢兄不愧是礼法大家,总是来的恰到时机!”宋轶眼含笑意道,“午时已过,天色阴寒,快请入内安坐!”说着,便亲自引着他往小院内一处明显早已布置好的书斋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我和嘉美刚还猜测,定是谢兄来了呢!”


    王鲁紧随其后,听到这话自然而然的点头,附和道,“可不是,我等一猜就知道是谢兄!”


    谢元微微颔首,点了点头,却并没有急着说话,直到三人都去到小院一隅的书斋处,俱都背靠凭几坐了下来,谢元这才低沉着嗓音,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对着上首的宋轶和对面的王鲁歉意道,“劳慎之、嘉美久候了。”


    “必安兄何必那么谦虚,我宋府今日能迎兄来,可谓是蓬荜生辉啊!”宋轶捋着发白胡须,浑不在意的笑道,随即又看向王鲁,“还有嘉美,不辞辛劳拨冗前来,今日我宋府双璧同临,可谓幸哉!”


    “不不不——”王鲁微微摆手,眼睛眯起皱纹,亦笑道,“鲁岂敢与谢兄同称双壁?能附骥尾,鲁已觉有幸!”


    很快,一番世家大族的寒暄客套之后,书斋便沉寂了下来。老管家宋林见此,立马挥手让早已安排好的侍者便端上了热茶点心,氤氲的雾气在三人之间袅袅升腾,瞬间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待各自都饮了一口茶后,作为主人的宋轶这才摩挲着茶盏,开始进入正题。


    洛京三大顶级权贵世家家主齐聚一府,自然不可能是巧合。实际上,发起这次聚会的主人正是如今主位上的宋轶。至于发起的目的嘛,宋轶看了一眼下首同为顶级世家家主的另两人,沉吟了一会儿便说道,


    “必安兄,嘉美,弹指之间,你我三家守望相助至今,如今竟也已超过二十年了。”说着,宋轶停顿了片刻,随即便以一种似感慨又似惆怅的口吻道,“二十年啊,转眼之间你我竟然都老了。果然,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啊,圣人诚不欺我等!”一番发自肺腑的感慨,瞬间拉进了现场三人之间的距离。


    谢元和王鲁两人听闻此,也颇为感慨。时光,杀人啊!


    但如此感慨温情的话题只持续一瞬,很快,宋轶便利剑出鞘般,说出了自己今日将两人找来的目的,“轶今日找两位前来,便是想听一听两位关于那位天兆女帝、新晋昭王的想法。”


    他将“天兆女帝、新晋昭王”八个字,咬得极重。


    作为顶级世家家主,宋轶此刻提及林昭,自然不是仅仅想给她添个堵。他的意思很明了,要为太子扫除这个新出现的障碍。而且,最好是趁她才刚冒头的时候,一锤子把她砸下去,省得碍眼!


    而作为目前依然抱团一起同为太子势力的谢王两个顶级世家,自然必须出力。


    宋轶话一落,整个书斋便安静无声起来。


    一时之间,竟只能听闻身旁的炭盆碳块,被烧后分裂时,偶尔发出的啪嗒轻响。


    下首两人,不管是王鲁还是谢元都没有急着说话。


    王鲁垂眸,手指慢捻着手中羽扇。


    谢元则放下手中的茶盏,那双已浮上老年斑的枯瘦手指,轻按于面前的漆案之上,仔细摩挲着上面的流云纹理。


    仅看上面刻画的流畅线条,和轻盈如羽毛般的笔触,谢元便知这是一方从汉朝传承下来的漆案。宋家在汉代可没有成为过大家族。如今,这书斋里面能够出现这样一张案几,还保存如此完好,可想而知这方案几碾转了多少世家之手。


    可如今,这些世家大族又去哪里了呢?


    不过烟飘云散而已。


    这便是这世间所有世族的命运。


    从秦到汉,从汉到魏晋,再从魏晋到如今,中原大地四分五裂,多少曾经的顶级世家,一度站在权势高峰,又一瞬间轰然倒塌。


    远就那些,譬如在汉代曾显赫一时吕家、霍家,窦家、梁家,几乎都没有获得好下场;近就更不用说了,就说二十年前的崔家,那可是卫恭帝的母族兼后族,还不是都一朝如流云散去,家族子弟或死或四散各地,再不成势。


    谢家便是深知这一点,因深知而惊惧,因惊惧而谨慎,这才让他们这个家族延续至今。


    所以,不管何时何地,谢元都不可能会轻易做出决定,也不会给任何人确定性的答案。


    早就料到会出现这个情况,宋轶目光如寒刃,精准的刺向谢元,“谢兄,此事关于礼法根基,你们谢家作为礼宗,可不能置身事外。昭王一介女子竟获封王爵,下一步岂不是要进入朝堂,当年武王伐纣,明确说了,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这可是礼绝不能容许之事啊!”


    他一再提及礼法,甚至搬出了礼法根基一词,意思很明显,就是想要谢家冲锋打头阵。


    另一边的王鲁见此,羽扇轻摇,眼睛一转,也立马含笑接着说道,“慎之兄所言极是,《礼记·内则》:‘男子居外,女子居内。深宫固门,阍寺守之。’


    “女子本应该安分守己,固守内门。如今这昭王,先是女子获封王爵,今天更是擅自插手明康公主府事情,据说赵驸马直接被她鞭笞成了血人。若世间女子皆如此,《礼记》所言的“外言不入于阃,内言不出于阃”,岂不是要直接成为空谈。礼法崩溃,只在一朝啊!谢兄!”


    他同样将事情锚点,对准谢家赖以生存的礼法。


    面对两人以“礼法”为名的共同“逼迫”,谢元脸上神情丝毫未变。


    昭王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场的人都是老谋深算的人,又岂会不明白?


    说到底,什么昭王,不过是武德帝推出来搅弄风云的棋子罢了!


    一介女子而已,还是刚找回来,身边没有任何势力的女子,与他们而言想要碾死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如今,宋轶王鲁两人之所以不敢动手,归根结底,不过是畏惧其背后站着的天子罢了。


    可如果他们以为凭着这两句话,就能逼迫他谢家打头阵,去触武德帝的眉头,那就大错特错了!的确,他们谢家是礼法世家,昭王的出现已经严重挑战了“礼”中关于女子的告诫。


    但可别忘了,礼的核心是“承天意以从事”【源自董仲舒所言】。


    论天意,这洛京的人,谁又比得上当下的昭王?


    想到那天,天空裂开,天幕出现时,震慑人心的现象,至今想起谢元依然觉得心悸。


    他本就主修《礼记》,最是信奉帝王应该承天应命,如今更是已到知天命的年纪,一生目睹了不知多少福祸事端,为人更是畏天知命,那般情景又如何不让他心肝俱颤。


    天意啊,谢元忍不住颤着心想,何等玄奥,又何等莫测?


    人,又如何能够与天意相抗?


    所以,谢元压根没有接两人的话,只感叹一声道,“天意不可违啊!”说着,他语气是说不出的低沉沙哑,“礼法再重,又如何能够大过天意呢?”当然,有一句话他并没有说,怕就怕,那人身上背负的天意,不可违逆!


    最后,他反问宋轶,“慎之又是如何想的呢?”


    宋轶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王鲁脸上也失去了笑意。


    原本笃定的事情,出现了变故,两人自然不可能心情好。不管两人暗地里如何各怀心思,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昭王,态度都是一致的。妨碍了他们的利益之人,自然要抹杀掉。


    书房内瞬间,落针可闻!


    第46章


    时间在碳火明灭的火光中不断流逝。


    眼看着整个书斋内的气氛,要彻底凝结成冰时,老管家宋林再次让侍者给每人又添上了热茶。


    有了这么一番添茶倒水的缓冲,宋轶的脸色这才缓和了过来。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他看了一眼脸上恢复了笑意的王鲁(至少表面如此),又看了一眼垂眸似乎已入定的谢元,沉吟了片刻,依然不甘心,


    “轶明白必安兄的意思,若真是天意如此,轶又安敢违抗呢?怕就怕,这不是天意,而是——妖孽之兆啊!”妖孽二字,宋轶咬得特别重。说完,他脸上还露出痛心之色,“毕竟,自古以来,天尊地卑,何以昭王会例外?”


    “哦——”谢元抬眸,眼神平静得看向宋轶,“慎之的意思是,当时裂天而出,万民共睹的天象,有猫腻?”


    这平淡的反问直接让宋轶僵住了,他能说太祖斩白蛇这件事荒谬,可却无法说天幕有猫腻,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又在那等高天之上,如何做得了假?若真有人能够控制那般天兆,也早已非人,乃是天人了!


    这与天兆又有何异?


    就在宋轶语塞时,这边的王鲁出言了,只见他一边摇着羽扇一边笑着说道,“谢兄怕是搞错了,我等怀疑的不是天意,而是眼前这洛京的昭王!”说着,他也没有卖关子,只问了一个核心问题,“你我都清楚,那天兆所言女帝乃叫林昭。可是,此林昭真是彼林昭吗?还是说,这人本身就是一枚搪塞人的棋子?”


    说着,他话头再转,也不打机锋了,羽扇啪的一声拍在案桌上,直指谢元要害道,“而且,谢兄,你谢家当真能对此事置身事外吗?昭王一介女子封王,如此颠倒纲常之事,你谢家作为礼法第一家,却毫无作为默然无声,你让这天下士子如何看这百年谢家门庭?谢家几百年的清誉声名,谢兄真要让其蒙尘?”


    可即便是被王鲁如此激将,谢元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色也丝毫未变,只抬眸淡淡看了对面的王鲁一眼,目光如深沉古井,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嘉美,既然你王家既然如此看不惯,为何不率先发声?你王家之人不是一向禀行恣睢无忌嘛?”


    他直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王鲁一噎,瞬间说不出话来。他们谈的是昭王吗?不,昭王不过是个棋子,他们这是打算对抗陛下啊!


    这可能是个烫手山芋,随时可能引火自焚,他王家又怎么可能做这出头鸟?


    宋轶摩挲着茶杯,看着这一场景,终是明白了一个现实,自己若没有动作,要让谢家作炮灰顶在前面,怕是不太可能了。本以为可以用礼来让谢家出手,没想到谢元谢必安虽老,但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连礼这个谢家根本都撼不动他了。


    他遂将目光转向王鲁那边,“嘉美,谢兄说得有理。你王家作为天下世族之首,如此受士人追捧,特别是你王家的宝树,如今可正任着御史中丞一职,你王家若不拿出一点态度,岂不是要让他们齿冷?”


    王鲁眼中直接闪过一抹愠怒,他看向宋轶,脸上笑容直接收了起来,“慎之兄啊慎之,我和谢兄再怎么样视若无睹,也不过家族清誉受损。可你宋家那就不同了,那天兆一出,对宋家对太子意味着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呵——”


    说着,他冷笑一声,“陛下可还有六年时间,不短了!太子占据如此多优势,不过四年便将西雍国给亡了。若非天子对太子心有不满,又如何会出现一个昭王?你莫非真当谢家和王家是依附你宋家的骥尾不成?”


    宋轶脸上的淡定神色再也绷不住了,他的手狠狠的抓着眼前的案几,若非理智尚存,也明白此时并不是和眼前的王鲁闹崩的时候,宋轶高低要将眼前的案几扔到他面前。


    可他最终还是忍下了心中的怒气,无他,因为王鲁说的是事实。


    这也是自天兆出现后,他日益心中烦躁的原因所在。虽然当时那天幕通篇看似都在讲那所谓的女帝,并没有说什么太子的事情,但仅凭上面透露的,陛下去世后,西雍国不过4年就差点亡国这样一个信息,就足以让人心生出很多猜测。


    毕竟,以当下的形势看,太子怎么都是最可能在陛下之后登基的。


    登基4年就差点亡国,这是该何等昏聩?


    当然,他是决不能承认这件事的。


    如今这洛京之所以还没有这般的猜测出现,一是他压着,二来,也是因为有昭王一事顶在前面。


    可若真逼急了谢王两家,两家本就门生众多,一个不小心将这个猜测往外透露,太子怕是真要完了。


    要知道,这两家虽然不如宋家一般手握兵权,却都是士人心中的领袖,为了以后不平生波折,宋轶捋了捋胡须,到底还是放弃了让谢王两家顶在前头为自己打冲锋的想法。


    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脸上重新扬起笑容,似刚刚的怒意不过是错觉一般,好声好气道,“嘉美误会了,我刚刚那般询问,不过是希望王家、谢家能够助我一臂之力而已。昭王以一介女子之身却获封王爵,如此颠倒乾坤之事,我王家不管是作为太子外家,还是尚书令府邸,都绝不可能对此视若无睹!”


    说着,他询问道,“嘉美,你呢?”


    王鲁见好就收,立马又回到了刚刚那个笑呵呵的模样,自然而然的点头道,“这是自然,从古至今,从未见女子封王者。昭王不过一介女子,却获封王爵,甚至肆意插手明康公主府之事。


    今日,她能插手明康公主府,打伤驸马,气晕赵老夫人,焉知明日不会入朝堂?今日那昭王如此,焉知明日不会有其他女子?届时,乾坤颠倒,我西雍国岂不是国将不国?如此大事,慎之兄愿意出面,领袖群伦,匡扶正道,我王家自然也要尽一份绵薄之力。”


    抛开“打冲锋”的风险性,林昭这件事,他王家不管怎样,都必须有所表态!


    王家的这番表态,在宋轶预料之内,他的目光再次看向谢元,“谢兄之意呢?”


    谢元脸上神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只点了点头道,“依礼,不管如何,老夫都会俱本上奏,对此表达抗议!”这是谢家作为礼法大家,必然要做的事情。但他接下来的话,很快就像一盆冷水浇在两人身上,让刚刚达成初步意愿的几人心头一凛。


    “只这份折子有没有用,就不一定了!你我都很清楚,自天兆出现之后,陛下脾气已变得愈发暴躁。陛下昨天下朝后才令人颁发旨意,之后又直接去了玉泉山行宫,便是不想听我等啰嗦。


    若我等执意相逼,惹怒了陛下,陛下可还有6年啊——”


    此话一出,宋轶和王鲁两人又陷入了沉默,6年,还有6年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书斋再一次陷入寂静。


    恰在此时,天空突然阴云密布,大雨骤降,整个书斋都陷入昏暗中,只余炭火的晖光,明明灭灭在书斋内跳动,映在三张神色各异却俱都沉默的男人脸上,疾风骤雨间,三人仿佛又再次看到了那个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手段狠辣的帝王。


    很多新进的大臣都抱怨,说天子脾气暴躁,时不时就掀桌子。但只有如他们一般的少数老臣知道,这样的天子其实已经是收敛了脾气的了。年轻时候的天子,那才是真正可怕呢。


    要知道,当年追封为高祖的雍国公那么多儿子,武德帝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庶子,压根就没有优势,直接被雍国公塞到了边关军队里面。他能够坐上如今的位置,固然有他们的扶持,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武德帝够狠辣!


    一个不狠辣的人,又怎能杀兄杀弟杀嫡母,最后杀得雍国公只能无奈的把他当成自己的继承人呢?连带着现在雍国的皇室,除了武德帝自己的儿女,也就只剩下一个默不作声啥也不敢干的大长公主,和几乎看不到存在感的老王爷安王了。


    别看他们三家抱团势力庞大,盘根错节,但若真刀真枪打起来,他们的武装势力是绝对敌不过武德帝的。


    光洛京郊外的10万大军,便能将他们碾死!那些人,全都是武德帝的心腹。


    陛下手中的刀,还没生锈呢。


    为了压制一个不知真假,势力都还没成的昭王,搭上家族精心培养的心腹的性命……


    这真值得吗?


    就在此时,老管家宋林再次出现在书斋内,如同一个灰色的影子,手捧着一个小盒子,递到了宋轶面前。


    宋轶神色一动,看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宋林一眼,若不是什么紧要的事,他应该是不会再这个时候打扰自己的。想到这里,宋轶不动声色的接过盒子,却并没有直接打开,而是问道,“谁给的?”


    “东宫太子殿下派心腹送来的!”宋林回禀道。


    东宫?太子?


    听到这几个字,现场三人神色都有一瞬间的怔愣,太子看似温和实则和武德帝一样暴戾,据说,昨儿个听到昭王获封王爵之后,回到东宫便又折磨死了好几个侍女,只消息刚透出便被宋皇后压下去了而已。


    此时此刻,太子突然送个盒子过来,里面会是什么?


    宋轶眼神一凝,顶着谢元和王鲁两人审视的目光,他直接打开了那个盒子。


    很快,盒内白色绢布便呈现在他面前。


    宋轶两指捻着绢布,缓慢将其展开,一展开,宋轶就认出,上面那龙飞凤舞的字是太子写的,而写太子写这几个字时,心中必定格外兴奋。不然,字的笔画之间不会如此连贯飞扬。


    但很快,他就没有心思管这个了,因为绢布上面清楚的写着“明康公主巫蛊”六个墨字。


    巫蛊!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响!宋轶松弛的瞳孔剧缩,脸上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转为凝重。


    但下一刻,他那凝重的表情,又忽而转化为狂喜。


    正愁没法试探昭王在陛下心中的份量呢,没想到转眼办法就来了。


    巫蛊,这可是致命的玩意,也是帝王最忌讳的东西,就连当初的戾太子都栽在它手上。如今,昭王不过刚获封王爵,就牵涉到这样的巫蛊事件之中,就算不能把她身上的王爵剥下来,他们也足以凭借着这个借口,扒下她身上的一层皮。


    甚至,直接让她失去陛下的信重。


    就算没有证据又如何?巫蛊这东西,赌的就是人心,压根不需要证据。他就不相信,天兆出现后,陛下对昭王这个可能接他皇位的女儿,真就会毫无芥蒂防备之心。只要有一丝芥蒂,他宋轶就能趁机伪造出证据来。


    届时,一个没有陛下支持的女人,就算封了昭王又如何?不照样是个空架子而已?


    他强压心头的狂喜,直接示意老管家宋林将绢布一一递给谢元、王鲁两人。


    很快,三人俱都看了一遍。


    “消息可靠?”王鲁低声问道。


    “怕是真的。”谢元罕见得主动开口道,幽谭的老眼中划过一抹了然的暗光,“嘉美忘了?前几个月便有人看到荣王派人前去明康公主府,结果后来再没有人见他有其他动作。此事一出,不少人便猜测,明康公主府内怕是出了大事。如今看来,便是巫蛊无疑了。”


    王鲁想到几个月前,洛京城隐现的风声,点了点头。


    “是荣王透出来的消息?”宋轶看向宋林,问道。


    宋林摇头,“不是,是贤王,太子特意安排周勉周御史去接触贤王的谋士,没想到意外得到这样一个消息,周御史听到后立马递到了太子宫中。太子看过之后,便又让人急忙传到宋家,递到家主面前。”


    宋轶点头,其实贤王或者荣王,递消息的人是谁,于他们而言,区别并不大。


    想借刀杀人也好,想坐收渔利也罢,只要消息是真的,他们自然也不介意给这些人一点甜头。


    就在此时,又有一个心腹仆从走进来,说出了那萧家家主萧承带来的消息,右仆射李元似有意以驸马被鞭笞一事弹劾昭王。宋轶听完,立马笑了起来,李元那可是武德帝心腹,这番行为代表着什么,可就有得说了。


    随即看向王鲁、谢元两人,扶着下颌的长须,道,“看来,天意也不全然站在昭王那边呢,两位以为呢?”


    王鲁羽扇轻摇,乐呵呵道,“可不是。”


    谢元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反驳,只微微叹息一声,表示默认。


    随即,无需再有任何言语,三双老狐狸的眼睛瞬时在空中交汇对视。刹那间,试探、推诿、忌惮、权衡都在几人眼中一一闪过,但很快,宋轶勾起嘴角,王鲁露出了笑容,谢元眼角微微上扬,三个同盟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当收益大于风险时,就是敌人也能互相合作,何况几人原本便是同盟。


    不能惹武德帝这只猛虎,昭王这样刚入洛京的软柿子,难道还不能捏一捏吗?巫蛊啊,在汉代那可是废了一太子一皇后的大罪呢。如今,正适合做他们挥向昭王这枚棋子的最锋利的刃。


    很快,书斋内,一场针对新晋昭王的围剿,悄然成形。


    第47章


    还停留在现代商业合同思维里的林昭,此刻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同时心中忍不住涌起一股愤怒!


    “第几波了?”


    林昭支着下颌,瞥了一眼青衣手上的礼单,漫不经心的问道。


    青衣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殿下,这已经是第十波了,这是卢家送来的礼物,言明是送来给明康公主压惊的。”


    林昭无言,只微微抬手,让青衣将东西送到她那长姐居住的院落。随即面无表情地坐在昭明殿正厅内,看着张永带来给她的,据说是武德帝早上猎杀的一头斑斓老虎。


    小牛犊一样大的老虎,直接占据了整个正厅的中间位置,巨大的虎躯伏着,威风凛凛蓄势待发的模样。它死了,眼眶处可清晰看到一个凝固着血色的洞;可它却依然犹如活着一般模样,张着口,龇着牙,彷佛随时便会一跃而起,咆哮着朝她奔来。


    自从收到武德帝赏赐的这只老虎之后,她的王府就热闹非凡起来。


    荣王林璋是第一个到的,不仅亲身前来,还特意去看了一眼明康这个长姐,甚至当着她们的面,好生后悔了一番,说当初察觉到不对时,不该被赵程一句养病就糊弄了过去。事后,更是去了一趟赵府,听说把赵程痛斥得直接抬不起头来了,可谓是做足了好弟弟姿态。


    随后是贤王,宋家、王家、谢家、李家等,各方礼物如同潮水般涌来,络绎不绝,甚至深宫里的太子,后来都送了一堆礼物过来。名目吗?自然都是慰藉受了天大委屈的明康长公主。


    当然,如果那些人不将眼光偷偷看向张永送来的这头老虎,她可能会更加相信这个说辞。


    而谈到眼前这头老虎,林昭更是心塞。


    自己只不过像所有做完事的乙方,催一下甲方爸爸兑现报酬而已,武德帝至于给她这样一个惊喜吗?


    哦,不对,应该叫惊吓!


    当然,更令她窒息的是这份赏赐背后的寓意。龙行虎步?虎踞龙盘?气吞万里如虎?一个个要命的词语如火苗般在她脑海中闪过,烫得她心惊肉跳。在这些形容帝王的词汇中,龙与虎可是相提并论。


    龙是帝王意象,难道虎就不是了吗?


    这哪里是赏赐啊,这分明是在把她架在火上烤!


    更别说,张永为了让人知道,武德帝赏赐了老虎给她,那真是费尽了心思。


    难为他了,不仅送礼的队伍,声势浩大得很;这头赏赐中的重要物品老虎,更是直接安排了四个近卫,抬到了她昭王府面前;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了盖在老虎身上的遮掩。


    林昭甚至怀疑,现在整个洛京的人,都已经知晓了这件事。


    如此明晃晃的煽风点火,哪怕再蠢的傻子,怕也能明白武德帝用意了,更别说林昭。她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能力考验,从始至终不过都是一个局。武德帝是以考验的名义引她入局,暗中布置,实则祸水东引,转移火线呢!


    当时谈判时,他承诺了会册封她王爵,林昭便以为武德帝会替她抗住爵位册封背后的压力。没想到,这个爹旨意颁是颁了,人却跑了,暗地里以考验的名义让她解决明康公主这件事。可如今这件事一出,就又直接把她丢在风口浪尖上。


    甚至,还担心这洛京掀起的风浪不够大,淹不死她,直接下场赏赐她一头老虎,把她推上更高的浪尖。硬生生将一个本来只是六七级的暴风,推到了十二三级台风的程度,简直了!


    她这个父亲,真真是将权术玩到了极致。


    林昭已经可以想见,此刻洛京多么暗潮汹涌了,那些被武德帝在册封之事上耍了一把的“贤臣良将”们,现在怕是个个都在摩拳擦掌咬牙切齿得思索着,该如何借题发挥,给她这个昭王安个致命的罪名吧!


    呵——林昭心中冷笑,一群人都等着把她当软柿子捏呢!


    *


    【铛铛铛挡——宿主,我又回来了!】熟悉的电子音响起,正是蠢萌011系统,【宿主,你怎么不开森?】


    林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因为她吞了长寿丹,先是在她脑子里尖叫了一天,又哭焉巴了两天,今儿个突然又开始活蹦乱跳的011系统,轻轻挑眉,“你不尖叫,也不哭唧唧了?”


    系统011欢快的电子音明显顿了一下,【宿主,统统哪里哭唧唧?统统——】说着,系统原本兴奋的BGM立马结束了,委屈巴巴得看着她,【宿主,统统都快忘记了,你为何还要让统统记起来。哇——我的长寿丹,那可是好几兆的信仰值才能购买的,本来是要用来开启任务的,结果就那样被宿主嗷呜一口吞了。呜呜呜——】这系统一边哭着还一边模拟出了眼泪的模样,在哪里抹眼泪。


    林昭突然觉得心情好多了,她嘴角微扬,“你模拟得挺像的。”


    【宿主——】系统看着这样的宿主,哭声立即收了回去,忍不住控诉道,【宿主,你真坏!】


    还是第一次有人明目张胆的用这个词形容她,以前那些公司的人看不惯她的,要么骂她灭绝师太,要么说她男人婆,没人要呢,林昭突然觉得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有个蠢系统也不错,最起码心情不好时还有个东西可以说说话。


    【不过,宿主,我已经原谅你了!】蠢系统突然说道。


    林昭支着下颌的手一顿,“哦,你原谅我了?”


    【对啊,宿主。】说着,系统电子音又变得欢快了起来,【宿主,统统想清楚了,宿主之所以那么做,也是迫不得已。这一切准确的说起来,还是统统没做好。】说着,它的声音又变得沮丧起来,【如果统统能够在最开始的时候,就给宿主找到一具健康的好身体,宿主就不会为了一颗丹药骗统统了。都怪统统,统统太没用了。】


    林昭:这该死的圣母一般的内耗语录,这不是她妈妈小时候最喜欢说的话吗?


    明明是别人的错,可到她的嘴里,回回都成了她自己的问题。别人卖给她一把烂菜,她回来才发现,就在那里懊恼个不停,说都怪自己没有检查清楚;别人在路上横冲直撞,把她撞倒了,都跟她道歉了,她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说是自己没看清楚路;


    干旱的时候,别人把她田里的水放没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田里快要烧死的稻子,也在那里自言自语,说或许是被水冲掉的呢,都怪自己昨儿个堵口子的时候,泥巴没踩实。就连她在课堂上被人欺负,她妈妈也固执得认为是她的错,是她不该这么不小心。


    “为什么他们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


    受害者有罪的论调,让人恶心又无奈。


    这股令人窒息的憋屈感充斥着日常的方方面面,它们看着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却一直伴随着她的整个童年直到高中。


    大概是憋屈得太久了,等她终于长大了,一切便开始反弹。她开始拼命往上爬,拼命想抓住权力,宁愿外耗别人也不愿意内耗自己,宁愿被别人骂独狼,也不愿意成为好好女士,一切不过是想将自己和母亲彻底分割开来。


    母亲去世时,她甚至第一个反应不是悲伤,而是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因为她一直在害怕,害怕成为第二个母亲。


    林昭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在一个系统身上,看到妈妈的影子。


    都说,女性是一种处境。


    没人告诉她,连系统也逃不了这可怕的处境定律啊。


    林昭扶额,本来烦躁的内心,突然涌现出了一股复杂的无奈,“系统,不是你的错。”


    当然,林昭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凡重来一次,那枚丹药绝对还是进入她自己的嘴里。给谁都不如给自己,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是她的行为准则。


    【真的嘛?宿主,你不嫌弃统统了?】系统电子音忽闪忽闪的问道。


    系统的这句话,彷佛一个引子般,猛地掀开了林昭埋藏在脑子最深处的回忆。霎那间,妈妈临终时的那句呢喃般的话,立时又在她耳边响起,“昭昭,不要嫌弃妈妈好不好?”


    很显然,母亲或许不够美,或许不够聪明,或许不够强势,但足够敏锐,母亲感受到了自己女儿的嫌弃。但母亲什么都没有说,只在临终之时,突然说出了那样一个哀求。


    可惜,那时候她年轻气盛,急于跟自己的母亲分割开来,听到这句话首先想的不是回答,而是难以言喻的烦躁。待想回答时,那个可以听的人却永远的走了!这件事,也成为她心底最深的遗憾。


    林昭看向系统,或许是在弥补自己的遗憾吧,她难得温声说了一句,“不会的,怎么可能嫌弃呢!”毕竟,最开始的时候,她那么渴望强大,本就是为了让妈妈开心一点。可惜——


    【哇——宿主,统统实在是太开心了!】系统011立马开心的转圈圈道,转着转着突然想起来了自己今天来找林昭的目的,立马再次放出开心的BGM,一边踩着节奏一边神秘兮兮道,【宿主,我这边也有小惊喜哦!】


    “哦~”林昭微讶得看向它,“什么惊喜?”


    这个系统虽然没啥用,但这些日子也没给她造成什么困扰,她还是有点期待的。


    【宿主,你终于收到信仰值了啦!】011系统欢快高声的说道,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起来,【信仰值!是真的信仰值哦!系统的信仰值小雷达轻轻’biu biu两声,一颗属于宿主的信仰值星星就被系统捕获到啦,宿主你看——】


    信仰值?林昭忍不住随着系统的提示看去,很快,就看到一抹璀璨的星芒在自己意识海一般的地方飘荡着,明明只是很微小的一抹光,但在周边黝黑背景衬托下,闪亮得彷佛明星。


    这还只是一颗的情况,若是布满了几百万上亿颗,都不知道得多美呢!


    原来,这就是信仰值啊!


    这跟她想象得有点不同,她还一直以为,那玩意是类似香火一样的东西呢!


    “这就是我的信仰值?”


    【对啊,宿主,是不是很闪亮!】蠢萌系统猛地点头,心情格外激动,【宿主,虽然目前只收到一颗信仰值,但我们也不用灰心。老话说得好,集腋成裘,聚沙成塔,积水成渊,积土成山,滴水成河,只要我们不懈努力,星星之火也可以燎原,总有一天我们可以积攒到足够兑换各种东西的信仰值的。加油,哦力给!】


    说着,系统甚至在林昭脑海中模拟出了一个双手给自己加油的表情包。


    林昭:鸡汤的风,终究还是吹到系统里面了。


    “的确跟我想象得有点不同!”林昭点了点头,“你做的不错。”


    一个没有威胁偶尔还能够给她解闷,未来或许有用的系统,值得她一句鼓励。


    【嘻嘻嘻………】系统显然更开心了,它忍不住对林昭道,【宿主,你知道这个信仰值是谁给你的吗?】


    “呃~”林昭愣住,这个问题她的确没想过,“是谁?”


    【是你的姐姐明康公主哦!你把她从深渊中救了出来,给了她生的希望,她已经视你为神明了!】


    明康?


    林昭猛地一怔。没想到,竟然是她!


    林昭再次看向正厅内的斑斓老虎,这个武德帝满满恶意的证明。虽然她没有提明康这个长姐,但她内心如何想得自己清楚,在那么一瞬间,对于这个武德帝硬塞给她,给她带来了这般大麻烦的长姐,她心中是厌恶的。


    哪怕她很清楚,在她封王的那一天开始,群臣的抵制就不可避免。但其实林昭当时的想法是,敕封王爵的旨意,是武德帝发的,就算有压力,也有他这个高个子顶着,她只需要安安稳稳做个得利者就好了。


    这半年先养精蓄锐,等着半年后的建州旱灾事件爆发,便可以通过这件事一举坐实自己的地位。


    反正距离武德帝驾崩,还有六年时间呢,她并不着急!她现在身份敏感,着急过了反而更容易被那些兄长和背后势力群起而攻之!


    在她看来,先冷一段时间,再慢慢图谋,才是上策!


    可现在不一样,有了她插手明康公主这件事,群臣就等于有了绕开武德帝直接叮咬上她的借口,正如她最开始预料得那样。哪怕她为了不留下把柄,已经很小心了,但她鞭笞驸马,气晕了赵老夫人,的确是事实。


    而且,这里面还藏着巫蛊这样一个雷呢,随时都可能被触发。


    武德帝今天的一番操作,更是让林昭看清了一个现实,他或许不会让她死,但也不会帮助她,甚至还可能煽风点火。哪怕,这件事本就是他逼着她管的,武德帝依然可以转身就翻脸不认!


    她还不能就此掀桌子。甚至,哪怕事先知道武德帝的诡计,明知道这是个坑,她除了跳下去,也几乎没有选择!


    因为现在的她实在太弱了,所有拥有的东西,都是武德帝赏赐的,在这洛京没有武德帝的庇佑,死了怕是都溅不起多少水花。


    正因为深知这个事实,她便只好将怨气和怒火,朝向更弱者,明康这个给她带来麻烦的软弱长姐了。


    可猛然之间,系统却告诉她,这个她暗自嫌弃的弱者,在她举世皆敌之时,视她为神明,为她奉上了最纯粹的信仰。


    神明啊……可那毕竟是神明啊,说内心没有任何触动是不可能的。她垂下眼眸,看了眼自己依然枯瘦的手,又看向厅堂那头象征着算计的虎尸,同样一件事情,有人恨不得将她彻底踩入泥泞,有人却有人视她如神明,多么荒谬,多么可笑!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林昭不理解。或许,正如她不理解自己的母亲一样。


    可有的时候,似乎正是这样的弱者,给予了世界一抹微光,让这个世界变得不再那么冷漠难耐!


    最初她想要变得强大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守候那抹光吗?难道来到了这个世界了,她还要重现一遍过去的覆辙,用怨恨与弱者分割,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系统,你说得对!”林昭看向系统突然道。


    【哦~宿主,我什么说得对啊!】011系统显然被这突然的一句话搞得懵逼了。


    “集腋成裘,聚沙成塔,积水成渊,积土成山,滴水成河。”


    真正的强大,是成为庇护弱者的参天大树,而非践踏他们来垫高自己的台阶!没有力量可以一点一点积累,但若把心也变狭小了,只会怨天怨地怨比自己弱的弱者,即便将来她真正登基,怕也坐不稳那个位置。


    蠢萌系统一听,立马开心了,甚至伸出手像招财猫一样摆了起来,【对吧,宿主,我就说,我们一定能成功的。今天虽然只有一颗信仰值,但总有一天我们可以收集到上亿甚至兆亿颗信仰值星星的。】


    林昭知道系统并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也不再纠正系统人寿命是有限的了,心头的愤怒怨恨一扫而空,一股磅礴的斗志涌起,嘴角扬起一抹笑容,点了点头道,“嗯,我也很期待呢!”


    不是想要捏她这个软柿子吗?那她会让这些人明白,软柿子也不是那么好捏的。


    而且,真说起来,这件事爆出也不是没有好处。


    最起码,她可以趁机直接做实自己的王爵。


    明正方能言顺,不是吗?


    砸实了这个王位,对她接下来的人才收纳计划,也是好事!


    不过,接下来这场仗可不好打,她不止要时刻关注这洛京的动向,有一个人她怕是必须要见了。


    想到那个后来出现在公主府,一眼就能制住赵程,看着似乎也知晓利害的女人——周夫人。当时她便觉得这是个能帮她掣肘赵程的好帮手,没想到如今就用上了。


    她直接让王直以明康公主的借口去请人。


    第48章


    此刻的赵府,正一片混乱呢。


    赵老夫人突然晕厥,虽然没多久就醒了,却跟瞬间卸掉了心气神一样,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精神。人虽然还是那个人,外表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变化,精神状态却彷佛老了十岁,看起来更糊涂了。


    有时候睁着眼睁着眼,还会莫名瑟缩一下,大声嘟囔道,“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别报应在我儿身上!”


    很显然,赵程可能断子绝孙这件事,着实打击到了她。


    周夫人看着这样的婆母,心情很复杂。


    她是小世家之女,当初若非武德帝赐婚,她是绝不可能嫁到赵家这样一个人家的。


    本以为这赵家也就底蕴薄而已,这年头又不是没有底层老农突然乍富贵的。多少世家的第一代先祖,起初也不过是个赤脚老农?可嫁进来周氏才发现,这赵家的人不止没规矩,还个个胆子都特别大。


    譬如她公公赵老太爷,来洛京还没满一个月呢,就敢在整个洛京满大街抢女人,抢了还不算,还非常得意宣扬,他是皇帝的舅舅国舅爷,这西雍国是他外甥的,也有他赵家的一份儿。


    好不容易,这个祸害死了。


    婆婆赵老夫人大概是先前压抑久了,也开始各种作起来。一会儿撒泼打滚去找陛下,说洛京人都欺负他们孤儿寡母,要武德帝给他们都安排爵位官职;一会儿哭天抹地,对着武德帝一通哭姐姐,明里暗里跟陛下要好处。


    结果倒好,好处没要到,把陛下本来对他们的恩封,全哭回去了。


    没了官职后,这婆婆总算反应过来了,消停了好几年。


    可消停归消停,暗地里的抱怨却是一点都不少,时不时就来一句陛下白眼狼,没良心之类的话,周氏真是听一次,心肝就颤一次。有时候看着身边某些陛下派来的侍从,她都怀疑自己明天还能不能有命醒来。


    问题是,她还不能不听,因为女则女戒告诉她,孝顺翁姑,是她该做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己嫁的赵大老爷是个憨厚老实的


    好不容易二弟和明康公主成婚了,周夫人觉得,这下婆婆应该能消停点了吧!但她没想到,因为赵府的搬迁,这婆婆愈发过分了,时不时就指着空气骂陛下,辜负他们老赵家,不给他们住大房子,反倒让他们住小房。


    哪怕是老糊涂了,什么都能忘,唯独这件事那是死都忘不了。


    甚至还时不时拉着她的手抱怨。今儿个早上,赵伯没来之前,婆母还指着她鼻子说她不中用呢,“若不是你没用,我赵家怎么会搬到一个这样一点大的房子里面。”


    当时,周夫人其实就很想对她说,你前近四十年住的赵家村那老宅,怕是连现在赵府的茅房都比不上呢!


    况且,他们会被迫搬到这里,还不是她自己作的!


    要不是她看不起自己介绍的寒门之女,仗着自己舅妈的身份,去陛下面前撒泼打滚,非要他嫁公主给二弟赵程,陛下会这么对他们?得亏当时陛下封消息封的快,这洛京没几个人知道,怕是二弟都不清楚吧!


    不然,他们赵家怕是早就集体去阎罗殿了。


    威胁天子,真的,有几条命啊!


    可赵老夫人根本不以为意,对着周夫人就絮絮叨叨,“你说说,有个出息的外甥有什么用,不也照样受气。以前咱家的花园多大啊,走一圈都能把我走累腿,现在倒好,就几块石头几个亭子,我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还有那湖,那叫湖吗?咱家以前的水沟都比它大呢。”说着,赵老夫人就哀嚎起来,仿佛自己受了天大委屈一样,


    “真是憋屈死我了!”


    周夫人能如何?她只能垂手侍立,脸上维持着惯常的恭敬表情,木然得听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左耳进,右耳出。就在她以为今天又要像往常一样,被折磨近半个时辰时,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随即,一个熟悉的老仆满脸惊慌得走了进来。


    周夫人大感惊讶,因为她认出了他,正是二弟身边的管家赵伯。


    赵伯原本不姓赵,事实上,这个时期的很多奴仆,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他们很小就被贩卖为奴,早已忘记了自己的来处。甚至宫里的内侍,宫女,很多都是一样没有姓氏的人。譬如赵老夫人,最开始同样没姓,她是买来的童养媳,还是和赵老大爷结婚后,这才跟着姓赵的。赵伯的赵姓,是他们赵家赐的,即代表着信任,也算是一种荣耀。


    这个老仆在周夫人看来一向是老成持重的,脸上很少会出现这样惊惶的表情,除非发生大事!


    而且,这件事一定是有关二弟的。


    当时的周夫人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结果下一秒,就听到公主被囚这个消息,她扭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赵老夫人,发现她脸上没有丝毫惊讶,显然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阿娘,公主………公主不是抱病静养而已嘛?”周夫人忍不住问道,依然心存侥幸!


    然而,赵老夫人压根就不搭理他,对着赵伯喊了一句,“那个打我儿子的人在哪里,老赵,你领着我去!”随即,那是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甚至连婆子们的搀扶都不要了,一骨碌从榻上下来,带着一院子的人就冲到了公主府。


    那一瞬间,周夫人眼前一黑,真的差点直接晕厥过去!


    本以为这次,赵家怕是真完了。


    可没有想到,昭王虽然放出了狠话,最终还是又饶了他们一命。倒是罪魁祸首,她那小叔子被教训了一顿,直接遍体鳞伤;而糊涂的婆母,也似抽走了脊梁骨一样,变成了现在这模样。


    不得不说,她对此反而狠狠松了一口气。


    只是,周夫人很快发现,自己这口气似乎松早了,她看向眼前的内侍,忍不住重复道,


    “公主殿下心绪不宁,所以想见我?”


    王直脸上依然是那副恭敬的笑容,话语中却带着不容置疑,“回夫人,是的。”


    周夫人心中疑云密布!虽然两人是妯娌,明康公主嫁进来也有三年了,但周夫人真不认为自己跟明康公主有什么可聊的。她今年都四十多了,和明康公主压根没有共同话题可聊,平日里两人见了,也不过点头之交而已。


    不过,公主宣召,周夫人也不能不去。


    她迅速压下心底的疑虑,简单梳妆后,便跟着王直来到了林昭的昭王府。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带往某个暖阁或者偏殿,可周夫人没想到,内侍直接带着她穿过前殿,来到了后面花园僻静处的一个水潭边。


    临水看着游鱼,等在那里的也不是明康公主,而是今早她才在公主府见过的昭王。那一瞬间,她立马明白了,要见她的从来不是什么明康公主,而是眼前这位手段狠辣的昭王。


    周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将一路上的所有猜测和不安都压在心底,脸上更是露出恭敬的表情,趋步上前,敛衽深深一礼,


    “臣妇周氏,拜见昭王殿下!”


    林昭立马单手虚扶,客气道,“夫人不必多礼。”


    随即看向眼前的周夫人。从她到来的那一刻,林昭就在观察她,自然看出了她眼底的紧张和忐忑。


    可即便如此,看到等在这里的不是明康长姐,而是她这个不久前才在公主府狠狠鞭笞赵程一顿的人,她也没有惊惶,可见的确是个聪明沉稳之人。


    聪明人好,林昭最喜欢的就是和聪明人说话。聪明人,才知道轻重,而且一点就透。


    细说起来,林昭眼下能被那些大臣们做文章的就三条:鞭打驸马,气晕赵老夫人和巫蛊。


    鞭打驸马,最多算得上动用私刑,她只要将其归结到姐妹情深一时不忿上,哪怕是武德帝也说不了他什么,属于其情可悯的范围。至于气晕赵老夫人,甚至都算不上罪,完全可以算得上赵老夫人心虚;毕竟,有囚禁公主这项罪名在呢。


    这里面,最致命最可能爆的还是巫蛊这个雷,虽然罪证已经被毁了,但这件事可不是没人知道。最起码,林昭想起刚刚荣王在明康这个长姐面前,为自己没有识破赵程的诡计开脱的样子,基本可以断定,荣王必是知晓巫蛊内情。


    或许,当时赵程所谓的知情人,就是他。


    再联想当时赵程的管家,取匣时险些遇害一事………幕后之人出手如此精准,答案只有一个:这人不止知晓巫蛊这个内幕,甚至在公主府有暗子,当时她做的一切都被此人看在眼里。


    所以,这件事是不可能压下去的,哪怕现在她暂时把事情压下去了,未来也会曝出来。如今既然有要曝出的倾向,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一切都解释成一个误会,就像她在公主府里面所言的那样。


    但要想达成这个目的,最关键的知情人赵程的口必须焊死。而且,还得确保公主府在这期间绝对“干净”。


    否则,再冒出一个偶人来,有嘴都很难说清了。


    而且,必须有一个非常有执行力且足够知晓利害的人替她做这件事。青衣自然可以,但现在怕是整个洛京的焦点都是她,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她呢,一旦她让青衣去做那些事,很容易被人猜出目的,难保不会出现新的波折。


    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眼前的周夫人。


    想到这里,林昭直接挥手,让王直等人退到一边,随即才缓声对周夫人道,


    “夫人可知,孤今早为何放过你们赵府?”


    周夫人心头悚然一惊,这般开头,昭王到底要对她说什么,难道她要拉拢他们赵家不成?可这洛京谁人不知,他们赵家就是个空有富贵没权势的空架子,怕是陛下一薨,他们就得滚出洛京了。这样的赵家,真的值得眼前人拉拢吗?


    周夫人并不觉得。


    周夫人下意识地抿紧了唇,强迫自己维持着镇定,然后视线不经意就投到了眼前昭王身上。


    因为身高的问题,哪怕她已经尽量恭敬低头了,依然能够很清晰的看到昭王脸上神情。那是一种疏离中带着淡漠的神情,像极了每年新年大朝会时,她站在贵妇群里面看到的陛下和娘娘们。虽然那张脸依然很瘦还黑,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斟酌了一下,说了一个最不会出错的答案,“全赖殿下仁慈,臣妇对殿下感激不尽。”


    林昭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这个答案,“可不是孤仁慈。”


    说罢,她拾起旁边的一块石头,大雨过后,不管是路边还是潭边的石头,都显得格外的干净,还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林昭看了一眼石头,又看一眼天上那依然没有飘散,甚至好像还有越堆积越多趋势的乌云,随即对周夫人道。


    “夫人可知,现在的赵家早已立在悬崖边了,而你们却对此一无所知。最重要的是——”她指了指天空,“更大的暴风雨,还在后面呢!”说完,她再次看向周夫人,“夫人可明白我的意思?”


    周夫人猛地抬头,看向林昭,忍不住道,“殿下的意思是,这件事还没完?”


    “夫人聪慧!”林昭点头。


    “可殿下不是陛下派来——”周夫人很不理解,昭王既然放过了他们,这件事怎么还没完,不是说昭王是陛下派来的吗?回去赵府之后,她可是问询了小叔赵程许久,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


    林昭也没有意外,周夫人知晓这个事情,她点了点头,肯定了这件事。


    毕竟,这件事本就是武德帝逼着她做的。


    “那为何殿下刚刚那般说?”周夫人忍不住问道。


    林昭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石头,虽然看得出尽量打磨过了,但还是一样粗粝,和现代那种铺在城市花园的鹅卵石没法比。“自然是因为这里面还藏着一个更可怕的东西。”说着,她轻飘飘的吐出两个字,“巫蛊——”


    周夫人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瞬间露出惊恐的神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差点整个人都瘫坐在地了。


    她不是赵老夫人那种几乎不识字,压根不明白巫蛊啥意思的农妇,也不像赵程,虽然意识到巫蛊的可怕,却依然抱有天真幻想,觉得不是自己搞巫蛊就没事,甚至还敢拿着巫蛊去威胁恐吓别人的人。


    她虽然出生在小世家,家里对女儿的教育要求一直很高。不然,当初武德帝也不会选她。


    所以,一听到这两个字,周夫人就知道了这里面的致命性。最重要的是,她很清楚,林昭不会拿这样的事骗她。也就是说,她以为只是小叔子囚禁公主的这件事里面,竟然还牵涉到了巫蛊。


    “殿下——”她声音发颤,面露哀色。


    林昭抬手制止了她一看就要求情的话,“你先听我说!”说完,她将手中的鹅卵石一扔,水潭里面顿时溅起一片水花,里面的鱼儿也开始乱窜。“你看,水中的鱼儿也以为自己很安全,可只要孤扔一块石头进去,水面炸开,平静瞬间粉碎,鱼儿也被搅扰。若孤不止投一块石头,而是让人不断的投石头进去,这里面的鱼儿一条都活不了。而现在——”


    林昭看向周夫人,“你赵府外面,就有着一群人等在外面,准备拿那件事当借口,对你赵府投这块石头呢。当然——”林昭停了一下,方才静静地说道,“你赵府之所以会吸引那群投石人,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也是这里面的一条鱼。”


    “这——”周夫人懵了,所以他们是被连累的?


    林昭看懂了周夫人的疑惑,直接了当的道,“巫蛊是明康做的,可罪证,却是孤毁的。现在的问题是——”林昭再次看向又恢复平静,却变得更为幽深的水潭,“因为我们赵姐夫的天真,将巫蛊作为拿捏长姐的把柄,甚至早已将其曝了出去。所以,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了。甚至孤毁巫蛊这件事了,可能也有人猜到了。而为了对付我——”


    林昭目光锐利,再次看向周夫人,“他们绝对会抓住这件事不放,届时——”


    周夫人瞬间明白了林昭的未尽之言,这就跟城门着火,殃及池鱼一样,其实,昭王这条鱼才是他们的目标,但他们没有直接杀死这条鱼的办法。于是,选择赵家巫蛊这件事作为点火的城门,想要借此让昭王也烧死。


    当然,昭王烧不烧得死,周夫人不清楚,但很显然,作为引火点的赵家是必然会被焚的。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一件事,林昭特意找她,又把这件事说出来,背后定然有原因。


    这或许是她们赵家的生机。


    想到这里,周夫人立马收敛了神色,爬了起来,随即俯跪在林昭面前,“殿下既然找臣妇,又点明这件事,定是不愿意看到赵家就此湮灭,臣妇求殿下仁慈,指点一条生路,赵家上下感激不尽!此后唯殿下马首是瞻,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不过,林昭看了周夫人一眼,还是缓缓摇头道,


    “不是孤救你们赵府,而是你们赵府必须自救。”


    周夫人:“求殿下明言。”


    “罪证已经被孤毁了。所以,孤已经对赵程说了,那不过是长姐闲着无聊学医术的绢人,他错认成巫蛊了,你可明白!”


    周夫人立马明白了林昭潜藏的意思,这是说要死了没有巫蛊,一切都是误会这件事了。只要没有巫蛊,那么起火的引子就不存在,哪怕是那些人想要烧他们赵家,也烧不着。


    可…这可是欺君啊?真的没问题吗?


    “殿下,这可是欺君啊,若陛下知晓此事,我赵家——”


    “天子早已知晓此事!”林昭直接一句话,揭露了这个无情的事实。


    周夫人反而松了一口气,天子已知道,却并未立马下旨怪罪,本身就代表着这件事可以有所转圜。甚至,眼前的昭王,就是天子安排给他们的救星。不得不说,哪怕周夫人深知天子的可怕,但这么多年赵老夫人咒骂天子却没死这件事,还是让她对武德帝存了不少虚幻的侥幸想法。


    “臣妇明白!”她郑重道。


    林昭可不知道周夫人的想法,她垂眸,“光周夫人明白可没用!”


    周夫人并不蠢,听到这句话,联想到林昭前面讲的话,立马明白了林昭叫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殿下放心,臣妇定会确保小叔赵程熟记殿下刚刚说的每一个字,绝不敢忘。”


    林昭这才满意点头,“还有公主府,孤可不想它里面再出现什么人偶之类的,可明白?”


    周夫人再次骇然,她刚刚的确没想到这回事。可她能保证公主府现在没有巫蛊,难道还能确保公主府未来没有巫蛊吗?万一有人借搜查的名义,把东西带进去,再栽赃给他们?


    这在历史上,可没少发生。多少巫蛊案,就是这样定罪的!


    周夫人直接说出了她的担忧!


    林昭能够想到有人收买下人放巫蛊进去,自然也能想到,那些人可能借查抄的名义诬陷,她又不是没看过电视剧。


    不过,针对这件事林昭已经找到了解决方案,所以她直接道,“夫人无需担忧,此事孤自有打算。夫人只需做好那两件事即可,当然——”林昭垂眸看着跪在脚下的妇人,“夫人如果想要攀附权贵,出尔反尔,孤也没办法。就是不知道,赵家人……有没有命享这场富贵了。”


    周夫人闻言身体颤了颤,知道这是昭王的警告,立马深深伏在地上道,“臣妇等绝不敢!”


    林昭点头,没再多言,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赵程若真贪慕权贵,临时又改口,她如今说再多也没办法。想到这里,她抬眸看了一眼王直的方向,示意他处理后续。


    王直即刻会意,小心走到周夫人面前,低声对她道,“夫人,该走了!”


    周夫人抬头,看了眼前的昭王一眼,见她不再看向自己,便明白这是昭王的意思。她也没多说什么,再次跟着王直,悄无声息得又离开了昭王府。


    看着周夫人远去的背影,林昭脸上的表情彻底敛去,她面无表情的看着水潭,拿起一个鹅卵石开始打起了水漂!没多久,青衣便走到她的面前,低声禀告道,“殿下,有人看见,王家、谢家两家的家主刚从宋家离开。”


    林昭望着恍惚间又阴沉了好几度的天,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风暴,总归是要来的!接下来就看谁能够技高一筹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会有一更大肥章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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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很快,新的一天又来了。


    大暴风雨来临前一刻,总是特别安静的,反倒像根本不会下雨一样,正如此刻的洛京城。


    随着星辰落下,晨鸡破晓,很快,这个已历经了三朝风雨的都城,便又在晨钟的厚重敲击声中,重新“活”了过来。宵禁的关卡被一一撤去,城墙边那一扇扇隔绝内外的大门也逐一被打开。


    没人发现,宵禁一开,就有一对马车快速离开了洛京!


    熹微的晨光中,炸着寒具的小摊子上,点点烟火在风中袅袅。一个身穿青衣的士人走了出来,和往常一样,跟摊主要了一叠寒具,又叫旁边浆水娘子,特意上了一碗蜜水,就一边吃一边等待起来。


    “小哥,你还打算等啊!”憨厚的摊主询问道。


    小哥,也就是士人周赟点头,一边嚼着嘴里的寒具,一边点头道,“对,我会一直等下去的。”


    摊主摇头,“别等了,那些个大官儿是不会来我这样的小摊上购买朝食的。”


    “万一呢?”周赟执拗道,“万一右仆射突然兴致来了,我如果不在这里,岂不是要错过!我——”


    周赟还待继续说,却在一个无意间抬头时,突然哑了声,他呆呆得看向面前突然出现在摊子前的人,头戴三梁进贤冠,一副短须,面皮白净,里面一身玄色官服,腰佩银印紫绶,外面披一件青色的大氅,明显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摊主也哑了声,震惊的看着眼前的李元,他在这东街卖了快二十年的寒具了,这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一个官,来他这个摊子呢。以前虽然也有一些官吏,因为住得远来不及吃朝食,来他这里对付一顿,但那也最多也就是个御史而已。


    李元感慨得看着眼前的摊主,曾几何时,他也是这个摊子上的常客。可自从他成为陛下手中剑,步步高升后,渐渐的也就无需在这里吃了。今儿个不知为何,李元明明已经用过了朝食,但从这里经过时,却突然有一股想要再吃一次的欲望。


    看了一眼时辰,尚还来得及,李元便也没有多想,就这么来到了这个小摊旁。


    “摊主,来一叠寒具!”他温声说道。


    憨厚的摊主这才如梦惊醒一般,赶忙把一叠已经炸好的寒具,递到李元面前。出于某种讨好的心里,又赶往让旁边的娘子,给他递上一碗蜜水,陪着寒具吃。


    李元拿起那枚略微发黑的环状寒具,和自己府邸做的完全不同,虽然同样带着炸物特有的香气,但那抹黑色就像一处抹不去的污垢一般时刻提醒着他,这枚寒具所使用的油脂,是经过了多少年都没换的陈年旧油。


    他轻轻咬一口。


    可或许是久不吃这样油脂的缘故,也或许是他老了,李元只觉得一阵腻味欲呕,完全咽不下去。


    终归不是二十年前了,李元忍不住想道。


    他也没有勉强自己,让身边的人付了钱之后,便打算离去。


    “等一下!”一个声音喊住了他。


    正是周赟。


    李元扭头,看向这个年轻士人。刚来小摊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此人,甚至还听到了他提的右仆射的话。涉及自己,李元自然敏感,他刚刚停下来那么一番动作,也有想要弄清楚此人意欲何为的意思。


    “你是——”


    周赟连忙正了正衣裳,对着李元俯身一礼,“学生周赟,拜见左仆射。学生师从正阳先生,此番前来,正是为家师所遣,来拜访右仆射。只是,贵府仆从不肯让学生拜见。好在,学生听家师说,右仆射曾经最好这个摊位的寒具,便在此等候,终于等到了右仆射。”说着,便从袖口拿出一枚竹简,递到他面前,“这是家师要赟交给右仆射的。”


    一听正阳先生这四个字,李元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一个天天喝酒醉鬼一样的年轻男子,明明才华横溢,却不入朝堂非要去修什么道,整日神神叨叨,还非说他未来会不得好死,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个人了。


    如今只不过想起,脸色瞬间便难看了起来。但好歹顾忌眼前人是那人的学生,他强忍住了这股不悦。待听到周赟提及这个摊位的寒具时,又忍不住一阵恍惚。


    接过周赟递来的竹简,李元缓缓看去,却发现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卦象。


    ——是艮卦!


    艮卦,下艮上艮相叠,艮为山,喻意静止。《象》曰,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李元不知为何突然心内一凛,偏偏在这个时候,得到了这样一卦,那人是真算到了什么,还是只是巧合?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前的周赟一眼,直接拿出一枚玉环道,


    “你拿着这枚玉环,去我府邸等我!”


    谁料周赟却并不接,摇头道,“多谢右仆射好意,只家师说了,令我将竹简送到就回去。”说着,再次俯首一礼,便又坐在小摊上吃起寒具来。


    李元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也没再说什么,扭头就坐上了一旁的马车,再次朝着的宫门而去。


    只是袖中的那个卦象,却彷佛突然之间有千斤重一样,重重的压在他的心上,让李元本就忐忑不安的心,更是沉重起来。


    *


    大雍正宫,未央殿,武德帝也已用完早膳,正在内侍宫女的服侍下,穿戴参加朝会的衣裳。


    因为只是日常朝会,并不是元旦新年那种大朝会,所以武德帝虽然也玄衣纁裳,却并没有十二章具备,自然也没佩戴那个碍事的冠冕,只随意戴了个通天冠,挂上心爱的佩剑,便抬脚打算朝乾安殿而去。


    只他的脚刚迈出,便似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硬生生顿住了,看向身旁的张永,语气没有丝毫起伏的问道,“你刚刚说什么?明康刚刚离京了?”


    张永本就站在武德帝身边,早就预料到帝王会问这件事,听到问话立马就把头埋了下去,恭敬得俯首回禀道,“是的,陛下,宵禁刚解除,大公主就离京的。”


    武德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脸上没有了刚刚那股子好整以暇的神情,脸上直接蒙了一层阴霾。他并没有立马继续问话,只漫不经心的抚了抚身上的腰带,手指在上面挂着的玉勾摩挲了好一会儿,方才半阖着眼,缓声问道,


    “去了哪里?”


    张永抬眸飞快得觑了眼前的天子一眼,知道他定是生气了。


    天子发火一般有两种形式,明面上的雷霆之怒,那一般都是对着大臣的,来得快去的也快;还有一种怒火,便是此前这般,明明脸上什么愠怒的表情都没有,却总能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之感。


    他不敢耽搁,连忙将自己知晓的信息全部说出,“据说,是去了昭王殿下的皇庄。昨儿个,昭王殿下突然找到大公主,说她从小便忍饥挨饿,曾经最大的愿望就是吃饱饭。殿下听说洛京有高产的神种土豆,一亩地便能亩产七八百斤,就想将陛下赏赐的皇庄都种上土豆。”


    说道这里,他忍不住再次看了一眼面前的天子,果然看到天子神情松缓了些许,便继续道,“殿下又说自己也不知道如何管理皇庄,就想劳烦大公主帮个忙。据说,大公主当时听完之后泪眼涟涟,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昭王殿下的要求,今儿一大早,甚至不顾身体状况,便急匆匆赶去了殿下的皇庄上。”


    “呵——跑得倒是挺快的。”武德帝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抹讥诮,对明康这个女儿又多了一重失望。什么种土豆,不过是那逆女让她心安理得离开洛京随口编的一个理由罢了,他就不相信明康会不清楚?


    明明知道妹妹的好意,却还是堂而皇之的受了,留自己妹妹一个人在这洛京面对一切,呵~这就是他的好大儿啊!哪怕冷漠如武德帝,都忍不住为自己那可怜的二女儿不值起来。


    她可是才刚回洛京没多久呢!


    不过,很快武德帝就忍不住又不忿起来,那逆女对着自己就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气得他要死。


    结果对她那个姐姐,倒是好得不行,就明康那种货色,竟然也维护她。既然如此,今儿个这场局,也是她该得的。


    就连站在旁边低头侍立的张永,都不免在心头喊了一句,“昭王着实糊涂!”


    “罢了!”武德帝摆摆手,“由她去。朕倒要看看,正主跑了,朕的好女儿,今天这场戏打算怎么唱。她最好自己扛住这波压力,否则,这王爵朕也不介意收回去——”


    他语气平淡,话语中的冷酷,却让周遭内侍忍不住将头埋得更低。


    一瞬间,整个未央殿噤若寒蝉。


    好在,天子没再继续说什么,很快便再次抬脚按剑,走了出去。


    张永等人立马跟上。


    没多久,天子仪仗便从未央殿出发,威仪赫赫得向朝会正殿乾安殿逶迤而去。


    此时,百官也开始按照品级,鱼贯进入乾安殿正殿。


    每个人都是身穿玄色官服,头戴进贤冠,只冠的材质和梁的数目不同,黑压压如同一片暗潮。本来一切都端正肃穆。


    突然,一个御史或许是因为紧张的原因,差点在进殿时绊倒在地,惹的身旁不少老臣侧目,目光之中更是流露出些许不屑之意——定又是个第一次上朝的愣头青。


    就是不知道,这愣头青今儿个要在朝堂搞什么东西,竟然紧张成这样!


    可别带累他们!


    第50章


    一国的朝会,自然是威严肃穆的。


    更何况,前面头顶还坐着一个明晃晃配着剑的暴躁皇帝。


    和后来的某个朝代,朝会几乎已经成为一种仪式内容不同,此时雍朝的朝会,还是天子治理国政的正儿八经议事会议,并没有表演化,形式化。殿中也没有锦衣卫或者御史监督,随时给百官治一个大不敬之罪。


    很快,随着乾安殿入朝的鞭声响起,百官进入参拜,时隔三日的议政朝会便正式进入议题。


    开场的依然是按照惯例的小事,譬如,该给某个功臣赏赐了;按例又该给谁恩赏了;二月末了,立春了,该下令各地郡守督促百姓开始整饬田亩了;雨水节气,某个地方似乎雨水降得有点少,地方上书,陛下我等要注意了;某个地方,雨水又降得有点多,陛下我们要预防了。


    总之,这些琐碎的事情,就像一个个小小的测量阀一样,被百官们拿来测量今天天子的心情和耐心。


    如果天子心情好,对这些问题都一一过问了一遍。


    对于百官们而言,那便是好消息;反之,则风紧,扯呼!除非极为重大的事,否则便最好另找时机上报。


    不过,有的时候,百官们也有辩驳不清形势的时候。


    譬如,现在。


    御史周勉小心的觑了上首的天子一眼,明明刚刚他那些御史同僚们奏报的事情,天子都一一询问了,甚至还很有耐心的做了回复。按道理而言,今儿个朝会天子心情应该不赖的。


    可周勉看着虽然没有戴冕旒,却面无表情得坐在御座上的天子,却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只觉得此刻天子就像一头择人而噬的老虎,下一秒就要一跃而起杀人,威压格外迫人。


    看着这样的天子,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周勉心中难免忐忑不安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踌躇多久呢。


    突然,一个看着不过三十岁左右,愣头青一般的御史走了出来,俯首就对着武德帝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武德帝一愣,这人他怎么不认识,“卿是……”


    “陛下,臣御史许安。”


    武德帝点了点头,有了点印象,貌似是他新提拔的一个御史,还是个寒门官吏,为的就是填补他贬谪的一个老御史的位置。不过,他当时提拔此人,也不过随手勾了一个名字而已,并没有见过此人。毕竟不过是个御史,不喜欢换了就是。


    御史台的官员,向来更迭得不是一般的快。


    “嗯!”武德帝点头,似温和道,“说罢,什么事?”


    结果,下一秒,武德帝就被怼了一脸。


    “陛下,臣要弹劾昭王,其不过一介女子,却不思安分守己,以女子之身僭越王位。


    男主外、女主内,本就天经地义之事。我朝虽然没有纲领,不准女子敕封王爵,但自古以来,女子封王,闻所未闻。昭王一介女流,却窃居王位,这分明是紊乱朝堂,颠倒阴阳啊——”许御史痛心疾首得说道,可谓是唾沫横飞,说得飞起。


    这个弹劾一出,大部分老道的官员都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摇头,有人认出了此人便是刚刚进殿时差点绊倒的那位御史,心中暗道不愧是第一次上朝的愣头青,不是一般的蠢。


    昭王册封一事可是个雷,没看到那些老御史都没说什么吗?天子朝会后才颁发旨意,旨意下发之前没有任何征兆也未与朝臣商量,颁旨后又立马避去了玉泉山行宫,摆明了这件事他就要这么干,且不打算接受臣子们的反驳。


    面对天子这样的态度,但凡聪明的御史都知道,这件事必须得缓奏,慢奏,甚至另辟蹊径换个由头的上书反驳。总之,不能怼着天子的怒火去上书,除非你不要命了。


    大家当官都是为了权和钱,就算新人想快点站稳脚跟,也不能不顾性命吧!


    反倒是前列的宋轶和王鲁等人,眼中忍不住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们当时想要逼着谢家出头,不就是想要让他们做这把刀吗?只是,谢元老狐狸圆滑,看穿了他们的想法,一句话打消了他们的念头。


    本以为这次朝会,必然是以他们计划中的巫蛊作为切入点,来掀开这场风暴。没想到,竟然出现了这样一个不知道是真愣,还是急于冒进的愣头青,恰到好处的冲锋在前,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他们的一把刀。


    如果不是宋轶清楚,自己没有指使过他,他都忍不住怀疑这是否是他们的人了。


    简直是神助攻啊!


    宋轶看向上首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个不知所谓胆大包天的御史,显然已经气得不轻的武德帝。有这样一弹劾作为引子,想必等下周勉说出巫蛊一事时,陛下的怒火更是冲天吧!


    届时,他们的计划就成功一半了。


    此刻的武德帝的确很是生气,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抓得手都白了。这哪里是在弹劾林昭,分明是在弹劾他。他表现出来的态度还不够明显吗?好狗胆!若不是那椅子是紫檀做的,上面有镶嵌了金玉,覆盖了锦绣,此刻怕是都已经被他拍烂了。


    可惜,此刻武德帝的怒火冲天,台阶下面某个愣头青御史压根看不见,他低着头甚至就没想过朝武德帝方向看一眼,摸着眼前的笏板又是一大段滔滔不绝,


    “陛下,王爵之尊,何等尊贵。若今日有了昭王,岂不是明日又要出一个别的女王,待那时,我等文武百官,勋爵宗室,岂不是要北面稽首于一妇人的身下,长此以往,君不君,臣不臣,男不男,女不女,乾坤颠倒,国将不国啊!


    臣死谏,请陛下剥夺昭王僭越的爵位仪仗,恢复乾坤阴阳秩序,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说着,他直接跪了下来。


    武德帝怒急之下直接笑了,他有种自己转了一圈,结果白费了一番功夫的感觉。他看着台阶下跪在地上,嘴里说着义正言辞,脸上布满“正气凛然”的御史,并没有立马下令把他拉下去。


    不管此人是真这般耿直无脑,还是受谁暗中指使,总之,这条命已经在他手上了。


    武德帝现在就想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他儿子们的参与。


    武德帝缓缓的抬头,一一扫过陛阶上站立的人。他的太子,他的贤王和荣王,除了最小的儿子因为年纪还太小无法参朝之外,他的儿子们都已经各自在朝堂有了自己的位置,也有了自己的势力和小心思。


    太子依然是那副憨厚的表情,见武德帝看向他,还小心的回觑了一眼,随即憨厚的笑了一下,一副浑然无害的模样。贤王站在太子的后面,依旧阴沉冷着个脸,看不出任何表情。武德帝随即又看向自己那惯常笑面虎一般的三儿子,他似乎有点紧张,却并没有看向殿中那个御史,反而看向他的方向。


    这倒有趣!武德帝忍不住想道。随即,他的目光又扫向前面那几个大臣。


    尚书令宋轶作为百官之首,自然站立在最前面,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显然是又意外又略带点惊喜;


    尚书令右面,则是他的右仆射王鲁,此人哪怕是在朝堂,也依然一副潇洒文人架势,脸上随时挂着个洒脱笑容。察觉武德帝的目光,这才收敛了一下笑容。


    武德帝瞳孔缩了一下,目光又忍不住看向三家的最后一家老狐狸谢元。谢元就想跟老树桩一般,站在这里一动不动,皱着个脸,脸上丝毫看不出表情。反倒是他的心腹,左仆射李元,虽然人还是那个人,却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


    武德帝手指抓握着身旁御座把手,就这么无声得看着众人。


    一时之间,整个朝堂寂然无声。


    知道过了不知道多久,群臣才听见上首的天子眼神如寒潭一样,面无表情的看着众人道,“说罢,还有什么要弹劾昭王的,一一说出来,省得到时候昭王来了,你们又开始咋咋呼呼,要给她添新的罪名。”


    此话一出,百官面面相觑。


    宋轶唇角微抿,皇帝的反应太异常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或许,可以再试探一下,想到这里,他抬眸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元,毕竟,这个右仆射今儿个不是也打算弹劾林昭吗?为何至今还没有行动?


    只要这个武德帝的心腹也弹劾昭王,绝对能够激怒他。


    帝王一怒,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然而,宋轶等了半天,却发现李元不知为何,一点要动的迹象都没有。


    宋轶:该死,怎么回事?


    其实,李元的确本想出列,按照自己预想的那样,弹劾林昭在明康公主一事上枉顾法度,然而摸着袖口的竹简,想起那个疯子不远千里给他送来的艮卦——君子以思不出其位,那刚抬起的脚又瞬间收了回去。


    朝堂一时陷入了安静。


    宋轶眯了眯眼,最终只能不甘得放弃了李元这枚棋,看向他们计划中的点火人,御史周勉。


    御史周勉看到尚书令的示意,有点惶恐又有点惊喜,他本都以为自己准备好的奏章要拿不出去了,没想到峰回路转。


    就是这转折,转得有点怪!


    不过,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要命东西,周勉暗中掐了自己一把,剧痛让他变得更加清醒起来,他暗中看了前面不动如山得太子尚书令一眼,他暗中投靠的势力;又看了一眼陛阶上贤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想到尚书令对他的承诺,最终咬了咬牙,到底富贵险中求,还是决定拼一把,站了出来。


    “陛下,臣要弹劾昭王,身为王爵之主,本应忠君体国,肃清奸邪。然而,其前往明康公主府之后,却在明知明康公主行巫蛊之术,诅咒圣躬,动摇社稷之时,却依然选择包庇,甚至毁掉罪证,其心可诛啊!”


    周勉的话一出口,乾安殿先是一寂,随即百官队列里便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很显然,巫蛊二字让不少臣子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有几位心理承受能力差的,手中的玉笏都差点掉在了地上。就连原本跪在地上的许安,都忍不住抬起了头,看向眼前的同僚。


    若此刻他有个心声系统,众人定能够听到他在心中大喊,“我的同僚,你怎么不早点出列啊,早知道你手上有这么一个王炸,我还上诉什么乾坤颠倒啊,直接一个巫蛊,就能把昭王打下去。”


    要知道,这可是巫蛊,帝王心头大患。《汉书》更是直接将其定位“大逆不道”。


    李元更是心都骇了一跳。实在是巫蛊这样的事,太吓人了。


    当时,汉武帝时期,因为这个巫蛊,可是死了一个皇后一个太子,仅受牵连的人就高达万人。就连藏匿太子门客的人,都被屠杀了。真牵扯到了这样的罪名之中,这个刚找回来的昭王,真还能有命在吗?


    就算有天兆预言,昭王估摸着也活不长了。


    相比之下,自己要提的那点不痛不痒的罪名,不仅可能讨不到未来皇帝的欢心,反而可能会引起陛下的怒气。


    李元抬眼快速的看了上首的天子一眼,心中已做好迎接帝王雷霆之怒的准备。


    陛下性格最是暴躁,保不准会做出什么呢!


    不止他,宋轶王鲁等在列的所有朝臣,心中都已经有所准备。太子眼中划过一抹期待的幽光,等着武德帝震怒;荣王眼底闪过一抹意外,随即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看戏的表情。他看了上首的天子一眼,面上依然一副优雅的神情,瞳孔中却不可避免的闪现出了一抹快意。他那二妹妹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吗,他倒想看看,面对这样一个罪名,她还能怎么狡辩?


    要知道,巫蛊案里向来不管是主犯还是包庇犯,那都是一样的罪名。


    因为太过惊喜和意外,他甚至都忘记了,自己也可能被牵连其中。


    唯有始作俑者贤王,面无表情,丝毫看不出他与此事有关。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上首的天子丝毫没有发怒的迹象,不仅没有发怒,他甚至还微微向前倾了一下身体,嘴角勾起了一抹好整以暇的笑意,一字一句道,“嗯,巫蛊,好一个十恶不赦之罪呢。”声音中带着十足的玩味,心中则忍不住想到,自己终于等到正菜上场了。


    随即又看向地下噤若寒蝉的臣子们,“周爱卿既然敢以‘巫蛊’当朝弹劾,想必手上已握有铁证了吧?”


    周勉头上的冷汗已经止不住了,按照他的设想,此刻陛下应该是勃然大怒,随即立马让人查抄公主府,同时宣昭王等人,而不是像现在一样,非但没有生气还询问他证据。毕竟,这可是巫蛊?不管证据与否,难道不是先派人查抄再说嘛?


    他们可是等着利用查抄这个大好时机,连栽赃的巫蛊都准备了好几个呢!


    好在,他手上的确握有一份供词,这份供词虽然语焉不详,却的确出自一位公主府下人,也是他们的暗子。


    这份证据哪怕不能直接锤死昭王,却足以将这件事引爆。周勉不敢抬头看武德帝,硬着头皮从袖中拿出一张绢布,“这是公主府一个下人的供词,请陛下查阅。”


    说着,便将那份所谓的供词,快速的托在手上。


    太子此刻憨厚的表情已隐隐有维持不住的迹象了,就连贤王都忍不住握紧了袖口。


    武德帝看了一眼张永。


    张永直接自己动身,快速将所谓的供词取了上来。


    很快,武德帝便看到了那份供词。


    看着上面语焉不详的“隐约听见巫蛊二字………昭王得知之后………与驸马密谋许久…管家拿了一个盒子,销毁……”之类的词语,武德帝有点兴致缺缺。毕竟,看了王直详细汇报的亲眼所见版本,再看这样一个潦草捏造版本,自然难免觉得无趣。


    “不过凭借着区区一介仆从之言,你就想弹劾朕亲封的亲王?周爱卿,胆子不小啊!”


    此话一出,周勉直接瘫在了地上。


    乾安殿的寂静继续蔓延,面对这样的武德帝,谁都不敢说话。


    哪怕是习惯了老谋深算如尚书令宋轶,手中的玉笏也忍不住颤了颤,但他到底知晓此刻是朝堂,很快又恢复了原样,只是眼底到底忍不住闪过一抹焦躁。武德帝如今的反应,实在是非比寻常了,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到底怎么回事?陛下就如此看好昭王,看好到连巫蛊这等罪名,都能视而不见了吗?


    他从未想过,武德帝可能早已知道真相,毕竟在他作为臣子的意识里,没有谁会对皇帝真的毫不设防,哪怕是太子皇后!


    帝王,向来是孤家寡人的代名词!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暗中让人再加把火时,武德帝的目光看向了他,


    “尚书令,对此你有何看法?”


    宋轶心头一凛,再也不敢去想其他,微微的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自己心头这股急速涌现的忐忑。随即,脸上重新挂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具,快速出列,恭敬俯首道,


    “陛下,圣人曰,子不语怪力乱神,然巫蛊之术,神秘莫测,骇人听闻,恐伤国本。老臣认为,决不能纵容。


    不过,此事到底牵涉甚大,不仅牵扯到了明康公主以及驸马,还有新晋的昭王殿下,是断不能凭借着御史的一言之词便断乾坤的。陛下或可以宣昭王殿下以及公主殿下入朝觐见,待那时一切便真相大白了。”


    他并没有急着为昭王定罪,而是先大谈了一番巫蛊之术的可怕,然后再站在“恐伤国本”的大义上,建议武德帝将昭王和明康公主等相关人员宣入宫,询问一二,到时再借机建议查抄证据,即实现了自己的目的同时,又给自己批上一层为陛下着想的外衣。


    一番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


    武德帝嘴角玩味的笑容更深了,这才是他想要达到的目的不是?虽然最开始出现了一点波折,但好在现在又拐回来了。那个叛逆的女儿此刻应该已经料到这一点了吧,就是不知道她会如何应对。


    想到这里,他愈发有点迫不及待起来,手指只在御座把手上敲了几下,便直接道,“嗯,宋卿说得有理。既如此——”武德帝看向身旁的张永,“张永,去吧,把我们的昭王殿下、公主以及驸马等人,都带上来。”


    哪怕已经知道明康公主离京了,武德帝的话语里也没有漏掉她。


    张永闻言,立马恭敬得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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